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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你成为一名职业运动员,无论是足球、篮球,还是橄榄球,都不可避免的会与伤病捆绑在一起,尤其是当球队的战术偏向于传导性更强的散弹枪阵型,进攻锋线保护不足,这就意味着四分卫被擒杀的风险将大大提升。但Joe Burrow绝多数时间并不会责怪他的队友、球队,他只把这件事归结于自我保护的不佳和必须承担的代价,即便这是他进入NFL之后,第三次因为较大的伤病而报销了一部分赛季。
九月本该是少雨的季节,辛辛那提的冷风却在Joe受伤之后的那天,也带着俄亥俄河和迈阿密河蒸腾起云层又冷却后的雨连夜袭来。如今,两个月过去,此刻的Joe正靠在别墅的落地窗前,看向窗外模糊在十一月又一次来临的、雨水之中的城市灯火,没有开顶灯的房间里仅仅留着一盏亮度不高的壁灯,将昏黄色的光从他的侧脸流淌而下,最终漫过他包裹着绷带、正在逐渐恢复的左脚。
Joe的记忆被拉回与杰克逊维尔美洲虎比赛的第二节,又一次保护口袋被撕裂,他被狠狠地擒杀在地。他的头盔重重地磕在草坪上,与此同时,左脚的刺痛感锐利地直达脑海,瞬间挤走了所有对手的吼叫与观众的喧嚣。他被小跑着赶来的队医扶起来,又在检查后得到一个新的伤病名词:草皮趾。
2020赛季时左膝前交叉韧带和内侧附韧带撕裂,2023赛季右手手腕韧带撕裂,而现在是草皮趾。每一次的伤病都像一场一决胜负的决赛,对手清晰,目标精准,而Joe履行着自己的职责,主导节奏,指挥进攻,从手术到复健,从康复到归来,再在归来中达阵,向所有人证明他还是辛辛那提的猛虎,是不可阻挡的胜利。
但这次不同,Joe从队医的脸上读出痛苦的神色,也从训练师的计划表里看到很不确定的恢复时间板块。他听到他们说,Joe,别担心,我们还有时间,又说,Joe,别着急,我们需要时间。
时间,他现在最缺乏的就是时间,新的赛季刚刚开始,球队前两场的连胜正士气大涨,而现在球队在缺少他的情况下,如同他本人一般步履缓慢,不停跌倒在胜利的终点线之前。
每一场的失利都像左脚趾的伤病,时刻刺痛着坐在场边,穿着队服,作为球队领袖和核心的Joe。是它阻止了他,阻止了他和球队正常的行走和跑动,如同幽魂般阴魂不散,拖拽着脚踝,试图打破他的平衡,窃取他的胜利,夺走他的梦想。
面对比赛主角之一的缺席,猛虎队的管理层将又一个“Joe”放进队伍,Joe看着“Joe”在口袋里挣扎,一次次的擒杀和抄截,那些防守和进攻路线在他脑中一遍遍阅读过去,他知道更优的跑位和动作,可他从不公开谈论“如果我在场上”,因为这不公平,也不应当。
如今的比赛在Ja'Marr的口中被描述的像一场真假四分卫的戏剧演出,但坐在场边的Joe听完这句打趣式的排解也只是沉默地笑了笑,他理解这是球队争冠的选择,是不得已的生意和保险,而他现在能做的就是再缩短些时间,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他所能掌控的康复上。
这不是Joe第一次和严重的伤病打交道,也不是他第一次面对不可控的突发事件。但对于Joe而言,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与其自怨自艾,倒不如坦然面对,再在其中寻找到解决办法。
能够生出这样的想法其实不难理解,每一个Burrow家的人大抵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Joe出生在被大片大片麦田和玉米覆盖着的小镇上,没有交汇的河流和鼎沸的人群,更多的是接连不断的农场。每当夕阳的火色吞没大地,晚风便会在麦浪里翻腾,越过院墙,跳过篮筐,穿过Joe柔软的短发。那里虽然贫困艰难,但坚韧顽强,而失败在这样的地区,更不是一个可以轻易被允许脱口而出的名词。而胜利,胜利是个美妙的词汇,人人都甘之如醴,但在甘甜背后往往隐藏着酸涩,其中辛苦只有自己知晓。
Joe的职业生涯在一开始并不顺利,而一切的改变发生在路易斯安那州立大学,尤其是在Joe认识了Ja'Marr Chase,那个拥有着闪电一样的速度和不可思议的接球能力,球队最有天赋的球员之一,也是从过去到现在都和他配合到天衣无缝的外接手之后。
比现在还早一些的时候,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蒙蒙细雨在辛辛那提的空气里浮动,Joe的手机弹出来过一条消息。Joe刚刚吃完晚餐,在桌子前握着手机挑起来眉毛,伸手解锁屏幕,回复了一个惯用的标点符号。
——“?”
