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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青?老青回家了啊。
王也疑惑地回复突发打来电话的张楚岚,刚送上飞机,怎么?公司加班这么严重,都快过年了还不让人休息,这不好吧。
“那倒是没有,”张楚岚对着第二日来接站的北京土著解释,“一点小事而已,这不是想着请总公司领导指导嘛。”
“真没事?”看对方还带着冯宝宝一起,王也不敢轻信,“如果是需要术士的活,我可以顶一下。”
“哎哟我滴个王叔叔,”张楚岚一手拉着行李箱一手勾住对方咬耳朵,“我偷偷给你说实话吧,屁大点的事,这不北京刚下过雪嘛,我寻思也快春节放假了干脆直接带宝宝出来玩,上次都没好好逛来着,就跟四哥把工作要过来了。不过既然你那么主动,那高低招待下呗。”
“你这……”这下轮到王道长说不出话了,“四哥还真给你批出差啊?”
“那是~我们陆北区一家亲呢可是。宝儿姐,走,跟着咱王道长吃香喝辣!”
北京刚落完雪,但天还没完全放晴,太阳躲在云层后,洒下白亮但不够温暖的光。
张楚岚主打一个优等生过寒假,把先做作业再玩耍的思想贯彻始终,第二天一早就拉扯导游前往目的地。
“仔细想想确实得找你,这地方你熟啊!”
“别说了,吃早饭我说今天陪朋友去火神庙,我爸差点没给我直接锁家里。”王也回想起餐桌上家里人各异的表情,还有些发憷。
“哟,叔叔这PTSD还没好呢。”张楚岚调笑,“你回家了?不是和老青住出来了吗?”
“那不然呢,我又不用去公司打卡,一个人住那干嘛?”
房子是特意找的,在哪都通总部边上。纳森岛出差归来的诸葛青被安排去跟着赵总做事,成功晋升为北漂一员,于是三天两头给还在天津做真·临时工的北京土著发语音抱怨,什么宿舍房间太差,什么租房打车不便,从帝都房价到交通都批判了一轮。王也一个头两个大,只能火速赶回京城,连看三天房,把拖着爱马仕行李箱自称穷苦打工人的狐狸从公司请回家,确保此子最多步行15分钟即可成功打卡,而自己则过上了北京-天津两头跑的日子。
眼下这诸葛狐狸回老家了,王也对着空荡荡的两室一厅摸了摸鼻子,寻思自己一来不是公司正式员工没有打卡需求去哪儿不是落脚,二来一年到头不着家该是回去过节了,遂也收拾收拾,直接改道京郊别墅区。
于是乎便有了早上那一幕,刚回家不过一晚的中海三公子在餐桌上惊世骇俗发言梦回当年高考前夕,把难得齐聚一堂的王家上下吓个不轻。
话又说回来,这诸葛狐狸也忒不地道了,回老家怎么就一句到了就没了,不应该发点江南水乡照片之类吗?平常公司食堂吃了啥都要拍个照点评一二,怎么这两天都没声音。还有小白的术法呢,练得如何了。
王也脑子里有一搭没一搭的想,反倒是让开着导航的张楚岚走在最前头成了地陪。
公司晓得这风后传人身份特殊,真有个三长两短各方面不好交代,所以安排了些眼线时不时给王家透透风,加上王也那坑爹的投资也是蒸蒸日上,王卫国出门在外,时不时能听一句虎父无犬子的恭维。
可毕竟是当爹的,这一年其实多少听出些门道,好歹早年行伍出身摸爬滚打过来的,不然怎么把家业做大做强。王卫国隐约猜测自家儿子大概是卷进了自己已彻底无能为力的大事中,钱财、关系都不顶用,连武当山都三缄其口,更何况那三个姓诸葛的小鬼,怎么看不像是普通人。
好在听起来小儿子最近半年似乎终于稳定下来了,虽然面上见不到,也不晓得具体忙什么,但大抵知道人多半时间在北京呆着,只是嘛,说是在西城区买了个小套间,正跟人同居。
这消息倒不是公司或者王卫国的商业伙伴透的,怪只怪他二人同进同出太频繁,又是各有各的丰神俊朗,王也原本不太收拾自己,丢人堆里未必能被注意到,但奈何室友有较高的视觉要求和执行力,又号称“北京这么大我要走走看看”,愣是每天把他收拾得人模人样,周末则不是在SKP购置衣着家装,就是在各大旅游景点打卡,于是乎在火热的短视频时代里路过了无数帝都观光客的自拍背景。
王三公子短暂的在财经频道拥有了一个不上不下的热搜,然后很快因为闲着无聊的网友们七拼八凑扒拉出诸葛青的上戏毕业证书和陈年八卦,被一起打包发配去文娱板块更靠后的位置。
以上零零种种似真似假的信息,才让王也回家第二天就出发火神庙的发言更加令人捉摸不透,最后还是不知道吃了多少言情现偶耽改麦麸剧的二嫂打破僵局:
“咳,那个,没事的爸,小也不过是去散散心嘛。”
“对对。”难得从国外回来的大哥接茬,“弟妹说的对,年轻人,多出去走走是好事。”
“他是哪天没出去走吗?”王卫国大怒。
“哎呀爸,”王亦虽然不理解为什么大哥火速跟上妻子的意思,但毕竟老婆奴的属性刻进王家DNA,于是也附和道,“小也一个人在家也闷得慌…唉你打我干嘛?这不出去陪朋友挺好的。”
行呗。虽然没搞懂家人到底误会了什么有的没的,但王也顺利出门的目的算是达成了,这才成功在一小时前到达哪嘟通的出差酒店接上那两位。
三人进了后殿一问,果真是小事,道观里觉醒了一个后天异人,还没学会怎么控制力道,不小心打伤了几个师兄弟。好在火神庙在这类事情上也算经验丰富,安稳住局面后即刻上报公司,所以张楚岚确确实实只是来登记下信息,最多再看看是否需要帮忙扫尾。
“要不怎么说首都人民识大体呢,都不用我们来操心。”张楚岚夸道,然后三下五除二,录入信息上传公司,完活儿,收工!
