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曼彻斯特的天空总是压得很低,如图吸饱了脏水的海绵,随便挤一下就能渗出没完没了的雨水。空气里混着潮湿的泥土味和汽车尾气的刺鼻辛辣。现在是下午三点,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这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工作日下午,但对于Simon Riley 来说,这是他本不该存在的时刻。
按照计划,此时此刻的他应该是一具腐烂在某处荒漠里的尸体,甚至连尸体都算不上,只是一堆无人认领的白骨。
但他还活着。不仅活着,还站在街角的便利店屋檐下,隔着雨幕看着你。
你在花店门口停了下来。雨水打湿了你那件灰色的风衣下摆,你却没有急着躲避,而是弯下腰去查看摆在门口架子上的一盆常春藤。你的黑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你看上去比几个月前瘦了一些,或者是那件风衣太大了。
Simon的手指在口袋里摩挲着那包压扁的香烟。他没有拿出来点燃,这里是公共场合,而且他还戴着个医用口罩,不是战场上的骷髅面具,只是为了遮挡脸上那些过于引人注目的伤疤。他看着你把那盆常春藤抱起来,手指轻轻抚摸过叶片。
几个月前,在那通该死的电话里,他对你说了什么?
“我不爱你了。你很烦人。别再等我了。”
大概是这几句,或者是更难听的。记忆有些模糊,当时肾上腺素和即将赴死的决绝让他不仅骗过了你,甚至快要骗过他自己。他记得你当时并没有哭出声,只是呼吸声变得很重,然后挂断了电话。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是个混蛋,也是个英雄。他成功让你恨他,这样当你收到他的阵亡通知时,大概只会冷笑一声,而不是哭得肝肠寸断。
但这该死的命运是个蹩脚的编剧。任务出了岔子,不是指他死了,而是指他活下来了。不仅活下来了,还提前结束了服役期回到了这里。
Simon 呼出一口气,热气在口罩里散开,有些闷。他看着你付了钱,抱着那一盆绿植转身走向人行道。你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街角那个高大的身影,你的视线落在脚下的水坑上,小心翼翼地避开。
这是一个机会。他可以转身离开,让你继续过这种没有他的生活。反正你以为他死了,或者只是个抛弃你的渣男。无论哪种,都比和一个PTSD严重、随时可能发疯的前特种兵在一起要好。
但是他的脚像是在水泥地上生了根。那种在战场上让他活下来的敏锐直觉此刻完全失效了,或者说,那种直觉正驱使他留在这里。
你走近了。只要你抬起头,视线越过那辆刚停下的红色双层巴士,就能看到他。Simon没有躲闪,他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插在黑色的工装裤口袋里,背脊挺得笔直。
这就是他。满身伤疤,满口谎言,却又无比真实地活着。
巴士开走了,卷起一阵水雾。你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或者只是巧合,你的脚步顿了一下,慢慢抬起头,那双暗绿色的眼睛穿过雨帘,直直地看向街角。
视线撞上的那一秒,周围嘈杂的车流声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Simon能看到你瞳孔微微收缩,手中的那盆常春藤晃了一下,差点掉在地上。你认出他了。即使戴着口罩,即使穿着便装,你还是认出了这双眼睛。
他隔着几米的距离,隔着那层薄薄的雨幕,沉默地注视着你。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太大的波动,依旧是那种冷淡的、棕色的深渊。只有他插在口袋里紧握成拳的手指,暴露出了端倪。
“……Y/n。”
你的名字在他的舌尖滚了一圈,瞬间被雨声吞没。
这大概是Simon预想过无数种重逢场景里最荒唐的一种。没有巴掌,没有尖叫,也没有崩溃的哭喊。现实不像电影,并没有伴随着悲剧性的配乐。只有曼彻斯特连绵不绝的阴雨声,和偶尔驶过的汽车把路面上的积水碾碎的声响。
你抱着那盆绿植走了过来,甚至还把怀里的东西往上提了提。几步路的距离,你就这么穿过雨幕走到了便利店的屋檐下。风衣的衣角还在滴水,你的发梢湿透了。
“你在这做什么?”