发送消息的人大抵是正守着手机,在得到Joe的消息后立刻回复。
——“老兄,你又不是伤了手,别找借口。”
Joe的嘴角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一下,他几乎都能够想象到那人说这句话的时候,带着不容拒绝的夸张语气,那双深色眼睛里还拥着几分赛场上达阵得分时得意的亮。
这就是Ja'Marr,以及独属于他们之间的相处模式,没有外界的同情和探究,也没有过多的问询和担忧,让Joe觉得自己是个“正常人”,而不仅仅只是一个伤员,或者被迫停赛的王牌。
也难怪Justin从他们在路易斯安那州立大学进入老虎队时就总是说,Joe和Ja'Marr像水溶于水,默契到让人觉得水到渠成又莫名其妙。Joe在赛场上的一个动作、手势、眼神,Ja'Marr能够比其他人更快一步的心领神会,甚至Ed不需要和他们重复战术讲解,两个人都能够配合的亲密无间。当棕色的橄榄球离开指尖的瞬间,Joe不需要去看结果,就能在被擒杀之前的那一刻,听到死亡谷全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那是LSU老虎队在队史上也绝对能够浓墨重彩的一笔,十五连胜的战绩难以复刻,环绕在体育场的欢笑里白色的礼花飘散在草皮上。海斯曼奖和全国冠军的奖杯之下,Joe被簇拥着,众星拱月般抬到赛场的最中央,而在那些欢呼和尖叫里,包裹着的是他令人惊叹的传球成功率和历史第四的传球数据,和他压抑太久,渴望胜利的那颗心。
也许猛虎队正是看中这些特质,才将握着的状元签交在Joe的手里,但新赛季的伤病让很多人都确信辛辛那提猛虎队做出了一个草率又错误的决定,也唏嘘于Joe短暂燃烧过的光辉,毕竟一个优秀的四分卫所需要具备的跑动与走位的能力,膝盖ACL撕裂将对此带来怎样的影响,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但那团属于世人眼中陨落的天才的火焰即便几度摇曳,却终未熄灭,Joe不仅重返赛场,还以燃烧到更加热烈和耀眼的光芒,证明那些唱衰的人有多么肤浅,也证明辛辛那提猛虎队的选择没有错,他的选择没有错。
而Ja'Marr,曾经属于他的外接手在第五顺位被选中,来到这片名为辛辛那提的丛林,和他再次搭档。这股来自路易斯安那州的激烈化学反应正式点燃了整支队伍,他们一路高歌猛进,一同站在即将触摸到梦寐以求的文斯·隆巴迪杯之前。
那天夜里,洛杉矶索菲体育场灯火如昼,Joe闭上眼睛,那些雨声似乎又变换成万众欢呼的呐喊,他记得那时他呼吸急促,心跳如鼓,即便他的脸上一如既往地保持着平静,不泄露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赛前,Ja'Marr还在通道里用提着头盔的那只手伸过来揽着Joe的肩膀,另一只手拍打着他的胸口,不停的说着别紧张,老兄。
“我只是期待。”
期待证明自我的比赛,期待不会后悔的拼杀,期待前所未有的胜利。
奔跑,对抗,躲避,传球,摔倒再起身。
Joe看到索菲体育馆的观众和顶棚,看到刺眼灯光下属于公羊队的白色队服,看到他的喘息声里,Ja'Marr眼里的焦虑和担忧——Ja'Marr在等待,辛辛那提在等待,所有人都在等待。
但事与愿违是常事,Joe从不责怪身边支离破碎的保护,他只把这当做是他没有能够更快做出第二和第三次阅读的结果。透过头盔的防护网,他看到隆巴迪杯在场地另一端耀眼夺目,而他和它之间,显然还有一段路要走。
——“我就当你同意了。”
Joe回过神,从椅子里直起身,就在他准备回复消息的下一刻,又是一条短信在对话框里冒了出来,伴随着这条短信的,还有一阵颇有节奏感的敲门声。
——“是我,开门。”
Joe的眉毛挑的更高,餐厅的顶灯在他头顶洒下一层暖色的光,让那些没有精心打理的发丝看起来松散而柔软。他站起身,避免左脚的承重,走到门口打开门,灰蓝色的眼睛里倒映出还带着湿冷水汽的Ja'Marr。
赛场上热衷于奔跑的外接手穿着件浅色的棒球服外套,肩膀上因为雨水洇湿出一层更深的灰,他拿起亮着对话框的手机晃了晃,笑得一脸灿烂:“船长,我还需要说请求登陆甲板吗?”Ja'Marr似乎并不在意Joe是否回应,他自然地侧身挤进门,像是回自己家一样伸手带上房门,转过脸动作夸张的举手行礼,“一等兵Ja'Marr Chase,准时向您报道。”
Joe低头看着和Ja'Marr一同抵达家门口,被放在一旁桌子上的两听罐装啤酒,再抬眼时,Ja'Marr已经熟门熟路地踢掉鞋子,穿着袜子踩在地板上,径自走向客厅,把外套脱下来丢到沙发背上,左顾右盼之间嘴里还念叨着:“手柄充好电了吧?”
