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崩铁/厄敌】溺于深海
石榴慕斯超好吃!:星,帮我个忙。
银河球棒侠:哇(*ノωノ)好难得你找我帮忙哎,请讲!吾王有难,微臣岂有不帮之理!
石榴慕斯超好吃!:……我求你了。
银河球棒侠:哈哈哈哈开玩笑啦,你说你说,帮得上忙的话我义不容辞。
石榴慕斯超好吃!:我找了个寒假工,今年12月到明年1月,带着蜜果羹不太方便,你能不能帮我照顾她一下?
银河球棒侠:完全OK啊!哦我的蜜果羹小公主,香香软软,姨姨亲亲……
银河球棒侠:不过为什么找我帮忙?莱昂他们抽不出空?
石榴慕斯超好吃!:倒不是因为这个。
石榴慕斯超好吃!:你还记得蜜果羹因为肠胃不好所以每天要按时按量吃饭吧?莱昂他们几个最近忙得飞起,一天三顿饭早饭省略剩下两顿直接用泡面打发,我去看他们的时候,带的饭有多少他们几个抢多少,都已经这样了,我怎么好意思让他们都吃泡面的情况下还特地做猫饭?
石榴慕斯超好吃!:想来想去,我认识的人里只有你家吃饭规律而且自己做,就想着来拜托你了。
石榴慕斯超好吃!:要是你这边也不方便的话我就去找找寄养……
银河球棒侠:开什么玩笑当然方便!!!
银河球棒侠:天哪我好感动……吾王你是怎么用那张美艳逼人的脸说出这么让人心软软的话的……
石榴慕斯超好吃!:……说多少次了这不是形容男性外貌的词……
银河球棒侠:不管,你家小公主就交给我吧!话说有忌口清单一类的东西吗?
石榴慕斯超好吃!:有,我等会儿发给你,要麻烦你们了,谢谢。
银河球棒侠:咱们这交情就别谢来谢去的啦~说起来是哪里的寒假工?离你学校远吗?通勤方便吗?还是说你自己开车?停车方便吗?
石榴慕斯超好吃!:挺远的,城郊那边了,对方包食宿大概不用通勤……不过那里信号是内部的,我估计要断网断联一段时间。
石榴慕斯超好吃!:叫“哀丽秘榭”,是个水族馆,你听说过吗?
银河球棒侠:哦哦“哀丽秘榭”!有印象,听说以前可牛逼啦,杨叔小学的时候他们学校还去那里写生呢!不过现在好像没什么消息了,哇这水族馆现在居然还开着?还招寒假工?
石榴慕斯超好吃!:不清楚,但是我看条件还挺丰厚的,上周发了简历过去,昨天告诉我通过了,让我12月之前去报道。
银河球棒侠:原来如此,难怪你不带猫,在水族馆打工嘛,也合理……
银河球棒侠:不过你老兄这渐变发色和那种大面积身体痕迹的,这可是小孩子最多的寒假哎,水族馆这种公开场所居然愿意录取啊?
石榴慕斯超好吃!:我把我的生理特征特殊证明的扫描件放简历里发过去了,他们应该觉得只要不是后天赶时髦弄的就没什么问题吧……而且我也不负责接待,只是做日常维护而已。
银河球棒侠:那很好了。
石榴慕斯超好吃!:说起来,我这打算这周末就去报道,你什么时候有空?我把蜜果羹送到你家去?
石榴慕斯超好吃!:还有,两个月的伙食费给你多少合适?
银河球棒侠:什么时候都行!我和三月这学期转走读了,丹恒老师和周天子他们教授要回老家所以提前考了放了,闲得看蛐蛐打架呢在家。
银河球棒侠:但是伙食费什么的就太见外了,一辆小半挂不对一只猫而已,能吃多少?顺手的事,你要真给伙食费咱就绝交!
石榴慕斯超好吃!:……那行,等我回来之后你和你家那几个的甜点我包半个月,就这么说定了。
银河球棒侠:!没问题!谢谢吾王!!礼赞迈德漠斯!!!
石榴慕斯超好吃!:说过别叫真名了,听着像个历史书上的老古董……我也就大你六岁。
石榴慕斯超好吃!:【蜜果羹笑眯眯.jpg】
【上】
接单的出租车司机是个停不下嘴的中年男人,话里话外都带着种家长里短的稔熟。在得知万敌就是这所著名大学的学生、因为不方便回家而找了份短期寒假工时,那种让人招架不住的热情愈发外显,让本质上算个I人的万敌几乎像只炸毛的猫科动物,浑身都写着抗拒。
——热情的缘故并不难理解,以绝大部分上了年纪的叔叔阿姨们眼光判断,万敌绝对是那种肉眼可见“未来可期”的年轻人,模样英俊、身材高挑,肌肉的线条和弧度更是即使长款风衣也掩盖不住的漂亮,“名牌大学学生”的身份给他镀了一层金,寒假工的行为又坐实了了老一辈欣赏的“踏实肯干”,怎么看都是是自家女儿的良配——万敌当然可以理解为人父母的苦心,但他确实不擅长应付这种事。
好在无论多漫长的旅途也都有尽头,到达目的地之后,年轻人狼狈地谢绝了热情的司机先生想把女儿的联系方式塞给自己的举动,下车深吸了一口气后,万敌才在手机上确认了付款。他此行的目的地确实有些远,周围又有些荒凉,他便站在原地,目送着那辆出租车离开,也看着车轮掀起的尘土在太阳下飞舞,因为人烟稀少,浮尘并不大,但这味道相比起烟味并不难接受,万敌甚至觉得自己的呼吸更畅快了一些——那位司机先生有烟瘾,不大的车内弥漫着轻微的尼古丁味,对一个烟酒不沾的大学生来说实在难受,直到车子完全消失,他才转过身去。
第一眼看到的是比万敌自己还高的石质围栏,形状并不规整,呈现出一种粗狂而错落有致的奇特美感,在初冬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不常见的苍白,很难说是疏于维护而褪色还是材料本身的颜色,但与其野性的外表不同,这围栏却并未给人多少因为荒废太久而产生的本能抗拒。
唔……就算真的是太久没有打理也没关系,反正对方给出的工作计划表看上去并不繁重,工作范围之外的事抽空打扫打扫也就是了,毕竟报酬足够丰厚,多做些事也算对得起这些钱——万敌轻松地想,拉了拉对自己而言没多少重量的登山包,往明显是水族馆入口的建筑走去。
——因为对方承诺过包食宿的缘故,万敌其实也没带过多东西,黑色的登山里只装了必要的换洗衣物和贴身的内衣,再者就是电脑和充电线一类的东西了。因为提前已经被告知过断联断网的可能性,他甚至提前在电脑上装好了那些早就已经付款买下却始终没空玩的游戏——毕竟除了对食物品质的追求之外,万敌的物欲低得可怕,以至于先前星带着已经搬完家的蜜果羹过来围观他收拾东西时,曾经对着包里过于简单的内容物感叹:“吾王啊吾王,怎么甲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啊?这种看上去太漂亮的承诺不可靠啊!”然后被没好气地一指头弹在她的额头上。
在设计上售票处被圈进巨大的入口建筑范围内,是非常典型的“古代建筑”风格,万敌对这些知之甚少,但并不妨碍他欣赏这座映入眼帘的第一个建筑,数根带着浅平凹槽的白色柱子支撑着上方线条规整的拱顶,淡金色的字母像某种有生命的植物舒展着藤蔓,在上方铁灰色的金属栅栏空隙间勾勒出一个单词。那应该就是水族馆的名字“哀丽秘榭”,只是万敌实在分辨不出来这是什么单词,似乎和他知晓的所有语言都不相同,好学生站在原地思考了几秒,还没得出结果,一阵略带咸腥味道的海风便吹了过来,将他鬓边的精心扎起的辫子和垂落的半长发吹了他一脸。刚才被尼古丁刺激了一路的鼻腔粘膜又开始发痒,万敌赶紧把立起的衣领又拉了拉,然后一路小跑进了那栋白色建筑的阴影之下。
水族馆的大门用粗大的链条锁着,只有上锁的售票处员工入口旁边有个黑色的面部打卡机,绿色的光正在一闪一闪。眼看也没有其他地方能进去,万敌便径直走向了那里,在确保自己的整张脸都清楚地出现在显示屏里以后,他清了清嗓子才开了口,语速稍慢,但吐字清晰:“您好,请问有人在吗?我是万敌,不久前应征的寒假临时工,之前跟贵方发了邮件确认过了报道时间,不知道是否……”
这一段自我介绍的话并没说完,伴随着轻微的“吱——”一声,他身边那扇黑色的售票处铁门缓缓从里面打开。同时,一个机械的女声温柔地从打卡机的喇叭里传了出来:“您好,万敌先生,欢迎您的到来。入馆之后请沿大路直行,直到您看见本馆主体建筑,主体建筑右侧的球形建筑为本馆的游客中心,本馆目前没有工作人员,但已经为您准备好了引导手册和员工卡,请您自行前往游客中心凭身份证领取。”
……这么高级?万敌发现自己眼下的问题似乎都被这个明显是录音的女声回答了,他心里隐隐约约泛起了一点对高科技的畏惧,但出于从小打到接受的教育,他低声对打卡机另一头可能存在的人说了句“谢谢”,转而推开了售票处朝向水族馆园区的内部入口。
在城市还没有发展成现在这样的庞然大物时,“哀丽秘榭”还原本只是一个偏僻的小渔村,世代靠着大海过活,但随着时代变迁,窝在海边一隅终究不是上策,不甘平庸的年轻人们去了城市讨生活,时代很好,他们抓住机会后定居下来,接走了家里的老人,村子也慢慢荒废了。直到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城市发展的触角终于伸到了这片不算富饶的土地上,恰逢那时候财政情况相当不错,这里便建立起了全国第一个大型水族馆,顺势以“哀丽秘榭”这个名字命名,也算是一种纪念了——好友星看上去没谱但消息确实准确,这个水族馆确实曾经有着很大的名声,但也差不多就是二十年前左右,据说出了几次不大不小的事故,虽然没出人命,但还是慢慢没了客流量,直到现在这样几近废弃的状态。
这些都是万敌在网上查到的,“哀丽秘榭”水族馆的官方似乎根本不在意这些需要极力掩饰的事故,反而坦坦荡荡的将这一切都放在了早就无人维护的官网上——他花了一下午才总算刷开了他们的官网,再刷新一次就显示网页损坏了,这也正是好友担心的缘故之一,但万敌本人倒是相当镇定,他从小就没少跟欺负人甚至拦路抢劫的小混混打架,力气也大,就算真有骗子,如果对方不拿枪,遇上后指不定谁收拾谁。
至于枪械方面,这座城市严格禁枪已经快半个世纪了,治安平安得像个电影里的乌托邦,更轮不到一个大学生操心。
——但眼前的建筑是不是和“废弃”这个词语差得有点远了?万敌看着大门处引导女声嘴里的的“主体建筑”,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从大门入口到这里的整条主路有着最经典的南国度假村风情,包括路边的装饰、植物、商铺甚至路灯,脚下是柔软的沙滩,让人不由自主地就放松心情期待接下来的海洋之旅。但当这条路呈现出明显的下行趋势之后,风格便突兀地肃杀了起来,而那所谓的“主体建筑”,比起人造建筑,不如说这更像是一具难以想象、甚至一眼无法看见全貌的巨大生物骨架或化石,甚至连颜色都是那种骨质的苍白——他现在反应过来那些最外层围栏所呈现的其实正是这种骨化石般的色彩——但等上手摸过之后,万敌发现这些“骨骼”的质感其实更接近某种玉石与珠母贝的混合物,触感并不粗糙,甚至在某些角度下泛出了一种无比鲜明的金属光泽。数十根比入口处的柱子还粗的“骨骼”从沙滩里刺出,形成了一种极具野性美的形状,稳稳地支撑起入口的拱廊和部分其他结构,那个万敌看不懂但应该代表着“哀丽秘榭”的单词则再次出现在入口上方,更对的人工造物则不着痕迹地镶嵌在这些巨兽骸骨一般的框架之上,如同自那上面结晶似的生长,另外一些骨骼被雕琢成风格古朴的廊柱,入口拱门则直接就是一整根弯曲的肋骨,看上去更像某些原始信仰建造出的“神殿”而非一座海洋馆,正从一个古老又恐怖的躯体上拔地而起。
至于更多的部分,万敌已经看不见了,要么被这神殿般的入口遮挡、要么直接沉入了水下,加上那看上去极为奇特的“骨骼”材料,这座建筑物宛如一头正趴在海中沉睡的巨兽,只是将尾巴露出水面后搭在了沙滩上——这是一幢何等精妙而狂野的建筑学杰作,他看见海浪在巨兽的骨骼间碰撞,溅起的泡沫仿佛有力的血肉依旧鼓动;他听见海风在骨柱的空隙间穿行,发出的声音好似这骨骼的主人仍在呼吸。
人类总会惋惜于一些美好之物步入毁灭或濒临破碎的,虽然表面上看不出来,但万敌实质就是这种性格,他高中时父母因公殉职,考上大学那年软磨硬泡让照顾了自己十多年的管家爷爷回到家乡颐养天年,从那之后他便一个人生活,直到后来从一个被端了的非法品种猫繁育处领养了蜜果羹回家,朋友们说那时候的万敌脸上才终于有了些笑容。正是由于这突遭变故的家庭经历,万敌几乎要对眼前的建筑物产生一些感同身受的怜爱了,明明是这样一座恢弘又磅礴的水族馆,为什么会沦落到今天这个无人看管、只有自己这个寒假工进行日常维护的地步?
但也就是一转眼的功夫,这点多愁善感被突如其来的电铃打断了,他如梦初醒般转向声源,那是另一栋建筑,外表像是叠在一起的的一大堆泡泡,看上去带着几分不真实的梦幻,写着“游客中心”几个单词——对了,万敌回过神来,我的员工卡和引导手册好像说放在那边来着?
