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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见钟情。
这事儿还挺难懂的,在过去的二十年里卢克都对此嗤之以鼻。有人把那种感觉描述成过电,什么像是冬天脱毛衣或者说是摸了电门——听起来愚蠢又危险。卢克是不相信这种事的,在过去的二十年里它没有降临在他身上,之后的几十年也不怎么可能。
卢克·沙利文的人缘很好,这可能也是他坚信一见钟情不可能出现在他身上的原因,他见过的形形色色的人太多了,且不受年龄和性别的限制。他遇到过很多人,而这些男男女女(包括一位七十岁的老淑女)无一例外认为他是豪爽、健谈、性格较好的绅士——卢克真诚地感激他们见到的不是十几岁的他。
总而言之,卢克就是这样的人,乐于助人啦、人缘很好啦、受到别人的敬重啦、饱受信任啦,还是很多人的教官。对他来说,世界上大概只会有两种人:能成为朋友的人,以及不能成为朋友的敌人。
杰米,杰米·肖,是游离于这两种人之外的第三种人。
卢克过往二十几年的经验砸在手里,杰米·肖穿着那身露脐的性感装束在街头撞了他一下,他们打了一架,活像是上个世纪七十年代的香港电影,古惑仔一样地看对方不顺眼,标准流程的打招呼、不怎么‘卢克’地打在一起,推翻了教官上半辈子以来所有的经验。
用一句话总结就是:卢克·沙利文,对杰米·肖一见钟情。
这场战斗的最终结果是互通了姓名,没有联系方式、没有去喝一杯、没有调情,他们互相放了狠话,卢克心里揣了只兔子走了一路,回到家才意识到自己的懊恼。他跟他的教官(教官的教官)发了消息,连着十几条‘他的招式很漂亮’,另附几十条‘他很漂亮’,看得古烈发了条问号,问他是不是喝得太多。于是卢克下定决心去唐人街附近若无其事地逛了两圈,探头探脑地喝了三个酒吧,醉醺醺地回到家跟古烈抱怨了一个小时那个叫‘杰米肖’的家伙。
他第二天头痛欲裂地醒过来,手机里多了一条古烈转发春丽的聊天记录。
[晚上可以来唐人街多转转。]女人发了俏皮的表情包:[杰米仔的魅力……]
卢克只觉得丢人。
就这样,卢克成了唐人街的常客,并且在三天后才发现杰米只在晚上出没。春丽的妹妹用一种怪异的眼神看他,卢克靠自己无往不利的人格魅力征服(存疑)了她的信任,女孩不情不愿地告诉他自己叫‘丽芬’,并且真情实感地觉得他跟杰米很配。
“怎么说呢,”丽芬叼着棒棒糖,如果不是春丽不允许,她大概能因为这种流里流气的动作被人称为大姐头:“你俩就挺像的,有没有人说过你们都一样的傻?”
没有的。卢克想,他咳嗽了一声,露出了被评价为‘难以抗拒’的微笑:“能跟我说说他吗?”
丽芬看他就好像看到了一只开屏开错了方向的傻孔雀。
“呃。”她困难地说:“你们可以多打几架。”
从丽芬嘴里,卢克得知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杰米,这家伙行踪诡异地跟着丽芬,差点被女孩往嘴里塞一套太极拳。他行侠仗义,但是仅限于唐人街。他还教育了一群黄箱帮的笨蛋,还留了几个人当他的小弟,说要成为什么‘醉侠’。
我们志同道合。卢克想。
傻得如出一辙。丽芬说:“你是什么,梅特隆的守护者?好巧,他也是‘红虎路的守护者’。”
“你不能用对待常人的办法勾搭他。”丽芬最终下定结论,在春丽微笑的注视下把‘勾搭’改为‘约会’:“打服他。”
卢克最终在夜晚的唐人街牌坊底下跟杰米打成一团,丽芬的法子只奏效了一半,是指如果战斗也算‘约会’的话,他们气喘吁吁地坐在台阶上,大汗淋漓、泥土把脸蹭得脏兮兮的。杰米的露脐装在战斗中被他自己扯开,他这一动作害得卢克结结实实吃了一拳,此刻他坐在杰米身边,分不清过速的心脏和被砸到痛的胃到底哪个在因为杰米而抽搐。
他们正式地交换了姓名,勾肩搭背地去周围的酒吧喝一杯,杰米在这种环境里如鱼得水,他在男男女女里调情,流畅得让卢克知道他所得来的‘大众情人’名号多少有点名不副实。如果说卢克·沙利文只是在大多数人里博得了好感,那么杰米·肖只要一出现就会有人为他着迷。
“哇哦。”卢克心不在焉地说:“你挺擅长这个的,漂亮男孩。”
“哦,大笨蛋。”杰米得意洋洋地拍他的脑门:“你嫉妒这个?”
