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阿图娜尔收到阿迪莱的信息时,她正在对着镜子调整自己的唇钉。这是她新打的,因为阿尔图随手送了她一套镶嵌着尖晶石与橄榄石的复杂唇环。送礼者本人压根不知道这是什么饰品,他大概是觉得这宝石的颜色不错,冲动购物后又发觉它不太衬梅姬的肤色。于是现在,它到了阿图娜尔手里。
她低头看手机屏幕,只有短短几个字:在家吗?
她打字:在和阿尔图偷情。
阿迪莱的回复只用了半秒:哈哈,不好笑。
紧接着,新的消息弹出来:梅姬今晚跟阿尔图去听音乐会,我刚把她送上他的车。
阿图娜尔盯着这消息看了两秒,紧接着,极具穿透力的刺耳门铃声传来。这门铃是阿尔图买的,他说这个声音振奋人心,能让人一秒从床上弹射起步。阿迪莱第一次按响它时吓了一大跳,说它简直堪比十个烟雾报警器拼合而成的恐怖终端。
所以,下一条消息的提醒音被门铃声完全掩住了:快来开门,我在你家门口。
阿迪莱眼巴巴地站在阿图娜尔家门口等她开门。她穿着一件短的皮夹克,头发严密地梳成一条拳击辫,手里甚至还抱着一捧漂亮的白玉兰。门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与脚步声,她等了又等,在她忍不住想要再按一次门铃时,门终于开了。阿图娜尔探出头,长而柔顺的银发坠下,发尾正巧扫在阿迪莱手中的白净花束上。
“嗨。”阿迪莱说。
阿图娜尔睁圆了眼,她只将门开了窄而小的一条缝,刚刚好够她伸长脖子。她低头看去,阿迪莱怀里的鲜花被亚麻纸与深蓝的丝带包成规矩的一束,正散发着一种含蓄而淡雅的清香。
阿图娜尔的视线在来者的脸庞与这格格不入的玉兰花上来回游移。
“你,”她欲言又止,“连花都没送出去?”
阿迪莱正咧到一半的笑容愣是僵在嘴角。
“你家楼下新开的花店,忘记了?”她像是被气笑了,“你现在讲话越来越像你哥了。”
“对不起。”阿图娜尔眨眨眼,“只是一个小小的玩笑。”
她接过那捧新鲜的玉兰花,向后退了两步,为绿头发的来访者让出空间。阿迪莱带上门,弯腰脱鞋,自然而然地将它们规矩地并拢。靠墙的鞋柜深处塞了几只零散的大码皮鞋,她没法把自己的鞋也放进去,只好让它们贴着墙边靠着。
“你不要学他。”她抱怨,“我正打算夸你的唇钉好看,没想到你就这样报答我。”
阿图娜尔伸出手,捏了捏白净的花瓣。
“谢谢你。”她说,“你是第一个夸它好看的人,阿尔图只会问我漏不漏水。”
“男人总是没品味的。”阿迪莱说。
她踩着软绵绵的兔子拖鞋走进了客厅,房主则把花拿去了洗手台。茶几上摆了一盘切成块的苹果,只剩了零星几个,看着有点氧化。阿迪莱轻车熟路地走到沙发前坐下,落座的地方还有些余温。很快,阿图娜尔带着高脚的玻璃花瓶回来。她注意到这盘残果,想重新洗一碟新鲜的有机草莓。阿迪莱立刻站了起来,她帮忙洗了。
做完这一切,阿迪莱帮忙端着盘子回来,并重新坐回沙发的凹陷处。阿图娜尔给自己找了另一个位置,她一向更偏好沙发边的皮质躺椅。她把自己团进去,又扯下躺椅上坠着流苏的长长毛毯,将它披到肩上。
“来吧。”她盘腿坐好,俨然一副促膝长谈的架势,“告诉我你的失恋进度,用少女心事与苦涩的泪水打湿我的沙发与毛毯。”
阿迪莱没有适应她这个洗耳恭听的态度。为了不让事情发展得太快,她半开玩笑地抱怨:“你真的和你哥待久了,你以前说话可不是这样。”
“那只能说明我与他的相似比你以为的要多一点。”阿图娜尔微笑,“梅姬和他待的时间难道不更久吗?”