游客中心的玻璃门没有上锁,用点力气推门就能进,内部自然已经人去楼空,圆形的柜台在里面围了一圈,错落立在这里的大型广告牌已经褪色了,上面画着一些海洋生物的图片,一边的咖啡机和零食机也落了灰,最中间的办公座上摆着写有“引导台”的金属牌,他听见的电铃声正是从一边的电话里传来的。这里明明已经荒废,摆设上却只有浅浅一层灰,万敌在那种刺耳却真切可以感到在逐渐变小的电铃声中沉默了一会儿,对于“没有工作人员”这一说法的怀疑更重了几分,在他看来,电路完好、还算干净、引导完整,怎么看都不像无人维护的样子。
踌躇了几秒,他最终走上前去,用纸巾盖在电话上后才将听筒凑到耳边,于是那个机械的女声再度响起:“您好,万敌先生,您已经到达游客中心了,对吗?”没有太多起伏的温柔问话让人不由得背后发毛,万敌的手指微微收紧,他不动声色地压住一瞬间泛起的恐惧,低沉而冷淡地应了一声,于是那个女声继续道,“属于您的员工卡已经制备完毕,请打开引导处台中间的抽屉将其取出,这将是您在本馆内自由行动的倚仗,您目前在馆内拥有仅次馆长的权限,这能够解决您的绝大部分问题,”一个非常……称得上是“刻意为之”的停顿,“卡片下方的印刷品是特别为您准备的‘员工守则’,鉴于目前馆内特殊情况,请原谅本馆无法提供更多指导,除守则规定之外的事情并无强制性条款,您可以随意支配自己的时间,”几乎和刚才分秒不差的停顿,“您的住处位于馆内一层,离开游客中心后右转前行,直到看见主馆大门后方的户外花园,那里有员工专用进出口,用配备的员工卡打开门进入后,继续前行约二十米,您将会看见您的宿舍,门上有刻着您名字的铭牌。”
等待五次脉搏跳动的空白之后,那个声音才继续问道:“还有什么是我能为您提供帮助的吗?”
当然有,万敌心想,他用肩膀夹着听筒,拉开了办公桌的抽屉,看见了里面印着自己照片的员工卡和下面一本精致的印刷品,但他没有如实开口,视线在游客中心里逡巡一圈后,最终停在墙边已经变形、封条不翼而飞的消防柜上,“……没有了,谢谢。”他语气平稳地回答。
“好的,很荣幸能够帮上您的忙,”电话里的声音按部就班地客套着,“引导结束,希望您度过愉快一个愉快的冬季,万敌先生。”
愉快的冬季吗?万敌轻哼一声,大多数时候他选择武力解决问题的缘故只是因为那足够快,他又不是真傻,自己读的大学在整个世界都排得上名号,恰巧朋友圈子里的人精够多,所以他才给旁人一种“纯武斗派”的错觉。但稍微动动脑子就知道,这场报酬莫名丰厚场所却充满细微异样的打工以这样的状态开场,必然不可能平稳地结束,更罔论什么“愉快”——他顺手拿起员工卡挂在脖子上、又把巴掌大的“守则”放进风衣里面的口袋,接着走到消防柜边,“嘭”的一声巨响间杂着玻璃破碎的声音,万敌弯下腰,从被自己一脚踢成破烂的铁皮柜里取出一把消防斧,上面的红漆已经剥落了部分,但依旧十分锋利,他掂了掂,又试着挥舞了几下,觉得重量还行,无论如何,多做点准备总有益无害。
到此为止,游客中心对万敌而言也没什么再翻找的必要了,他将消防斧挂在背包一边,转头离开了这栋建筑,没忘记随手关上门。
依照那个机械女声的指引,万敌很顺利来到了那个挂着自己铭牌的房间——叫人无法不毛骨悚然的是,这块金属铭牌竟也呈现出一种怪异而轻微缺少打理的斑驳痕迹——但除此之外,门后居然还真是个相当不错的宿舍,至少看上去比自己学校的四人间豪华,采光惊人的落地窗延伸出一个不大的露台,正对着在冬日里略显寂寥的花园,看上去被褥松软的床能让至少两个他这样体格的男性在上面睡得很舒服,写字台足够他把笔记本电脑和带来的书都随意扔在上面而不担心碰落,镶嵌在墙壁中的巨大立式衣柜、悬挂着的液晶电视、并排放在一起的咖啡机和面包机,甚至……天,这个“员工宿舍”甚至有个看上去相当专业的开放式厨房,独立的卫生间则在大门边,环境甚至超过了自己租住的公寓。
进入水族馆后万敌就切实地感受到了“恒温空调”的存在,等他到宿舍门口时,他已经脱下了外衣,剩下的衣服依旧穿在身上。下意识抿起唇,眼睛一寸一寸扫过眼前的房间,仿佛一只警惕的年轻狮子在巡视自己的领土,又好像在试图通过表象看见深藏的什么,他愈发觉得不对劲,开什么玩笑,这世上实际根本就不存在真正能“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更多时候是装着馅饼的锅,然后直接砸在头上。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至少到目前为止,自己还没有遇到什么真正的危险。维持着随时可以将包里的消防斧抽出来的姿势,他慢慢走进房间里,小小的玄关放着一张写有“欢迎回家”的地毯,一双拖鞋规整地摆在地毯,略微比了比,那差不多就是万敌自己鞋子的尺寸。
门后、卫生间、衣柜、橱柜、床下、露台,将自己能够想到可以藏东西的地方都看过一遍后,万敌发现了诸如牛奶、咖啡豆、零食、巧克力乃至罐头和日常药物一类的东西,这些东西看上去很新,但生产日期却全都被撕掉或磨去了,同时不意外地,他没发现任何不该出现在一个寝室里的东西。接着,他拿出手机打开wifi,按网上看过的方法检查房间里是否有隐蔽的摄像头,又依次检查诸如水龙头、天然气、电磁炉、插线板之流,就差挨个把外壳撬开再看看——他一边心想着当代网友真是什么都上传,一边不太自信地得出了这里没有任何异样的结论。
他当然不自信,因为他只是个还没毕业的大学生,专业跟眼前的事更是一分钱关系也没有,检查的手段都是在网上学来的,但无论这结论的对错,万敌已经把自己能做的都做了,紧绷了好一阵的情绪一旦放松,潮水般的倦意也就自然而然地顺着背脊爬了上来。他揉了揉肩背有些僵直的肌肉,强忍住一个将要出口的呵欠,将装着自己“全部身家”的背包放在写字台上,又特意把消防斧放在自己随时可以拿到的地方,这才拉开椅子坐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强行驱散那股疲惫,最后,他才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了那本精美的“守则”,仔细地翻看起来。
硬质的封面与扉页间夹着一个用火漆封印的精美信封,乳白色,描画着古典的藤蔓花纹,带着一股老式的油墨味道,打开之后里面赫然是一封措辞优美、仿佛古典诗歌般的信,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谁写给他的情书——看看里面那些内容吧,“致您的一封信”,自豪而诚恳的介绍、热情而周到的问候、诚恳而温和的歉意,以及结尾处那希望自己能够体会到宾至如归的祝福……
……哈哈,开什么玩笑,宾至如归?对谁说的?一个只做两个月的临时工?何况——落款被涂黑了,日期也被涂黑了……
万敌捏着那封信,喉结动了动,有些僵硬地扯了扯嘴角,今天内的第二次,他感到了贴身内衣被冷汗浸湿的凉意。
不过话说回来,“临阵脱逃”这个词从来都不在万敌此人的字典里,既然自己已经依照约定来了,就绝没有后退的选项。何况,虽然必须要面对种种让人不安的情况,但他其实第一眼就很喜欢这座水族馆,无论是那神圣又恐怖的建筑、还是这间装潢不错的宿舍,包括来路上那些挂在玻璃框中、配有详细科普的海洋生物照片——而对于一个租屋里除了猫再没别人的大学生而言,“包食宿”是个极有诱惑力的后缀。
家里除了万敌外只有蜜果羹,而他不可能整个寒假都呆在家,一旦他出门,家里就只剩下了孤零零的蜜果羹,对于一只有着高陪伴需求的吗猫而言,独自在家里是种相当恐怖的折磨。他知道星家里还有几只猫,脾气都很好,自家的小公主也并不排斥认识新朋友,把猫托给她照顾一段时间绝无坏处,至于自己,住在水族馆省钱也省事,连水电气网费都省了——不过两个月而已。
很快,他说服了自己,然后发了一会儿呆,接着便重新振作起来:事已至此,带上员工卡,先在馆内转一圈吧。
接下来一个星期,万敌过得还算顺利,虽然也遇到了几次特殊情况,但好在都还在能够根据守则轻易解决的范围内——第二天下班时工作日志旁那支笔里的墨水变成了红色、第四天在下层区域看见了穿着古典长袍的一男一女在优雅无声地争执、第五天午休时他听见了广播中传出了几个人用陌生的语言进行某种对话——按照守则的提示,新职员似乎对这些异象毫无兴趣,只是在路过的时候无意地扫过去一眼。
除了员工卡和守则之外,“入职”的第一天,他还在电视遥控器边看见了一台掌上电脑,这东西有着相当不错的墨水屏和折叠式机身,但外表却像是上个世纪的才有的“学习机”,外露的线缆和军绿色的金属壳,带着不属于这个时代重工业美感。但和外表不同,这东西的功能极为单一,除了显示时间和机械且目标固定的留言系统外,就只每天五点左右会显示万敌今天一天内的任务,比如喂食某些生物、记录某一区域的水质或清洁某处被居民们不小心弄脏的玻璃——有些生物并非每天都需要进食、某些区域也并非每天需要记录,因此呈现的条目也不相同。
坦白地说,万敌认为自己适应得要比想象中好,虽然确实出现了无法解释的异常,刚开始看见的时候也实在让人很难适应——群体在某个时间同时进行刻板动作也好、单独个体的颜色花纹乃至身体器官莫名产生改变也好、不同种类突然地表现出诡异的共同行为也好——以至于他总要手忙脚乱地去翻守则上那些对应的处理方式,但另一方面,那些海洋生物似乎真的表达出了意料之外的友善和超出正常的思维能力。
明亮开阔的触摸区里那三只蛄蛹蛄蛹的红色海兔很喜欢万敌带来的白色小花,在极地区记录数据或者喂食的时候会有球一样圆嘟嘟的海豹幼崽滚过来扒拉他的裤角,这周两次进入那个大型洄游缸工作的时候类似鲨鱼或旗鱼一类的危险大型生物会刻意退得很远再打量他,在光照较弱的下层区里路过“水母森林”时总有一大群水母跟着他的脚步向前穿过长廊闪着光,模拟的海底热泉口边那些没有色素大多数也没有眼睛的白化生物们在他路过的时候会吵吵闹闹地挤成一团,大概是在把这里唯一不生活在水里的生物当热闹看。
他们……大概、可能、也许,真的挺喜欢我的?但是脊椎动物或者太过聪明的头足类也就罢了,水母也好、海兔也好,甚至是那些根据生存环境完全特化自身的无脊椎动物,真的拥有“喜欢”的能力吗……桌面蓝牙音箱播放着篝火的环境音,万敌抬手将那白噪音换成了虫鸣,他没留意自己的人称代词已经从“他们”变成了“它们”,活动了一下脖子转头看向落地窗,月亮安静地笼罩在云雾中,他又在笔记本上补充了一条:“……在不违反守则的情况下,未有硬性规定的行为方式可以自行决定?存疑,目前尚不知‘自行决定’范围,抽空再试探试探。”
眼下,他正在复盘自己的第一周,统计遇见的所有“异常”和违反常识的情况。
之所以选择手写而非电子存档,是因为守则里提过电子设备的内容存在被改动的可能,巧的是万敌小时候跟着父亲一位熟人学过书法,书写的习惯相当独特,因此他能一眼辨认自己的字迹,而写在纸上的签字笔痕迹要篡改起来会相当麻烦,也算是提前未雨绸缪一番。而在有守则上的规则作为参照的情况下,能称得上“反常”的事情其实并不多,但确实存在——比如守则里要求他要亲眼看着人鱼与海妖进食,但这个星期他每天都去暗海区,按部就班地将食物送进两边的缸中,却从未见过这两个巨大缸体的居民。
他在“入职”的当天就将整个水族馆粗略转过一遍了。无愧于“世界级”的称号,“哀丽秘榭”在装修方面极为用心考究,整个水族馆面积极大,距离海面的最大落差足有一百多米,内部被按照海洋学分层划为五个区域,能够享受阳光的“浅滩”区风格奇幻而古典,“上层”区像一大片沉入海底的古代遗迹,“下层”区用生物光和大片黑暗巧妙地营造出缀着星辰的太空,“后勤”区以一种混杂生物与机械的赛博朋克风格被夹在“下层”和“暗海”之间,最下方的“暗海”区则恢复了入口处那原始而恐怖、仿佛神殿于巨兽骸骨上拔地而起的错觉。
而最神秘也最黑暗、居住着两位特殊居民的“暗海”区给人印象很深,离开电梯轿厢之后,真正属于游客的空间并不算大,一条混凝土浇筑的悬空走廊末端是二十平方米出头的观景台,观景台上铺着白色大理石,还有两条长沙发和颇为昂贵的咖啡机零食柜,似乎在模仿古代那种半圆形的露天剧院,观景台的周围有透明的钢化玻璃护栏,下方直接灌进了海水,而整个空间包括天花板在内所有地方都被加固得甚至产生了视觉形变的坚硬透明物完全笼罩,用以确保安全。身在这样的场地中,很难不让人产生一种错觉——自己是身在水晶球里的造景,外部黑暗中的人鱼和海妖才是真正的观赏者——这里甚至没什么照明,只靠发光的动植物艰难地支撑一点亮光,除了真正堪称“森林”的巨型藻类植物之外,仿佛来自深海的水里不知道还有些什么,偶然间能瞥见有耀眼却面积不大的光芒在“森林”中一闪而过,影影绰绰地照亮不知是真是假的残垣断壁,站在那里的时候,万敌真的有种自己身在深海的感觉。但令他感到异样的地方在于,他这几天里天天来这里进行喂食,却从没见过“人鱼”或“海妖”,玻璃的另一边,能看见的只有同时被养在其中的其他生物,哪怕将食物投入缸中,这里的主人也从没出现过。
所以说,其实守则在一定程度上是可以违背的?万敌看着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琢磨,守则要求在“人鱼”进食时看着对方也好、要求在“海妖”进食时背向对方也好,在条件不成立的情况下时可以违背的。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和第二次前往暗海区,将食物倒进特制的通道中后,因为没看到被投喂对象,傻愣愣地在这里坐到快要下班,才因为要收拾自己的工具才乘电梯离开。
一口气写到这里,万敌才终于觉得手腕有些酸痛了,他发出一声漫长而低沉的吐息,抬手将衣服领口处的两颗纽扣解开,被小心掩盖的红纹随即暴露在空气中,随着呼吸而缓慢起伏。他整个人向后仰在座椅的靠背上,从下颌到胸脯再到腰腹都紧绷成一条弓似的弧度。他就着这个姿势用力伸展了一下身体,随后起身从厨房的冰箱里摸了盒被磨掉了生产日期和品牌的牛奶——闻起来很新鲜,甚至比所谓的“高级货”更甚——他就靠在灶台边的花岗岩流理台上,熟练地撕开一角,将牛奶仰头往嘴里灌去。在这么个地方进食这些除了内容物什么都不知道的食物,这当然很危险,万敌心知肚明,可也没别的办法,人类总得先解决了食物和水才能再关心别的,何况吃了一个星期,他目前依旧活蹦乱跳。
牛奶很冰,要一口一口慢慢喝,喉结缓慢地上下滚动,吞咽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有些明显,低温的刺激与牛奶的香醇抚慰了大脑,让他那些以已经有些模糊的想法又变得清晰了几分。换气的空挡,万敌叼着盒子双手环胸,锻炼得当的肌肉微微被挤压到一处,他垂下眼睛,睫毛掩盖住了大片虹膜,皮肤上轻微扭曲的红纹似乎随着他呼吸时的频率闪烁着:也许他们只在特殊的时间现身?不,不太可能,从守则要求判断,他们应该会在看见食物后立刻出现,否则应该不存在需要要陪同进食的选项;那么存在特定的条件他们才会现身?应该也不至于,毕竟守则明确指出,人鱼“愿意”交流而海妖“期待”交流,但凡存在什么“特定条件”限制,这两项说明可以被直接划去;那么,只有最后一种可能——他们其实一直都在,甚至也许从自己进入暗海区时就一直看着,只是隐藏在黑暗之中、隐藏在那巨大的“水晶球”之外,自己没有发现。
……有意思,这两个传说中的生物,还真把我当什么造景欣赏起来了?虽然不明白有什么好看的,但,真不愧是在传说和童话里都大放异彩的类人智慧生物……万敌眯起眼睛,奇异地有种被挑衅的错觉,他放下手,认真地喝完了剩下的牛奶,捏扁了牛奶盒子将包装扔进垃圾袋,走到写字台边,合上了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一个有些冒险却又绝对有效的计划已经在他脑中成型。
——监控记录#33550337——
【时间:■■历■■■■年12月8日12:00-13:45】
【地点:■■漠■■坦■躯】
■■警告!!出现未知错错错错错错误!!■■警告!!出现未知错错错错错错错错■■错错错错误误误误误误错■■误误误!!