他要是真说出自己在嫉妒谁,杰米估计会直接揍掉卢克的半个下巴。还好教官没有酒后吐真言,酒精虽然能激发人的冲动,但只要控制住这股冲劲儿就没什么问题。他们又打了一架,这次他们还交换了战斗的理由——格斗家就该交换这个,过去的记忆和伤痛什么的简直像是名片,只要想真正地认识一个人,就得在拳头里把这些事交流出去。
遗憾的是,卢克·沙利文忘了问杰米的电话号码。
“我有是有。”金伯莉说:“但你知道,我一般不会给别人。”
她摇晃着手指和手心里的喷漆罐子:“你也不行,卢克,我是你的朋友,可也是他的。”
黑肤色的忍者行色匆匆,她在高楼之间跳跃舞蹈,难以寻找得像是在空旷的房间里寻找一只蚊子。好在他们是朋友,金伯莉在高空中看到了无头苍蝇一样的沙利文,就像一只鹞鹰一样地翻身落地。她手里还有一只喷漆罐,摇晃了两下,那铝罐在她手里喀啦喀啦作响。女孩眯着眼打量了他一会,问。
“你喜欢他?”
卢克差点摔倒。不是说他站着也能平地摔,但他确实有点胆战心惊了。这件事有这么明显吗?
“呃。”他说,像是舌头被猫叼走了:“呃。”
“那就是了。”金伯莉同情地看着他:“你知道他人缘很好,对吧,不是你那种,你简直像是傻乎乎的金毛出门遛弯,看到的人都会想摸摸你——我说的是真的、确实的那种万人迷,只要有人看到他……”
她的拳头握紧又松开,做了一个爆开的手势:“万人迷,大家都会爱上他。他的脸、身材,或者性格之类的,你的胜算不大,但你知道,我们是朋友,所以我会给你一个忠告。”
卢克胆战心惊地看着她的眼睛,女孩耸耸肩,告诉他:“跟他出去喝酒。”
“就这?”
“就这。”金伯莉说:“你跟他打过架,知道他喝的那种东西有助于他打醉拳,你既然知道这点,为什么不多跟他喝酒呢?”
