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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静的夜，震天尊从深梦中惊醒。
填充了金属织物的充电床传来柔软的触感，手足被残杀的惨状历历在目，震天尊垂下头雕看着自己因常年的战斗布满划痕的双手，感到一阵天旋地转。颈间似乎传来元宙刃刺入自己颈线的冰凉，头雕要顺着低头的动作掉了下来，他伸出手想接住，颈部连接那里完好无损，他还活着。
天元们极少会做梦，所有的梦境被视为普神的启示，震天尊扶住自己的头雕，没有戴面具的面甲传出闷闷的笑声，普神恩典，他回来了。
震天尊看了看内置时钟，此时的御天敌尚未展露头角，甚至还不是天元副官中的一员。
他知道不多时，御天敌便会在之后翱翔天城与五面怪的战役中破译重要情报，由此得到赏识进入铁堡，他决定先下手为强。
没有惊动任何人，他穿过城际桥，独自来到翱翔天城。过去御天敌极少提及自己的过往，直到自己主动找到翱翔天城御天敌曾经的战友，才知道他因为得罪了议员，被分配到边境负责老通讯站的维修。被背叛后的第一次，震天尊无比地庆幸他曾经对御天敌产生过那样的好奇。
飞跃充满尘埃与汽油味的街区，建筑越来越少，直到灰白的塔尖出现在视窗，震天尊降落下来。
御天敌并没有在信息室，因此没有看到迅速接近的蓝色光点，他正在外面，检查信号塔的一处电源故障。
翱翔天城的夜晚寒风凛冽，尚未掌握权势的御天敌自然用不起昂贵的保暖涂层，漂亮的金色机翼瑟缩着，被寒风染上浅蓝色的霜。
透亮的月光下，震天尊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背负着被背叛与手足被残杀的怨恨归来，为的就是眼前的存在。现在，这个人尚且无罪，亦没有染上鲜血，又有谁能想象未来的他将亲手弑神呢？
拉闸的咔塔声响起，御天敌的机翼欣喜地抖动了一下，几点寒霜被抖落下来，在月光下晶莹得宛如清洁液。震天尊看见信号塔的雷达再次旋转，等御天敌从电井里退出，震天尊终于开口。
“你叫御天敌，对吗？”
御天敌抬起头，略显惊讶。他竟完全没有察觉到有人过来，眼前的存在体型巨大、涂装考究，显然绝非普通战士，而是更高阶的军官。
“您是……？”御天敌下意识挺直支撑轴。
震天尊缓缓走近，目光掠过他精致的面甲与变得紧张的机体：“我是十三天元之一的震天尊。”
御天敌怔了一下，然后立刻低头行礼：“天元大人！请恕我刚才无礼。”
“抬起头。”震天尊说。
御天敌遵命。
于是那双蓝色的光镜重新与他对视，澄澈、干净，带着一丝警惕和掩饰不住的憧憬，但震天尊知道这样的憧憬背后隐藏了怎样的野心。他几乎想要笑出声，曾经的他就是沦陷在这样的光学镜里吗？
他伸出手，轻轻搭在御天敌的肩上。
“我听说了你的遭遇，也赏识你的能力，跟我走吧。”
————
之后，御天敌被正式调入铁堡。他宣告御天敌从此成为他的副官，负责记录与协调，跟随他出入各类会议与任务。
对于震天尊的行为，马克西莫若有所思，引天行一如既往地沉默，后面才知道震天尊来过翱翔天城的锐天骁从翱翔天城赶来，问震天尊葫芦里卖什么药……但这一切都被震天尊堵了回去：“我只是恰好需要一个副官，你们知道我向来不擅长文书工作。”
就连御天敌自己也不明白，为何这位天元会对他如此信任。
他以为天元也像议会的那些老头子一样，也许是垂涎他的机体，但是天元想要什么没有？而且从他来到铁堡，震天尊几乎都不怎么和他说话，倒是他时常在报告时抬头偷瞄震天尊——那庞大的机体、神秘的面具，还有说话时平静却带着压迫的气息……从等同于被流放的边境到无数人趋之若鹜的天元副官，御天敌感觉自己有点晕乎乎了，真的会有人拒绝震天尊吗？
在御天敌终于把心思收回来，苦着面甲筛选可以记录的会议纪要时，震天尊也在注视他。他看着御天敌整理文件，与其他同僚交谈，因为兴奋雀跃或者紧张不安翕张着机翼。
没有了上一世御天敌截获和破译的情报，震天尊不得不主动提议增加翱翔天城的战力部署，但钛师傅以前线兵力紧张，不可以随意调动唯由驳回，震天尊知道钛师傅说的是对的，谁也说不准五面怪会不会提前刺探到兵力调动的信息，转而进攻其他薄弱环节。不得已，震天尊主动率领隶属于自己的至高守卫，随时准备增援。