【地点:“哀丽秘榭”水族馆】
【层数:五层“暗海”区域】
【区域:“人鱼囚牢”、“海妖摇篮”】
【员工认证:迈■■■·歌■■】
■■警告!!认证失iiiiiiiiiiiii败!!!■■警告!!认证失败!!!认知失■■■■!!!!■■■■■■
【员工认证:“万敌”】
【权限登记:临时员工】
——权限覆盖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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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限覆盖完成——
【员工认证:“万敌”】
【权限等级:代理馆长】
带着噪点的彩色画面,工作人员从电梯里走出,走向一旁的员工准备室。
十分钟后,工作人员拉着小型推车从准备室走出来,小型推车上放着银色水桶,在门口停了几分钟,将穿在身上的围裙放回准备室。
工作人员带着小型拖车进入“摇篮”侧方隐藏门,两分钟后,传来一阵连续的落水声。
12月8日“Deliverer”第一次喂食结束。
工作人员将小型拖车与水桶放回员工准备室并进行清洗,十分钟后,工作人员离开员工准备室。
工作人员离开“暗海”区。
工作人员离开十分钟,“Deliverer”从■■■进入,触腕不规律伸展、环纹不规律闪烁,绕外部观景台规律游动数次,疑似轻微亢奋,“摇篮”水温读数轻微波动,±0.01℃。期间“Savior”离开巢穴来到双方领地交界处,与“Deliverer”进行交流,无法收录交流内容。
“Deliverer”开始进食。
“Savior”以一定力道持续拍击区域间隔,检测到“Savior”发出某种声波,疑似表达不满。
“Deliverer”无视“Savior”,继续进食。
“Savior”面无表情,用尾巴猛拍间隔板,疑似表达不满。
“Deliverer”进食结束,向“Savior”比划一个粗鲁的手势。
“Savior”似乎受到挑衅,身上裂纹开始闪烁,缓慢在缸中开始游动。
“Deliverer”以同样的频率向相反的方向游动。
“囚牢”水温开始上升。
“摇篮”水温开始上升。
“Savior”与“Deliverer”的行为突然静止,随后各自快速回到领地内的巢穴。
工作人员回到“暗海”区,坐在观景台沙发处,正对水族缸区域。
工作人员开始低声吟诵“■■■■”。
——监控系统静默——
“……不败者,一切战场的领主,悬锋城与废墟的王,战车大匠,尸山王座,胜利父,荣耀僭主,裂地惊海的雷,翁法罗斯的守护者,纷争的半神,天谴之矛……”
也不知道这段看上去只是在排布称号的“祷言”拥有什么魔力,才能让那份有着说不出诡异的守则做出这样“绝对安全”的告诫。
表面上,万敌似乎没期待什么回应,仿佛仅仅是想来试试效果一样,自顾自地低声念完了这段祷文。直到这时,年轻人水红色的唇才离开了手上那枚戒指的戒面——这戒指是他父母的遗物之一,黄金的,样式古朴,戒面上印刻着奇怪的纹样,看着像某种长柄的武器,虽然朴素,但万敌很珍惜,不离身戴了好多年,以至于他在压低声音说话的时候,会习惯性拥唇抵着戴戒指的那根手指,连金属都已经染上了体温。
今天工作确实不多,唯一的意外是大型洄游缸里有两只眼神不好的鳐鱼在进食时差点又委屈巴巴地吃了同事,以至于哭笑不得的工作人员不得穿上潜水服进入水中,去手动把可怜的受害者救出来,几只海豚欢腾地凑过来跟万敌撒撒娇,接着就把被动节食的鳐鱼顶走一起去玩了。回想起来,这场景在蔚蓝的海水中真是显得童话又和睦,以至于万敌眼下坐在水族馆最底层的沙发上神色轻松地打量着能见度极低的水体时,他还能抽空思考着水族馆守则里一口一个“家庭”到底是何意味——总不至于这里的生物之间能和谐到连“食物链”这种底层逻辑都能克服。
工作的时候,万敌会穿着规定的制服,年轻的大型猫科动物有着极为出色的外表,即使毫不出彩的制式服装穿在他身上也像某种说不出来的高定,浅色的工作服贴合地包裹并展现着优美而充满爆发力的身体线条,而此刻的他没有像在其他区域工作时那样,连最上面的纽扣都一并扣上用以遮挡自己满身天生的红纹,反而将最上面的几颗都解开来,于是那些好像会随着他呼吸而微微闪光的纹路便顺着肌肉走向一路隐没在了衣领之下,交叠着两条被牛仔裤包裹的长腿,他大大咧咧地坐在沙发上,戴着戒指的手指靠在鬓角,仿佛无聊般拨弄着一边垂落的小辫子。
两分钟近乎能听见体内心跳与血流声音的寂静之后,万敌的手指停了下来——他清晰地、悚然地、却又毫不意外地,有了被注视的感觉。
在自己的领地内被我这个完全不同的物种挑衅,因此产生了被冒犯的愤怒吗,活在传说里的先生们?那么,总归是我的计划成功了。
“两位好啊,”万敌依旧四肢舒展地坐在沙发上,他没打算站起来,看上去愈发像只大猫,但说话的语气很正经,正经地做着自我介绍,“我叫万敌,以一敌万的‘万敌’,以人类的计算方式,我今年22岁,现在在这个水族馆打寒假工,”年轻人那张脸继承了父母双方的优点,天生眼角上挑,虽然艳得扎眼,但面无表情看人时总有种睥睨感,他扫过曲面的水族箱壁,暗色的反光面上只能看见自己的影子,虽然如此,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并没有消失,所以他知道自己并非在自言自语,“从守则上……的内容来看,两位应该是可以进行交流的,”顿了两秒,对于从未有过任何恋爱经验且取向正常的男性而言,守则所说的“浪漫关系”还是有些超前了,于是万敌选择含糊略过,“接下来一段时间我还需要住在这里,我不希望和水族馆里的任何‘居民’闹得不愉快,鉴于守则上那些奇怪的喂食规定,两位……介意出来和我见一面么?”
似乎依旧没人回答,但万敌清楚地看见,花体写就得“人鱼”铭牌所对应那片“海域”中出现了两个淡金的光点,光点位置很高,即使离得远也要抬头去看,目测悬浮在距离地面三到四米的地方,像两朵小小的火焰。平行的金色光点——眼睛么?万敌若有所思地那两个光点,回忆起有关人鱼的文本,“Savior”,这是守则上的的代号。站起身,顺着观景台往前走,直到抵达观景台的末端,万敌将双手撑在看台延伸的栏杆上,背后的蝴蝶骨微微隆起交错,稍显戏谑地轻笑:“你们还真对‘纷争祷言’有反应,我还担心这样都叫不来你们……先回应我的是你吗‘救世主’?”他抬头看向被海水折射得有些失真的光点,“但躲在海水庇佑之下而非直面我,似乎有些不符合‘救世主’的代号啊。”
说是“戏谑”,但实际这句话的语气甚至带着挑衅,万敌本来就没指望对方能在被自己跳脸之后还心平气和,但从对方的反应来看,他似乎精准地说对了什么——话音刚落,他就听见了异常明显的、仿佛是水中冒出气泡的声音,鉴于水上与水下的差距,这大概就是“呼吸加重”的直观表现,年轻人甚至来不及思考在这样的环境中隔着这么厚的一层玻璃自己怎么能听见来自水里的呼吸声,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更清晰了,几乎像是两颗牙齿刺破皮肤扎进血肉里,他没有再出声,而感到了某种从尾椎弥漫而上的兴奋,黑暗的水中,光点缓慢地靠近过来——
二十来岁的年龄,在人类发展至今这个已经被扒得未解之谜已无立锥之地的现代社会里,根本不算经历丰富,虽然万敌确实已经经过了很多事、见过了很多人,但如果光从“外表”来看,没谁比这条从黑暗中缓缓现身的金发人鱼面孔更叫他印象深刻——包括他自己的脸。
这人鱼有着一张极为英俊的面孔,虽然因为距离稍远而看不真切细节,但那双能在黑暗中发光的眼眸确实像极了两轮太阳。他看上去大概三十多岁,面部线条由于过于干净凌厉而显得近乎冷峻,与人类相同的男性上半身肌肉线条分明,看上去硬朗又健硕,而宛如雕塑碎裂般的数条碎裂口分布在他的身上,内里是仿佛熔金般的带有流动感的物质,容貌也好、身体也好,还有略显苍白的皮肤,让这条人鱼看上去一尊完美的古代雕塑。他的体型很大,个头赶得上洄游缸里那几条精力旺盛的中型鲨鱼,种植在水族缸的巨藻自成生态圈,而人鱼正是拨开了大片树木般遮天蔽日的藻科植物,缺少色素的上半身隐约发着光,配合设计得极为巧妙的少量照明,那瞬间万敌仿佛看见了黎明时分冲破黑暗的太阳。
工作这段时间,万敌已经见过了不少海洋动物,大型鱼类或者大型哺乳类如何游泳他都清楚,而这人鱼明明向他靠近了,身后那条那近乎黑色的粗壮鱼尾却似乎没有动作,除了淡金色的头发在水中遵循物理地轻轻飘动、以至于耳朵的位置那两片带刺的薄膜——或许这真的就是他的“耳朵”?——呈现出闪烁的感觉之外,他的身体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明明身在水里,却直观地给人一种悬浮在云端的感觉。
人鱼的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但似乎又带着一股堪称“冰冷”的悲悯感,那双能在黑暗中发出淡金色光芒的眼睛微微垂下,一眨不眨看着眼前踏足深海的人类,眼神没什么温度,仿佛正在审视或评估着什么自己不太了解的东西。
万敌抬着头,他挑了挑眉,猜测着或许是上一位工作人员没自己这么奇葩,试图与人鱼交流,以至于这家伙并不了解人类,所以他应该就是在评估自己,哈……就这能看上去能直接把我双脚离地抱起来的体型,这人鱼老哥总不会真觉得我会对他产生什么伤害吧?
片刻后,面无表情的人鱼好像得出了某种结论,他的身体随即放松了些,不那么像一尊雕塑了,万敌看着对方的尾巴轻轻摆动了一下,肌肉线条在发力的瞬间显得异常清晰,动作很小但推力却很大。一转眼便下潜到了离自己更近的位置——这个距离能看见他脖子上鲨鱼般的腮裂——他张嘴吐出了一串气泡,好像说了什么,但似乎是某种无法被人类识别的声波,因此万敌什么都没听见,但对方似乎对此也不太在意,转而将一只爪子——万敌其实更愿意称为手——贴在了玻璃上,正对着万敌,那只手绺手指间连接着薄膜,倒是和一贯的传说内容没什么差别。
这是什么意思?年轻人猫似的皱了皱鼻子,心想,试着抬起相对的一只手,虚虚地和对方的那只手掌心相对,看上去像是隔空击了个掌。
大概是没有想到自己会回应他,万敌看着人鱼突地睁大眼睛,收回手同时尾巴猛地甩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比之“惊讶”更像“惊喜”,接着人鱼退后了些——“人鱼”与“海妖”两个巨大的水族缸风格并不相同,中间有一道被巧妙隐藏的厚玻璃当做隔断——然后在他自己身边用作隔断的玻璃上敲了几下,于是年轻人的眼角余光中另一片暗色的玻璃突然贴上了什么,长条的形状,还带着一串形状规律渐变的圆形。
像是章鱼和乌贼之类动物的触手……万敌本能地判断,接着很快意识到这应该就是那头海妖,所以刚才人鱼敲玻璃是在叫海妖过来?
