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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易斯安那州的聖誕節不下雪,唯一落雪的時候可能是2004年,那年氣溫極端、因此下起難得一見的雪,多數警局的人不是在南方長大的,所以他們不去滑冰場。
南部的慶祝方式倒像種特別的跨年,共通點是都會放煙火,區別在於聖誕節七彩的燈泡與聖誕老人、麋鹿、雪人造型的玩偶、紅襪子展示於大街小巷,吊燈串懸掛在特定的公園或者河邊,連著市政府的五彩繽紛,街道旁的樹枝上掛滿了橘黃色的小燈泡。在十二月初就舉行一系列小型的聖誕活動在候馬市中心,包括裝飾聖誕樹競賽。
艾倫只覺得頗有聖誕氣息,句號。非常不浪漫的感想,他的同事說。
他的日子還在繼續,他依然待在他預想好的生活裡,不過艾倫未曾預料也未曾設想,接近年末的這個時候會收到來自前同事們的信息;傳信息的是哈里森,說著近期有筆款項不得不核銷掉,奇普曼那被甜甜圈填滿的腦袋花了一個上午生出名為「教育訓練」的名目,除了走程序化的年末檢討以及明年展望目標,添加了一項場地費,說是埃利耶特鎮內並沒有合適的場地因此他們只好⋯⋯當然這些都是廢話,簡訊的內容倒是直白易懂:「十二月二十三號左右局裡有批人會出發到候馬,他們預計會停留兩天。」他讀完這則信息還是沒反應過來警司的意思,對方的對話框好十幾分鐘停留在輸入中不見新消息,於是艾倫出門一趟,回到家翻開手機時終於跳出未讀,警司只傳了個連結,沒有其他附註,預覽圖模糊不清。
艾倫只好確實點開,視野便被神奇的紫綠配色占據視野,定晴一看——本地小有名氣且在週末午後家長都會帶孩子去放風的滑輪場。嗯,艾倫心想,跟我有什麼關係?他一時找不到任何能把自己與那片霓虹地板連起來的理由,他回以問號,至此對話結束,警司再度提起已是後半夜;你從難以估量且龐大無常空虛的夢裡醒來,無從判斷眼前的漆黑是現實還是夢境,意識回歸肉體,目光落在那一方寸明暗,你才對自己額間與腰間泌出的薄汗有所察覺。拭去,舉起,滑開,警司問你要不要出來透口氣,當作適應新生活的喘息,或是運動。警司補充。艾倫憑著自身印象及社群網絡上的口耳相傳,他敲下幾個字:週六下午至晚間六點是熱門時段。
自百元商店*推門而去,艾倫手裡拿著同事讓他拿去委外鑑識的案發當事人的電腦,至於為什麼不是交給治安官辦公室內合作良好的警局鑑識成員不得而知,畢竟沒人規定只能走那條路,大可出去岔路晃圈再走回原路、畢竟他的道路一向筆直且堅定地朝著自己堅信的未來拓展延伸,治安官辦公室於他而言不過是個中繼站。負責此案的同事這幾天值班,他又回了趟辦公室交付物品,才駕車返回候馬租屋處,去到這幾個月常光顧的藥局購買呼吸器的芳香片。上上個月開始使用,頻率不高,幾乎是悶得喘不過氣才送進口中,按壓、吸氣、吐氣,讓肺部及胸腔舒展,身體不適產生的緊繃隨其後的威脅鬆緩消散。
好多了。他對櫃檯的藥師說,您的意見會成為我們持續進步的動力,對方回答。艾倫面無表情地表達了他的疑惑,藥師只回答這家藥局有30%的營業額都來自天普·凱瑞,所以為了掌握消費者意見以便應付藥廠的業務,就配合市場調查喊喊口號。他將芳香片鋁箔包裝放入口袋,辛苦了。轉頭,碰——
你跟下一個進門的顧客毫無誤差精準撞上彼此,捂住額頭,抬眼,對方顯然也沒料到會在這裡遇見你。
「⋯⋯」
「⋯⋯」
你們的沉默占據車內,應該說十分鐘前你們還簡短交談問候彼此的額頭,直到拉普拉斯發現艾倫貝克曼載著他掉頭往候馬市中心的反方向,為沒問清楚「你跟我同方向?」的自己感到懊惱,拉普拉斯的嘴角向地心引力咧下,心情垂蕩至谷底。
「貝克曼,你這是要去哪?」
