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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常做半精灵的朋友都知道,被编排总是难免的。
“快来听听这个!”格洛芬德尔声如洪钟地念道,“在一个缀满星光的夜里,那辛达遗老将他按住,蓝宝石般的眼中燃烧着孤注一掷的火焰,恶狠狠地对他说:现在知道后悔了?后悔不该招惹一个一无所有的亡国之徒?”
埃尔隆德手一抖,梳子卡在了女儿的头发里。
“可那黑发灰眸的半精灵只是倔强地扭过头,任由泪水浸湿林顿的芳草:你也配让我后悔?”
“Ada,”年轻的雅雯仰起脸,“林顿的草为什么是香的?”
“因为作者显然没打过仗,没滚过泥潭。”埃尔隆德苦笑着抽回梳子,“格罗芬德尔,把这本书放下吧。这好像不是小精灵能听的吧。”
“精彩的不止这里!”英雄浑然不觉地翻页,“你看后面——某个半精灵带着辛达遗老的孩子不告而别,数年后遗老终于重建王国成了国王,亲自带兵堵住了昔日情人:偷走我的血脉,还想一走了之?”
埃尔隆德握紧了手里的梳子。“如此拙劣的情节转折,怎么会让你们还有读下去的兴趣?”
“可这本书的借阅记录上,显示您曾把它借走过几十次。” 林迪尔小声接话。
一如啊,那…那仅仅只是因为他之前研究过通俗爱情小说中所反映的社会观念变迁史,而学者的习惯让他无法忍受其中明显违背了史实的种种基本错误。
“……任何文化现象都值得严肃对待。从时间横跨两个纪元流传的各种不同版本的露西安之歌中也能看出,叙事重心从夺回宝钻的史诗历险悄然转向了更为细腻的情感纠葛……”
“那可是露西安之歌啊。但对于这些通俗小说,您做的批注实在是非常详尽。”埃瑞斯通即时补充。
他不由得想起吉尔加拉德曾经语重心长地告诫他说,过度的智慧若丝毫不加遮掩,将极易招致误解。“我顺手留下批注是因为,那些对话的语法和句式根本不符合第二纪元初期的语言习惯……”
他的辩解被格洛芬德尔洪亮的朗读声打断:“现在知道疼了?那暴君捏着智者的下巴,说,你当年给我包扎伤口时,不是信誓旦旦地说过,会永远治愈我?可你治愈不了我的心!”
埃尔隆德将梳子放下,转而捂住女儿的耳朵。
但雅雯兴奋地挣脱开他的保护,津津有味地听着面前的英雄在周围精灵的笑而不语中声情并茂地念起下一段:“当唇瓣相触的瞬间,智者脑中浮现的竟是数千年前,那个把他挂在树上的金发混蛋——”
当智者把手里的梳子朝着另一位金发混蛋扔过去的时候,对方轻易躲过,嬉皮笑脸地继续念了下去,“他闭上眼,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充斥着硝烟与离别的战场,回到了最后联盟的营帐.…..”
“……哪个战场会允许两个将领在众目睽睽之下……进行这种…这种休闲活动?”
林迪尔适时地为他敬爱的领主大人递上一杯茶,表情是一贯的平静,但嘴角的微妙弧度出卖了他。“埃尔隆德大人,请您息怒。民间对您的社会关系向来都抱有.…..非常丰富的想象。”
“实在是过于丰富了。”埃尔隆德接过水杯,指尖有些发凉。
而格洛芬德尔终于放下了那本让他乐不可支的《辛达暴君的在逃亡国公主》,抹了抹笑出来的眼泪,走到他身边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得了吧,我亲爱的朋友!承认吧,看看你写的这些批注,'情感转折生硬','人物动机缺乏合理性'……你这根本就是资深读者恨铁不成钢的愤怒!”
“那仅仅是纯粹的批判性阅读!”在他女儿面前,埃尔隆德崩溃地高声说,“经典需要时间的沉淀,而这些通俗读物只是微不足道的过往云烟!”