接着他就知道自己猜得没错,那条东西很快离开了玻璃,这回他看清了,这是一条大概能有自己小臂粗细的触腕——甚至只是末端——更后方一点则是大片翻滚的、有着直观“柔软”感觉的相同器官,暗紫的颜色,虽然比人鱼下半身那条鱼尾的颜色稍浅,却有着更加夺人眼球的夸张花纹,灿烂而纯粹的金色环形纹路遍布在那些触腕的表面,正在随着某种规律的频率同时亮起又同时熄灭,视觉效果异常震撼。随后那一大片翻卷的触腕热热闹闹的向后缩了回去,一具肤色雪白而充满生命力、肌肉线条却清晰恐怖得和金发金眼的人鱼不相上下的身躯——不是这俩活在海里的家伙肌肉怎么练得这么好?!运动达人万敌先生有点嫉妒地磨了磨后槽牙——凑过来,快把脸凑在玻璃上,他的容貌看上去和人鱼有几分相似,只是明显比前者年幼好几岁,面部线条也相对柔和,一双蓝色的大眼睛里有着金色的横向瞳孔,头足类的眼球原本应该有种冷血的黏腻感,但长在眼前这张脸上看着却偏偏没什么威胁性,又因为海水折射的缘故,竟然带上了几分波光潋滟的纯良和甜美,毫无凶性。
哪来的狗……这是万敌看清那张脸之后的第一个想法。
这只狗……不对,这头海妖的体格也很大,但看见万敌后的反应却和人鱼不同,如守则所说,海妖的性格颇为活泼,他先是好奇地用手指戳了戳面前的玻璃——他耳朵像是精灵,指间也有蹼膜相连——然后露出个灿烂的笑容,学着人类打招呼的动作,冲万敌用力地挥了挥手。
出于家教,万敌几乎是下意识要回应这个问候,手已经抬起一半后硬生生地停了下来,他想起了守则内容,水族馆里的生物有时候会模仿人类的行为,“请礼貌地点头回应,但不要模仿它们的动作”——他抬眼看向不远处那张灿烂的笑脸和充满了期待的蓝色眼眸,有些迟疑:话是这么说,但这家伙看上去没心没肺还这么热情,一看就是没受过什么委屈的样子,自己如果按照守则上只是点头回应,会不会让他伤心?
虽然纠结了好一会儿,但还是理性获胜,万敌深吸一口气,微笑着微笑着朝海妖点了点头,然后毫不意外地看到海妖那张漂亮脸蛋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可怜巴巴和泫然欲泣,像是路边的小狗突然被人踢了一脚般缩到一边去了。而作为那个“踢狗”的“罪魁祸首”,万敌轻咳一声转过头去,假装自己看向人鱼的方向,总觉得眼前这家伙比起海妖真的更像只狗,还是那种陪伴需求很高的大型犬。
冷淡而英俊的人鱼、活泼又热情的海妖,这就是守则里所说的两位特殊居民,“Savior”和“Deliverer”。
在回忆起这部分的时候,万敌有种本能性的反感,这种反感很难用语言形容,硬要说的话,像以前有人粗鲁对被自己抱在怀里的蜜果羹喊“那边那只猫”一样,他记得自己那时候顾不得星这个女孩子就在身边,语气很凶地吼了回去:“什么叫‘那边那只猫’,我家猫有名字!”
名字,万敌垂下头,看向水族缸下方的铭牌,花体字优雅地写着“人鱼Savior”和“海妖Deliverer”,随后他又抬头,看向厚重的玻璃一边缓慢而优雅游曳着的人鱼,还有另一边委委屈屈把自己缩成一大团的海妖——活生生的、会呼吸的、有情绪的生物;冰冷的、仪式性的、功能性的代号——“……开什么玩笑,这就是所谓的‘家庭’?把‘家庭成员’当做‘物品’?”那种反感愈发绕着心脏生长,万敌咬着唇,用力地捶了一拳掌下的栏杆,发出轻微的嗡鸣,“说我能和他们成为朋友,甚至还在鼓励我和他们……可甚至最基础的‘名字’都吝啬说?”
他在自言自语,声音很轻,然而人鱼和海妖都突兀地停下了动作,与此同时,他们一个转头一个抬头,两双眼睛同时看向了万敌。
“Savior”似乎就在这猛然转头的瞬间变成了真正的雕塑,身上每一寸线条都绷得笔直,因为原本身在水缸高处的位置游动,根本也看不见脸上的表情,可眼下连那头淡金的头发都凝固在水中静止不动了;同时,他身上那些裂痕里液态黄金般的东西开始缓慢地弥漫出来,只是非但没溶进水里,反而凝固成了某种带有金属质感的尖刺。人鱼的脑后有一轮光圈正在缓缓显现,而明显属于某种鱼类、外形上却又接近羽翼的鳍状肢从身后扬起,浑身上下尤其是上半身开始由内而外地散发出耀眼的光芒,好像真正的太阳此时降临在了这片人造的深海之中。
“Deliverer”的反应比人鱼更加癫狂,头足类那双奇异的蓝眼睛死死盯在玻璃缸外、盯在那个鲜明地表达着自己不满的人类身上,那张脸上的委屈神情早就消失不见,原本蜷缩的身体则整个展开,下半身的触腕不受控制地扭动,在愈发猛烈的阳光下更显狰狞。然后这些疯了似的触腕推动身体,炮弹般冲到了玻璃边,那些触腕乃至他整个人都紧贴玻璃,密密麻麻的吸盘在玻璃上让人头皮发麻,脖子上的太阳纹连同森上的圆环花纹彻底亮起,他咧嘴又笑了,嘴角往两边越扯越开,露出黑洞洞的口腔和锋利的牙齿,显露出一种肉眼可见的渴望。
万敌犹自还在因为那冰冷的规则而愤怒,但近在咫尺的光线变化引起了他的注意,怀疑照明系统出了问题,他本能地抬起头来,接着就整个人僵硬在了原地。除了水声之外,这里依旧没有什么声音,但他确实隐约听见了声音,陌生的男性嗓音在呢喃和轻笑,那声音像是直接在意识中响起,每个音节都让他觉得大脑在震颤,万敌试图做点什么来自救,然而他却发现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甚至连闭上眼睛都做不到。意识……意识好像分成了两半,一边朝向“Savior”,一半朝向“Deliverer”,人鱼在灿烂的光芒中抬手指向了自己心脏,薄唇缓慢一开一合;海妖在扭曲蠕动的触腕里状似疯魔般大笑,但一个气泡都没有从嘴里出现——那在大脑中响起的声音愈发明显,而他似乎也真的听懂了。
——我的名,我曾在永不结束的长昼里将它交付于■,而今……■终于再次向我问起……
——你看见“我”了?你竟然看见我了!哈哈哈——与黄昏同色之人,你看见“我”了!
在真正听懂那些话的瞬间,万敌只觉得自己的脑子“轰”地一声炸开了,仿佛被人从背后重重地敲了一棍子,剧痛和灼烧感侵占了他的所有感官,眼前的景象从规律性震颤彻底变得模糊不清,听觉似乎也出现了什么问题。恍惚中,他觉得自己的鼻腔、耳朵和眼角都传来了轻微的瘙痒,于是遵从本能浑浑噩噩地抬起手依次挠了挠,嘴角好像有什么东西流下来,便又用另一只手擦了擦,收回手时,万敌低头下头,看见满手金黄的、散发着浓重铁锈气息的液体,他想要思考,但脑子里的齿轮却转得越来越慢。
这是什么……黄金……?不对,我好像在流血……耳朵和嘴……金色的……我身上……流的……金色……血……?
视线越来越模糊了,光芒和阴影仿佛角斗的两股力量野蛮地撕扯他的意识,海浪般汹涌的疲倦冲击着身体,渐渐地,手脚连最基础的支撑身体都无法维持,残留的意识像水蒸气般消失殆尽,很快万敌的视线中只留下一片蠢动的黑色。他挣扎着张了张嘴,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开了口——你们……究竟是……最终他像个断了电的机器,向前跪倒下去,接着便有只手从阴影中深处,将颓然倒下的身躯精准地揽进怀里。
就在“哀丽秘榭”水族馆的最底层,在这片人力所及制造出最为神秘的“暗海”中,永恒的混沌不可阻挡地撕裂了白昼与深渊的平衡。
高大的身躯被包裹在真实存在的漆黑斗篷之中,边角的焦痕却又在空气里飘散后消失得无影无踪,面部被镶嵌爪型金属装饰的黑色面具所阻断,整个头部都被笼罩在兜帽的遮挡之下,心脏处有个不正常的巨大空洞,里面有虚幻的漩涡慢慢在转动,一柄嶙峋而破碎的灰暗长剑被背在身后,肩甲、臂甲、腿甲,那身躯上所有金属部件的光泽都几位暗淡,仿佛已经老旧得经历无数岁月,每个动作都发出濒临崩溃的声响。
——放手,那黎明烈阳的圣焰在熊熊燃烧,你胆敢从我身边带走■……
——放手!那扭曲深渊发出了刺耳的尖啸,你这背叛■信任的盗火行者!
“多么……令人,感动,”黑衣的剑士低着头,专注地看向臂弯中瘫软的身体,胸口没有起伏,似乎根本没有呼吸,半晌后终于开了口,面具下的声音沙哑而冰冷,“野兽?或者,加害……”它——还是“他”?——没有抬头,而是慢动作地轻柔抚摸过脖颈喉结处那条脆弱而优美的线条,小心地将怀中人后仰的头颅托起,避开自己身上那些金属盔甲,好让万敌能将头靠在自己的手臂上,他的动作细致得仿佛在对待失而复得的珍宝,然后用畸形的手爪一丝不苟地擦去人类面部那些未凝固的金色痕迹,说话时显得并不连贯,甚至有几分生涩,然而那仿佛被火焰灼了嗓子的嘶哑嗓音却精准而冷酷地反驳人鱼的威胁与海妖的咆哮,“他的……精神,就要……被你、被你们……撕碎了……”
“看看……你们的,样子……”那黑衣的剑士终于抬起头,发出野兽示威般的冷笑,“爱——但,不顾……他的,生死?”