翱翔天城的战役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惨烈，如果晚来一步，锐天骁可能要在战役中殒命。
但随着至高守卫的加入，胜负的天平在倾斜，斩杀了五面怪总指挥之后，其余五面怪只是一群散兵游勇，震天尊从城际桥出来，御天敌在旁边恭候多时，他主动上前。
“震天尊大人，您的情况似乎不太稳定。是否需要我联系医疗队？”
震天尊转过身，看见御天敌光学镜镜底的关切，他想说不必，却听见自己缓缓道：“你在关心我？”
御天敌愣了愣，然后认真地点头：“您是我效忠的天元。”
“是吗？”震天尊靠近御天敌，天元巨大的阴影遮住了御天敌的身形，他的臂甲上还沾染着五面怪指挥官的组织液，与战场的硝烟味混合成一种独特的腥气。
御天敌忍住了后退的欲望，抬起头雕看向震天尊。天元的光学镜在背光的情况下显得晦涩不明，最终，震天尊回答：“那你可永远不能背叛我。”
“什……什么？当然不！”御天敌急急忙忙地否认，他不知道震天尊为什么会说这样的话，难道是有人背叛了天元才导致这次的情况那么紧急吗？
他直视震天尊的光学镜，以手抚胸：“以火种起誓，我永远不会背叛您。”
震天尊盯着那双澄净的光学镜。
记忆深处，上一世的御天敌也曾在授勋仪式上说出类似的誓言。
“——普神在上，我将永远效忠十三天元，效忠塞伯坦。”
这样的联想让震天尊面具后的脸勾出一个危险的笑容，他不会让御天敌有机会背叛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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翱翔天城的战役极大地削弱了五面怪的中坚力量，短时间内五面怪不会发动下一次袭击。
在战后的重建阶段，御天敌不得不频繁跟随震天尊出席各种会议。
最后，震天尊也被层出不穷的推诿与争执弄得烦了，索性让御天敌全权代理他出席会议。这可是接触塞伯坦权力的大好机会，他知道眼前的机体不会拒绝的。
“真的吗？！”御天敌雀跃地扬起机翼，但良好的礼仪教养让他克制住了更多的情绪，“我不会辜负您的信任！”
他当然不会。
震天尊注视着御天敌溢出的喜悦又被被克制成规矩的姿态，过去的他就是这样细水长流地取得了所有人的信任，不得不说，他是个出色的副官，更是个耐心的猎手。如果不是御天敌这么迫切地想往上爬，他其实想再多留御天敌一点时间的。震天尊看向桌面被摆放得整整齐齐的资料，还有手里条分缕析的报告，毕竟他确实很擅长文书工作。
将探讨不出结果的会议全部推给御天敌，震天尊终于有更多的时间训练至高守卫，同时提升自己的实力。梦境，或者说前世的经历太过惨烈，他必须变得更加强大，才能守护自己重要的人。
又一次突破记录，震天尊准备再加强训练强度，模拟战场的全息投影却被马克西莫暂停了。
震天尊看向来者：“你来干什么？别告诉我是过来训练，你可不像是勤于练习的类型。”
马克西莫并不将对方的暗讽放在心上，他看向自己的次弟，语气难得地正式：“你居然让那个新来的飞机全权代理你出席会议，虽然你的职责不在于谋划决断，但这也太放纵了。”
“排你的废气去吧，你不就是眼红我能当甩手掌柜吗。”
马克西莫正经的表情如同夏冰一般融化，恢复成往日玩世不恭的模样，“被你看出来了，你是从拿找来这么个宝贝？连钛师傅都夸他的报告写得不错。”
训练被马克西莫打断，震天尊干脆也不继续了，他拿过训练室的能量饮，顺手给马克西莫也扔了一瓶。
“这不需要你们操心，你只要知道他暂时信得过就好了。”
“暂时？”
震天尊喝了一口饮料，对于自己这位兄弟，蒙混过关向来是不可能的，既然他主动来找自己，就说明这件事已经引起了他的注意和兴趣，即便再怎么搪塞他，对方也会从其他途径了解到事情的真相。
沉默许久，震天尊缓缓开口：“我做了一个梦……”
马克西莫挑眉，震天尊口中的故事非但没有使他的疑问得到解决，反而更加加重了他的好奇心。
“你是说，那架飞机本来会在翱翔天城一战之后进入铁堡，得到我们的赏识，最后勾结五面怪，在一处洞穴背叛所有人吗？”
马克西莫的总结使震天尊又回想起那段经历，他目光沉郁，但并没有否认。
马克西莫若有所思，“他居然可以瞒过我的测谎，有趣。不过你也不知道他是在什么时候决定背叛的吧，不然你不会主动去找他。”
