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糟糕！

怎么变成女高的玩具了！

summary：足立透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今早挂断了那通报警电话。

　　夏天里的八十稻羽，朝东的窗户将光分成六块规整的长方形，斜斜地铺在值班室的水磨石地板上。这一状况从早上四点开始一直持续到五点，存在于外部的光开始越来越早降临至这个城市。

　　值夜班的只有一个人，根本原因是警察局人手不足导致没有专职的接线员。于是人事部拉了个表贴在门上，白纸黑字，用纤细的字体印着十来个人的名字。除去各种因素不在其中的人。病假的、有特殊任务的，剩下的轮流按号值班。白班抢手，夜班则从晚上十二点开始，而且并没有火车及其他夜班人员的强制睡眠时间规定。

　　总之守在电话旁，头顶的光白得渗人。那灯光并非为了照明而设，只是为了提供足够的光供给监控摄像头，好在未来的某个时间，查看记录追责时能清晰找到负责人。干了什么，写了什么字，电话打了几分钟之类。姑且没人因为这个被调查过，但未来也说不准。灯光总是很刺眼，比起足立透国中时早读教室的灯更亮些，同时值班室的桌子也更矮，恰好处于一个在趴下后腰部和臀部都不能找到最合适位置的高度。

　　不顾形象趴在桌上，或者拿领带充当眼罩靠在椅背上，总之必然有一个地方发酸发疼。至于这个高度是否被精心设计过，是否经过测试得出剥离睡眠的最佳高度，足立透懒得深究。这里不命令禁止你睡觉，因为根本没有充足的人手进行换班，但会在处处给你增添不便利，不舒适的条件。你可以这么做，但不允许你这么做，他们仍要处处彰显自己虚伪的人性。

　　这种时候足立透会思考一些问题，关于过去，关于未来，但深度思考很快就被自己制止。想的越深自己就越痛苦，他要坚定捍卫自己无知的权利，像守卫最后一片领地的士兵，尽管那领地荒芜贫瘠。

　　溺水，钓鱼，掉到河里打电话喊来救人，收尸。

　　平心而论，挂断那个电话不是他的错。能救的总能救上来，人掉进水里不会自己打电话，肯定是其他人来拨通报警电话、急救电话。那么情况分为两类：首先是报警人不会游泳，那么在他——这里特别强调他属于足立透自己的刻板印象。好吧，不管是成家的、没成家的，成年的上学的女人都不太会一个人去钓鱼，只要过了某个点家里人就要火急火燎出门寻找！

　　如果这个倒霉蛋不会游泳，旁边又正好没有人，那么就该活活淹死咯。明明是自己不对自己负责，到头来泡发了被人用鱼钩勾住皮肤。钓鱼人感受着这强劲的阻力，内心一定在暗喜道：哦我的天这条鱼一定有十斤。一拉一放之间满怀期待，然后和已经肿胀变形的尸体对视——是失望，纯粹的失望。

　　足立透曾经去过现场。那是个和躺在岸边尸体看起来差不多年龄的男人，穿着卡其色的钓鱼背心，手里还握着鱼竿。他说我还以为是鱼呢，警察先生我可不是凶手哦。语气里有一种被冒犯的委屈，仿佛尸体不该出现在这里败坏他钓鱼的兴致。

　　足立透从他兜里翻出了鱼钩，金属在手电光下闪着冷光。他说是的先生，如果你继续在这种地方——这人钓椅旁边就是警示牌，红字写着“水深危险”——他继续说：我见过这个人，他也打通报警电话说自己钓上来了尸体。

　　对面的人愣了下，啐了一口就走了，边走说着什么晦气话，自己迟早要去投诉之类的东西。声音渐渐远去，融进河边吹来的风里。

　　哈哈，足立透这下又高兴起来。至于高兴什么他也不知道，这种建立在奇异满足感上的东西是他为数不多的爱好。看着别人出丑，像别人看着自己出丑那样——唉，好逊。联想能力有时候太好也不是什么好事，脸瞬间垮下来，情绪反复无常却无人在意。