“还是……你们……已经……疯了?”背负长剑的不速之客扯了扯自己的斗篷,将靠在自己怀中的万敌完全遮蔽,冷漠地质问。
骤然降临的沉默仿佛空气一般蔓延。
率先选择妥协的是耀眼的太阳,烧灼般的光芒一点一点收敛,脑后的日轮消失、身后的翼鳍消失,紧接着裂痕中生出的尖刺开始软化,液态的黄金向身体逆流回去。然后残存的阳光彻底隐去,俊朗如古代雕塑般的人鱼静默数秒,克制地缓慢向后离开,直到太阳最终落入地平线。
接着退却的是不甘的深渊,那几乎扯到耳根的笑容慢慢收回,直到彻底恢复正常,板起脸的海妖和另一张面孔似乎更像了,身上花纹闪烁的频率逐渐趋于平缓,他用力将自己从玻璃上拉下来,腾起一大片气泡,金瞳的蓝眼贪婪地看着水箱外凝固的黄昏,最终也消失在黑暗里。
在“Savior”和“Deliverer”完全消失后,剑一般伫立的阴影也不再挺立了。黑衣的剑士缓缓弯下腰,小心地抱着那脆弱的身体,转身朝着暗海区的入口处走去,咔哒、咔哒,剑士的步履稳重,每一步都有着相同的间隔、每一步都传来金属战靴与瓷砖碰撞的声响。
不知什么时候,声音与阴影也消失不见了。
头疼欲裂——这不单是个形容词。
万敌醒来的时候,他看见的是宿舍天花板上的灯泡——显而易见的,有人将他从暗海区带回了员工宿舍。
进入“哀丽秘榭”水族馆工作已经一个星期了,每天按部就班地依照守则工作,今天是他第一次在暗海区看见那两个……应该怎么称呼?类人型智慧生物?他记得人鱼和海妖似乎都对自己的出现并不反感,看上去年纪更小些的海妖甚至对自己相当友好,然后……然后发生了什么……?我是怎么回来的,谁带我回来的?他抬手遮住眼,发出难受的呻吟,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模糊地记不清,而且、而且头很疼……
在针刺般频繁而尖锐的疼痛愈发加深的时候,一个玻璃杯的底部出现在他的眼前,接着,他感到自己的嘴里被塞进了什么圆形的东西。
“起来?喝水。”一个嘶哑而低沉的男声有些生涩地说。
被疼痛和疑惑搅成浆糊的大脑尚未开始正常运转,一切反应都只能暂时依靠本能,万敌迟钝地眨眼,呆愣得像在火炉边化成一滩的猫,他撑着床慢腾腾地坐起来,以难得的乖巧伸出手,扶着眼前的玻璃杯喝下一口。舌尖传来令人舒适的温度,接着便有甜味和奶味被这温度化开,他咽下喉咙里的水之后才慢半拍地说了句“谢谢”,然后抬起眼,看向杯子上没有松开的、遍布陈旧伤痕的另一只手。
……我在自己的宿舍里,被人喂了什么东西进嘴里,有个杯子递到我的面前,但拿着那只杯子的不只有我自己的手……
伴随着一阵有些混乱的碰撞声,年轻人柔韧劲瘦的腰部猛然发力,接着硬生生从床上一跃而起,伴随着“咚”的一声响,他在自己床上连退好几步,接着整个身体都贴在了墙壁上,床上的薄被有一半还盖在万敌的头上,垂下来的被子一角盖住了一边眼睛,看上去有些滑稽。而阴影之下的他皱着眉头,紧紧抿着唇,浑身的肌肉都绷得死紧,好像随时都能从这个姿势再度暴起,向眼前的陌生人进攻。
也许这猫应激一样贴在墙上的样子实在滑稽,几个呼吸之后,万敌听见那声音的主人发出一声低笑。他的视线还不太清晰,只能模糊看见看见一个高大的黑色身影缓缓从床边站了起来,刚才看见的、那只带着旧伤与茧子的手正属于对方。也许是从他还有些涣散的眼睛里读出了警惕,那个黑色的影子想了想,答非所问——事实上并没有人问——地开口道:“没关系……这样,很可爱。”
……什么毛病,对一个成年男性说“可爱”,现在难道流行用这种词描述特征对不上号的人?星那丫头跟自己认识快十年也就算了,自己可从没见过这家伙……万敌用力揉了揉眼睛,又缓了几秒,终于看清了这个出现在自己宿舍里的不速之客。这男人虽然坐在床边,但在万敌贴墙之后,出于礼仪,他也没有继续坐着,这人身高差不多两米,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衫,帽子里隐约露出的头发苍白偏灰,下半身是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一双看不出牌子的帆布运动鞋,他轮廓立体、模样俊朗却又有些阴沉,整张脸没多少血色,被阳光照射时有种近乎于瓷器的质感。
这人的脸上戴着单边的医用眼罩,面积挡住了小半张脸,但依旧遮挡不住仿佛细小肉虫一样狰狞的疤痕从眼罩的几个方向下蔓延出来,正常皮肤和伤疤结痂之后暗沉的皮肤颜色对比非常明显,大概是感到了万敌的目光,他颇有些不自在地将兜帽又往下拽了拽。万敌能够确信自己没有见过这个人,但从对方的衣着打扮上又有种莫名的熟悉,突地,他灵光一闪,低头看向自己脚边那本精装书似的守则。
黑色连帽衫、长裤、还有眼罩,这身衣服好像确实能符合得上某个描述……“你是‘黑’?”万敌的语气有些惊讶地上扬。
“嗯……!”大概因为被叫对了名字,黑看上去似乎有些高兴,他将杯子放在一边,没什么表情的冷脸也淡化了一点,他看着站在床上依旧贴着墙的人,认真想了想,然后用那种仿佛伤过声带的嘶哑声音一字一顿地说话,配上那张脸,显得十分严肃,“你好……万敌。”
虽然并未在第一时间给予回应,但万敌还是从贴墙站立的僵硬姿态缓缓放松下来,这突然又正经的问候让他瞬间觉得眼前这个大个子其实也像狗,还是那种刚被领回家、和主人不熟悉所以非常拘谨的流浪狗——之前那头海妖也是,活了22年,他之前可从没发现自己有把人看成狗的喜好——想到这里,他产生了几分愧疚,顺着逻辑理下来,自己大概真的在暗海层区失去了意识,不管那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至少能肯定这就是把自己带回来的人,以对方端水和给自己吃糖时那种相对自然的反应来看,他带自己回来之后甚至还主动照顾了一阵。
但自己呢?非但没有道谢,反而还露出这种外显的防备态度……能被单独记在“守则”里,就算再怎么友好都意味着这个被称为“黑”的“人”肯定有什么问题,然而万敌本身就是那种把猫当女儿养、认识校内好几只各种学长时不时还能聊聊天的人,再加上这段时间在水族馆里的工作经历,明白了周围的生物或多或少都有些异样的情况下,他觉得自己的接受能力似乎更强了。
于是他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地上,两人的身高差让万敌不得不抬头才能看清对方的脸。黑低头看他,眨了一下眼睛,万敌发现他的虹膜呈现出一种黯淡无光的暗蓝,像阴雨天气的海绵,眼白的部分则是绝非人类的漆黑——我就知道,他无奈地在心里叹了口气——随后伸出手去,坦率地看向露在外面却又掩盖在阴影之下的那只眼睛:“你好,‘黑’,我是万敌,新来的寒假员工,我听说过你,谢谢你的帮助。”
黑好像愣住了,他慢慢地低下头看着万敌的手,年轻人的手骨节修长有力、指甲圆润干净,手掌和指腹只有一层很薄的茧子。他的喉结动了动,喉咙里滚落几个不成调的、似乎带着几分……悲伤?的陌生音节,然后他用两只手一前一后覆盖住万敌的手,与苍白肤色不同,他的体温烫得万敌一惊,后者硬生生忍耐住抽回手的冲动,他却似乎毫无自觉般缓慢而慎重地摩挲着那只手,然后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太怪了、太尴尬了……万敌只觉得汗毛倒竖,一方面是因为对方的提问实在太高,二是因为真的觉得非常尴尬。倒不是觉得自己被一个男人这么拉着手恶心,新时代5G冲浪的新青年对这种事没什么看法,只是虽然万敌自认为自己没有大男子主义,但在人际交往时他确实一直都在自觉或不自觉地充当“保护者”的角色,关系好的朋友乱叫他“吾王”“王子”“陛下”之类的称呼不是没有细理的,可悉数一下自己的人生他确实从未被人以这样……几乎像是捧着个一碰就碎的玻璃娃娃般对待过,在他看来,明明眼前这个低着脑袋的大个子才更像是要碎了那个。
在这种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但是似乎又确实应该说点什么的情况下,万敌的眼神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那个周全得不成样子的厨房,然后试探性地开口道:“……你要吃纸杯蛋糕吗?”他问,“自己做的,我其他朋友都很喜欢。”
纸杯蛋糕这东西做起来并不麻烦,何况上午事情不多的时候就已经发好了面团,现在要做的只是放进特制的烤盘然后放进烤箱而已。等着蛋糕出炉的空档万敌泡了两杯拿铁,两人聊了些水族馆的事,就像守则所说,黑确实知道一些从未向外界公布过的情况,而在说起之前的几起事故时,他的语气听上去并没有什么变化,这让他身上“非人”的部分在这一刻显得异常突出,而万敌……万敌觉得自己已经差不多习惯了。
“……在这里,”话题短暂告一段落的空挡,黑似乎稍微思考了一会儿措辞才继续道,“询问名字,不礼貌……你,不要问。”
“‘黑’,你这听上去也不像真名,”万敌挑眉,不轻不重地刺了一句,“‘守则’让我不要回答你对我真名的询问,你怎么说?”
“……不要,回答,我,”黑的表情一瞬间仿佛有些期待,但紧接着又变成了沮丧,他垂着头看向桌面,老老实实地回答,“我努力……努力,不问,”他又想了想,“但是……可以,回答你,‘黑’……不是,我,犯过、大错,名字是……‘错’,之一。”
万敌的眼角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不是在正常交流吗,为什么有种我在欺负人的感觉?
好在此时,烤箱“叮”的一声及时打破了这诡异的交谈氛围,万敌想要起身却被黑按回了椅子上,接着人高马大的一个半蹲在烤箱边,也没见他戴上烘焙手套,就这么直接伸出手去,将那个烤得滚烫的铁盘从没有还降温的炉膛里端了出来,苍白的皮肤非但没有被高温灼伤、甚至连一丁点碰触高温后发红的痕迹都没有。迎着另一个人堪称“震惊”的目光,黑依旧端着那个是深色铁盘,然后看着万敌开始发呆,好像是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做了,接着直到此时,这间宿舍真正的主人才如梦初醒般站起身来冲了过去:“等一下!我来!”
兵荒马乱了几分钟之后,纸杯蛋糕在两人的盘子里各自摆了几个,还挤上了新鲜的生奶油,和蛋糕本来的味道混成了奶香和淡淡的甜味,很叫人食指大动。而万敌依旧不放心,他先是拿了一个纸杯蛋糕尝了尝确定味道,接着便抓着黑的手翻来覆去地检查,哪怕上面连一丁点红痕都没有,他还是语气不太好地念叨了几句,诸如“就算你不怕也太惊悚了”、“怎么会有人傻到真的用手去拿”、“真烫出毛病了也不知道人类的药对你有没有用”之类,然后才问出了每一个掌勺的人会说的话,语气有些隐晦的期待,问道:“……味道怎么样,合你胃口吗?”
没得到回答,黑的一只手被万敌拉着,另一只手拿着叉子,他的动作并不大,但咀嚼的动作频率却相当快,那看上去不像是饿了,反而更像是在护食,万敌觉得奇怪,刚想说自己不会抢,便看见汩汩的金泪从黑已经通红的眼眶中滚落,他沉默着,然后重重地、肯定地点了点头。
【中】
在跟暗海区的两位居民认识后,万敌的工作也真正变得“正常”了起来。
这其实有些无可奈何,虽然已经成了个摇摇欲坠的唯物主义者,但水族馆里的这些异常并不是可以用“唯物主义”可以解释的,最直观的就是那些居民们愈发直白表达出的“喜爱”——结束工作离开时,暗海区往优雅行礼告别的人鱼和眼巴巴目送他的海妖不在此列,下层区的水母会在万敌路过时呼啦一声全围上来手舞足蹈直到他开口说一句“明天见”作为告别,海底火山边的超级近视眼们会模模糊糊地跟着他的脚步狗狗祟祟地移动,上层区的鳐鱼们学会了在进食的时候把周围的小体型同事全都赶开再吃饭,偶尔其他的大型鱼类也会凑过来帮忙,浅滩区的三只红色海兔会在他伸手进水里时软绵绵地爬上来用身体蹭蹭他的手,仿佛也在说“明天见”。
“明天见”啊……万敌偶尔会在工作时走神,觉得自己大概受了什么影响,不太愿意去想象工作结束的那一天。
相对于热闹的生物们,物理上的异常则似乎要更多、也更直白一些。下班时签字的笔依然有变色的时候,但有那么一两次变成了和他发色一样的金与红;那些穿着古典长袍的身影在见过那一男一女之后似乎变得更多,甚至有人真的走上来邀请路过的万敌加入他们的对话;灯光闪烁过几回、水质变化过几回、甚至被注视的感觉也产生过几回,每一次都让他冷汗直冒,但念出口的“纷争祷言”依旧从未失效;广播中乐声悠扬,但似乎总有遥远的海浪声与鲸歌作为背景音轻响,不知究竟是从广播里传出的,还是自己头顶几十米上方,真正来自大海的吟唱。
有时候,他去后勤区拿取自己需要的生活用品或食物时,掌上电脑上工作日程的下方会突然跳出一行或者几行字,“根据您的要求,新上架■■牌黄油”、“■■牌面粉已送达,请前往领取”、“■■牌咖啡豆,原产地直达,适合种类为……”,这些都是他和黑聊天、甚至自言自语时提到的,或者是类似“拿取A3货架上的石榴果糖”和“去浅滩区域晒晒太阳”一类有着特定指向的话——万敌已经习惯了,真的。
更偶尔的情况下,他早上起床后会在自己宿舍的露台上发现鲜花,夹着空白的卡片,没有任何可以追溯的线索。
那两位性格都不错,除了想和万敌更亲近些之外从没为难过他什么,吃饭时很乖也很配合,万敌闭着眼睛催眠自己,就当家里新养了两只粘人的狗喜欢撒娇。除此之外倒是也下过两次水,黑偶然拜访,于是就结伴一起,他亲眼看着万敌遵照守则的内容穿上了厚厚的装甲潜水服,全程并没有出现什么意外——第一次是水缸内部某个精密部件脱落后掉进了人鱼的巢穴,后者端着一张悲天悯人的威严面孔,对落在自己床上的东西思考好一阵,最终决定交给人类处理,得到人类惊喜的夸夸;第二次是海妖的例行体检,金刚芭比浑身冒着可疑的粉色泡泡乖乖躺倒,一副任君施为的柔弱羞涩,却在结束时用触腕卷住对方脚踝用力一拽整个贴上去,隔着潜水头盔换了个没滋没味的贴贴,意犹未尽的样子。
至于自己初到暗海区那天,认识了“Savior”和“Deliverer”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才被黑带回了自己的宿舍,万敌始终回忆不起来,基于一些对人类自我保护机制的常识性认知,他唯一能得出的结论只有那可能确实不是什么好事。
不是没有想过刨根问底,奈何另外三个人什么都什么都不愿意说,人鱼每每垂眼看向他的神色总带着点仿佛多问一句都是逼迫的哀伤和歉疚,海妖选择缩成一团又可怜兮兮地想用触腕末端来勾他手指试图萌混过关,至于黑?被问及这个问题时这家伙总是用那只外露的、黯淡的眼睛自下而上地看着自己,局促不安得好像再逼一下就能得到答案——但无论是哪一个,每次都是万敌自己先心软。
什么意思,总不至于他们是想保护我吧?万敌后来复盘时被自己的这个猜测逗笑了,但这件事似乎确实不重要,试图回想时也没有什么头疼欲裂之类的感觉——要是真有这感觉他拼上命都得去弄清楚事情的真相——只有一夜无梦般顺其自然的遗忘,他猜测这里的监控可信度不太高,在每天都有工作需要完成、和两位传说生物交上朋友还得抽空陪他们的情况下,万敌顺势把这事的紧急程度往后放了放。
但他现在有些后悔了,他反省自己不是被这些反常却又无害的异样磨钝了警惕心,以至于忘记了自己身在什么地方,他早该去监控中心看看的,哪怕不是去看自己那天究竟遭遇了什么,控制中心也能拍到自己停留在某一处的时候其他角落——比如电梯是否需要维护了。
电梯在下坠,虽然轻微但确实在下坠,这下坠已经持续了将近五分钟,如果不是因为速度太慢,万敌已经不知道自己究竟身在何方了。
被困在持续下坠的电梯里固然糟糕,可糟糕的却还不止于此。水族馆目前在闭馆,万敌常用的也是游客专用的观景电梯,这电梯几乎完全由玻璃制造,300°全景透明,每层停靠开门便正对着这一层最为抓人眼球的场景——本该如此,但令人毛骨悚然的是,现在的轿厢里一片漆黑,玻璃上能看到的只有自己的倒影,从电梯门在身后关闭直到现在,那扇门都没有再开启过;与之相对的是轻微却连续不断的敲击声在有节奏地从身后传来,几分钟前万敌第一次听见这敲击声转过头的时候,他亲眼看见轿厢后方那块完整切割的金属板上缓缓出现了一条极细的线。
猫炸毛的时候,浑身的毛都被立毛肌拉扯得根根分明立着,所谓“炸毛”指的正是这种状态,万敌偶尔自诩“雄狮”,眼下也觉得自己的鸡皮疙瘩带着寒毛都战起来了。万敌甚至是背对着电梯门而正对那条线的,他一只手伸到后腰,直到指尖触及木头时才稍稍安心——工作服配了一条能携带各种工具的腰带,于是他就把包括螺丝刀、断线钳、包括那柄顺来的消防斧都挂在腰带上到处走,不管敲门的是什么,武器总能给人额外的安全感——恰此时,伴随着几声轻响,一直在下坠的电梯颠簸两下,总算停了下来,以那条不该有的线为中心,一道门打开了。
要说门外什么都没有——也不尽然,眼前有条不知通往何处的路,地面的主色是泛着金属光芒的银白,但某种仿佛半凝结的暗红血液蠢蠢欲动、又带着漆黑像素块的物质将整条路覆盖。这东西看上去如同纯色又不反光的铋晶体,却能直观地显得污秽而肮脏,与万敌工作了快一个月的水族馆内那有些刻意的陈旧完全不同,几乎是一瞬间,他便意识到这东西恐怕真的能对自己造成什么物理影响或伤害,应该赶紧离开——
可电梯门已经在他身后关上了,连带着整个电梯都消失不见,他刚才出来的那个地方只剩下一堵真正的、冰冷的墙壁。
万敌感到自己的心跳因为自己看见那平整完美的墙面而漏了一拍,甚至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用,他反手将消防斧从后腰的卡扣上拿下来紧紧握在手中,无论有没有用,至少能提供一定的安全感。而就在这个时候,离他最近的一片污秽的暗红伴随着令人恶心的“咕啾”声,随机隆起了一块,像是被看不见的手拉长了,又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试图从里面钻出来,顶着这层不透光的不明物质,隐隐露出了几分的形状——高度看上去和他自己类似,是机器人?或者幻想产物?还是别的更超出认知的什么东西……不,那东西现在比他高了,而且仿佛胎衣的暗红色粘稠之下被支撑处更多的分支,而其中试图向万敌伸展过来的……那形状随着黏腻声响变得而逐渐变得更加清晰,显出几处弯曲,看上去是一条像是动物前肢般的东西,而末端……不,那是手,一只骨节嶙峋、手指清晰、但上面明显并没有包裹任何皮与肉的、近似灵长类的“手”!