“确实如此。”
“那不如把他放到我的麾下，你知道我的能力，我可以随时试探他是否在说谎。”
“没必要。”震天尊不假思索地拒绝了。
意料之中的回答，马克西莫耸耸肩，搜集到自己想要的信息，他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震天尊按住马克西莫的肩膀，“梦境里，你是第一个被五面怪杀死的，为了自身的安危，过来陪我训练吧。”
虽然马克西莫和震天尊同为天元，但战争天元的力量可不是他这种智谋型天元可以应对的，震天尊紧紧钳制住对方的肩甲，马克西莫欲哭无泪地接受了来自手足的针对性特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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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伯坦的夜晚总是有月卫相伴，天幕的月卫折射过恒星的光辉，明亮又平添清冷。
御天敌站在露天训练场的中央，金翼炸开，手中双头刃被他紧紧握着，面前是模拟的五面怪指挥官。
他的火种砰砰作响，强烈的渴望沿着管线灼烧着他的机体。
渴望力量，渴望被注视，渴望能与那个完美的存在——震天尊——并肩而立。
白天进入震天尊办公室的情景还历历在目。自从把所有会议推给他之后，震天尊平时不是在训练室就是在训练场训练至高守卫，鲜少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于是御天敌并没有敲门。
恰好今天震天尊在办公室，他看见震天尊给了红蜘蛛一把射线枪，那不是常见的款式，独特的金属光泽和配色显示那是赛天骄的造物，大概率是给红蜘蛛量身定做。
作为副官，他本不应该多嘴，但是火种仓窜动的火种使他忍不住问出声：“震天尊大人拜托赛天骄大人给红蜘蛛做了一柄武器吗？”
“这不是你该问的。”
震天尊毫不留情的话语扑灭了御天敌躁动的火种。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天元想给谁送礼物犯得着一介副官的过问吗？只是过去震天尊对自己的放任让御天敌产生了一种他们关系不错的错觉。忽略心底莫名泛起的酸楚，御天敌回答：“是我逾矩了。”
他是副官，不必上前线面对五面怪，而红蜘蛛是至高守卫卫队长，自然比他更需要一件趁手的武器。御天敌挥砍着眼前的五面怪，这么告诉自己。
训练场的五面怪模拟了现实中五面怪最真实的数据，通用的双头刃经过多次的挥砍已经变得粗钝，在御天敌试图刺穿五面怪指挥官的核心时，金属韧性到了极限，断掉的双头刃险之又险地擦过御天敌的面甲，一瞬间的分心使御天敌没能躲开甩过来的触手，巨大的冲击力使御天敌被抽出模拟战场的范围。
腹甲处传来的疼痛使御天敌眼前一黑，金属月亮使御天敌的装甲蒙上一层冷色，看上去如同机体报废的死白。
真狼狈啊……
御天敌自嘲着，仰躺在训练场的沙地，看着月卫和月卫二相伴发出交叠的光影，连月亮都是成双成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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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的训练终究还是影响了第二天的工作，腹部传来钻心的疼痛，强撑到会议结束，御天敌准备前往治疗室，不料遇到了从训练室出来的震天尊。
御天敌的面甲上还带着被断刃划破的伤痕，被因为疼痛而发白的面甲衬托得格外扎眼。
“震天尊大人。”看到了高大的紫色身影，御天敌下意识想要挺直身体，却因为牵扯到腹部的伤势，反而痛得佝偻下去。
“你受伤了。”
“对不起大人，工作我已经处理好了，不会耽误今天的进度的。”
又是这样。震天尊皱着眉看向一脸痛色的御天敌，上一世的他也是这样废寝忘食。那时他已经被御天敌的熨帖负责所打动，在连续七天连轴转之后，震天尊强行把他按在了充电床上。
是在故技重施吗？御天敌的脸色过于难看，震天尊的心底蒸腾起说不清的烦躁，他怀疑只要自己在这里继续耗下去，都可以让对方活活痛死。