她把话题绕回来了,阿迪莱只能认输。她们确实认识了有一段时间,足以让她们不在无聊的客套上纠缠。她发愁地看了一会儿阿图娜尔探究的面容,又挪开视线,叹了口气。
“我就是,”她顿了顿,“跟她说了。”
阿图娜尔稍微坐正了一些。
“你说了?”她好奇地盯着阿迪莱,向前探了探身子,从果盘里捡走一颗草莓,“怎么说的?”
“我……我知道我不应该说。”阿迪莱难得显出这种犹豫的神情,她下意识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但是……嗯,反正我说了,我说,她对我来说,是不一样的、非常非常重要的人。”
阿图娜尔等了一会儿,没等来后面的内容。
“……然后呢?”她只好追问。
“……然后,她问我:‘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我说:‘不,什么事都没有,一切都好,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的感受。’”阿迪莱无意识地咬起了下唇的死皮,“我当时……我当时一下子卡住了。是的,我其实已经酝酿了很久了,甚至准备好了词。我们当时在她最喜欢的那家咖啡厅,就是年轮蛋糕很好吃、店门口挂了一个仿真火龙模型的那家——”
她注意到阿图娜尔投来的目光变得同情且复杂,脸唰得一下变得通红,声音也下意识提高了一些。“——不!等下,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这个不是重点,它只是个铺垫!你听我往下讲——我的意思是,我当时已经是大脑一片空白,我想着无论如何我都得把话说完,她拒绝我是肯定的,但我绝对做不到半途而废……然后我不知道怎么想的,我说、我说……”
“……说什么?”
“……我说出来你肯定要嘲笑我。”她把头埋进自己手心,“我说,我面对她的时候没法控制我自己,每次看见她,就像是骑着一条横冲直撞的龙直直闯进火山喷发口,一切都乱了套……乱七八糟的蒸汽、熔浆,虽然其实主要是我家里的事,她们最近因为我相亲和辞职的事跟我吵得不可开交……看见她会让我感觉这一切都不值一提,虽然那头龙完全不受我控制,但我扯着它的犄角,竟然能不被那些蒸腾扭曲的热气灼伤,一切都好像变得可以承受、可以面对了……她真的很重要,不仅仅是因为别的,光是一想到我足够幸运到认识她,我就有了无尽的勇气……”
她乱七八糟地说完,半天没抬起头来。但迎接她的是一片沉默。她等了又等,只好把自己的脸与手心分离,却直直迎上阿图娜尔古怪而欲言又止的神色。
她的脸变得更红了。“……你这什么表情。”
阿图娜尔把脸别向一旁。
“没什么表情啊。”她轻快地说。过了一会儿,她才把脸转过来,重新面向阿迪莱。
“……你笑吧,我就知道你会笑我。”阿迪莱皱着脸,努力不让自己被尴尬的情绪吞没。“反正,差不多就是这样,我已经说了……我做到我能做的一切了,我只是想要被光明正大地拒绝,然后我就可以彻底断掉这些念头……虽然,她还是不为了我尴尬才装作没听懂,但这已经够了,我也不——”
“——等一下。”阿图娜尔忽然打断她。
“怎么了?”
“你觉得她是装作没听懂吗?”她歪了歪头,“你刚刚说的那些,是你的原话吗?”
阿迪莱张着嘴,她愣住了。
几秒后,她的表情变得慌张。“我说得——很不明显吗?”
阿图娜尔缓慢而用力地点了点头。
阿迪莱瞪着眼睛看她,她看起来似乎想要尖叫。
她克制住了,只是再一次把自己的脸砸向手心,并把整个上半身都埋进了阿图娜尔的沙发里。
阿图娜尔尝试把她从鸵鸟的状态里薅出来。她力气不够大,阿迪莱仿佛决心要闷死自己。
“是不太明显。”阿图娜尔想了想,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但也还好,没准她能听懂呢?”