是夜,埃尔隆德仍在书房奋笔疾书,所写并非公文信函或是历史研究,而是一叠厚重的稿件。他终究还是没能忍住——在逃不过被造谣生事的既定命运的情况下,他决定亲自执笔,书写一部真正合乎历史与真相的,情感内敛的,绝无任何…休闲活动描写的,严谨而磅礴的编年史诗,让那些沉溺于什么暴君与亡国公主的俗套故事的庸常灵魂亲眼看看,何为岁月积淀的真实重量,何谓生离死别中沉默却坚不可摧的真挚情谊。
他笔下没有动不动捏人下巴的暴君,只有因物资短缺而共同紧锁的眉头,和面对战友遗体时,于转身后悄然滑落,随即迅速被战场尘埃吸附的无痕水渍。他写到林顿的草,着重描述了其下埋藏的战后兵械的铁锈气息与泥泞。他写到星光和天上的他爸,强调的是其用于夜间行军与判定方位的实用价值。他甚至用十多页附录详细考证了第二纪元初期辛达语与昆雅语在官方文书与日常口语中的语法差异,彻底驳斥了那些过于简化的爱恨嗔痴之语。
尤其是关于最后联盟战役期间营地布局与将领作息制度的考据,他用了整整一章去忠实呈现。他笔锋冷峻地写道,在随时需要应对兽人袭营,补给线紧张,伤员不断涌入的战时状态下,绝无可能会有任何高级指挥官能拥有小说里所描述的,足以进行漫长情感纠葛和…休闲活动的那些私人空间与闲暇。这可不是那些充斥着蓝宝石眼眸和林顿芳草的浅薄读物,这是历史的重量,这是真相的微光。
“……我为他包扎时,能感受到其下所奔涌的不屈生命之力。他忽然抓住我的手,力量大得惊人,眼中并无什么孤注一掷的火焰,而是一种混杂着信任和托付的决然……我们最终什么也没说。在生死边缘的寂静中,那触感比任何呐喊都更震耳欲聋。对于如此不可言说之物,唯有保持沉默……”
“埃尔隆德大人,您的手稿引起了……相当大的反响。”
瑞文戴尔的领主抬头露出一个欣慰的微笑。“舆论有何评价?”
“呃……”林迪尔小心地斟酌着用词,“舆论……尤其是那些通俗读物的受众……争论得相当激烈。”
“争论?”
“是的。他们在争论您在第十二章的战后物资分配会议上的一次'看似随意的对视',究竟蕴含着多少种可能的解读。”
林迪尔的声音越来越低,“目前主流的解读有三种:一是'隐忍千年的暧昧',二是'利益交换的暗示',三是'心照不宣的欲望'。”
埃尔隆德刚刚端起的茶杯,定格在了半空中。
“您确实详细论证了指挥官帐篷之间相隔至少百米,且有卫兵巡逻,彻底粉碎了那些夜访营帐的荒谬想象……但是……您这句'在死亡的阴影与使命的重压下,精神上的靠近或许能超越物理的隔阂'……呃……”
林迪尔深吸一口气,继续在他的领主僵硬的身影前趁热打铁地汇报道:“另外,您在附录里驳斥其他小说中常见语法错误的那部分……呃……被普遍认为是您对过往情感的欲盖弥彰……这反而激起了更大的创作热情……呃……据不完全统计,以您和那位国王为主角的新小说……近期市占率翻了将近十倍。”
窗外适时传来格洛芬德尔兴高采烈的声音,似乎是在向埃瑞斯托朗读着什么新到的篇章:“...…只见那已不复往日青春模样的智者面无表情地递上一叠冰冷的手稿,声线平稳无波:此乃史实。而那暴君接过,只瞥了一眼,便冷笑出声:好一个史实!你将一切抹去,独留这冠冕堂皇的文字,难道就能掩盖往日种种——”
埃尔隆德默默地将茶杯放下,然后缓缓俯身,将额头抵在了冰冷的桌面上。
一如啊。吉尔加拉德那句关于过度智慧易招致误解的告诫,或许应该刻在他的书桌上,作为每日的警句。
他叹了口气,侧过头望向远方,仿佛能穿透群山看见那片广袤的森林,看见这些谣言的另一主角,那位与他相识过久的美丽老登会如何在地宫里翻阅到这些最新的庸俗作品时笑得花枝乱颤,并且这辈子,直到永远,直到阿尔达的终结,都绝不会把这点能令他难堪的破事轻轻放过。
他只不过是不幸地比对方晚生了三百余年而已,他们现在都六千多岁了,可瑟兰迪尔至今来复诊时都不忘提醒他,是谁当年会被噩梦吓得半夜哭着把他摇醒要瑟兰哥哥抱抱。所以说死亡是给次生子的礼物。他又想西渡了。
瑟兰迪尔才不会想去维林诺呢,就算去了也不会想去提力安,他赶紧西渡了应该就没有可供想象和演绎的空间了吧,智者自作聪明地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