「東南邊。」
「東南邊那邊有新蓋的旅館?」
「莫奈先生不是被叫來的嗎?」
被誰?拉普拉斯莫奈問,艾倫的眼神由前方的擋風玻璃上飄,他隔著後照鏡對向拉普拉斯一臉衰到家的表情,他在記憶裡搜索當年的職場風貌,「洛梅羅警官?」
語音未落,說到第三個音節前拉普拉斯就轉頭,朝他拋問號,艾倫於紅燈停下,他同樣回過頭,一秒,兩秒,三秒⋯⋯確認莫奈的臉上不再只有無言,開口:「埃利耶特警局辦了教育訓練,我以為您又被邀請來湊人數?」
拉普拉斯抓著他前額的髮絲與半張臉大聲嘆氣,艾倫才意識到自己誤會了,但交談間已開上24號公路,若是得下去轉進一般道路再開上公路,恐怕沒能在表定時間內迎接埃利耶特來的三三兩兩的人群。
艾倫思考著。「既然莫奈先生是要回飯店,您可以在活動結束後搭我的車回去。」然後他想起什麼似的,又再次試圖看向拉普拉斯本人的面孔:「別擔心,據我所知本次活動非常健全,甚至充滿活力。」
拉普拉斯兩手一攤,注定是與窩在飯店休息沒緣分。
「沒事,你喝醉了我們搭出租車回去,你再搭出租車過去牽車。」
他沒好氣地說。
來的人也沒三三兩兩那麼多。
艾倫跟拉普拉斯坐在室內離門口最近的木桌長椅,一個低頭滑手機,一個朝著門口的方向坐在原地觀察環境。室內大半面積橢長圓形的木磚地板是絕對的主角,區分這以外的東西是水泥砌成的梯型圍欄,在他們腳下的是米白色的聚丙烯地毯,斜後方來自櫃臺白熾熱燈管的微光幽幽發散,整體來說偏昏暗,但能仍清楚的看見有些孩童跟著他們的父母、玩伴在場上牽著追逐著叩叩叩一腳一腳適應滑輪在鞋底的觸感。
哈里森迎面而來旁邊跟著喬杰特,他們身後似乎還跟著另一人的蹤影,果不其然前者的臉堪稱非值勤時間史上最僵硬的一次。
哈里森的視線平移,從終於邁出平步青雲第一步的艾倫身上換至人應該在麻省的拉普拉斯,時隔兩年不見,他也是在數秒內審視了莫奈的狀況,外表沒什麼大問題,就是不知道對方開口語不驚人死不休到何種程度。
「好久不見。你又被什麼風吹來南部?」
「莫奈先生,好久不見。」
他跟喬杰特的問候同時抵達現場,同時望向彼此,一個臉上寫著你不知道莫奈怎麼會在這?另一個則是單純訝異警司與自己少有的同步率(是有默契的,但她一般不會搶在警司前開口說話)
拉普拉斯微微苦著臉,心不甘情不願地伸出手比了個「嗨」,晃晃中食指充當見到熟人的喜悅。
「學術研究,最近在放風,結果被貝克曼刮來參與貴局的教育訓練,不過話說什麼時候又申請到經費了大伯蠻可靠的啊貴鎮終於捨得花錢在——」他頓了頓,似乎也注意到他們倆身後黝黑的人影,「你們教育訓練還聘請外部人員?」
你想多了,哈里森不假思索回答,他跟喬杰特退開,一位穿著灰色棉質運動長袖,頂著寸頭捲髮的黑人靦腆禮貌乾笑,也舉起手揮了揮兩下。「我是弗雷德·索雷。」
兩道視線射向哈里森。
「新來的。6月底剛入職。」
艾倫禮貌性說了句您好,拉普拉斯則懶得介紹自己,因為他打賭局裡的麥卡錫大姨或是大伯早就趁機宣傳過了,於是瞥艾倫一眼,說道:「看來貴鎮也有在思考社區警務發展*?」
「德州也有在做,所以,是的,看來新鎮長有這種考慮。」哈里森說,然後他叉著腰,看了看些許人潮湧動的室內,很好,看來那些孩子介於八到十歲,多數有家長陪同。
他凝著臉轉向同樣是水泥砌成的櫃台吸收燈管後顯得特別慘白,倒是成了最明亮的地方。
他伸手一指,「有人不會溜直排輪嗎。」
直起腰身,哈里森繫完鞋帶,平穩從地毯踏入木紋地板,他看著已經在場內另一邊緩慢沿著邊緣滑行的兩人,調頭望向肘靠水泥圍牆發呆的拉普拉斯、默默注視自己的艾倫,他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訓練前局內現列外編制的兩人怎麼又算不上訓練了?