但他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他还没有体验过彻骨的背叛，怎么可以让他在这里就结束呢？他应该在自以为尽在掌握的时候遭受致命一击，在以为最接近权力的时候被踩进淤泥。对，这样才可以相称他与自己的手足被屠戮的痛苦，才可以抵消十三份真情的付诸东流。
震天尊觉得自己又豁然开朗起来了，他看向御天敌摇摇欲坠的躯体，二话不说把他抱了起来。
怀中传来温热的气息，他能感受到御天敌的机体僵硬一瞬后，把面甲轻轻贴上自己的臂弯。他不相信怀中的机体会有真心，但他知道对方对于权力的贪恋。
对未来报以期许吧，到了医疗室，震天尊握住御天敌的手，看着对方微蹙的面甲终于变得舒展，震天尊内心轻声道，那会是你必经的地狱。
那次受伤之后，明眼人都看出来震天尊与副官的关系变得密切。
虽然依旧是让副官全权代理出席会议，但偶尔震天尊也会在御天敌和议会周旋的时候突然到来，他从不多说什么，不怒自威的气势分明是在警告所有人御天敌是他的代言人。
御天敌的机翼骄傲地上扬，就像一只恃宠而骄的美丽飞雀，他的准备无懈可击，震天尊的到来只是意外之喜，更加增强了他的气势。
托震天尊的福，往日冗长的扯皮早早地结束，御天敌走在震天尊身侧，欣喜地和他分享自己对于前线的见解。
与天元相比过于娇小的机体抬头仰望着，他的光学镜还是那样闪闪发亮，震天尊的涂装在镜面映出紫色的光泽，好像御天敌的整个眼中都是他。
震天尊拒绝了钛师傅试图把御天敌晋升为天元共用副官的提议——笑话，上一世他就是一下子没看紧，信了马克西莫联合钛师傅说的成为天元副官更有利于统筹安排的鬼话，才让御天敌和马克西莫搅在了一起。想到这，震天尊又给马克西莫增加了训练内容——估计一时半会马克西莫都不会再有精力去干其他事了。
这一世震天尊虽然不再信任御天敌，但保不准对方又勾搭上了哪个天元，其他人可没有关于前世的记忆，看不出御天敌的糖衣炮弹，甚至可能阻碍他的计划。
钛师傅的请求还算符合既定的轨迹，但出乎意料的是，一向寡言的引天行也找到他。
作为时空之主，引天行常常可以看到过去和未来的一些景象，并在规则的允许下做出隐晦的预言。
“你干预得太多了，震天尊。”
“你看见了什么？”
引天行沉默片刻，斟酌着措辞：“我看到你在对抗命运，而命运……正借你的手，完成自己的轮回。”
“别绕弯子。”
“命运不会重复，但错误会。”
这便是未来会被改变的意思了。
震天尊笑出声，这算是他做了这么多后听到的唯一一个好消息了，“那又如何，普神既然把他的启示降临于我，我就绝不会坐以待毙。这些都是我做的，和你们没关系，如果真的有错要惩罚谁的话，那就让我去赎罪吧。”
引天行叹了一口置换，他知道自己再怎么说也无济于事了，他抬头仰望塞伯坦的天空，日月更替、斗转星移，正如命运不可违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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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接二连三地有人来打听御天敌的消息，震天尊把御天敌看得更紧了。在没有会议的空档，他甚至训练至高守卫的时候也让御天敌跟着。
被占据了几乎所有的空闲时间，对此御天敌倒没什么不满，相反，看着至高守卫在炽热的恒星光下暴晒，而自己坐在休息区喝着能量饮处理着议会的消息，刀兵与五面怪装甲相接的撞击声和爆炸声成了他批阅文件最好的背景音，就连他看红蜘蛛的目光都变得亲切了。
训练结束，至高守卫们累作一团歪七扭八地倒在休息区。空气中残留着爆炸的热浪，御天敌挥挥手，震天尊径直走向他的方向，接过御天敌手中的能量饮。
“副官也得练练身手吧！”
有至高守卫在起哄，语气带着几分挑衅，“总不能光靠漂亮的面甲混饭吃——有本事也上场试试啊！”
众人哄笑，笑声里半是调侃半是轻蔑。至高守卫崇尚强者，当初成立至高守卫的时候，这些成员都是军队的刺头，直到震天尊以绝对的武力震慑了他们，他们才安分下来，对天元心服口服。但对于近日风头正盛的副官，他们一贯是不服气的，甚至觉得他和议会那些酒囊饭袋没什么两样，再看看那漂亮的面甲，谁知道他是靠什么才攀上震天尊坐到如今的位置的呢？