喝酒、打架,如果再加一个抽烟,他们大概就从格斗家沦为了街边小混混。卢克试着在打架之后约杰米去喝酒,中国人得意洋洋地拍他的肩膀,夸他上道,中国人运动之后的躯体散发着热量,泛着红的肩颈摸起来有点灼热。
“去哪一家?”杰米问,他实在不该在喝了般若汤之后喝酒,辫子还没梳起来就要再次因为酒意而披散下去,他柔顺又飘逸的头发黏在出汗后的肌肤上,还黏了一点在卢克身上。卢克的心跳猛然间增速,他还没有跟杰米凑这么近过呢。
挨投技的时候不算。
“最近……”杰米说,他喝了酒之后声音变得特别小:“好像总在跟你打架。”
有的人就是这样,醉了一半的时候说话大声又吵闹,肢体语言丰富又流畅,甚至能小胜两场——可等到他真正喝醉了、意识约等于零了,说话声音又小小的,几乎不凑近都听不清。
卢克靠得格外的近,他能看到杰米湿漉漉的眼睛、半阖着的睫毛、水润的嘴唇以及被酒意蒸红的脸颊。杰米蜷缩在自己的胳膊里,看着卢克的方向对不准焦距。他傻乎乎地看了一会,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起来,像是倒映在酒杯里的一汪残月。
“卢克·沙利文,”他笑:“跟你打架很开心。”
该死。卢克绝望地想。他的心跳因为酒精之外的东西陡然加速,他凑得近了点,并且真情实感地觉得杰米很可爱。他脑子有病吗?他觉得杰米很可爱,并且为此从一开始就踩了电门,跟其他人形容不一样的是,卢克的一见钟情让他从那天起就没能从电门上下来。
现在也是,有什么东西一激灵从他胸口掼过去,不是那种被枪打中的感受,但是跟被枪打中没什么不同,他会被杰米的这个笑容打死,即使再高明的胸外科医生也无法挽救一个为爱情无可救药的傻瓜。
“我也是。”卢克说,他战战兢兢,十指用力把沙发卡座往前拖了几寸,和他背靠背的另一个卡座的顾客惊叫了一声,站起来看到卢克又坐下去了。卢克丝毫未觉,他凑得有点近,但是醉汉是不会注意这种事的,他的嘴唇几乎要贴上杰米的额头,可卢克只觉得这种距离才能让杰米听清他的话。
“我也……我也是。”他羞赧地说,肌肉隆起的大块头隔着桌子往杰米前头一趴,像是一座健壮结实的山丘:“跟你打架很开心。”
当然啦,就好像羞涩的教官只是昙花一现一样,第二天杰米就又成了那个说话声音很大、喝了般若汤打架的时候会醉醺醺大笑着给人一推掌的醉拳笨蛋。除了一点,他的手机里存了卢克的联系方式,卢克手机里也多了他的。喝了酒、散着头发的杰米哥眯着眼操纵手机,长发蜿蜒地落在手机屏幕上,导致他的输入多错了几个字。
‘红虎路啊打、杰米西’
然后他用不容抗拒的姿势递出自己的手机,强硬地要求迫不及待的卢克输入他自己的手机号码。卢克认认真真地眯着眼核对了一会,捧着杰米包了烫金手机壳的电子砖头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输入。
‘卢克·沙利文’他输入,眯着眼想了半天,又备注:24h。
“这么闲?”杰米问。
“你找我,我就闲。”卢克说。
杰米挑眉,他托着脸看他,脸颊软绵绵的、手肘也软绵绵的,醉鬼自己浑然不觉,只撑着脸摆出最酷的姿势,问:“嗯?”
“嗯。”
现在,他们既不是朋友,也不是敌人。真要说的话,就是‘非朋友’。遇到了会打一架,不打架的时候也可以一起喝酒。卢克珍而重之地把两位女士的提议当成通关秘籍,小心翼翼地攻克杰米哥可能存在的心防。好消息,他成功地要到了联系方式,跟春丽和丽芬的关系也日益变好,甚至得到了在中国春节时一起吃饭的机会。
一个机会。
卢克·沙利文决定告白。
想想吧,颇有纪念意义的春节,他跟杰米的关系也水涨船高(这个词儿不该这么用),他们现在是‘非朋友’,已经到了一方喝多了另一方可以带他回家的关系。
说到这,卢克得说上周他们才突破这个门槛,杰米喝多了——这实在很正常,中国人总喜欢在四口般若汤之后再喝一场,一边晕乎乎地说‘要流鼻血了’一边把酒往嘴里倒——卢克半托半抱地把他拉进唐人街的公寓里,他给杰米脱了衣服、鞋子,给他盖了被子还擦了把脸,然后卢克欣赏了杰米的睡颜并为此胆战心惊地逃离了家门——走之前还带走了垃圾。
“……就这?”丽芬说,女孩皱着眉,看起来同情又嫌弃。一大一小坐在春丽的厨房里给女人打下手,对中国菜一窍不通的洋人只是在努力地摘菜。
“呃?”卢克发出困惑的声音:“还有什么?”