心跳的频率瞬间飙升,耳膜被这动静震得发疼,猫科动物般的瞳孔骤然紧缩,万敌干脆利落地放弃了思考,在得到更多信息之前、在那东西完整成型之前,他一个箭步抢上前去,猩红妖异的纹路从脸上那一抹到锁骨至胸膛一路亮起,手臂上的肌肉因为发力而鼓起兽类般野性又美丽的弧度,在高速运动而产生的尖锐破空声里,消防斧的斧刃带出一道寒光,朝着那东西呈现出曲折的地方,自上而下地斩落下去!
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与金属碰触的撕开了那诡异黏稠的声响,消防斧劈下时万敌明显感到了阻力,然而这时候任何迟疑都可能将自己陷入危险,他毫不犹豫地松开一只手,反身将腰部一拧,以一种不可思议、近乎撑杆跳时的姿势腾空而起,接着一脚踩在那根不长的斧柄上。成年男性的体重加上重力,而任何可以被称为“关节”的地方本来都并非完整的一体,被万敌以自身重量猛地一压,那些阻力瞬间变成了热刀切开的黄油,只听“锵”的金属脆响,包覆着暗色黏稠物质的长条物被硬生生斩落,打着转一路滑到不远处,然后从道路边缘落下虚空。
哈,所以这地方没有空气墙?自己一不小心还会掉下去?万敌到底是没压住这点想法,好在这种思考不过脑子,他灵巧地在失去平衡前稳住身形,落地后接连退开两三步的距离,消防斧在手里转了一圈,再度恢复了斧刃朝下的角度。似乎用力太过了,以至于整条手臂都有些轻微的发麻,万敌没有犹豫,抽出要带上小口袋里的一条松紧带,探后利索地将把自己的手掌和斧柄缠在一起。
直到此时,他才真的看清楚被自己砍飞了一条前肢的什么东西——那是个扭曲而拙劣地模仿人类形体的东西,由不反光的黑色铁块和不知名的大块晶体笨拙地拼接而成,最差的玩具制造商会都羞于承认这是自己的产品,手臂处还有几分人样,脚步更像是纯粹的机器,而头部……没有头,黑色大片金属被拉扯出弧度,像是盛开了一朵毫无生气的花,花蕊的部分是一团诡异发光的东西,形状在不断变化着。
不出意外的话,那东西就是“核心”,外表质感像是金属、那些晶体像是石头,这东西估计砍不死,应该破坏那“核心”就可以了。万敌没有觉察出自己脑子里一闪而过的想法有着多少信息量,但总有一样是肯定的,他必然不可能在这怪物面前退却,何况他已经斩下了对方的一条“手臂”,他眯起眼睛,那些与生俱来的猩红纹路烧灼在年轻人的皮肤上,血色的光芒浸透了布料,显出一种别样的妖艳。他歪了歪头,咬住了顺势落在唇边的发辫,带有黑色像素斑块的暗红黑色物质正在缓缓从那东西的身体表面褪去,而它还没有更多的动作——机会!
虽然知道这东西绝不可能好对付,但当他第二次冲上前去试图像之前那样再卸掉对方身上什么零件、却被一柄能有自己半个长的砍刀格住斧刃时,万敌的修养再好也终于忍不住用家乡方言骂了一句脏话——这种程度的武器是哪来的?总不是跟着它自己一起孵化出来的吧?!
好在这东西依旧受物理规则的限制,那连在手臂上的砍刀无论如何都没有消防斧来得灵巧,攻击时看上去大开大合很有气势,但每次进攻之后都需要将近十秒钟的时间才能重新将刀提起并复原成可以再度攻击的样子,卡着那点时间差,只要注意躲避再加上一点耐心,就算磨都能把这家伙磨死——但这是最理想的情况,事实上则是,虽然对方受到物理规则制约,但万敌自己也一样,他不可能无休无止地攻击,他的身体会疲惫、肌肉会撕裂、骨骼更可能在这样的攻击里被震伤,鉴于对方那金属的身体,很难说战斗到最后究竟是谁把谁磨死。
侧身又闪过迎面而来的一刀后,万敌并未像之前那样趁机攻击,而是就地一滚,擦着对方手臂处枝丫一般的尖锐增生物,从对方的手臂下方的空挡滚到了那东西的身后,眼睛快速扫过一圈,他当即再度贴近过去,然后扬起手来又是一斧头,这次砍在那东西身上大概是脊椎中段的位置。斧刃卡在两块金属身体中间,陷入得不算深,因为他这次并非为了造成伤害,而是人为制造一个支点,他扯开了手部的松紧带,手臂便又不太受控地痉挛起来,但现在管不了这么多,万敌没功夫去尝试这支点是否稳固,抬腿一脚踩上去,借用大块金属和晶体之间的缝隙,他猫似的一路攀到那玩意儿大约能被称为“头部”的位置,那团在钢铁的“花朵”中心闪耀的东西呈现出异样的暖色,但毫无温度。
万敌直视着那“核心”,那东西像一团真正的火焰,毫无规律地跳动着,明明那钢铁的身躯死气沉沉,这核心却给人一种“有生命”的诡异感。这异常突如其来地让他感到了有些晕眩,但下一秒就被自己的心跳声硬生生震醒,一秒不到,万敌担心这不是偶然事件,于是咬咬牙,直接将手伸向了那团跃动的“火焰”——这行为绝称不上谨慎,但在没有退路、孤身一人、武器劣势的情况下,面对此等敌人,什么办法都得试试。万敌看见自己卷起的衣袖下小臂上的红纹泛着妖异的光芒,没由来这光芒给了他某种信心,随即伸进去的手触及一片诡异的、由高温而引起的冰凉,再然后那光芒死气沉沉地跃动了一下,他触及了某个虚幻但确实又存在的东西——这是光芒之下真正的“核心”。
他已然嗅到了“胜利”的味道,但神色却依旧没有变化,阻力很大,万敌一点一点勉力将手指愈发向前伸展,直到手指的关节弯曲时确切地能够将这东西扣在手里,他才猛地用力将手握成拳头,试图直接将那东西捏成碎片。但这东西强度显然比他想象的更大,以万敌的力量居然都不足以将其破坏,意识到这一点后,他当机立断一脚蹬在那身躯的肩膀位置,借助那点反冲的力量猛地跳开,虽然因为高度缘故不可避免地踉跄几步,但最终他成功地落在了地上。手里捏着散发着光芒的“核心”,压住狂跳的心脏,万敌第一时间抬头看向自己的敌人。
那东西的动作已经顿住了,原本动作还算是灵活的身体滑稽地僵在原地,组成身体的那些大块黑色金属几乎瞬间爬满了锈蚀、亮眼的晶体也迅速褪去了光芒,不过他两次呼吸的空隙,这从污秽之中诞生的东西便迅速风化崩解,散落成一地细小的碎屑。
所以其实不用进行破坏,只要让这“核心”离开那东西的身体就行?得出这结论后,万敌内心稍稍有些雀跃的情绪,确认那东西已经消失不见,他抬脚就要走过去捡起落在地上的消防斧。但下一秒,刚才已经听见过的那种“咕啾”声在耳畔再次响起,这次的声音并不单一,甚至是好几个声音重叠在一起,他整个僵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那一眼望不到头的道路上,更多、更多眼熟的形状从那片带着闪烁像素斑块的暗红色物质中一个接一个拔地而起,又以比刚才自己解决的那个更快的速度挣脱了表面暗红的“胎衣”。离万敌最近的那个看上去依稀带着些“女性”的身体曲线,爪子一样的双“手”拎着一张弓,那张弓逐渐拉开,三支染着血光的黑色箭矢不知何时搭在上面,已经对准了万敌。
危险!箭矢离弦的声音比思考更快,十米不到的距离对于带出尖锐破空声的箭矢什么也算不上,面对迎面而来的三根箭矢万敌现在要干什么都来不及,只能凭着本能向一旁扑去。然而刚才一跃而下时稍稍失去平衡,本就已经靠近了道路边缘,面对危险人类的身体在肾上腺素的刺激之下所爆发出的力量在这时候惹了大祸,他条件反射性的躲避越过太多距离,几乎瞬间,他发现半个身体都离开了脚下的地面。
糟……下方一片漆黑,大脑在此时真正陷入了空白,万敌甚至不知道自己要做些什么才能摆脱当前的局面。但随即,腰部被什么东西猛然拉拽的疼痛和内脏被压迫的恶心感、加上还没消散的失重感共同唤回了万敌的思维能力,紧接着,一柄嶙峋而破碎的灰暗长剑几乎擦着他的发梢洞穿那拉弓的怪物,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循着长剑的轨迹从天而降,一只脚踩在怪物的头部上重重压下,将那躯体整个都踩进路面下方,混乱之中,有什么东西被踩碎“咔嚓”轻响显得格外清晰。而万敌,万敌的身体则落进了一堆柔软冰凉的触腕中,紧接着,他的腰、胸脯、大腿和手臂都被带着金色圆圈的暗紫色触腕死死缠住了,接着两条手臂从后面伸过来,扣住他的肩膀和腰腹后将整个人搂入怀抱,后背撞上坚硬结实的肌肉时感觉像是撞在了一堵墙上,然而抱着他的人却毫不在乎,手和触腕愈发收紧,像是要将万敌整个人揉进骨血。接着一个清亮陌生的年轻男声带着点可怜兮兮的哭腔,混杂着另一个从面具下传来、有些发闷的嘶哑声音,一近一远地响起——
[万敌万敌万敌!你怎么样??你吓死我了!!]
“遇上、守则之外……危险……为什么、不召唤我?!”
“‘Deliverer’?你怎么离开水缸了?!”被人像个标本似的制住了全身上下除了头以外能动的地方,万敌扭了扭脖子,只看见肩上埋着一团抖抖抖的白毛,缠绕自己身体的触腕和那两条铁箍似的手臂极有辨识度,没想到这人能出现在地上,他震惊地喊出声来,接着才注意到像被火焰灼烧过般的嘶哑嗓音和依旧断断续续的说话方式,万敌眨眨眼,不太确定地叫出对方的名字,“那你难道……是‘黑’?你怎么这造型……”好帅,他没说出口,环视一圈之后再没看到第三个人,万敌说不准自己现在的想法,开口问道,“救世主呢?他没出什么事吧?”
[万敌好花心!现在明明是我抱着你吧?你怎么第一反应是关心他?慕强也要有个限度嘛!还有,为什么只有我是代称啊……]埋在他肩上的海妖像只不满的小狗一样哼哼唧唧,声音并非真正在耳朵里响起,而更像是某种心电感应般的能力,在控诉的同时他的触腕伸展开来,将偶尔越过黑的几只怪物卷道近前,干错利落地咔嚓几下,像是对待不喜欢的玩具娃娃一样蛮力将它们折成几段,扔到下方的虚空里去。
“……因为你战斗的方式像个只会用蛮力的新兵,”万敌轻哼道,用力动了动手臂,“放开我,小男孩,我要被你的触手掐死了。”
“维持,平衡,”黑衣剑士又挥出一剑,冷色的剑风咆哮着冲向前方,斩断怪物的同时甚至冲开了一部分暗色的不明物质,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有几只挥动着硕大板斧的怪物莫名其妙地绕过他,呢喃着怪异的语言朝后方冲来,把万敌整个缠在怀里的海妖不得不真正松开,用以清理那些漏网之鱼,顺便讨好似的用触腕卷着消防斧送过来,直到这时问题才有了答案,“核心……被攻击,savior,代替核心,维持平衡。”
[你故意的!盗火行者!]Deliverer气冲冲地喊道,而剑士闻言,发出一声嘶哑的冷笑,并未回答,反倒是靠在墙上平缓心跳和生理状态的万敌听了一耳朵,偏了偏头:“盗火行者?普罗米修斯那样的?所以你的手这么烫啊。”
海妖将扑上来的另一只怪物死死缠住,利索地将腿部和手臂从它身上掰下来扔开,接着又是一声鬼叫:[你牵他手!!!]