“……我想起来了。”阿迪莱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你不用安慰我了,她确实是没听懂……我为什么当时会觉得那是为了体面些的说辞……”
阿图娜尔劝了她几句,但阿迪莱似乎完全沉浸在绝望般的尴尬中了。她只好重新回到自己的皮质躺椅上。看起来今天不会有打湿毛毯的眼泪了。她用胳膊肘撑着自己盘起的大腿,用手托起自己的下巴,一眨不眨地欣赏扎根在沙发靠背里的新奇鸵鸟。
她的下巴太尖了,戳得掌心的某根筋隐隐作痛。她很快又换了一个姿势。
“也很正常,你别想太多。”她的声音像拨动的琴弦,但内容悦耳与否还得另当别论,“顺性别异性恋女人都是这样,你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噢……别用那种词,感觉听起来很奇怪。”阿迪莱把脸从靠垫里勉强挽救出来,原本规整利索的拳击辫已经散得不成形状,她索性把皮筋取了,伸手扯散了头发。她的脸彻底变得红扑扑的,各种意义上来说,显得气色很好。“……你要知道,如果你被她那样认真地握住了手,并问你是不是给了自己太大的压力,她永远会在那里支持你……你很难当这一切从未发生过。”
“她肯定把你当特别特别好的朋友。”阿图娜尔说,“真幸运,没准你在她心里仅次于法图娜。”
“你真会说话。”阿迪莱说。
阿图娜尔没再接话,她盯着茶几上的果盘与玻璃花瓶中的白玉兰,思绪不知道飘到了哪里。阿迪莱买的这几株鲜切仍保留着墨绿的圆叶片,它们在她的花瓶里簇拥着,和寻常的插花不太一样。她的余光扫到一点被绿叶遮掩的廉价粉色,她伸长胳膊,将那点粉色扒拉出来,是个塑料的打火机。
她咔哒一声打着了火。
“然后呢?”蓝色的火焰在她手中跳动,“你要再去重新说一次吗?”
“……可能?”阿迪莱注视着她手中的低廉现代工艺品,她的声音变低了,“可我已经错过了最合适的时机了。”她看着阿图娜尔把玩那个打火机,在摁灭以后又用指甲将调节档位的那颗调节阀抠到最右侧,“而且……这样也好,我也不需要为我的问题去打扰她……你看,哪怕只是现在这样,她都那么担心,假如她真的知道了……到最后,难过的还会是她,她没准还会觉得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阿图娜尔咔哒一声重新打上了火,现在的火焰立刻变大了,几乎有她半个手掌那样高。她松开按压的按钮,喷枪一样的火焰几乎立刻消失在她手心。现在她像是找到了心仪的玩具,完全忽略了阿迪莱的话,咔哒咔哒地摁出火焰再松开,仿佛这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事情。
她就这样玩了一会儿,阿迪莱的视线一直停留在她手中的打火机上。
过了一会儿,阿图娜尔终于说:“你不能就这样等着,指望她某一天跟我哥过不下去了离婚。”
阿迪莱近乎本能地立刻反驳:“我从没想过她会离婚。”她的话语没有一丝停顿,“她现在过得很幸福。”
阿图娜尔忍不住轻轻笑了出声。
那个无关紧要的打火机被她摁灭,并被随手揣回兜里。她抬起头,纤细的脖颈发出关节错位的咔哒声。“那我能说些什么呢?”她说,“你其实做不到就这样下去,不然,你从一开始就不会跟她提哪怕一个字,更不会直接跑到我家门口一个劲摁我的门铃。为了你俩都好,转移转移注意力,最好少跟她碰面。”
她停了一下,没等到阿迪莱接话,于是继续说,“……或者,你知道的,直白些也简单些,别用那些龙和蒸汽的比喻。你告诉她,你是女同性恋,你喜欢她,你永远没法跟她做朋友。”
沉默了一会儿,阿迪莱苦笑:“这听起来糟糕得像一场背叛。”
阿图娜尔不置可否。
“它确实是。”她说,“而且,它甚至已经发生过了。”
阿迪莱一点儿没碰那盘草莓,阿图娜尔将这些艳红的漂亮水果仔细打包好,装在玻璃制的干净饭盒里,又用帆布的袋子套在外面。她做这些时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认真,以至于,当她将这袋过度包装的新鲜水果递到阿迪莱手中时,阿迪莱莫名却自然地接了过去。
等到她反应过来大概还需要一会儿,阿图娜尔微笑着与她道别,并以一种轻巧的力道关上了门。