拉普拉斯自自己的神遊遣返,警司似乎在苦惱要從哪一步開始教他們,聽說貝克曼2016年初才從醫院離開,然後今年才跑來候馬治安官辦公室,基於他的醫學知識以及對貝克曼的了解——他篤定這人的身體狀況不如表現出的優良,再加上他只想趕快結束這一切。
「警司不用考慮那麼多,只要教我們不要摔得滿身瘀青。」
哈里森聞言看向他的膝蓋:「你不是有護具了?」
「體弱多病。」
拉普拉斯已讀亂回,隔壁的艾倫沒對此發表任何意見,他看著場內來來回回的大人小孩,向警司表達自己的學習意願:「縱使孩童的學習能力是成年人的好幾倍,但我想——」他用力踏了踏木地板,「這終究是室內滑輪場,警司不需要太擔心。」
雙腳張開,膝蓋微彎,重心保持——艾倫記得之前他們去騎馬*時好像也是說重心不要歪掉——他站直身體,挺起上身,站穩的瞬間向後傾倒,他左手是拉普拉斯扶著圍牆拽著,右手是警司使力將他前傾,艾倫的視線在紫色彩燈與木地板間輪流切換,以高跪姿落地。他雙手扶著地板、撐過右腳膝蓋、用力向下壓,將身體撐起、直立,站穩雙手才離開膝蓋。肢體幅度略大的摔倒在場邊引起部分孩童的注意,他們多半秉持著好奇與困惑,長橢圓形內有四分之一的場次沉浸在背景的Last christmas裡,因為這一區的小孩都在對艾倫施以關懷的眼神,沒想到有大人比他們還不會溜直排輪。
哈里森藉拉普拉斯關心艾倫學習毅力的期間,張望尋找另外兩位同事,弗雷德似乎比他想像中要關心這邊的動靜,兩人一前一後從遠處逃生口附近的場地直線滑行前來;弗雷德接近他們十步的距離時流暢地伸出右腳,翹起,觸地,抵住煞車器,他一臉單純地將視線落在蹣跚學步依著牆邊走的兩位白人,最後聽著滑動聲,喬杰特在他身旁停下,一黑一白盯著哈里森史密斯。
「教育訓練。」
哈里森頭疼地翻了個白眼,頗有在警局發號施令的架式,「即刻起改成對外教育訓練,弗雷德你帶莫奈去轉個圈之後隨便他,雖然但是這就是你跟民眾接觸的第一課了。」
弗雷德有些、不⋯⋯是明顯地小心翼翼看著在場四位最臭的拉普拉斯·莫奈的表情,後者見狀收斂幾分,在弗雷德移動到他旁邊後率先開始碎碎念警局,弗雷德不明所以,又想到自己的表姊對警局的人意見很大,所以他摸摸鼻子,盡可能配合拉普拉斯的閒聊實則厭世輸出⋯⋯或是當作聽八卦。
兩個——三個習慣某人的抱怨逐漸變小,面面相覷,哈里森大有一副今天不讓艾倫摔死的決心,讓艾倫一手扶牆,喬杰特在一旁協助,他則繼續進行口頭指導——必要的時候也會上手。
經過四十分鐘的奮鬥後艾倫·貝克曼總算不再因為引起騷動而受注目禮,他抖了抖衣領,沒想到正常流汗流得快超過他這個月睡覺的量。喬杰特越過水泥牆遞給艾倫紙杯,他心懷感激接下,喝了一大口水。
「最近如何?」
喬杰特提出問題,艾倫眨眨眼,他不太確定是在問公事還是私人方面,就著候馬市近期每周的巡邏日志進行了階段性的介紹,洛梅羅警官認真傾聽的樣子讓他確信她只是好奇候馬與埃利耶特鎮的區別。
「我是說居民。」
「大家都很配合,不如說,不配合的也比較少。」
「警官在面對無法規勸的一般民眾怎麼辦?而且候馬市內應該比埃利耶特的構成複雜,地方幫——」
「口頭規勸,不然就開罰單,再不然就⋯⋯」
「不然就帶回局裡了,艾倫,你應該沒有對黑人動過手?那才是你需要顧慮的。」
哈里森抱著簡易塑膠三角錐過來,喬杰特先反應過來:「障礙物對貝克曼警官來說太難了,警司。」
「⋯⋯沒有,警司。」
難不成哈里森想整死他?