看起来今晚的计划不止是游戏,Joe把被带来的慰问品塞进冰箱里,这才来到客厅里和Ja'Marr并肩窝进沙发里。原本安静的房间里逐渐被手柄按键的噼啪声,枪支开火的射击声,还有明显更胜一筹的、来自于Ja'Marr的吵闹声。
屏幕投出的光影在略显昏暗的房间里快速闪烁,Joe因为左脚伸直搭在茶几边缘,姿势有些别扭,他的操作明显然没有Ja'Marr那样顺畅,被击杀又一局以后,干脆靠进沙发里,摊开手表示无能为力。
“嘿,Joe,”五人对战中还存活着的Ja'Marr眼睛紧盯着屏幕,手指在手柄上飞快操作,控制的角色利落地完成一次爆头,他转过头语气带着得意的促狭,“说真的,队医是不是误诊了,你确定伤的是脚,不是手?”
Joe没说话,嘴角却微微绷紧,并非生气或者不满,而是在努力忍住笑意:“你怎么不说是我的眼睛?”
Ja'Marr因为这句反问,大笑着从沙发上溜到地板上,又急忙在下一局开始之前手脚并用的爬回原位坐好。接下来的几局,Joe看看自己依旧惨淡的战绩,再看看一旁的Ja'Marr在完全劣势的情况下苦苦支撑,干脆把手柄往身旁的沙发垫上一放:“歇一会了,一等兵。”
Ja'Marr没有丝毫犹豫地退出游戏,倒不是因为他心有怨言,而是他打游戏的主要原因刚刚跟着Joe一同跑走了。他把手柄往自己的另一侧一丢,利落地站起身,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好吧,船长,主要是你这样的技术,再看下去,我的眼睛就要先瞎了。”
Joe只是在笑,和许多时候一样,坐在沙发上看着Ja'Marr熟门熟路地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门,拿出刚刚Joe放进去的两听啤酒。
“看什么,维京传奇或者曼达洛人?”Ja'Marr几乎没有用眼睛去看,就弯腰从拉开的壁柜里摸出一袋没开封的玉米脆片。
在负责为Joe服务的“侍者”贴心将啤酒和撕开的零食袋放在Joe触手可及的茶几上时,Joe拿起遥控器,开始浏览片库。
“这个?”
“毫不意外,Joe,好吧,硬汉就要看点爱情片。”
相比Joe安静的观影习惯,Ja'Marr完全相反,他在沙发尾端盘着腿,又在几分钟后翻滚着坐到Joe身边,最后干脆坐在地板上抱着零食的包装袋。玉米脆片在他的齿间发出清脆声响,夹杂着他哼唱电影里Ed Sheeran的音乐和顺滑向后弯曲手臂,给Joe递过去三角形零食的问询。
电影结尾,曾经活力四射的男主角在瘫痪后遇到女主,却最终选择安乐死,当结局落幕,房间里环绕着片尾曲悠扬而伤感的旋律。
Ja'Marr仰头灌完最后一口啤酒,把空了的铝罐放在另一听还没有喝下太多的啤酒边,皱着脸开口道:“我还是不能理解,他为什么非要选择结束,活着总归有希望,不是吗?换了是我,怎么也得挣扎一下。”
Joe的目光还落在电视机的屏幕上,变换的光在他脸上明灭不定,他的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太多情绪:“这是他的选择。”
就像他当年选择离开熟悉的俄亥俄州立大学,选择转学去陌生的LSU,选择在膝伤撕裂后拼尽全力回到赛场,选择带领猛虎队从谷底走到超级碗的门口,又在功亏一篑的失败后选择昂着头离开,将苦涩咽下。
人生的岔路口细密复杂,但Joe始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并坦然承担每一个选择带来的一切,无论是荣光或者非议,还是像此刻脚下这漫长的荆棘之路。
Ja'Marr转过头,在昏暗的光线里仰着头睁大眼睛,假装特别惊恐地看着Joe,模仿着Emilia Clarke的语气和表情:“哦,不,Joe!你不会也因为打游戏太烂,或者这该死的脚趾头,心灰意冷,就决定弃船吧?”