“很吵。”黑衣剑士言简意赅,但语气却肉眼可见地快乐了一点,反手再次挥出了一道剑风。
从战斗时还能斗嘴这一点来看,Deliverer和黑显然并非第一次处理类似的问题,但在这之前他们似乎都是选择正面硬刚的战斗方法,这东西似乎还能再生,以至于无论是谁,在没有一击毙命的情况下几乎都选择了拆掉敌人的身体零件然后扔到下方虚空的方式。
凭借强大的力量正面战斗固然是光明磊落,但事情总是有两面性的,万敌没有迟疑,将夺走有关核心的事情告诉了他们。黑身在最前方的位置,于是顺手抓过离自己最近的两个“倒霉鬼”用作实验,他的力量当然比万敌大得多,甚至能够直接破坏那燃烧着诡异亮色火焰的核心,事实证明无论是破坏还是夺取,都能够让这些怪物停止动作然后瞬间崩解成粉末——这可比蛮力处理要轻松得多。
在掌握了这样省事省力的方法之后,海妖与剑士清理敌人的速度便更上一层楼,那些仿佛暗红色、像是血块一样的东西似乎真的具有某种生命力,以至于可以无休无止地孕育怪物,但终究还是赶不上被清理的速度——又或者因为这些物质还没有形成足够的规模——Deliverer和黑的配合其实不算多么默契,偶尔还给对方添添乱,但在两个暴力人士的合作之下,那银白色道路总算被清扫干净、恢复了本该有的模样。
在这两人杀到之后万敌便尴尬地无事可做了,被人严严实实地护在后方的感觉实在微妙,除了告知他们有关这些生物核心的情报之外没能帮得上其他忙,黑也好、Deliverer也好,似乎都把自己当个一碰就碎的娃娃;可不得不承认的是,他们的到来也确实救了自己一命,万敌只能一边在心里告诫自己别钻牛角尖,这不是争强好胜的时候,一边又重新将消防斧挂回了工作腰带上。
没过一会儿,Deliverer又黏黏糊糊地蹭了过来,万敌看着他下半身触腕蠢蠢欲动的样子好像又打算再把自己五花大绑一次,有些头疼地思考这要怎么才能不让这小孩难过地拒绝,还没等他想出个好对策,黑已经先一步走近他们,然后二话不说直接弯腰把万敌拦腰了起来。迎着人类和海妖各自震惊的眼神——Deliverer好像快要压不住自己的触腕了——黑衣剑士带着几分责备地朝被抱在自己臂弯里的人开口道:“脚腕,肿了,”他说着抬了抬手臂,而万敌的腿正搭在那条手臂上,工作时穿的橡胶靴子看不出来什么,他问,“不疼?没发现?”
……都是肾上腺素的错,被贴脸提问的时候,毫无自觉的伤员才慢半拍地感觉到了痛楚。他回忆起开始那场战斗到最后时,一跃而下的硬着陆本就对软组织造成了一定的挫伤,后来为了躲避那几支箭又猛然发力往旁边扑倒,自己精神高度紧绷没注意,但确实是伤上加伤了。他自知理亏,又因为之前受过黑的照顾,总归在他面前有点气短,支支吾吾两声,也没有辩驳;Deliverer担心地用一条触腕碰了碰万敌的脚腕,也许是感知到了和刚才拥抱时不同的温度,也许是他本来就相对细心,这回倒是没对黑的抢跑行为抱怨什么,只是眼巴巴地跟在后面。
在最后一片暗红色污秽消失时,万敌听见了身后的墙壁里传来了机械运作的声音,等到他被黑抱起时又过了一点时间,那扇消失的电梯门不知何时又出现了,门已经打开了,也许是因为这里并非正常空间,全景玻璃的轿厢依旧是漆黑的,但除此之外,看上去没有任何异常。
[万敌,你想去哪?]说话的方式虽然接近于心灵感应,但Deliverer的嗓音能听得很清楚,几乎就是那种样板级的“男大学生嗓音”,听上去就像万敌自己的某个学弟,他用这种声音问,[回你的宿舍睡一觉?还是想去最上层晒晒太阳?我们可以送你过去。]
被问到的人没怎么思考:“去暗海区,行吗?”黑的体温很高,在这种天气里被他抱着还挺舒服,虽然脚腕还是疼,但精神放松下来之后不免有些昏昏欲睡,万敌的声音有些黏糊,说话的时候像是喉咙里含了块糖,“既然你从水缸里出来了,新兵,”也许是因为刚才一起战斗的缘故,他的语气带着点亲昵又柔软的戏谑,着看了一眼Deliverer晃晃悠悠的触腕,“我有点担心救世主,能去看看他吗?”
万敌怀疑自己产生了错觉,因为他听见异口同声的叹息,黑离他最近,叹息后是近乎气声的音量说:“你和……以前,一模一样。”
Deliverer看上去倒是神色如常,只是在万敌看不见的地方,他悄悄抬起一条触腕用力拽了拽黑的衣服下摆,那张带着点孩子气的脸和看不见长相的诡异面具对视了几秒之后,黑轻轻“唔”了一声,然后微微垂下头去,大概是不打算再发表什么意见了。
三人进了电梯,海妖的触腕灵活地攀上控制面板,按下了前往暗海区的楼层按钮,那扇奇怪的门随即合拢,变回了最开始的一条线,然后彻底消失——这大概代表着危机解除,万敌猜测,他松了一口气,才将注意力拉回了电梯内部。相比起自己孤身下来的时候,现在的电梯轿厢不可避免地显得有些拥挤,黑在正常状态下体格已经相当惊人,眼下的模样比平时还大了一圈,甚至必须弯着腰背才能乘上电梯;Deliverer上半身的人类体格看上去还在正常范围内,但生着八条触腕下半身直接占据了轿厢的大半空间。万敌作为爱好运动的成年男性自认身材高大,居然是三人里体型最娇小的,不上不下被夹在中间,前胸贴着黑后背贴着Deliverer,不属于自己的呼吸吐在喉结跟后颈,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面无表情地叹气,提醒自己不要在这两个家伙面前露怯,万敌才开口道:“……刚才的情况,你们谁解释一下?”
“那个是,‘黑潮’,另一个,世界,来……入侵,”黑没有隐瞒,他在这方面倒是和守则上的描述一样,“人类理解……是病毒,”由于被面具遮挡,他说话的声音听上去有些闷,万敌能很清楚感到对方胸腔的振动,“水族馆……人体,黑潮,是病毒。”
“水族馆是人体……所以‘哀丽秘榭’果然有活性?”万敌问,语气听上去也不是很吃惊,只是看了黑一眼,“你果然也不是人类。”
“对不起。”黑闻言一低头,道歉也道得很干脆,虽然万敌非常怀疑他究竟知不知道自己错在了什么地方。
[有的,]大概乐于看见黑吃瘪,Deliverer等到他们俩对话结束之后才轻快地回答,那两只属于人类的手锲而不舍搂在万敌腰部,好像也长了吸盘,死活都掰不开,[是入侵、也是污染,不是第一次出现了,虽然我们也会去清理,但其实就算不动手,水族馆本身也有一套“免疫系统”能够处理,我们只是保险而已,但……大概是因为万敌来了吧?]他亲昵地贴在他的耳边,[万敌很强哦,各种意义上都很强,黑潮应该也感到危险了吧?所以试图把危险扼杀在摇篮里——之前从没见过这么大面积的黑潮,也从没一口气出现过这么多黑潮造物。]
后颈一阵阵地发麻,很难说这家伙是不是故意的,万敌觉得自己的耐心在肉眼可见地逐渐下降,而在他开口之前,黑已经伸出一只手,毫不客气地抓着Deliverer那头看上去很好摸的白色短发一拽,硬将他的脑袋拉开了一段距离,然后正大光明把自己那只被金属铠甲包裹的手搭在海妖原本靠着的地方。深吸一口气,他决定不管两位雄性生物的幼稚举动,只是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我?强?在水族馆里?”他也没多说什么,转而问道,“但刚才那条路是怎么回事?就算那是……那是这里的‘异常’之一,但也不是我能去的地方吧?怎么电梯直接就把我送这里来了?”他没说的是,以Deliverer和黑的出场方式好像也用不着电梯,否则这电梯怎么都不可能是正常尺寸,至少不会是现在这样字面意义上前胸贴后背的状态,三个大男人在电梯里挤成一团怎么看都很危险——自己很危险。
黑的呼吸似乎重了一点,但依旧很老实地开口回答:“你的……权限,变化,”他说,“控制中心……可以去,查查。”
[不变才奇怪吧?]Deliverer的语调听上去颇为愉快,[这里可是……“哀丽秘榭”,万敌的权限如果一直都是临时工作人员才可疑。]
怎么又开始说谜语了,刚才不是还好好地?万敌无语地想,决定在看过Savior之后就去控制中心看看,他突然发现这是个不错的机会,于是顺势问出了一直压在心里、但确实也不算重要的问题:“说起来,‘哀丽秘榭’到底指什么?我之前看到官网上的介绍,说这是水族馆原址本来的名字,这里之前是个被荒废的海边小渔村?我来的那天看见大门的标牌上有个看不懂的单词,那个单词就是‘哀丽秘榭’?”
“不认识,正常,”黑回答,声音很低沉,“‘哀丽秘榭’……不是,这里的,语言,是地名,不是这里……”
[……是“我们”的故乡,]Deliverer低声接了话,嗓音听上去又有些委屈了,[■曾经答应过的,等成功■■■之后,要去看看……]
这下万敌有些不知所措了,虽然Deliverer的话中有一两个单词听不清楚,但这并不妨碍对方的情绪准确地传递过来,而一直在暗戳戳跟海妖较劲的黑看上去情绪也不太对头。他手足无措了几秒,甚至琢磨着要不要“以身饲虎”去抱抱这俩突然有点碎碎的家伙。
老实说,对无差别关怀身边朋友的万敌而言,这也是个相当艰难的决定,新时代的5G网瘾青年对这种事情抱以绝对的理解和宽容,前提是这事发生在别人身上,身边的朋友们取向都很传统,他更是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能和这种情感扯上关系——三个人里Savior对他似乎还算是正常的“友好”,黑的态度大体可以理解为有好感但也还算克制,Deliverer是最毫无顾忌的那个,好像随时都在找机会把他绑成标本,虽然也就不久前被他成功了一次——万敌从小到大都自认为自己是个绝对直男,虽然论起来都无疾而终,但他也确实对异性有过好感。
你们几位要脸有脸要身材有身材的,什么样的姑娘找不到,那种活泼可爱的小男生也一抓一大把……种族还不同,你们惦记我干什么?
又是沉默,好在电梯发出了“叮”的一声响,暗海区到了,缓过劲来的人类戳了戳黑衣剑士的手臂,后者会意地将他放下,在确认自己的脚腕只是单纯的有些肿、而非什么长时间休息的物理损伤后,万敌便沿着往观景台的那条通道走去——然后他被迫停在原地,捂住了眼睛。
好亮、好刺眼、什么都看不见,太阳……真正的太阳,落在海中。
这变故在所有人的预料之外,另外两人落后一点,而对——“同伴”,万敌如此定义那条宛如神明雕像般的人鱼——的担忧让人类直向着巨大的水族缸而去,于是那脆弱的视野便毫无保护地被暴烈的日光充斥,由“不安”填满的大脑还来不及有所反应,生物的自我保护机制便让他在第一时间低头闭眼然后抬手捂住了双目,但眼前的一切依旧在瞬间变成了血海。万敌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刻意压低的闷哼依旧不受控制地滑出喉咙、溢出指缝——和温热微咸的液体一同,五感似乎全部失灵,他甚至不确定在那咸味里究竟有没有混进铁锈的气息。
紧接着金属碰撞瓷砖的声音、以及湿漉漉的奇妙水声——那是黑和Deliverer的脚步——飞快从身后传来,大体积的物体猛然停在身边时几乎有种车辆在几乎贴身的近距离里急刹的错觉,不用根据视觉他也知道,透过衣服布料碰触到自己身体的金属手爪是怎样稍显扭曲的形状;而另一个体积同样巨大的生物则风一样从他身边刮过,万敌听见Deliverer那听上去比自己还要年轻、熟悉而清亮的嗓音发出了一声极具攻击性的尖啸:[■■■■■!]这个单词万敌听不明白,但海妖的咆哮听上去显得尖锐又模糊,[你想烧坏他的眼睛吗?!]
“什么情况……我看不见了。”野兽的吼声当然不仅仅只有人类的语言,随之而来的还有声带震动方式带来的其他响动,万敌听见一些吵闹的轻微杂音在耳边嗡嗡不休,但相比起心跳声撞击鼓膜的声音还算是可以忍受,他伸手在虚空中抓了抓,疑心这种痛苦似乎曾经有所体会,随即眼前的血海逐渐干涸,视野很快变成了一片暗色的空无,疼还是很疼,身体里某些无法触及的地方依旧残留着灼烧般的痛。生理性的眼泪依旧汹涌,但其余的感官率先回复了,轻微的、烧焦的气味进入了鼻腔,身材高大也像是某种怪物般的剑士是水族馆里唯一有着这种灰烬般气息的存在,万敌在被剥夺了视觉的黑暗中试探性地又摸了摸前方,一只金属的手爪任由他握住,他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来:“黑?”