“这就结束了?”王也目瞪口呆,“您是真会挑轻省活儿干啊。”
“这说的,我这也是为公司排忧解难出人出力。”张楚岚收拾完平板,又从包里掏出相机:
“宝宝,我看她们都在租什么汉服格格装拍照呢,我特意跟四哥借了相机,你看,一会儿摄影大师给你好好拍几张。”
“格格装?是啥子哦?”
“就是好看的裙子,走走,我给你挑一套。”
王也一把拉住正准备往商业街走的张楚岚:“你真准备给她拍照啊?”
“拍照怎么了?”张楚岚疑惑,随机明悟,“这个我自己掏钱,不花你的。”
“不是。你这照相留下来,不就……”
“不就暴露了,不就留下证据了。”张楚岚收起表情正色道,“谢谢你老王,你这个人我是真放心。至于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别说想过,出门前还和三哥四哥掰扯过一轮。”
“对啊,他们俩就由着你胡来?”
“怎么能说胡来呢。”张楚岚笑了下,又回头看已经被店家拉住,开始往她身上比划哪套更合称的冯宝宝,“可是宝宝什么都不留下,难道就对了?”
“我偶尔也会想如果我们一直没找到真相,一直没找回记忆怎么办,如果我……我只能走到这里了怎么办,宝宝以后怎么办。”
“可光想有什么用啊,想不能解决问题。”
两人背对道观,身后是经年累月的红墙绿瓦,身前是人潮汹涌的商业一条街。时间公平公正,停留在此刻,又汹涌向前。
张楚岚深呼吸一口气:“宝宝过去的记忆可能一时半会儿还没有,但是现在的、未来的,我都想替她记下来。总得有些什么,能留给她吧。”
“至于保密嘛,宝宝最近学编程进度很快,相信我,她自己能保存好。”
言已至此,他撇下还在消化的王也,快步走向已经满脸懵的冯宝宝和还在掏存货推销的店家:
“宝儿姐!我来啦,我看看。大姐,你看我姐姐穿什么好看呀,我头次带她来北京玩儿呢,你看我也不懂化妆弄头发,您给帮帮忙呗。”
风推着天边的云往前走,王也被张楚岚几乎掏心的剖白震得原地发愣。
恍惚间王道长不由想起诸葛青在某个饭后八卦时间讲的事,有时候他都忍不住怀疑这厮上班是不是尽摸鱼了,没事就住在他们哪都通内网上,一天天的鸡零狗碎什么帖子都看。
那天狐狸怎么说来着,哦,说不知道哪个匿名的,写了个树洞贴,标题带着什么主人奴隶刀啊鬼的,总之怎么劲爆怎么来,于是不到一会儿就成了当日热门。诸葛青好奇点进去,没曾想里面的内容和标题画风全然不符,是个第三人称自我剖析娓娓道来,讲的一个小男孩——“怎么有人抄我作业呢!”狐狸锐评——总之是个小男孩被少女平静地注视与看顾,隐忍成长又终其一生竭尽全力照顾对方的故事。
诸葛青越看越感觉不对劲,在一众摸鱼打工的牛马唏嘘感慨年少爱情的酸甜、时间刀人的冷漠、年龄差寿命论的诛心,以及讨论猜测是真是假时,率先意识到不管发帖人是不是本尊,但讲的好像真是陆北区的熟人。
王也对别人的八卦不感兴趣,于是打断狐狸活灵活现的表演讲述:“那你觉得是真还是假呢?”
“我吗?”诸葛青愣了愣,随即莞尔:“我的话,如果事是真的,我希望它是假的,我不想我朋友活的那么辛苦。当然换位思考,可能他过得开心又自洽,也许对他来说这是一生都很好又幸运的事,那我能做的就是祝福他们,如果需要,我定是能帮就帮。如果是假的,那也没事儿,我们做演员的,在别人的故事里掉眼泪,再正常不过了。”
哟,还是个体验派,狐狸也会哭呢?