“你还给他盖了被子。”丽芬说:“收拾了垃圾。”
“对?”卢克摸不着头脑。
丽芬想到那几天杰米的低气压,哦,说起来今天晚上要邀请朋友也是春丽姐提议的,杰米咳嗽了一声就答应了,还欲盖弥彰地叫上了另一位伙伴。等到金伯莉进门,女孩们对视了一眼就什么都懂了。
“有没有进展?”金伯莉问,她自然地挤开了卢克,占据了小板凳:“如何?”
“……没有。”卢克耸耸肩:“呃,也许有那么一点,我们交换了联系方式,最近也一起在喝酒。”
可怜的杰米。金伯莉的目光简直要暗含同情了,她没对此再说什么,只是告诉卢克‘接下来是女孩们的时间了’,男人被赶出去,摸不着头脑地坐在沙发上,春丽朝他微笑,教给他怎么团圆子。
在美国人因为那些比珍珠大不了多少的圆子手忙脚乱、脸上也沾了粉的时候,门被推开了。有人带着寒风从外头回来,卢克转过脑袋,看到杰米那身红色旗袍就跳了起来。
“杰米——”
“肌肉脑袋!”杰米说,他笑得高兴又快乐,金属的耳钉和手镯因为室内温暖的环境蒙了一层雾,他大概喝了两口般若汤,卢克注意到他的胸口到后颈都红透了:“你来了!”
“哦、嘿,杰米。”卢克说,他的手悬在半空,手里小小的白圆子要被他捏扁了:“谢谢你邀请我。”
“别客气。”杰米回答,他的脸被寒风冻得通红:“我去厨房,你能喝白酒吧?”
他冲卢克眨眨左眼,美国人感到一阵头晕目眩的热意:“中国的。”
就算是毒药我也会喝给你看。卢克这么想着,说出来却是个:“能。”
“那就好。”杰米说,他这时候才发现也坐在沙发上的春丽,也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大姐。”
“菜已经差不多了,”春丽和蔼地说:“端上来就能吃。”
卢克盯着杰米的背影,他的‘非朋友’进了厨房,几乎是立刻就爆发了一阵说笑声,他有点失落,但是掩藏的大概挺好的。不可否认地,他对杰米着迷,并且除了杰米大家都知道。卢克希望杰米对他不是完全地没有兴趣,他想要杰米看着他,想要杰米能感受和他一样的心跳加速,并非因为般若汤或者战斗时的肾上腺素,他喜欢杰米,简单又纯粹,他希望杰米能体验他看见杰米时的感受:兴奋、快乐,只是单单看着对方就能想到世界上一切美好的东西。
这种感觉是不可控的、被动的,情绪任由人操纵的感觉很不错,因为那个人叫‘杰米·肖’。直到现在,卢克看到杰米给自己的备注都会情不自禁地勾起嘴角——他不能控制这个,他的微笑发自灵魂,像是冬天脱掉套头毛衣时无法阻止上面跳跃的静电火花。
春丽就那么安静又柔和地微笑着看他,直到某一刻,她突然开口:“白酒的度数可是很高的,你要不要先试试?”
“我觉得我的酒量没那么差。”卢克诚实地说,他几乎每天都跟杰米打架、喝酒,偶尔还会心跳脸红地对着酒葫喝一口般若汤,但他还是接过了春丽递过来的酒杯,并且在一饮而尽之后跟着杰米落座在餐桌前面。
也许中国的酒像中国的人一样令人沉醉,卢克的兴致高昂起来,他完全地忘记了被杰米丢下时的失落了——杰米就坐在他身边呢!