你的声音甚至没有发抖,听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周二下午,你在超市门口偶遇了一个很久没见的邻居,或者是以前的一个甚至不太熟的同事。这种离奇的平静像是一记闷棍,打得Simon有些反应不过来。他原本准备好的那些防御机制——那些冷漠的刺,那些伤人的话,甚至是他那张写满了拒绝的脸,在你的这句话面前全都无法使用了。
他看着你。你离他只有不到两米。他能闻到雨水把你身上那种淡淡的杏仁奶味给泡开了,混杂着街道上那种潮湿的灰尘味。
Simon并没有立刻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他的手指触碰到那盒压扁的烟盒棱角,硬质的纸板硌着指腹。
“……买烟。”
他在口罩下闷声回答,声音比预想的还要粗糙。这确实是实话,尽管是个蹩脚的理由。为了买一包烟,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跨越半个地球回到这里,听起来简直像是某种黑色幽默。
说完这两个字,他又陷入了沉默。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在口罩边缘露出来,视线在你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不自然地移向你怀里的那盆常春藤,又移向旁边贴满折扣广告的玻璃窗。
雨越下越大了,砸在便利店的塑料遮雨棚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噪音。
“你也……来买东西。”他没用问句,而是说了一句没话找话的废话。从那通电话到现在,中间隔着谎言、隔着他自以为是的牺牲、隔着他对你造成的伤害,现在他却只能像个语言功能退化的傻子一样站在这里,说着关于购物的废话。
他甚至没有勇气问你过得好不好。因为你现在的样子,那双有些暗淡的绿眼睛,还有这让人心慌的平静,已经给出了答案。
Simon动了动腿,靴底在水泥地上摩擦出细微的声响。他原本高大的身形稍微佝偻了一些,那是他在非战斗状态下那种惯性的放松,或者说是一种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有威胁性的姿态。但他依然挡住了身后大半的光线,影子把你笼罩在里面。
有一瞬间,他想把口罩摘下来,或者至少拉下来一点,但他忍住了。那道从上唇延伸到鼻子的伤疤在口罩布料的摩擦下有些发痒。
“还没回去?”他又问了一句,语气干巴巴的。
雨水顺着便利店破旧的遮雨棚滴落下来,正好砸在Simon那双沾了泥点的黑色作战靴旁边,溅起一点微小的水花。空气里的湿度很高,那种粘腻的冷感顺着领口往里钻。
你的声音穿透了雨声,那句带着明显恼怒的反问让Simon原本插在口袋里的手停住了动作。他能看见你眉心微蹙,那是他曾经无比熟悉的表情——每当他在阳台上抽烟被你发现,或者带着一身烟酒味想去抱你的时候,你就会露出这副神情。
“给谁买的?”
这个问题像是一根刺,扎破了他试图维持的那层名为“陌生人”的伪装。他甚至没来得及思考该用什么样的借口搪塞过去,身体就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那只原本在口袋里摩挲着烟盒的手指僵硬了一瞬,随后松开了捏皱的纸盒边缘,像是那个仅仅价值几英镑的小盒子突然变得烫手。
Simon把手从口袋里拿了出来,掌心空空荡荡,没有把烟拿出来。他垂下眼皮,视线避开了你那种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落在你怀里那盆绿意盎然的常春藤上。那株植物叶片饱满,和你因为生气而稍微有些泛红的脸颊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自己。”
他在口罩后面闷声说道,声音很低,混在嘈杂的雨声里显得有些含混不清。这句实话听起来甚至有点像是个做了错事被抓现行的小孩,尽管他现在的体型足够装下两个你,身上还散发着那种让人不敢靠近的冷硬气质。
他没有辩解,也没有说谎说是帮别人带的。那个谎言既然已经被他亲手撕碎了,他并没有死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那现在似乎也没有必要再为了这点小事去编造另一个拙劣的借口。
但他还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背部几乎贴上了便利店冰冷的玻璃橱窗。这是一个拉开距离的动作,为了不让你闻到他外套上残留的那股混合着陈旧烟草和雨水霉味的糟糕气息。那个医用口罩虽然遮住了大半张脸,却遮不住他眼神里的那一点局促。
这种时候居然还在因为一包烟被训斥,真是见鬼了。