　　独自发着安静的疯狂。摔碎易碎品要重新花钱买新的，发出噪音要被投诉，撕碎的东西要打扫。收拾宣泄情绪的代价远高于宣泄带来的收益。每当有这种我要疯狂、我要自由、我要宣泄的情绪时，只要一联想到这种行为的代价就立刻湮熄。

　　好吧，这就是自己应得的。如果还在东京，他大可以去射击馆痛痛快快消耗上一整天，子弹壳叮叮当当落满地，然后连账单都不看畅快刷下信用卡——这才是生活嘛。不像现在，只能躺在值班室，八十稻羽的人少到一定程度，有时候一个晚上都不会有一个报警电话。在这个鸡毛蒜皮小事都要威胁对方“我要报警”然后拨打电话的年代，这种安静简直就是奢侈。

　　闭上眼，眼前是红色，什么时候会变成黑色？肌肉不自觉用力到后牙槽传来痛觉，腮好痛，牙龈也好痛，哪里都好痛，哪里都不舒服。我需要睡眠，我需要休息，催眠着自己，足立透要畅畅快快睡觉。在值完夜班后还有班的休息时间，但在这整晚，要时刻怀着可能马上就要被电话打扰的心情进行休息。这就像等待另一只靴子落地，你知道它总会落下来，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

　　这是场梦。在梦里他发现杀人和杀鱼没有区别，都是在重击后猛烈挣扎，不把人当人。在这个审判罪行的地方进行最不为正义的臆想，有种亵渎的快感。那么思考是否违背法律？没有被施行的罪责无法作为证据出现在证物袋里。空空的证物袋里是他的思绪，封口勒住交流，胃里的空气不断膨胀、发酵，细菌分解产生气体，最后会爆炸。足立透如是说，在梦里对自己说。

　　嗙——一声！

　　他的梦也随之炸开。电话在耳边响起，急促的、不容忽视的铃声，音量被调整到最高。有人拨打了报警电话。伸出手臂捞起电话，动作熟练得不需要思考，喂喂您好这里是八十稻羽警署。说这句话时候他还在回忆自己的梦，肌肉自己收缩配合声带说出这句话，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对面没有声音。喂喂，足立透又喊了两声，声音在空旷的值班室里显得格外响亮。

　　有两种情况，一是有人恶作剧，在早上五点钟拨打报警电话进行骚扰。虽然说通过追溯能够找到这个可恶的小鬼是谁，但这要走很麻烦的审批流程——填表、盖章、请示上级，最后可能只是口头批评教育。得过且过，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这是这里的办事哲学。

　　那么第二点就是对方在一个极其危险的情况下。隐藏的凶手，受害者通过某种方式悄悄拨通了电话，在和接线员惊心动魄利用暗号和提示词的配合下进行一场完美的救援。电影里都是这么演的，主角总能抓住最后一线生机。

　　但这种电影里属于主角的剧情和他又有什么关系？自己只是一个两个小时后就要下班的普通警察，制服皱巴巴的，领带松了一半，眼睛干涩得需要用力眨眼才能保持视线清晰。在等待意识回笼的时候紧跟着问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车轱辘话。

　　沉默。只有电流的细微嘶嘶声，像是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呼吸。

　　足立透等了三秒，也许五秒。时间在寂静中被拉长。然后他挂断了电话，动作干脆利落，听筒落回座机时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一个可能存在的凶杀案，自己没有伸张应该出现的正义。现在自己杀死了某个人，即便这个人可能不存在，但是被压抑的破坏欲得到了释放。他感到一阵轻盈，像卸下了什么重担，做了这件早就该做的事。心脏在胸腔里平稳地跳动，一下，两下。

