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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妻善逸的25岁生日过得一团糟。按理来说，像他这样才写了两部作品就爆火、实现财富自由的年轻作家，不管怎么样都应该被归为人生赢家那一类。
他不死心地又发了一条信息过去。看着聊天界面突兀出现的红色感叹号，第七次恋爱也宣告失败。
学生时代的善逸非常想谈一场校园恋爱，为此他手写过情书、自制过礼物、按照恋爱秘籍把自己改造了一通，可能是用力过猛的样子反而让人心生退意吧，连班上看起来最呆的眼睛仔也过上100天恋爱纪念日了，善逸依然在努力脱单。
临近毕业，还是一无所获。他甚至想过要不要为了谈校园恋爱再去考个研，只不过这个念头在看见聚餐中、被导师一个电话叫回去改论文的学长时立刻打消了。
悲愤的善逸化痛苦为文字，创作了超长篇幻想小说。除了小学五年级得过一次看图写话二等奖，他身上似乎并没有任何出众的写作才华的征兆。让他没想到的是，在作品发上去之后没几天，读者的留言就塞满了评论区。
“好震撼的精神状态！”
“这是一般人能想出来的剧情吗？”
“好奇后面还能怎么写。”
……
虽然感觉夸得怪怪的，但是作品的热度一路疯涨，最后占据榜首好几天也是事实。邮箱和电话都被各种商业嗅觉敏锐的单位留满了，等到晕头转向的善逸忙完，签约成为正式作者，看着对面的社员恭恭敬敬地询问作品影视化的相关事项，他才意识到好像不是在做梦。
版权卖得很痛快。说实话，对于这部作品他并没有太多感情——并不是心血之作、打磨多少年才写就的——硬要说的话，应该算是他宣泄情感的一种途径而已。
情绪的代谢物？
他考虑着用词，又感到好笑。明明只是运气好趁热度赚了一笔，搞得像真的是什么正经大作家一样。当然，骂他德不配位的声音也不在少数。毕竟从榜单往下看，多得是更有资历文笔更好的作者。
手里的笔一顿，善逸看向了合同上的公司名称。之前为了追女生他特意选了一部名字最长、一看就够狗血够煽情的青春爱情电影，原本只是态度平平的女孩子在看完电影之后就跟他提了分手，理由是觉得他品味太差了。
而那部电影的出品方正是将要买下他的小说改编权的这家公司。那天他独自留下来看完了片尾曲和彩蛋，实在是烂得惊人。
等到他的烂作品也变成烂电影，或许她会和喜欢的人一起看吧。
对哦。
我妻善逸一笔一划地在落款处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她不喜欢的不是电影，而是自己。
—
随着名声和曝光而来的是对于作者本人的议论。
很显然，我妻善逸并没有做好当公众人物的准备。他的社交账号还是从学生时代开始一直在用的那一个，十年前的糗事和随口发表的轻浮言论都被网友拿来逐字分析。
更不要说、记录着被甩心情的糟糕博客。
等到他意识到事情不对劲，已经为时太晚了。
花心、总是骚扰女同学、怪人，诸如此类的负面标签发酵起来，传到最后已经足以给他定罪——只差送进去坐牢了。
但是就算他早点发现了又能怎么样呢？和网友互骂、坐实他就是那样脾气怪异、不可理喻吗？
最后他还是选择关闭了评论区。
逃跑吧。就像他一直在做的那样。
我妻善逸长呼出一口气，把自己埋进枕头里。
……就这样闷死算了。
—
当红作家找个崇拜自己的粉丝谈恋爱也是很正常的。
我妻善逸的脸上适时地露出了标准化微笑。