此念頭冒出,艾倫便想拿著他的呼吸器按壓幾口壓驚,伸手往口袋探去才想起來早連同大家的隨身行李寄放在櫃台,他只好看著喬杰特跟哈里森任憑自己被處置,喬杰特則誤以為他還想要水又再倒了一杯給他。
「黑人的話照常執法,白人的話你可以毫無顧忌地動手——這個?至少得練一下才知道艾倫有沒有天份。」
哈里森依等距排了三個,起點是艾倫現在站的位置,終點也不過就短短五十公尺。喬杰特輕輕落下「祝你好運,警官。」對哈里森部分發言視若無睹,然後將他手上的空紙杯收回,艾倫看著她往櫃台右側、靠近自動販賣機的方向離去。
天份。
你琢磨警司的話語,耳邊虛無的浪潮屏蔽所有聲響,彷彿進入真空,聲音多重折射消散,恍惚間你只能聽見自己的脈搏、無從排解的煩悶、抑或著,挫折?你不知道,你只知道有股聲音在你體內低喃,某種只屬於你自己的,不被外界定義的思緒徘徊著,流進體內,流進你維持的名為你的外殼,艾倫知道偶爾他能夠預測到結果所以會響應思緒有所行動,有時只知道那能引領他繼續前進,有時他完全不清楚會有什麼後果,就像現在這樣苦苦練習直排輪一樣——
艾倫沒等警司的口號,便囫圇吞棗般的依照警司最開始示範的動作衝向那直排小型三角錐,直行,拐彎,通過第一個,換右腳,拐彎,將重心放在左側,然後左——艾倫為了閃避突然從前方衝來的孩子,他偏向右側整個人往圍牆一拐,雙手扶穩,以免又讓自己的膝蓋朝水泥撞上。
「警司,我沒事。」
他下意識開口,然而哈里森只是默默地收起他借來的道具,然後盯著他,半响,回答:「看來你不想滑了。」
艾倫不置可否。
在短暫的沉默裡哈里森依然是最先妥協的那方,他邁開步伐示意艾倫跟上,兩人從中切過直徑緩緩嚕向場地的櫃台端,「你晚餐吃了嗎?我讓弗雷德先去櫃檯點了披薩。」
「索雷警官……」
「正規考上警察的,但也很難說到底是不是巫毒教的。」哈里森頓了頓,「莫里·拉貝爾的表弟。」
艾倫微微頷首,而哈里森像是算準他的小動作,刻意留下話題間縫隙,側過頭:「候馬聖誕節的氣氛比埃利耶特濃厚,更何況是座*城市*,你應該到處看看。」
他其實對煙火秀,沿著地標點燈的燈光秀沒有什麼太大憧憬,聖誕節不過就是跟著變裝、對彼此慶祝佳節快樂,當了警察也不過如此,更何況他的生活只是兩點一線,除了超市。
他們越來越接近木桌旁正在討論幾人份的喬杰特跟弗雷德,拉普拉斯在一旁研究side menu怎麼點才划算,艾倫低垂望著自己的腳尖,他們不再是他生活圈內的同事了,但當個假候馬嚮導也並非難事。
「聖誕快樂,警司。」
「聖誕快樂,艾倫。」
「警司覺得莫奈先生會想跟我們去看候馬市中心的聖誕樹嗎?」
「你可以問問,再不然就讓喬杰特跟你一起。」
「這或許是個不錯的建議。」
「看煙火還行,人多的地方不一定。」
「?」
「她不喜歡參加「派對」。」
「⋯⋯待會就問。」
*百元商店:Dollar General 美國連鎖折扣零售店
*騎馬:艾倫生賀《Remember to live》擅自做了個小宇宙連結。
*社區警務發展:因繁中與簡中名稱有出入,故模糊化此處說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