他和杰米相视一笑,学着中国人们(和忍者)的样子举杯,他们的酒杯碰到一起,卢克注意到他和杰米的杯子更大,他与杰米碰杯,喝干,丽芬给他倒了第二杯酒,卢克低头的时候感到有那么一点眩晕。
中国人开始换了语言交谈,金伯莉摇头晃脑地跟着电视上的节目打节拍,那可能是中国家喻户晓的某种联欢节目,穿着红色裙子的人在唱歌,金伯莉居然能跟着哼上两句。音乐的节拍敲在卢克的神经上,他扭头看向杰米,周围的一切变得模糊,但是杰米脸上的微笑、他的眼线、他弯起的嘴角乃至他脸颊上的小痣都一清二楚,他看到杰米脸上细小的绒毛和对方红透的耳垂,分不清此刻的心跳加速到底是因为什么。
春丽又在举杯,卢克举起杯子,他不记得杰米喝了一口还是一杯,金伯莉给他倒满,他就盯着溢出来的酒杯边缘皱着眉看。杰米揶揄地拐了他一下,发尾像是猫爪子一样悄悄地挠了卢克的心脏,他的心跳又在加速,砰砰地砸着他的肋骨。
他跟杰米碰杯,又一次一饮而尽。卢克意识到女士们在灌他,证据就是直到现在为止春丽都没有喝完那一小杯酒。但他无暇顾及这个,他今天要告白,对,向杰米。
他居然还记得这个。卢克为自己的脑子感到惊喜,杰米这次亲自为他倒酒,他不能不喝。美国人皱着眉、艰难地对焦,桌子上的其他人交换了眼神,杰米咳嗽了一声,他也准备了自己对卢克要说的一些傻话。
电视机里的乐曲还在欢快地演奏,卢克凝视着杰米,想到的却是无关紧要的别的什么东西。他出门之前还向古烈教官报告了自己的打算,教官的教官严肃又欣慰地告诉他“嗯。”,就好像卢克还是之前那个戴着牙套惹是生非的混小子……几年过去他也变得沉稳了许多,还有了喜欢的人,一见钟情真是令人困惑的东西,卢克大概永远也搞不懂它的运作原理,就好像他永远也搞不懂古烈给他的那些卷子,卫盾的入门面试根本不需要考校文化课,谈恋爱也是。
卢克努力地眯起眼、又努力的瞪圆了眼睛,他好像又回到了做卷子的时候,古烈把一整沓纸塞在他鼻子底下,他打完架困得要命,能把名字写在题目上。卢克凑近了看了又看,发现第一题是:杰米喜欢什么。
般若汤,卢克胸有成竹地想:杰米喜欢的东西大概是由兴奋剂熬成的汤药,加了点辣椒来掩盖其中真正能起效的部分,中国人其实是外星人,证据就是他那头头发居然可以在战斗里一瞬间散开——杰米入侵地球是一种阴谋,他不止一次看到对方扯开自己的衣襟而下一秒他就被砸了一拳,或者杰米本身就是一个插座,才会让卢克触碰到他的时候产生过电的感觉……
他又喝了一口酒,对能及格这件事得意洋洋:这次他当然能及格!但如果他还能掌控自己的头脑或身体,他大概就不会对告白这件事这么自信了。
卢克·沙利文重重地把酒杯放在桌子上,他本来应该轻一点的,但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力气,假如让他现在再输入给杰米的联系方式,估计也会把自己的名字错输成‘林克·砂砾哇’。
他要告白。
这个念头萦绕在醉汉的心头,他稍微挪了挪脑袋,身边的东西就像是按了倍速一样地晃,卢克觉得很有趣,并为此朝桌子上给他倒过酒的其他人报以感激的微笑,他朝着女士们绅士地微笑了一圈,转头看向杰米。
杰米微微地后仰了一点。
“喂、喂,”他的声音传到卢克脑子里的时候已经过了一天半甚至更久,卢克的时间像是被人为地拖慢了:“卢克?”
