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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酷暑。萨门提爬上屋脊,站在酒馆的顶上朝下望去,路上停着一辆马车。佣兵坐在车篷的阴影下,只看得到一双双脚;车夫抽动鞭子,马起劲地跑起来,顺着前往地牢的直道奔驰。马车离去之后,四处无人。他摊开手脚,靠着烟囱躺下。背后是挂着晾衣绳的后巷,因为天热,到处门窗紧闭,房瓦被晒得发烫。对面的房顶上停着一排叫个不停的乌鸦,他抄起石子一砸,乌鸦纷纷四散飞去。马车扬起的尘带依稀可见。
哈姆雷特镇被称为人间炼狱,不光是因为气候的反常。他见到的这些马车往往有去无回,少数侥幸生还的新兵非伤即残,精神濒临崩溃。一旦被认定失去了利用的价值,就会被驱逐、像垃圾似的踢到一边。简而言之,人道的待遇只留给少数精英,领主花钱为他们更新装备,治疗痼疾,以换取更高的报酬。
除非遇上合适的任务,领主不会轻易派出手下经验丰富、训练有素的佣兵。萨门提留在镇上待命的时间已经有好几周了,他甚至无聊到动过在镇上开巡回马戏团的念头。不过,欣赏得来他的艺术的人寥寥无几,这种赔本买卖他不会做。于是他每天坐在墓园的墙上弹琴,渐渐吸引来几个忠实的听众。
其中一名是身披白色披风、从不靠近人群的麻风剑客,他的黄铜面具如同与皮肤相焊,护具遮盖不住的地方用绷带包缠。那天路上刮着黄沙,卷过雪白的墙。萨门提的目光跟随这个高大的身影,一面腹诽剑士不愿打扰旁人的模样十分可笑,就算站得再远,他也能让人一眼认出。他即兴为这位剑士创作一首打油诗,请他赏光站到自己跟前。隔那么远,怎么能听清他的表演呢?对方等待观众散去之后,方才走到墙下。
他说:“对不起,我并不是有意轻慢。我害怕疾病传染,不敢靠近人群。”
“唉,你说,你是害怕传染别人,还是害怕别人以疾病传染为由排斥你?你不用担心,这是我的表演,没人会赶你走。”
对方露出不置可否的神情。
“这次的副歌部分加入了切分音符,节奏和上次不同,速度逐渐加快,却不破坏整体的和谐,”剑士岔开话题,若有所思地说,“你的弹法不管在哪里都不多见。”
“一位游历广泛的鉴赏家的赞美!我的荣幸。”他把手按在胸前,鞠了一躬,然后向后一仰,跳下围墙,踏着路上的飞尘离去。
萨门提知道这位剑士名叫鲍德温。他从不叫他的名字,甚至想出过各种难听的绰号,由于剑客对此一点也不生气,于是萨门提自觉没趣,不再招惹他。
在他的听众里面,只有鲍德温的耳朵听得出他在音乐上的巧思,分辨得出拨弦的十二种不同技巧,余下的人要么是借此打发时间,要么就是另有所图。
帕拉塞尔苏斯属于后者。他看得出来,她对音乐完全没有兴趣。她站在墙角下听他弹琴的目的不在于音乐,而在于观察鲍德温。
两人在酒馆里相遇,他端着酒杯走到她的旁边。
“我知道你在看那个麻风剑客,你找他有什么事?”
她扶正面具,叹了口气。
“他拒绝接受我的最新疗法,说是什么延长寿命的事情他不干,我不知道怎么才能说服他。他喜欢听你弹琴,我在想……”她停顿了,“你能不能帮我去劝劝他?”
小丑答应道:“好啊。我明早就去。”
她松了一口气。“终于不用听你弹琴了。你弹正经曲子的时候还好,剩下那些古里古怪的玩意完全就是噪音。”
“你怎么对他这么执着,连我的噪音都阻挠不了你?”
“生命力顽强,而且听话。他就是我最佳的实验对象。”
他向疫医打听这名强大神秘的剑客的来头。他对鲍德温产生了一种没有由来的兴趣。他接受过音乐训练,言谈举止和身体素质也不同于一般的病人,萨门提在心里得出了怎样的结论,不难推断。
这要问他本人了,她说。
一年之前,鲍德温来到哈姆雷特,他不要求任何报酬,只求领主庇护他带来的一群麻风病人。用以隔离病人的建筑修建在山坡的另一侧,离其他人的驻地很远。萨门提叩响木门,主人拉开房门,身形几乎填满门框。萨门提环顾房间,室内宽敞通风,条件比他住的地方好多了。
“请问你有什么事?”