对于至高守卫的挑衅，震天尊闻之一顿。即便知道御天敌没有五面怪的协助绝对不可能战胜自己，但他也并不想让御天敌拥有太多力量，而他刻意避免让御天敌参加训练，竟被至高守卫视作殊荣。他转过身，试图找个借口敷衍过去，却听到御天敌雀跃地回答：“好啊。”
蓝金色的飞行单位半飞半跳地来到最先煽动的至高守卫面前，精致的面甲极具冲击力地怼上对方的视窗。他指指对方手中的长枪：“我可以借用一下你的武器吗？”
“炉渣的，离我远点！”终于从御天敌面甲的冲击中缓过神来，银色装甲的至高守卫嚷嚷着抗议。
“别那么小气嘛。”御天敌笑眯眯地弯下腰部轴承，视线不曾离开对方手中的长枪。
在周围人的起哄下，那名至高守卫不情不愿地把武器递给了御天敌，“它在我手里还不曾有过败绩，如果今天在你手上输了，就用你的能量液为它雪耻吧。”
御天敌并不将对方的威胁放在心上，他接过那柄银色的长枪，掂量几分，又耍了一个漂亮的枪花，份量比他想象中的要轻。
飞到模拟战场的操作台，御天敌点击载入五面怪指挥官的数据，“两个指挥官，足够证明实力吗？”
“疯了吧，就连我们都不敢保证能和五面怪指挥官一对一不落下风，一上来就两个指挥官是想死吗？”
另一名至高守卫看向御天敌手中的长枪，又看看最开始放狠话的武器主人，“也许是他知道反正打不过，还不如让自己败得有排面一点。”
那个银色的至高守卫不说话了，他只是看见副官可以悠哉悠哉坐在一边喝饮料气不过，哪知道对方也是个死要面子的臭倔脾气。
倒是和他漂亮的脸很搭，至高守卫想。
没有在意场外的议论，御天敌握紧手中的长枪，场内的五面怪指挥官已经凝聚了实体，张牙舞爪地挥舞起了触手。
借助飞行单位的优势，御天敌腾空而起，对于这种情况，模拟战场的五面怪指挥官纷纷展开螯肢对空发射导弹。
单肢触手不足以支撑导弹的后坐力，于是当五面怪对空发射导弹时，他可支配的触手数量是最少的。
御天敌露出一个胜券在握的微笑，模拟战场的敌人不像实际战场上的五面怪那么狡猾，对敌策略也很直白。把两个五面怪指挥官引到一起之后，御天敌升起了机体高度，一个完美的回旋，折翼俯冲，借助惯性滑入触手间的空隙，枪身翻转的动作干净利落，避开交叠的火炮，蓝金的残影如同闪电劈下。
枪尖刺破半碳基结构的独特声音响起，随后是两道重物落地的闷响，如果不是至高守卫们的接收器足够敏感，声音几乎要被火炮的爆炸声淹没。
尘埃散落，只见御天敌后方的两个指挥官早已失去了头颅。系统判定致命伤，巨大的五面怪的影像倒地、分解。
迅速的战役，甚至场外的人群还没有来得及打赌副官可以撑多久，胜负就以分晓。
御天敌加深了几口置换，迅速的爆发对他的火种负担不小，他抬手拭去面甲上滴落的冷凝液，那双光学镜依旧清亮，温暖的恒星光洒在蓝金色的机体反射出一种残忍又令人炫目的色泽。
台下有人吹起了口哨，掌声在人群中响起，一开始稀稀拉拉，最后连成一片。御天敌飞下模拟战场，走向那个银色的至高守卫，把长枪递了回去，轻声道：“确实是不错的武器，希望我没有辱没它。”
银色的至高守卫咽了一口电解液，接过副官手中的长枪，目瞪口呆地看着副官快步走向震天尊，消失在角落。
“我怎么不知道你这么能耐？”
感受到蓝金色的飞行单位降落在身边，震天尊挑起眉毛询问。
“模拟战场上的五面怪战斗逻辑很容易看穿，如果数量多也许还难以兼顾，但只有两个的话，就很好应对了。”御天敌抱着已经处理完毕的数据板，向震天尊述说自己制胜的诀窍，“我只是在等一个时机，在五面怪进入下一个反应阶段之前，他们自身的防守是最薄弱的，我利用了这一点，用最快的速度近身砍下了他们的头。”
“砍下了他们的头”这个形容让震天尊联想到了并不美好的回忆，先前对于优秀人才的爱惜之心也冷却下来，他又想起了光学镜前这具抱着数据板的青涩机体未来会沾染多少鲜血。
御天敌的机翼微微扬起，他期待震天尊能够说些什么，比如夸夸他的观察力很仔细、训练很认真，或者也送给他一把趁手的武器。御天敌不动声色地扫过震天尊手中的镇魂枪——如果也是一柄长枪就更好了。
但是没有，沉默在他们之间蔓延。
兴奋如同无氧的火焰渐渐熄灭，御天敌的机翼又垂落下来，到了一个路口，御天敌斟酌着措辞，忐忑开口：“大人，这些文件我都处理好了，那我就先回去了。”