我喜欢他叫我的名字。教官笃定地想。
“我是。”他说,同时听到金伯莉在吃吃地笑。
前面说过,有的人会在微醺的时候大嗓门、好动,真正喝了酒就会安静地小声说话;现在情况正好相反,在脑子还没有完全被酒精支配的时候,教官的酒品很好,但等酒精占领了智商的高地,卢克·沙利文就不再是卢克·教官了。
他现在一往无前、雄心勃勃,并且仍旧记得要告白的目标。
喝醉了的沙利文伸手捧住了杰米的脸,他用力过猛以至于把那张漂亮的脸挤得像是一只张着嘴的金鱼,中国人呆滞在他的掌心里,毛茸茸的眉毛和眼睫让他看起来像是某种惹人怜爱的小动物。他的脸颊还带着酒醉后的红晕、黑色的眼珠像是深紫色的玛瑙,卢克的拇指在对方的眼下狠狠地擦了几下,直到把那片肌肤擦得绯红。
沙利文用了自小学之后就没用过的愚蠢比喻形容了杰米的眼睛有多么美丽,包括但不限于将它们比作夜空、黑色的绸缎、细碎光泽的天鹅绒、一只弹珠、黑巧克力、被摩擦到发光的把手和一块玻璃。他大声又极具赞美意味地夸奖杰米的唇瓣,把它比作玫瑰、樱桃、红丝绒蛋糕以及信号灯——红的那个。
杰米·肖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惊慌失措的表情,在最近一次他打输了也没能露出这种隐含着惧意的惶恐态度,有人在咳嗽、有人在大笑,但一切都阻止不了卢克继续夸赞下去。
“你的头发!”卢克大声地说:“像是鸵鸟毛——你有摸过吗?有吗?我很喜欢它的触感,就像你的头发,它像是小时候妈妈送给我的袜子,柔软又漂亮,摸起来还滑滑的——”
杰米眼前一黑。这下连大姐也忍不住笑意了,并且杰米坚信她绝对在偷偷给什么人——她的朋友或者她认为应该看到这幅表白场景的人——发信息,但是已经无所谓了,杰米今天丢得脸够多了,他只想要试探一下卢克的想法,没打算得到一个醉醺醺的傻瓜冲他唱荒腔走板的赞美诗。
“卢克,卢克。”他强硬地打断他的‘非朋友’:“看着我,嘿,醒醒。”
金发的大块头眼睛湿漉漉的,他艰难地对焦、凝视,用力到变成斗鸡眼。然后他看到了杰米,因为杰米看到他露出一个超级大的、超级傻的微笑。真该死,杰米居然觉得那很可爱。
卢克·沙利文醉醺醺地捧着他的脸,因为他的注视而笑得灿烂得过分,杰米握着他的手,金毛大狗睫毛短短的,脸上的伤疤给他平添了几分粗犷的气质,卢克还在傻笑,他看起来摇摇晃晃、跌跌撞撞(即使他还坐在椅子里),好似下一秒就要断片了。
“杰米。”中国人听到他很小声、很小声地说:“我……我喜欢你。”
杰米感到一阵战栗,它发自他的灵魂、发自他的肉体,像是电流一样从他的大脑钻进他的脚底。他情不自禁地微笑,为这一句话轻而易举地原谅了卢克给他带来的任何可能有的麻烦。
然而在他脱口而出‘我也是’之前,这只醉醺醺的、蠢兮兮的大狗就脑袋一磕、一头砸进他的怀里了。
席卷卢克的是一种干渴,他又热又渴,嗓子里像是在往外喷火,整个人好像被平铺着放在铁板上烤干了最后一滴水分。然后他才意识到这里好像不是他的家,床不是、枕头不是,空气里的气味迟了一步涌进他的鼻腔,他很熟悉这种味道,是般若汤——不对,是相似又不同的草药味。
卢克呻吟着转过脑袋去,他的头很痛、后脑勺也很痛,喉咙痛、嘴里也痛,每个骨头缝都在向他抗议。教官半闭着眼胡乱地摸到了手机,上面有几个未接来电,来自古烈,他的前教官在他的对话框里发了十几个消息,从昨天晚上九点开始每隔十分钟发一个,一直发到晚上12点。一个视频,来自金伯莉,时长一个小时。还有一份带着歉意的问候,是春丽的。
他没有细看教官和春丽的消息,因为阅读每个字母都会对他的大脑造成重创,他只好点开视频,任由里面的声音——里面的声音——
卢克不记得自己用这种兴奋的、高昂的声音夸赞过杰米的眼睛、嘴唇和头发,他在这种背景音乐里痛苦地回忆起昨天晚上被他遗忘的所有事:告白,告白,告白,他搞糟了的告白,还有该死的……
‘一见钟情。’醉醺醺的沙利文几乎是在颤抖着尖叫,伴随着金伯莉的笑声和丽芬的抱怨:‘我对杰米一见钟情!’