　　硬撑着等到了七点多，同事们开始陆续抵达警署。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打招呼声、钥匙碰撞声。生活又回到它应有的轨道上。足立透装模作样和交接的同事抱怨了一下这场恶作剧，把西装披在肩膀上就准备下班回家睡觉。外套还带着椅子的凉意，贴在后颈上让人清醒。

　　“足立。”

　　是堂岛先生的声音。足立透停下脚步，没有完全转身，只是侧过头。“怎么了堂岛先生，刚值完夜班很累，有什么明天说好了。”这是下班才有的语气。

　　灵活扭了一下身子从堂岛身边溜走，在两人短暂并排的时候，偷瞄了一下堂岛手里类似蛋糕打包盒的东西。白色的木浆盒，上面还有个红色丝带系的蝴蝶结，打得很完美。这个点蛋糕店不会上班，一看就是家里带来的东西——堂岛把盒子换了个手拿到身侧。

　　看来不是给自己拿的蛋糕。真是的，要用这么欺骗人的包装吗？给自己的？不给自己叫住自己做什么。可堂岛看起来确实没有要把自己喊住的意思，白高兴一场——也没有，完全没有期待啊。足立透加快脚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

　　堂岛看着足立透快步离开的背影，在走廊尽头转弯消失。他低头看着昨晚被自己侄女仔细打包的礼物盒，这个时候给他肯定会被随手丢在办公桌上，还是让她自己去给吧。这样想着，堂岛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盒子里是个约巴掌大，有着简化版刘海的，短手短脚穿身西装，分明一副足立透模样的玩偶。

　　来自幼儿园的手工课，名为我的一家。

　　足立透走在回家的路上。清晨的空气还带着夜晚的凉意，吸入肺里让人清醒。街道开始苏醒，便利店亮着灯主妇们提着购物袋准备去商场买菜。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没有人知道——或者在乎——他刚刚可能挂断了一个求救电话。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刺，扎在意识的边缘。他试图忽略它，就像忽略制服领口磨损的线头、皮鞋上擦不掉的污渍、生活里所有细微的不完美。但刺还在那里，随着每一步隐隐作痛。

　　经过河边时他停了下来。河水缓慢流淌，在晨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就是这样的河，吞没过钓鱼的人、失足的孩子、想不开的成年人。每年夏天总有几个，成了本地新闻里几行字，亲戚朋友几天的谈资，然后被遗忘。

　　足立透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支。烟草燃烧的味道熟悉而令人安心。一根刺，不是因为某个生命而惋惜，而是因为自己不能亲自结束它。或者一种更深层的，不安情绪开始蔓延。自己在为这个臆想中的受害者忏悔吗，不，不是。

　　把烟蒂扔进河里，看着那点红色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消失在水面。走吧，回家睡觉。值夜班后的疲惫终于追上他，像缓慢上涨的潮水一样漫过脚踝、膝盖、腰际，最后淹没头顶。

　　公寓在警署步行十五分钟的地方，一栋老旧的建筑。他的房间在最里面，窗户朝西，下午会被晒得很热，但租金便宜。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发出熟悉的咔哒声，像是欢迎回家。

　　房间里保持着他离开时的样子：床没铺，桌子上堆着杂志和空啤酒瓶，地上散落着几件衣服。窗帘拉着，室内昏暗。足立透踢掉鞋子，扯下领带，把西装外套扔在椅子上。然后他倒在床上，连袜子都没脱。

　　闭上眼睛，黑暗笼罩下来。但电话铃声还在耳边回响，一声，又一声，不肯停止。他捂住耳朵，声音却从指缝钻进来。喂喂您好这里是八十稻羽警署——他自己的声音，机械的、不带感情的。

　　对面没有声音。

　　喂喂。

　　还是没有声音。

　　梦被挂断了。

　　足立透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一处污渍。它看起来像地图上的某个岛屿，或者什么都不是只是一块水渍。他数着污渍边缘的裂缝，一条，两条，三条……试图用这种无聊的方法驱散脑中的声音。