为了避免传染,鲍德温从不在人前取下他的黄铜面具,与和他说话的人保持一米以上的距离。萨门提走近时,他向后退了一步。
他说,帕拉派他来做视力检查。萨门提戴着面具,事后会让医生为他消毒,不必担心。
鲍德温取下面具。这是一张沟壑纵横的脸。毛发脱落,露出光裸的表皮,如同失耕开裂的土地,一道伤痕从上唇延伸至下颚,平整的面部皮肤被增生的肉芽替代,原本是鼻子的地方变成了塌陷的凹洞,眼球嵌在凸起的眼眶,像是畏惧突然增强的光线一样眨动。他的身上带着甜丝丝的、由药膏和腐肉散发出的味道。
“你一直掩饰的原来就是这样一张脸,”他嘻嘻地笑起来,“你太小题大做了。”
“总有人会被吓到,”他说。
萨门提用手抬起对方的脸,端详着覆上了一层阴翳的淡色眼珠,然后伸手在他面前比划了两下。
“这是几?”
对方迟疑了一下:“医生往常都会用视力表……”
“你尽管回答就是。”
“二。”鲍德温回答。
“不对,这是三。”小丑收回手。
“我认为我看见的是二。”
他又伸出一只手。麻风剑士看向左手时,他的右手向桌上的面具探去。说时迟那时快,他已经把面具藏在身后。
“可否请你将面具归还给我。”鲍德温的语气一如往常,然而他的身上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一般人大概已经被他吓得不轻,可是萨门提显然不是一般人。他带上面具,头也不回地跑了。
这张面具造型轻薄,做工精细,凿出的两道视孔可让光线集中,补偿衰损的视力;设计时同时考虑到长期佩戴的舒适性,被打磨成和面孔贴合的弧度。这样专门打制的器具想必相当贵重,他猜测鲍德温手上不会有替用品。
晚餐时,鲍德温单独坐在桌边,将脸隐藏在兜帽之下。出乎意料的是,没有佩戴面具的样子虽然吸引来了好奇的目光,却并没有遭到旁人的排斥。在哈姆雷特,除了小丑之外,大概没有人不对这位剑客抱有一定的敬畏之情。
萨门提躺在凉席上扇风。天气在入夜之后仍然不见转凉,他睡不着,于是就着蜡烛的微光,重新把黄铜面具拿在手里看。
他的第一反应是把面具扔掉。麻风剑客不戴面具更好,他喜欢那张怪异的脸。他转念一想,领主要是知道了,肯定会让他拿自己的钱赔鲍德温一副新的。另一种可能性是鲍德温会默默承担损失,好像东西不是被他萨门提偷走似的。
萨门提从前做过宫廷弄臣,这样的生活教给了他很多本领。他会杂技,能走钢丝,曾经在斗兽场的野兽嘴下捡回过一只被故意抛出的手套,这些技术在哈姆雷特派不上用场;他现在赖以谋生的是魔鬼的技艺,在魔鬼发狂的曲调的作用下,宫廷的一百个王公贵族被他用镰刀割开喉咙,流下的血足以供全城痛饮。离开宫廷之后,他切下自己的小指,开始了流浪的生活,最终来到此地。在整个人生之中,他还没有遇见过像鲍德温这样的人。
第二天,面具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了鲍德温的桌上。他看了眼窗口。看来有些客人比起门,更喜欢从窗户进来。
帕拉听说了小丑的恶作剧,把他痛骂一顿之后,决定亲自登门拜访。她在鲍德温的房间里踱步。
“麻风病和其它许多疾病一样,源于一种病菌。如果我能找到适合的药物,一定可以降低感染活性,不,说不定可以加以根治,”她说, “你不愿意延长痛苦,我可以理解,但是放任病情发展,身体只会更加恶化,以你现在的准头,在战场上会拖队友的后腿。”
他微微颔首:“我会考虑的。”
“你喜欢看书?”她看着桌上的诗集,突然问。
“我写诗,”他说,“那是在我的视力衰退之前。现在我不再看书,也不写诗了。一个封闭在自己世界里的人,写不出什么好东西。”
“这种情绪对疗养疾病不利。你想过没有,你死了之后你的同伴怎么办?陛下就这么点本事和耐力吗?就算不能阅读,也可以多出去走一走……萨门提那个家伙虽然靠不住,但出门听他弹琴并不是坏事。”
她犹豫了一下,补充道:“有一种方法……叫安乐死,如果病情真的恶化到了无力回天的程度,我会减轻你的痛苦。但在我放弃之前,你也不许放弃。”
他曾在疾病初期花费重金寻求医治的方法。受诏来到宫中的有越洋而来的圣人,王国上下医术最为高明的医生,还有来自山的深处的僧侣,他尝试过的无数种药草熏香的名字他可以凭记忆尽数报出。事实证明,无论是渊博的学识,还是成堆的金币,都无法阻挡疾病的进程。他和疾病如同住在同一屋檐下的两名房客,多年过去,他不再频繁感觉到它的存在。更换绷带、抹上药膏,梳洗时对着镜子里形容可怖的人调整对自己的认知,他已经习惯了。