Joe刚刚拿起来啤酒喝下一口,立刻被这话呛得猛地咳嗽起来,他的脸颊瞬间涨红,一边咳嗽,一边忍不住笑出声,刚才那点因电影结局而生出的微妙沉重感,瞬间被插科打诨冲得烟消云散:“那你就不得不和船底的鲨鱼相亲相爱了,Ja'Marr。”
“那我还是选择和猛虎号一起吧。”
Joe用空着的手揉揉眼角,把啤酒罐放回茶几,Ja'Marr伸了个懒腰,又精力旺盛地踱步到客厅角落里那架黑色的钢琴前,弯腰曲着手指,用指关节轻轻敲了敲光亮的琴盖:“来一段吧,Joe,让我看看你除了是世界上超一流的最佳四分卫和……呃,不太行擅长射击的游戏玩家之外,还有没有别的身份?”
Joe不会拒绝Ja'Marr,他撑着沙发扶手站起身,在他的外接手期待的眼神里走到琴凳边坐下,伸手缓缓翻开沉重的琴盖。他倒是不担心表演失败,毕竟这里不是悉尼歌剧院也不是纽约卡内基音乐厅,观众也只有Ja'Marr一个人。
并没有在钢琴上有太深造诣的Joe活动了一下手掌,手指架在黑白琴键上,弹起一首非常简单的音乐片段,节奏平稳,技巧普通,没法使用脚踏板却还是让那些从琴箱里的音符在愈发急促的雨声里慢慢飘荡。他微微弯着腰,低下头,眼神和赛场上的锐利全然不同,柔软又专注,让Ja'Marr很难不想到缓缓流淌的俄亥俄河。
Ja'Marr抱着手臂靠在钢琴边,一脸认真地听完一整首曲子,在Joe调整坐姿抬头看向他时,抬起手用力鼓掌,煞有其事的郑重点头,表情严肃得像在进行交响乐大赛的评审:“Joe,你是真正的音乐大师,你的音乐高深莫测,一般人绝对听不出深意。”
“得了吧,Ja'Marr,这只是首小星星。”
“看起来这位Joe Burrow大师还相当谦虚!”
他们从钢琴前又回到沙发边,没在谈论关于比赛和伤病的任何事,只是话题从超级英雄和超级反派走到即将到来的万圣节的装扮与造型。
Ja'Marr临走时,窗外的雨势已经变大,Joe在门口玄关的柜子里翻找着,拿出一把黑色的长柄雨伞递给Ja'Marr。
Ja'Marr打开门,站在屋檐下的灯光里,突然转过身,收敛起来玩笑的神色:“什么时候回来?”
Joe的动作顿了顿,握着伞的手没有立刻松开,他的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带着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很快。”
很快回到赛场,很快重新掌控进攻,很快再次赢得胜利,Joe相信Ja'Marr读的出来这句话的更多含义。
Ja'Marr接过雨伞,了然地点点头,又像那天一般拍了拍Joe的胸口:“一直等着你呢,兄弟。”像是暴露内心带来了一丝紧张,Ja'Marr急忙撑开伞,迈入密集的雨幕,向前走了两步,又突然举起来没有打着伞的那只手,背对着Joe挥了挥,“别忘了我的幸运手链!”
这家伙绝对是在学William Traynor。
Joe把手环在胸前,背靠着门板,看着Ja'Marr的身影在院子门前消失,他才关上门回到客厅里。茶几上除去吃干净后被叠成方块的玉米脆片包装袋,还有两听空了的啤酒罐,而旁边是Ja'Marr不知何时从他放着水晶石的玻璃罐子里淘出来,在灯光下泛着不同颜色和温润光泽的“幸运晶石”。
Joe没有立刻收拾桌子,他坐在沙发上,拿起那几颗石头,在掌心握了握,决定要给Ja'Marr串一个同款的手链,毕竟,谁让那家伙昨天还在因为他们是同一个造型师,和他选了同一款外套而得意,甚至在Joe提醒他之后,还理直气壮地呛声说着:“你现在又不走球员通道!”
但现在只是现在,Joe现在的恢复情况不错,也许再过不久就能够重返赛场。身体的伤痛或许会暂时拖慢他的脚步,却无法浇灭那簇自麦田小镇就深植于骨髓的火焰,因为他是Joe Burrow,他的身体里流淌着永不言败的血液,他的肩上承载着一座城市的期望,他的心中一直燃烧着对胜利最纯粹的诉求,以及对那片绿茵场,对与那些信任他的队友们,尤其是刚刚还在房间里制造着欢乐的那一个。
辛辛那提的猛虎从不停止狩猎,而在重返猎场之前,Joe决定,先为他的“一等兵船员”打造好这份独二的“幸运装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