卢克感到头晕目眩。他立刻关掉了视频,把手机扔得远远的。他该搬出梅特隆,去巴西怎么样?他可以住在护林员的小屋里,远离人烟……或者法国、英国、纳夏尔也不行,离得太近,何况‘纳夏尔的守护者’听起来就不是很好听,他可以去遥远的另一个世界,去南极或者北极,他可以立刻就出发,不用带什么东西,爱斯基摩人可以住在雪屋里,他也可以——手机里面的人是谁?沙利文跟卢克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真这么做了?!他真的对杰米……这已经不是告白了,是语无伦次的骚扰!
“醒了就起来,笨蛋。”有人踹了踹他的小腿。
卢克这才发现自己睡在一张双人床上,站在他身侧的毫无疑问是杰米·肖。对方穿着足够居家的衣服,他的意思是他之前从没见过。中国人没有扎头发、没有化妆,素颜的杰米看起来也很漂亮——老天。卢克捂住脸。他真的不该再想这个了。
“起来……”卢克咳嗽了一声,他的嗓子真的很难受。杰米挑了挑眉,坐在他身侧——卢克往里头缩了缩,又被拽着T恤扯回来,他这才发现自己换了衣服,谁给他换的不用多想——把手里的碗递到卢克嘴边。
“喝。”他说。
卢克愿意用过去所有幸运的事儿换这一刻发生的事是真的,他的意思是,比起刚才点开视频传出来的声音,现在的场景更像是做梦。他乖乖地就着杰米的手喝完了这碗又辣又呛的汤,皱着鼻子皱着脸地发觉自己头脑清醒了一点。
唉。中国人的魔法。
“起来做什么?”卢克问,他的嗓子舒服了一点,感谢杰米。
杰米的耳朵有点红,它藏在沉沉的长发底下,不怎么显眼:“约会。”
“约会。”卢克重复了一遍:“在我……呃,告白之后?”
杰米轻描淡写地看了他一眼。
“对不起……?”
黑发的男人突然深吸了一口气,他弯下腰,结结实实地一拳砸在卢克脑袋上:“你在大姐面前说的都是什么话——”
他说一句、就砸一下。
“丢人现眼、笨蛋都不会说那种比喻、嘴唇像信号灯?”他狰狞地笑:“杰米哥的嘴唇像信号灯?”
“我、我很抱歉!”
“闭嘴!”杰米恼怒地哼了一声,卢克真的觉得这很可爱。中国人放弃了把他打成脑震荡的打算,咬牙切齿地叫他赶紧滚起来。
“还有。”他说。
“我也是。”
卢克愣了一下,他的心跳得飞速,连同宿醉之后的心悸一同升起来。他衷心地希望下次自己不会喝多了酒心跳加速,免得错过自己为杰米的话心动的时刻。他该做什么表情?他穿的是不是有点太朴素?可这是杰米的衣服,杰米给他换上的,在这种场合下大概一点也不失礼——他表情会不会太傻?
杰米转过脑袋不去看他,狭长的眼睛不自在地眯起,然后他又转回视线、挑着眉,神态张扬又肆意。他说话的态度轻描淡写,但在卢克的心里重重地砸下一个雷。
“我说,”中国人的颧骨飞起一团红晕:“杰米哥也喜欢你呐!”
他说完这句话就匆匆走了,只把教官自己丢在床上失魂落魄。美国人的脸缓慢地红了,他糊里糊涂地用一只手捂住自己的上半张脸,露出来的部分红得滴血。
卢克·沙利文,在告白后的第二天,对自己的恋人再次一见钟情。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