现在他的习惯中多出了去帕拉塞尔苏斯的实验室报到这一条。实验室建在地窖中,盛放药品的瓶瓶罐罐装在柜子里,摆在桌子上,大有占领整个房间的趋势。帕拉塞尔苏斯将皮肤切片放在一个他没有见过的仪器之下观察。他坐在一旁等待。她专注起来,有时会把他晾在一边。
疾病是由看不见的微小生物引发的,她说。她在依次测试不同药物的效果。她点燃酒精灯,在火上为针头消毒,用针头吸取小瓶中的液体,找准位置,然后缓缓把药推入上臂。他遵从医嘱,按时汇报身体的变化,允许她在身上敲敲打打,或者抽血化验。他感激帕拉塞尔苏斯医生,为不曾在他的国家发现这样的人才而感到遗憾(哼,她是百年难遇的天才,不是哪里都有的,她会这么说)。
从实验室回来之后,他站在树下,用手抚摸树干上无法愈合的斧痕,粗糙的触感类似于皮肤上结痂的伤迹。他想,要是能成为一颗树就好了。遵循自然的节律,不必为生存所困,根系与自己的同伴相连,生时能够庇护比他更小的生灵,死后亦可滋养土壤。年轻的时候他拥有广袤的国土和数不清的臣民,没有人的命运不由他掌握,没有人的快乐不是他的快乐,没有人的痛苦不是他的痛苦,他想要的是所有人的幸福和不朽的功名,直到麻风病带走了他的温觉、触感和视力。他放弃的,先是野心,然后是自尊,最后是信念。他失去的东西越多,就越是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的无能。到了现在,他想要的不过是一片树荫大小的立足之地,不过是证明自身存在的痛苦,不过是最后的平静。
枯朽的树木倒在地上,自然状态下历经百年间才能分解,既然已经等同于死去,不如干脆放火将它清除。
离开自己的国家以后,他很久没有听过真正的音乐。作为王子,他接受的是最好的教育。他能背出古代的诗篇,在老师面前辩答雅乐的三种定义,他看过书库里的全部曲谱,却体会不到聆听音乐的乐趣。后来他将流浪艺人召到宫中,这些无拘无束的曲子自然无法在朝廷之上演奏,却比先前听过的所有东西都要动听许多。就像他对流浪艺人的喜爱一样,他与其说是欣赏萨门提的音乐,不如说是欣赏他对音乐的态度。
他在场的时候,小丑会故意弹一些淫秽的小调,看他转身要走,便哈哈大笑,重新换成他喜欢的歌曲。他不是不知道萨门提在有意捉弄他,但对方在无意之中也帮助了自己。战场上,他的旋律为他的剑指明方向;萨门提偷走他的面具,让他意识到大家并不害怕他的容貌;接受治疗之后,他挥剑比先前更快更准。
然而,他对萨门提做不到诚实。关于小丑的身世,他听过各种传闻。他无法分辨故事的真假,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萨门提对宫廷的一切都深恶痛绝。小丑问他的过去,他无法回答,不敢回答。
为了保护自身的尊严,他和外界接触不多。他常常谴责自己,封闭自己的人,对这个世界的理解会失真。他就这么害怕尊严受到折辱,甚至宁愿错失与朋友真心交流的机会?理智上,他觉得自己的情况有所好转,实际上,增加对身体的关注,他的心里日渐不安,难以平静。于是他频繁向领主申请参加任务,至少在地牢里,他的剑能够发挥剩余的作用。
小丑写了新歌之后会来找他。他看出新歌只是托词,他是想找个地方坐一坐,歌曲全是想到哪里就弹到哪里。鲍德温等着他弹完一曲,起身披上披风。
“你去哪里?”
“我有任务。”
“你的伤还没有养好,那么着急去送死干什么?”他的手指用力,琴弦绷断,“你真的想死的话,我可以给你一个痛快。”
小丑用手肘撞击他的伤处,没有效果。对方不动如山,稳稳地捉住他的手腕,让他动弹不得,所用力度绝不会伤到他。然而他撞过的地方,绷带之下,已经渗出了血迹。
论力气,他不是麻风剑客的对手,他的长处在于速度和反应力。他挥刀,对方来不及躲闪,只能用手格挡刀刃,他用力,刃身刺穿手掌。就算是知觉迟钝的麻风病人,恐怕也不会感觉不到如此的痛楚,但对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收回匕首,顿时血流一地。
他转身跑去找瘟疫医生。帕拉跟着他跑回房间,鲍德温还安静地坐在原地,没有任何为伤口止血的举动。
“你们吵架了?”帕拉跳起来。
她气得发抖,看样子是想给他们两人一人一记耳光,只是碍于打在这两副面具上,痛的可能只有她自己的缘故,没有动手。她为鲍德温清创,缠上新的绷带。
“你们在吵什么?”