“好。”一路的沉默中，这是震天尊与御天敌的道别。
看着那抹蓝金色身影消失在角落，那股莫名的焦躁又在啃食着火种，原本打算回自己居所的震天尊脚步一转，又回到了训练室。那里马克西莫还在训练，看到来者，被过量的训练内容暴打一天的马克西莫忍不住阴阳怪气：“哟，你来干什么？别告诉我是过来训练，最近你不都在训练场那边出风头。”
震天尊皱着眉：“你知道我是因为什么。”
“是，所以？你对他的关注已经远远超过了监视的范畴。”
沉默。又是沉默，震天尊感觉今天沉默的次数已经多得足够将他溺死了。
马克西莫戏谑的笑容渐渐收敛了，“你应该知道，天元的梦境并不只是梦境，只有你得到了启示，你想自己解决，我和其他兄弟姐妹都尊重你的意愿，但你也知道，这件事并不只关乎你。”
马克西莫的话语在空旷的训练室回荡，震天尊终于打破了沉寂：“不会很久的，五面怪很快会卷土重来，届时我会把他派去解密组，他在这方面很有天赋，这段时间他已经积累了足够的威望，只需要一个契机。如果他想叛变，他就会像梦境里一样，给我们传递假消息，到时候我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把他报废了。”
说到报废这个词时，震天尊的发声器似乎短路了一瞬，音调粗粝而失真。
马克西莫看着垂下头雕的震天尊，没有接话。恒星光穿过训练室的高窗洒在震天尊的颈间和臂甲，鲜红得如同五面怪的组织液，却无法带来丝毫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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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现在根本不是紧张期，有什么机密需要破解？”御天敌不解地发问。
“抱歉，副官大人，这是震天尊大人的命令，这是你的调令。”
调令之下的字迹确实来自震天尊，但御天敌无法理解，难道他做错什么了吗？
他又想起那日震天尊突然的沉默，也许是他锋芒太盛，震天尊觉得应该让他再沉淀几分吗？可是……
御天敌看向自己因长期处理文书而被数据板摩擦得锃亮的手，和至高守卫们布满划痕的双手截然不同。他知道震天尊主要负责军事板块，并非专职决策，他再怎么与议会周旋，能做的也不过是替草案完善补丁而已。唯有在更多的地方也出类拔萃，他才能被看到，而这些天震天尊一直没有出席过会议，甚至也没有继续叫他去训练场。
作为最初的塞伯坦人，天元们见证过塞伯坦最初的图景，目睹过火种源的每一次爆发，亦亲历过或幼生或壮年的火种在战争中熄灭。即便塞伯坦人拥有的时间足够长，但神明的祝福以及与这颗星球同岁的时光还是让天元与普通塞伯坦人天然生出了一道屏障。也许人与人之间总是会有这样一道屏障的，但是对于十三天元，这道屏障尤显得他们是那样可望而不可即。
御天敌又感到沮丧了，就像他不明白天元为何会找到他一样，现在的他也茫然困惑于震天尊的疏远。而他能做的也只是接过那一份调令。
在解密组的日子空闲而枯燥，信号站时常会捕获到一些无意义的信息，更差的是来自五面怪的烟雾弹，明明密钥等级很高，破解后却只是一些过时甚至刻意诱导的假消息。
仿佛又回到了翱翔天城边境的老通讯站，但与之前不同的是当时的他尚且傲气自己绝对能有一番作为，而此刻的他却满心颓废与自我怀疑。
又是一封A级密报，但这些天已经有太多被定义为A级甚至S级却又实在无意义的信息，御天敌机械地按下播放键，混合着电磁干扰的声线响起。
“滋……嗡嗡……嗡嗡嗡……”
——这不是五面怪常规使用的密钥类型。
在听到音频的第一瞬，御天敌如此反应。
作为半碳基半硅基构造的五面怪种族，在信息加密的手段上面除了常规的数字密钥，还有更原始的密码本加密，这段音频的加密方式显然是两者的结合，而在这两层加密之下，呈现的语言又并非现今所破译的所有指令。更像是……
飞行单位起飞时机翼翕动的嗡鸣在御天敌脑模块中一闪而过，御天敌的光学镜瞪大了：“快！快去叫无常……不，太远了，黑寡妇！对，快去叫黑寡妇，她也许知道这个！”
难得见到这位新来的成员如此失态的模样，解密组的其他人也躁动起来，“什么？”“有什么新发现？”“不会又是假情报吧？”的声音此起彼伏。