街道上的车灯在积水的路面上拉出一道道扭曲的光影,晃过他的眼睛。Simon眨了一下眼,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没有什么情绪波动,只是安静地看着你。你还活着,还在生气,还会因为他买烟这种小事而恼火。这比任何心理医生开的药都要让人感到一种诡异的踏实。
“习惯了。”他又补充了三个字,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可奈何的事实。他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那是吞咽的动作。“你要是不喜欢,我不抽。”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瞬间,Simon就意识到自己说了句蠢话。他已经不是你的男朋友了,甚至是个应该已经死掉的前任,根本没有立场向你保证什么,或者听从你的喜好。但他还是把手垂在身侧,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没有再去碰口袋里的那个烟盒。
旁边有个穿着校服的中学生推开便利店的门跑出来,带起的一阵风把门上的风铃撞得叮当作响。那个声音打破了你们之间那种让人窒息的沉默。Simon的视线依然没有离开你,他在观察,观察你会不会转身就走,还是会继续追问下去。
雨还在下,没有任何要停歇的意思。
雨水顺着便利店破旧的遮雨棚边缘断断续续地滴落,在水泥地上汇聚成浑浊的小水洼。
“给我。”
这两个字穿透了那层单调的白噪音。你的手伸到了他面前,掌心摊开,白皙,指尖甚至因为寒冷而有些泛红。那个动作理所当然得令人发指,仿佛过去的几个月,那些关于死亡的谎言、那些刻意的伤害、那个他独自一人腐烂在沙漠里的计划统统没有发生过。仿佛这只是以前无数个早晨中的一个,你在咖啡机旁抓到了正准备偷偷溜去阳台吞云吐雾的他。
Simon低头看着你的手。
那一瞬间,空气好像凝固了。他甚至能感觉到口罩里的呼吸变得有些粗重,湿热的气流闷在面部皮肤上,带来轻微的瘙痒感。
他应该拒绝。或者转身就走。哪怕是冷冷地嘲讽一句“关你什么事”,也比像现在这样站在原地像个做了错事等待发落的新兵要强。他是Simon Riley,是Ghost,哪怕没有那个骷髅面具,他也该是个令人生畏的存在,而不是一个会被前女友在便利店门口截胡香烟的可怜虫。
但他的身体背叛了他的理智。那种刻在骨子里的肌肉记忆比战术素养还要顽固。
他的手在口袋里动了动,指节擦过粗糙的工装裤布料。那个扁扁的烟盒在他的掌心里转了个圈。
“那是最后一包。”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被雨声冲刷得有些破碎。但这更像是一句毫无底气的陈述,而不是抗议。
Simon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那个被挤压得变形的深蓝色烟盒静静地躺在他满是老茧和细小伤痕的大手里,显得有些滑稽。他没有直接递给你,而是在半空中停顿了半秒。视线落在烟盒卷边的封口上,又移到你摊开的手掌上。
最终,他还是松开了手指。
那个轻飘飘的纸盒子落在了你的掌心。指尖相触的一刹那,那种细腻、温热的触感顺着他的指腹传导过来,和他手上冰冷的温度形成了鲜明的反差。他下意识地缩回手,重新插回了那个充满安全感的裤兜里,动作快得有些刻意。
你没有任何犹豫,转身把那个烟盒扔进了旁边那个漆皮剥落的绿色垃圾桶里。
哐当。
空荡荡的铁皮桶放大了这声轻响。
Simon看着那个烟盒消失在肮脏的桶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这包烟花了他身上仅剩的零钱,本来打算用来麻痹一下刚回曼彻斯特时那种无所适从的焦躁感。现在好了,焦躁感没解决,反而多了一层更加麻烦的东西。
“浪费。”
他隔着口罩闷闷地吐出这个词,视线并没有看你,而是盯着那个垃圾桶,好像在评估能不能趁你不注意把它捡回来。当然,这只是个念头,他还不至于落魄到去翻垃圾桶。
他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那一侧的靴子在积水里踩出一圈涟漪。那件黑色的战术夹克已经有些湿了,贴在肩膀上,带来沉甸甸的坠感。
雨没有要停的意思,反而下得更密了。街道上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晕在潮湿的柏油路面上拉长。
“你还要站在这儿淋雨吗?”Simon突然开口,视线终于转回到了你身上。他看着你怀里那盆被护得很好的常春藤,又看了看你只穿了一件风衣的单薄身形。
这话问得有些生硬,带着他特有的那种不懂变通的直接。但他并没有动,高大的身体依然挡在风口那个方向,替你遮住了大半裹挟着雨丝的冷风。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他又补了一句,像是为了掩饰刚才那句问话里可能泄露出的哪怕关心,“这里不好打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