她驻足在门厅,一直等到电梯门开合的声音完全消失才转过头去,踩着近乎悄无声息的脚步回到卧室门前。她的卧室朝北,留有一个半面墙大的落地窗,寻常时候,她会拉开她的窗帘,只开一扇斜向的内倒窗。然而现在她安静地旋开房门,头一眼瞧见的便是大敞的两侧窗户,沉重的遮光帘被风吹得哗啦啦地飞动。
有人正趴在窗边,嘴里叼着一根烧到一半的细烟。他的头上戴着个巨大的头戴式耳机,正望着窗外的白云发愣。阿图娜尔认出了那根烟的牌子,先前阿尔图说过,梅姬抱怨过他身上的烟臭味,他就换成了这种焦油量较少的细烟。现在他随身携带漱口水,并尽量不在家里抽烟。
阿图娜尔轻巧地走到他身旁,拍了拍他的肩。
云游天外的那位被吓得一个哆嗦,嘴里的烟险些没有叼稳。她对她的哥哥安静地微笑,阿尔图心有余悸地在窗沿掐灭了烟头,扯下耳机。
“你吓死我了。”他抱怨,“Girl’s Talk结束了?这么快。”
“很久了。”阿图娜尔说,从口袋里拿出那个粉色打火机,递到阿尔图面前,“我想,我也不能一直这样关着你。”
他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每次梅姬和法图娜见面,我至少要在阳台待三个小时。”他把烟头丢进垃圾桶,伸手接过打火机,“至少你没把我锁在厕所。”
阿图娜尔收回手,抿着嘴笑:“那听起来不太体面。”她的声音放得比寻常时候更轻、更缓。“假如她在上厕所的途中看见了你,恐怕会误会些什么。”
阿尔图也笑。“我是你哥。”他说,“出现在你家又不会怎么样。”
那当然是因为他不知道她们的聊天内容,阿图娜尔想,完全没有向他透露的打算。“嗯哼。”她轻柔地说,“可你现在应该穿着正装、打着领带,与梅姬一起在剧院的小圆桌旁举着香槟,等待今晚的音乐会开始才对。”
阿尔图咕哝着说了一句什么,内容大抵逃不脱对另一位自己的抱怨。
“我懂,我都知道。”他嘀嘀咕咕地说,“这世上只有一个地方能容得下两个阿尔图,而那里显然不能是你家。都怪我,像现在这样打扰你和其他女孩的派对之夜了,害得你不得不把人赶走而不是一起窝在床上进行枕头大战。都是我的错,我是没想到你和阿迪莱关系有这么好了。”
如果他平时就像这样哄梅姬,恐怕阿图娜尔不得不夸赞梅姬的忍耐力与包容心。“没有派对之夜。”她说,“不过,如果你这么想跟她打招呼,你可以后天晚上去那个唯一容得下你们的地方。我和阿迪莱说了,后天我替哈桑的班,包她所有的酒水。”
阿尔图皱着眉,看起来表情复杂,似乎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说。
“告诉你一个坏消息。”果然,他开口,“短时间内你应该没法拿哈桑的酒借花献佛了。”
阿图娜尔疑惑地看他,他想了想,从兜里摸出手机,开始在屏幕上划拉。很快,他翻到几张照片。“命运商店昨天被羊肉炉翻了个底朝天。”
她歪头凑过去看,照片里是扯烂的墙皮、被掀翻的木桌与散落了一地的玻璃碎片。她在一塌糊涂的深色液体与玻璃渣中看见了几个价值不菲的商标,认出来它们的原身曾高高在上地屹立在架子上落灰。
“不知道它忽然发什么疯。”阿尔图说,“楼下还好,毁掉的基本都是哈桑的库存……我没有拍楼上,它差点把墙纸全吃了……热娜新进的那些培育钻不知道去了哪儿,马尔基娜的地毯也只剩了零碎的几条……还有我的床,它塌了,我不知道一头羊的破坏力能有这么大。”
“……你的床?”
“我的床。”阿尔图慢慢地点头,“塌了,床单也被它嚼烂了。不然,我今天为什么来找你?那位最近也没有出差的业务,要是被梅姬看见有两个我,那就完了。”
他看着阿图娜尔,阿图娜尔也同样看着他。他们的脸确实有三分相像,面面相觑之时,竟然能读出一丝镜像的无处遁形之苦。
在死寂般的沉默中,阿图娜尔缓缓地开口。
“意思就是,”她的声音依然很轻,“在哈桑重新装修好之前,我不仅要失业,还要收留你。”
“完全正确。”阿尔图说。
阿图娜尔的视线越过他,投向落地窗外的蓝天。高层的风吹得她有点冷,房间里的烟味散得差不多了,她走过去,把侧面的窗户关上。
“这加起来可能算是两个坏消息。”她说,听不出高兴与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