怎么不会……不是!重点不是这个!
重点是什么?
王也有点记不清了,或者反过来说,恰好是因为像这样茶余饭后聊天的记忆太多,不过小半年,他的空闲时间似乎都被这个人塞满,以至于现在眼前、耳边少了张牙舞爪的靛蓝色,好像还有些不太习惯。
说起来那天喝到挺晚,现在回忆起来,老青那会儿好像就不是很高兴?唉,就不该带他去听金元元他们瞎说。
王也掏出依然毫无动静的手机,狐狸的微信还停留在“我到家了~”的表情包,朋友圈也没有任何更新。
怎么以前也没觉得这北京城的风,吹着人心里空空的。
等冯宝宝弄完全部妆造,已是日上三竿,于是张楚岚再次发挥他的社达能力,先是一通甜言蜜语,成功拿到超划算价格,并把按小时计费的服饰聊到了包天,紧接着又开启高超指挥,安排起行程:
“宝儿姐,咱们先回火神庙来几张,刚才还忘了求签呢,然后再去什刹海,就这么一路拍过去怎么样?”
“好呀好呀。”
“那中饭呢?”王也忍不住发问,“张导安排我们哪儿吃饭?”
“嘿,这不快饭点了嘛,刚替他们办了事,蹭一顿素斋不过分吧?”
“不愧是你,阿莲,真是一点亏不吃啊。”
“道长客气。走吧二位。”
一行三人遂又复返火神庙,在王也的指点下顺时针参拜上香,直至逛到真武殿前。
张楚岚还在殿外找机位给冯宝宝拍照,徒留王也对着真武大帝发愣,冷不定,有人怕了拍他肩膀:
“小也子?”
王也转头:“哎?师兄,师兄怎么在这?”
身着道袍的青年笑道:“那不是下山修行嘛。师弟呢,这是准备过年躲观里讨个清净?”
“没有没有,”王也忙摆手,“我家那点事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陪朋友来呢。”
“朋友?”道士露出恍然但一看就已离题万里的表情,“莫非…?”
“哎哟我去,师兄想哪儿去了,普通朋友。”王也纳闷,总感觉最近聊着聊着方向就不太对,早上吃饭是,现在又是,不过还是给自家师兄指了个方向,“喏你看,前面拍照呢。”
烟气袅袅,张楚岚对着懵懵懂懂低头敬香的冯宝宝猛按快门。
正是年关将至,道观里熙熙攘攘,香火旺盛,往来香客游人,无外乎求个来年顺利平平安安,前程似锦明年上岸,姻缘美满早日脱单。
师兄递过一个签筒:“师弟你呢,你有求吗?”
“我?我有什么能求……快别……”
王也想说别打趣我了,可心里却蓦地犹豫了一瞬。
于是有风动了。
风吹过檐铃,敲出清脆的声响。
风拂下飞檐上的积白,远处有人喊下雪啦。
风掀开云层,未时的阳光洒落人间红尘。
张楚岚在殿外大呼小叫:“宝儿姐,抬头,对对看这里,看镜头。”
吉时到,远处有钟声悠然而至。
王也一晃神,刚接过手的签筒落下一签。
“师弟,解签就不用师兄帮你了吧?”
“那必须的,自己能看嘿。”
“行,二十元一签,支付宝微信?”
王也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在师兄的哈哈大笑中打开签文。
“眯眯眼!”殿外突然传来冯宝宝的声音。
王也再顾不得手中那薄薄一张纸,猛地回头向殿外看去。
“哪儿呢,宝儿姐别乱喊啊,老青不是回去了吗?”张楚岚抓着相机东张西望,在捕捉到王也的视线后露出一个揶揄的笑容,“我这一低头,你去哪儿给我找来眯眯眼?”
“就前头噻。”冯宝宝指着东南方向,“那边高头写得有字的嘛。”
“哎哟我看看,嗨,宝儿姐,不是每个狐狸大仙都是眯眯眼。”
“我晓得嘛,你不是说嘞回是来看牛鼻子跟眯眯眼咋个样了?”
好你个张楚岚,我就总感觉你这一天天的,不是憋个坏的,就是只想看戏。
王也缓过心神,一转脸,对上师兄满眼促狭的表情。
“咳,师兄啊,我这签纸……能带走的吧?”
老张善解人意:我看老王你好像有急事要办,没关系,我们完全可以自理!当然如果把杜哥委派给我就更好了。
师兄言笑晏晏:签费随缘,我也不问眯眯眼是谁,但往后要是请席得喊我。
眯眯眼……
眯眯眼在他心头燃起一把火:王也,我也很喜欢你这个人。
雪夜的记忆影影绰绰,好像有什么答案呼之欲出。
不就是不发信息嘛,王也想,山不就我我便去就山。
钟声又响。
王也对着真武大帝像俯下身。
祖师在上,弟子凡心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