　　睡眠终于还是来了，像一记闷棍把他打昏过去。没有梦，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

　　醒来时已是下午两点。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线。足立透躺在床上，记忆慢慢回流：夜班，电话，挂断，堂岛，和……？

　　自己怎么想不起来了。

　　他坐起来，头发乱糟糟地翘着。肚子饿了，从昨晚到现在只喝过几口水。冰箱里有什么？啊，鸣上悠子送来的便当，早坏了吧。他懒得起身，又躺了回去。天花板上的污渍还在那里。

　　那个电话。

　　它又回来了，像一首讨厌的歌在脑海里单曲循环。足立透抓起枕头蒙住脸，深呼吸，布料的味道——洗衣液的香味混合着一点汗味——充斥鼻腔。没用。电话铃声还在响，清晰得仿佛就在这个房间里。

　　不是因为能力不足，不是因为客观条件限制，只是因为——累了？烦了？觉得无所谓了？还是享受那种掌控他人命运的快感，哪怕是通过不作为的方式？

　　足立透走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泼脸。镜子里的人眼睛浮肿，下巴上有胡茬，一副落魄样。他盯着自己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点什么。里面只有疲惫，深不见底的疲惫。

　　突然眼前发黑，身体失去控制，脚底发软身体脱力，整个人重重摔倒跌在浴室，看着眼前的天花板天旋地转，身体变得疲软发麻，周围的一切变大，变大，变成……堂岛家的样子。

　　他听见菜菜子的声音：“姐姐，这是足立叔叔！”

　　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喊我叔叔。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个想法。

　　足立透的一家，父母在远方，没有朋友，恋人更是谈不上，变成飘在河面上的一片叶子，没有根系，随波逐流。

　　再次睁开眼睛，眼前是自己眼熟但不该出现的地方，堂岛家二楼的卧室。视野很奇怪，像是透过某个固定的、低矮的视角。屋里的东西很少——或者说，他只能看到房间的一部分。仅有的几件物品也被摆放整齐：桌角，上面放着化妆品瓶子，连带着随手搭在床边的衣服，一件浅灰色的高中制服外套。

　　这里是鸣上悠子的房间。

　　缓慢眨了眨眼，即便自己的视野并没有出现黑色，代表眨眼这一动作带来的结果。但是足立透确实需要这样的心理动作来缓解内心的震惊。自己玩蛋了啊！为什么会梦到这种场景，大龄失意的Loser在梦里梦到自己上司家侄女的屋子，虽然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但总不会是什么健康的发展吧。

　　真是没救了，不管从哪方面来看。关于梦境究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还是其本质就是思维最深处没有被发觉的潜意识。出现在这间屋子里，它的主人是处于和自己有过一点联系但不多，隐约表现为在追求自己的女高中生，自己的良心，不，自己关于x望的迫求已经到了这种不堪入目的境地？

　　如何让梦醒来，在梦里狠狠掐自己一把，如果感受到痛觉就证明在梦里，如果没有感受到那么用这种方式会管用吗？足立透视图伸出手来掐自己一把，却发现自己的身体无法动弹，鬼压床的科学原理是什么来着……？睡眠瘫痪睡眠失调，总之是脑子和身体对不上号了，想要呼吸，肺也确实在勤恳的劳作，但却感受不到这一器官的存在。会因为此终止吗，被自己的领带活活勒死，整个人变成内脏的颜色变成烂肉死在床上。

　　动动手指？用这种最简单的方式来证明自己的掌控权。可惜作为一个棉花娃娃，这种超自然事件还是没有发生。他意识到自己正坐在某个平面上，视野高度大概只有正常人的腹部。

　　脚步声。

　　鸣上悠子从客厅走到卧室，拖鞋落在台阶上的声音越来越大，木质楼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直到——自己被举起来，和这个人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