然而御天敌却来不及回应同事们的疑问，金翼外展，推进器迅速充能，音爆声和玻璃破碎的声音同时响起，只余众人一道蓝色的身影。
被风压吹得踉跄凌乱的解密组成员面面相觑，半晌，人群中传出新的疑问：“黑寡妇是谁？”
黑寡妇是御天敌在训练场认识的至高守卫中的一员，由于变形形态和自身能力的特殊，她和其余至高守卫关系并不算好，也经常不参与集体训练，在御天敌独自一人向五面怪挥刀的夜晚，他认识了这位孤僻的战士。出乎意料，今天黑寡妇并没有在训练场，而是在治疗室，她正调试着自己副肢的灵活度，听到御天敌破门而入的声音，缓缓抬头。
灯光被她漆黑外壳悉数吸收，紫色复眼骨碌碌地锁定御天敌，冷静而锐利，给人一种被捕食者盯住的悚然。
“难得你白天来找我。”确定了来者，黑寡妇多余的复眼关闭了，仿佛那一瞬的攻击性只是错觉。
“没时间解释了，”御天敌把自己趁乱偷偷复制的音频发给黑寡妇，“听听这个，你能分辨吗？”
黑寡妇深深地皱眉，在仿佛要割断理智刺耳干扰声中，她迟疑地做出判断：“这段信号有点像我所拟态的碳基生物中的一种，他们通过翅膀振动频率给同伴传递信息，音频的内容很短，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这是两个数字，322995和647903……”
“太棒了，黑寡妇！”黑寡妇还未说完，御天敌便激动地抱住了对方。显而易见，这是五面怪传递的坐标位置，只是御天敌并不清楚这个位置意味着什么，他松开黑寡妇，看向对方那带着笑意的紫色光学镜，脑模块里漾出另一抹带着欣赏与骄傲的紫色。
“……所以，你破解五面怪的信息后，得到了这个坐标，并认为那里有五面怪的重要情报，建议所有天元前往那里？”那抹紫色的主人看向御天敌，光学镜里的情绪显得晦暗不明。
“是的，震天尊大人，既往五面怪极少使用如此繁复的手段对情报进行加密，不管情报是否正确，即便是为了确认新密钥的破解可能，也值得我们一试——”
“不必了。”震天尊打断了御天敌的解释，“只有我和你便足够了，其他人还有自己的任务，就算五面怪真的在那里，人多反而容易打草惊蛇。现在，和我一起前往这个坐标。”
“现在？！大人，这恐怕……”
“你在担心什么？”震天尊锐利的眉眼扫过来。
“……”御天敌哑然，他想说这次的情报非同寻常，只有他和震天尊去不安全，现在就出发也太过草率……但这也许会被视为无能与怯懦的证明。况且，如果作为战争天元的震天尊都有危险，那么再多几个人前去又有什么意义？
震天尊说的没错，人数越多，拖的时间越长，未来的变数越多，他们只有比五面怪更快对情报做出反应，才能抢占先机，拥有更多主动权。于是御天敌吞下了所有担忧，选择了沉默。他不能失去这次机会，他必须证明自己的实力，证明自己依然值得站在天元们身旁。
“那就这样吧，拿好你的武器，我们准备出发。”震天尊抬手调出航线图，顺势将内线信息传送到御天敌的处理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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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标上面显示的就是这座山丘了。”御天敌收起机翼，推进器的余热将空气灼烧得扭曲，仿佛让他的语气拧上几分颤动，“周围没有五面怪活动的痕迹，不排除他们刻意掩盖踪迹的可能。另外，这座山的东面有一个山洞。”
御天敌抬手，将侦察影像投影在空中，“探测仪无法捕捉到山洞内的情景——大概率就是这里了。”
御天敌转头看向震天尊，在他的身后，夕照打在山的侧面，金属质地的岩壁泛起暗红色的光泽，整个山峦仿佛一只沉睡的巨兽。投影里，山腰处的洞穴呈现出一种被深色吞噬般的空洞，如同巨兽择人而噬的巨口。
震天尊的半张侧脸也沐浴在赤色的恒星光中，另一半却隐没在暗影里。那双紫色光学镜看向御天敌，实际穿过了他的机体眺望着山洞的方向。
“很好。”一直等待着的背叛终于来临，在开口的那一瞬，震天尊也惊异于自己的声音竟然能如此平静，一直以来折磨着他的梦魇即将终结，他应该感到解脱才是，但是没有，没有欣喜，也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感，如同一滩死水。多可笑，难道他还对眼前人有什么期待吗？震天尊抬起手，做了一个简短的指令：“带路。”