对面的粉丝喋喋不休地诉说着他的文字是多么惊人、令她感动，从十年前看过的英文电影聊到得过某某奖项的文学大师的小众作品。那些晦涩精致的文字听起来更像是某种异国的歌曲，令善逸不知道如何回话。
要深沉地抛出一句连他自己都没搞明白的诗句吗？还是从容地把话题引到面前的西餐上？或者干脆一笑而过，继续任由这位兴奋的读者想象自己的沉默里暗藏的酸涩、孤寂、荒芜……
他抬起头，看着那双闪闪发亮的眼睛。
还在学校读书的时候，我妻善逸是个标准的文科生。英语、语文一类的科目他都能考得不错，尽管总能洋洋洒洒地填满试卷上的格子，他在写出那些做作的文章时也会感到牙酸。明明都是按照老师的要求来写的，为什么总感觉看起来不对呢。
到底是少了点什么呢？
原本应该是浪漫的二人晚餐时间，他却在此刻突兀地理解了，他缺乏的正是那种从心底燃起来的热情。
对那足以令人飘飘然地掉进陷阱的、狡诈的文学怀抱的热情。
也怪不得脱口而出的真心话在这种时刻会显得非常刺耳了。尽管不包含恶意，但不加以润色的坦白本身就会伤人。
被泼了一头红酒的善逸，不由得觉得红酒要冰着喝果然是有它的道理。
要是都像古人那样煎酒喝，估计他今天在烧伤科就诊的照片就要满天飞了。
真爱，到底什么是真爱？
一位三流作家不禁忧郁起来。
—
之后善逸又尝试了几次，有时他装作是对方会喜欢的成熟男性，最后在气氛终于升温时忍不住逃走了；有时他自暴自弃地向对方吐露自己满腹的牢骚，理所当然地看到了对方目瞪口呆的样子。
他的恋爱失败次数积累得越来越快。
似乎想证明某种东西一般，他不停地接触着新的人，但是没有一个能够最终在他的生活里留下来。
高档公寓连阳台都是落地窗，从沙发上往外看就能看见外面低矮的草丛似的的居民楼。他曾住过那种房间，在雨天或是雾天，每每看着窗外的高楼，都会误把灯光当做星星。
善逸买了一整桌的酒，威士忌、烧酒、白兰地、清酒、朗姆酒、金酒，但凡他看见的全都下单了。胡乱拆破的包装堆在一旁，也有些根本没拆开，他也懒得去管了。
回忆着调酒师的华丽表演，善逸也买了好几个玻璃杯倒来倒去，看着各种颜色混作一团，他的胃也抽痛起来。
一杯敬伟大的作家先生，一杯敬可怜的我妻善逸。
不耐烦地划掉工作上的合作方定时发来的生日祝福短信，只是为了拿稳手机而产生的晃动瞬间让屏幕变成了花花绿绿的黄色网页。
酒精所产生的恍惚感意外地让他平静了下来。
追逐快乐是人类的本能。
为自己的错误行为找借口是人类的习性。
那么，作为一个低劣的、最下三滥的人类，我妻善逸为什么不能这么做？
哼着商场最爱放的快节奏歌曲，我妻善逸的心情越发高涨，他好像已经摸到了快乐的门把手。快乐、幸福、还有各种各样轻飘飘的词，转着圈地欢迎大作家善逸先生光临。
他飘忽的眼神注视着屏幕，似乎要从那些跳动的低俗字眼里找出人生的真谛。在这荒谬的场景下，他奇异地产生了要迎来人生转折点的预感。
——如果要选出世界上最敏锐、最隐蔽、最让人猝不及防的暗器，那应该就是广告了。
善逸颤抖的手指终于往色情网页上的确定键点下去，精准命中了不知从哪里窜出来的家政服务弹窗。
强烈的头痛和反胃让他攥紧了手机，屏幕上闪动的字样也扭曲成了一片花屏。
都这样了……反正、爱这种东西，也不过是花钱就能买到的溢价商品。
善逸猛地一巴掌拍在自己烫得不行的脸上。
很痛，但是还是没有让他有活着的实感。
随便了。
他的记忆在看见支付成功的字样后终于陷入了一片黑色的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