“我看不惯他那副觉得自己无所不能的样子。”
她叹了口气,说:“那你们慢慢聊吧,我先走了。”
他用剑的手受了伤,自然无法出战。他心里感觉到的首先是惶恐,因为无法战斗的人会被抛弃。然后他意识到自己操之过急,患得患失,过度消耗自己,只会让被遣散的那天来得更快。他忘了这只手曾经抚摸过诗篇,忘了这只手曾经拨弹过乐器,这柄剑是他的全部价值所在。为了证明自己,他一次次拿起自己的剑,只要挥剑,心中就不会再有思考其他事情的余地。只要命中一次,他的心就能安稳一分。
“对不起。”
萨门提没有想到这个被自己捅了一刀的人竟然在向自己道歉。
“你应该对我说谢谢才是,”他发出一声冷笑,“你碍于面子不愿意说的东西,我来替你说。”
“这里的人都对你另眼相看,你恨自己无能,承担不了这些人的期望,觉得自己死了更好,恨不得所有人都拿你出气。你想心安理得地活下去,所以需要我来贬低你。想得倒是很美,”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我真的搞不懂你为什么非要当这个救世主。”
麻风剑士看着受伤的手掌,说,“……我可以告诉你我过去的经历。”
从前有一座圣城,这座城市受到神的恩宠,人民安居乐业。王子在十三岁那年接过王位,大家都说他是世界上最贤明的君主。十年之后,在城市的贫民窟里麻风病爆发了,恐慌的居民将病人关在屋里活活烧死,首相建议国王将病人统统驱逐出境。年轻的君主相信自己有带来奇迹的能力,亲自前去抚慰病人,却染上疾病,引发内乱。斩杀篡位者之后,他将王位留给他人,独自离开了城市。
这不是故事的全部。这位国王在武术上很有天分,却并没有能力解决复杂的皇室纠纷,就像他想要写出不朽的诗篇,失去国王的身份之后这些诗文却尽数散佚一般。他能够带兵打仗,开疆拓土,平定外忧,然而这是通过掠夺他国的财富与人力来填补亏空,长期下去难以为继。他解决不了贫富不均,控制不了肆虐的疾病,所以圣光惩罚他流落至此,玩扮演英雄的家家酒。对他来说,生命和死亡都是敌人。在这两件事情上,他同样失败。
“我们在这里相遇,难道不是命运的一出好戏吗?你觉得你输了,但是胜利者的故事多无聊啊,”小丑拍了拍手,“陛下从小被教导生命的重要性,自己的生命更是无比珍贵,重于其余一切人。但这些都是谎话,你的生命和我的一样,轻如鸿毛,死不足惜,反正还可以死掉,活着就没那么困难,忘掉责任,想做什么去做就好了,现在开始为时不晚。”
每到清晨,鸟儿围着树冠飞行,鸟鸣声不断。鲍德温撒下一把面包屑,几只小鸟飞过来,停在窗台上啄食。他注意到萨门提站在树下,于是探出身子朝他挥手。不知对方是不是误解了他的意思,小丑将鲁特琴背在背上,灵活地攀住树枝,爬上三楼的高度,从树枝跳到窗台。
“你今天不去墓地表演吗?”
“今后我只为陛下一个人表演。给那群聋子弹琴反正也是白费劲。”他呵呵地笑了两下,开始调弦。
“最英明的国王也需要臣子直言进谏,臣有一事相告,可否准臣据实题明?”
“萨门提,我已经不再是国王了,你和我是平起平坐的关系。”他说。
“陛下的心意臣领了,小人不胜惶恐感激,”他说,“我想说的是,你的披风后面撕了一道口子,也没人提醒你补一补。嘻嘻,我的针线活可是很好的。”
“谢谢你的提醒,”他背过身,说,“我新作了一首诗,不知你是否愿意为词谱曲。”
“承蒙厚爱,臣必遵旨。”
“你愿意接纳我,我很感激,真的。”
“我可没说我愿意接纳你。陛下真是自作多情。我不过是想在这个乱世之中找点乐子罢了。”
帕拉推门进来的时候,他喊道,“医生,他写了一首诗。”
鲍德温不好意思地转开脸。
“哦,那是好事啊,”帕拉将装着药的托盘放在桌上,然后从怀里掏出一瓶水蛭,“萨门提,别想跑,你也给我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