御天敌立刻执行，身为侦察机的他在侦察与反侦察方面有着天然优势，他带着震天尊，以最隐秘的方式朝山洞方向飞去。
进入山洞后，空气骤然冷了下来。洞壁带着天然金属矿脉形成的纹路，析出的结晶如同刀刃与齿列在黑暗中张牙舞爪。
御天敌谨慎地向前一步检查，轻盈得不带起一颗尘埃。
“砰——”震天尊落地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御天敌吓得机翼猛地耸起，竟是带着几分嗔怨地对震天尊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但震天尊不为所动，只是走到他身后不远处，微微俯身，像是要和他说什么。
御天敌愣了愣，也下意识靠近半步：“大人，有什么……”
噗——
镇魂枪贯穿了他的腹甲。
巨大的体型差使震天尊捅穿御天敌的腹甲不比折断一根树枝更费力，但对于御天敌，过于强大的力道却冲击得他腰部轴承都要折断，他甚至连期冀的表情都没来得及收敛，震天尊又把镇魂枪拔了出去，失去支撑的他无力地倒在地面。
御天敌的脑模块一片空白，他看见飞溅的能量液飞蛾扑火般亲吻着震天尊，却又在紫色的装甲上把自己砸得粉碎。
这是我吗？
——这是我的血。
御天敌仿佛短路了一般，他只是看着自己的能量液向空中倾洒，茫然地发出每一个塞伯坦人在面对不可理解之物发自火种深处的疑问：“为什么？”
然而只是这样一个简单的音节，此刻却连化成完整求问的资格都没有，最终只发出了同样不可知的微弱气音。
腹部的伤口噼里啪啦闪烁着电弧，能量液也在流失，支撑轴断裂，御天敌以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看着那对巨大的推进器步步紧逼。
震天尊捏起了他的下颌。
在视窗里不断弹出的警报中，御天敌艰难地看向眼前紫色的天元，昏暗的山洞没有逆光的遮掩，他终于看清楚了一直以来那双紫色光学镜镜底的情绪——厌恶。
胸腔中有什么东西比被贯穿的腹部更加疼痛，御天敌想到了每一次他与震天尊视线交汇的瞬间。从月色下的初见到他以火种起誓的瞬间，从最开始的警惕到议会上的心照不宣……比起沉着的天元，他总是欲盖弥彰地先移开视线，如果他当时再多看一眼，是否就能看清那象征着尊贵的紫色深处其实是一泓毒酒？
震天尊在说着什么，他说他已经等待这一天很久了，久到他每一次看到御天敌那张被所有人称赞的面甲时，都想着撕碎它之后的丑恶与肮脏；久到他每一次听到御天敌在议会中大放光彩时，都要用全部自制力克制住伸手捏碎那颗火种的冲动；久到……久到连他自己都分不清究竟是恨先腐蚀了他，还是无望的爱先吞噬了他。
御天敌几乎要笑出声了，他竟不知道完德的天元竟对自己有着如此强烈而极端的爱恨——他以为天元眼中从来都没有过他呢。
但这一切也许都只是御天敌回归火种源之前的幻想。他的接收器已经听不到声音了，只有持续的嗡鸣，也许他从来都不曾踏入铁堡，亦不曾得到天元的赏识，他早就在极寒边境因为低温而报废，或者更早在与五面怪的战役中而牺牲。似乎有什么砸在了他的面甲，湿漉漉的，又有什么东西抱住了他，御天敌努力地想要回抱，但他的意识只是不断地高飞，高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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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天敌从深梦中惊醒。
被俯身压迫太久的支撑轴传出咔哒咔哒的响声，抗议主人不合理的休眠姿势。御天敌看向自己因为维护通讯塔而布满划痕的双手，麻木的肢体仿佛传来一阵幻痛，他颤抖地抚摸上自己的腹甲，那里完好无损，他还活着。
他调出自己的内置时钟，上面显示他今天的任务还没完成。
冷风吹过，清冷的月光洒在门缘，屋内早已空无一人。
御天敌带着五面怪即将进攻翱翔天城的消息，进入了铁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