“从来,没有过,Savior……第一次,代替核心……失控,”黑半跪在万敌的身边,将他大半个身体都挡在自己的阴影下,漆黑的头蓬搭在对方的头上,他的体格足够人完全挡住,却依旧不放心地将对方遮挡得更加严实,他并未看着被自己护在臂弯里的人类,剑士的目光擦过海妖因为肌肉紧绷而显得僵硬、几乎和人鱼如出一辙的肩膀轮廓,他死死盯着仿佛打开了所有照明因此亮得发出白光的人鱼缸——而遵循水族馆之内的“规则”,人鱼那些本应该生活在深海的“室友”们则完全没有受到这暴烈阳光的任何影响——“失控,表现……‘太阳’。”
脑子里回忆起不久前海妖的话,这男孩性格顽皮活泼,说出的话也不知是真是假,但万敌依旧微微皱起眉:所以,是我的错?因为我来到水族馆,所以“黑潮”加剧、所以那所谓的“核心”受到攻击、所以Savior要代替核心维持平衡,然后失控了?原来如此,一切都说得通了。
仔细思考一下,这确实是合乎情理的发展,所以真的是因为自己。万敌想,缓了这么一会儿,眼前的异状在一点点消退,Deliverer还在用他们的语言吼着自己隔壁邻居,而他则试着睁开眼睛,不错,相较刚才的惨状,他现在已经能在一片扭曲的光晕中隐约看见黑衣剑士线条冷峻刚硬的下颌弧度了——虽然视野的中央仍旧顽固地残留着一块黑斑,像落在白衬衣上的墨汁,剑士周围那些不属于他的轮廓依旧看不清楚,缓慢地扭曲着变形。然后万敌拍了拍剑士宽阔坚硬的肩甲,迎上了那双暗蓝色的眼睛,语气平静地开口:“我要去看看他。”
虽然不知缘由,但万敌察觉到黑对自己有些不正常的保护欲,如果能在水族馆外成为朋友,他疑心他会是下雨时来给自己送伞的类型,哪怕自己大男人一个可能根本用不着。正因此,他原本也没准备能轻易说服对方,甚至已经决定好拉下面子胡搅蛮缠,然而黑只是深深地看了自己阴影之下的人几秒,然后选择了退让,不过他从自己那件本就有些破损的外袍上撕下一块布蒙在了万敌的眼睛上。再之后,一条柔韧但力气极大的触手伸过来,轻轻缠上万敌的手腕,海妖下半身的腕足触感其实不太像是通常意义上的头足类,没有那种恶心的黏腻感,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干净的水膜,他将他牵引到那个从观景台延伸出去的小平台处栏杆边,然后才十分海妖仗人势地喊道:[■■■■■!万敌要来看你!]
“这是什么单词?”万敌被蒙着眼睛看不见Deliverer,只能凭感觉朝着对方的方向开口询问,他实在模仿不出来这个发音。
奈何海妖的发音方式不同于人类,直接在脑海里响起的声音让“听声辨位”只会失败,另一条微凉的触腕将转错了方向的的脸拨了回来,清亮的嗓音伴随着呼吸声近在咫尺地笑着响起:[单词?“■■■■■”吗?]万敌看不见那双碧蓝如天空的眼睛虹膜颜色在缓慢变得幽暗,食肉动物微笑着望着对方,语气依旧轻快,[是“名字”哦,他的名字、我的名字、盗火行者的名字——万敌要是亲亲我的话,我就告诉你!]
呵呵,突然不好奇了,万敌在心里冷笑,懒得和幼稚的海洋生物交流,他扭回头试图找到方向,突地听见了另一个的声音:“……不。”
这声音仿佛同时在意识里和现实里响起,是万敌的记忆里第一次听见人鱼真正开口说话,那声音听上去非常磁性,同时也显得足够低沉与庄重,有种让人不由自主信服于他的魔力,完美符合其主人那种神像般无表情却又悲悯的外表。他甚至想,如果“哀丽秘榭”能联网,Savior发两个音频到网上,大概能收获一大群跪倒在鱼尾巴下的粉丝——虽然这声音听上去比万敌的想象年轻些,比黑和Deliverer大不了几岁。
“不行……”疲惫、冷漠、压抑,那声音很好听,却带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窒息,不用多加分辨就能被精准识别,对于Deliverer的戏谑语气,这声音的主人予以拒绝,语气颇为平稳,但又有些断续,和黑平常有些类似,“很危险……我控制不住,别让他……别靠近我。”
眼睛被黑色的布条遮住,万敌自然看不见身边的Deliverer那些空着的腕足十分夸张地扭来扭去的同时也摊开人类的手臂,但他不爽地皱起了眉。像头回和人鱼见面的时候那样,他将双手撑在栏杆上,抬头面向巨大的水缸:“……哈,”这是个纯由气流压缩过喉咙的声音,并不振动声带,听上去像猫科动物的威慑,“吃饭都需要人喂的小动物,跟我玩什么舍己为人的戏码?这么大条鱼,幼不幼稚?”他没有笑,扯起的一边唇角时露出漂亮而有着真切攻击力的虎牙,“别搞错了,玻璃心的救世主,我才是这里的‘工作人员’,针对你和那新兵小子,是‘守则’里为数不多允许我提供医疗帮助的条款——很显然你现在的状态算不上正常,”万敌屈起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栏杆,金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我的耐心耗尽之前,你最好乖乖让我进你窝里看看,救世主——如果你坚持自己不需要帮助,我就要让他们俩帮我了。”
[你知道的吧,■■■■■?]Deliverer从后面猛地压过来,他趴在万敌的肩上,奇特的眼睛毫无顾忌地看着仿佛笼罩在夏日正午阳光之中的人鱼住处,语气甜蜜,[我们的陛下想要什么都可以得到,包括要入侵你的私人领域,所以你最好乖乖答应——对吧,盗火行者?]
剑士并未在第一时间回答,但无论是停在不远处的脚步声,还是又嗅到了那种轻微的烧焦气味,万敌知道对方已经走了到自己身边,直到此时,黑才终于再度开了口:“想进去,我送,”停了停,他说,“但是,我送,没有,装甲……潜水服,可能……危险。”
人鱼依旧没有现身,而万敌的“最后通牒”显然只是做做样子,不到半分钟的沉默后他转头朝向剑士:“装甲潜水服,不穿也没关系,虽然没有明说,但漏洞够多,”被蒙住的眼睛里闪过厉色,万敌面上却只是无所谓地笑了笑,“‘如果要进入水中’、‘如果处于浪漫关系’,我需要穿上装甲潜水服……但‘守则’可没说过,在为他们提供医疗救助的时候,我还得穿着那东西啊,”某个指向性太强的单词依旧有些含糊地从他舌头上滚过,年轻人得的语气放松了些,“你们两个呆在这里的时间更长、也比我更了解他——那么两位先生,你们的意见呢?”
“放心。”黑言简意赅地回答,“有危险,戒指,还有,‘祷言’。”
[问我吗?]Deliverer歪着头,仗着对方蒙着眼睛看不见,略微晦暗的眼神在被自己压着的人类皮肤上一寸一寸地滑过,然后海妖笑了,答非所问语气柔软地问道,[万敌……你的纹身整个都亮起来了,好像融化之后的红水晶哦,真的好漂亮,我可以舔一下吗?求你啦……]
当然没舔成,在海妖生着软骨倒刺的舌头碰到皮肤之前,万敌精准地伸手在他脸上黑不知道做了什么,万敌只感到自己被金属的爪子轻轻自己的后背推了一下,他本能性地向前跨了一步,接着仿佛整个人都一步走进了水流之中——好在虽然本人因为儿时和朋友们游泳时不小心溺水而有了点心理阴影,但也已经被这座水族馆锻炼得不会因此惊慌,更不会在这情况下将自己呛死,他甚至有功夫思考这真是新鲜体验,在彻底感官被水彻底包裹之前,他听见Deliverer用一种听不出情绪的语气对黑说话:“缇宝老师的‘百界门’?你还真是拿着什么都敢用啊!”
这次听上去不像心灵感应,刚接近于开口说出来的话了,而黑似乎见怪不怪,以同样的语气回应道:“缇宝老师,同意,我用,安全。”
万敌没空去在乎这么多,他整个人都沉进了水里,虽然双眼紧闭也有布条遮挡,但依旧能感受到水缸里不正常的温度,但同样不正常的是那些偶尔碰到自己身体的海洋生物。这些动物应该都生活在深海之中,一百米的落差无法模拟它们生活的环境,可万敌自己既没有感到会让人类不适甚至死亡的水压,耀眼到能穿透防备的光芒和温度也没有杀死那些理应脆弱的小生命——他愈发觉得怀疑了,这座名为“哀丽秘榭”的水族馆本质上究竟是什么,以至于维持这个系统的“规则”竟然能改写自然规律?
属于人鱼的领地完美地模拟了海洋中崎岖的岩石山脉,而Savior的巢穴在很深的地方,只有检测仪器零件脱落的那次万敌被带着来过,他早就忘了应该怎么去,但黑和Deliverer并未告诉他要怎么才能在水中找到这里的主人,但这么一段时间内万敌已经足够了解他们的性格了,刚才Deliverer的那句话绝不是单纯为了调情,所以这新兵想表达的应该是……注意自己的纹身?纹身……万敌抛开了水流带来的触感,仔细体会着自己身体的感觉,然后发现身体的某住纹身似乎在发热,当他转向那个纹身对比的方向时,那种柔和的“发热”变成了烧灼的热意。
顺着那种烧灼感,万敌毫不犹豫地朝着那那方向游去——姿势固然不优美,但有用就行。
光的亮度不可避免地将周围的海水照得发白,好在这里是“哀丽秘榭”,不同于“故乡”的“哀丽秘榭”,某种伟力温柔地以与其权柄完全不同的博爱护佑着这里,才让无辜的生物们没有因此遭难、才让周围没有因为“救世主”灵魂之中的火焰沸腾成滚烫的开水。
体格高大的人鱼将自己关在巢穴内——又或者按照水族馆落成时自动给予的称呼,“囚牢”内——太阳一般的环形在他脑后缓慢旋转,翼状鳍则缓慢地漂浮在他身后。耀眼的光芒从他的身体中蔓延出来,凝结成手腕粗细的锁链深入成岩石的裂隙之中,而那些从身体上的裂隙里流淌出来的“黄金”则泛着不祥的、黑色与红色的光,在水族馆中,这些污染不足挂齿,那温柔却狂暴的力量用一层无法目视的薄膜将黑潮真切地隔绝在所有生物之外,哪怕自己狂妄自大到去代替“哀丽秘榭”的核心以维持平衡,那些穿透世界而来的“病毒”也无法真切地感染他。
哪怕事实上感觉不到任何痛楚,但黄金般的“血液”中这些肮脏的颜色却明晃晃地告诉他,有某个存在曾经代替他们承受过无数次这样的污染,镇守前线、拖延时间、付出哪怕一切也在所不惜,生命不过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部分。人鱼发白的金发在海水中飘荡,他那双同样也发白的金色眼眸注视着那些异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地被看不见的力量剥离,不自觉地吐出某几个不存于此世的称谓。
……翁法罗斯的守护者,纷争的半神,天谴之矛,仁慈而残忍的■■■■啊,我,■■■■■曾经无数次将你一人丢在战场、曾无数次贯穿你唯一的弱点、曾无数次点燃你我的约定之地又对这无心的毁灭措手不及——对你的“杀戮”或“背叛”,盗火行者的罪由“我们”共享。
他稍有些高看自己了,虽然从未发生过“核心遭袭”这件事,但他的行为也确实莽撞了,安全起见,人鱼沉默地任由更多的光芒从身体中散发出来,一条一条地凝结成锁链扎进岩石的缝隙之中,决心要在自己身体的所有异常消失前将自己锁死在这里。
然后他闻见了一股富含铁离子的异常气味——血腥味。
那盗火的剑士体内没有任何能被称为“血”的东西,而海妖血液的成分和人鱼自己一样出格,在“规则”的保护之下,其他生物也不会受伤流血,就算真的在自己的光中失去姓名也应该是被活活煮熟,无论如何也不会有血腥味……
——等等!
他猛然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那一缕淡得近乎完全溶进水里的红色,他觉得自己的鳞片都要炸起来,耳鳍上的尖刺撑开薄膜,呈现出某种预告攻击即将发动的形状。巢穴的大门依照其主人的希望而打开,门外那些本该出现在深海里的水中有个高挑但并不纤瘦的人影,金色半长发的尖端燃烧着猩红,眼下手臂与胸膛上那些与生俱来的纹路泛着淋漓的血光,黑色布料遮住了年轻的狮子那双明亮又危险的眼眸——他才更像是太阳,耀眼的、灿烂的、足够冲破黑暗与乌云,在这片人造的深海之中,那对海中的野兽而言仍旧娇小的身影明艳得不可方物。
而那些富含铁离子的海水正从这人影的身上、从这人影的手臂处缓缓朝他蔓延过来。
人鱼看见闯进自己领地的人类身边好奇地绕着一群“室友”,深海里的动物大家眼神都不好就随便长长,丝毫没有自己可能会把客人吓到的自觉。而这个作为“入侵者”的人类,如果没被蒙上眼睛,人鱼猜他一定是以某种关爱傻狗的嘲讽眼神看着自己,然后人类做出口型,所剩不多的空气从肺部穿过气管,最后变成泡泡从嘴里冒出后缓慢上升——开门了啊,你这头把自己伪装成海豚的鲨鱼,非要我用血引你出来?
“——万敌。”光凝结的锁链顺从地碎成齑粉,刚刚下定决心的“自我囚禁”变成了顺着海水上升的泡泡,值得庆幸的是那些暴烈的光芒本质也化为乌有,剩下只有徒有其表的明亮,不会再造成什么伤害,人鱼那条健硕的暗色尾巴上下划动,水流便将他送到人类的不远处,却又迟疑着没有靠近。人鱼的手有着某种客制化的漂亮,形状修长、骨节明显,有着不同于人类的力道,他已经伸出手,半路上却又缓慢地放下,只微微动了动手指和嘴唇,语气听上去依旧没多少情绪起伏:“……万敌,”他轻声道,“你为什么……来了?”
人类并非水生动物,虽然在水中可以听见声音但也会有种隔了一层的感觉,蒙住眼睛的人类轻微地弯了弯嘴角,然后指了指自己,又吐出一个不比指尖大多少的泡泡,意思非常清楚:你真的要我在水里张嘴回答你的问题?人鱼的手指再度动了动,他能表达情绪的方式不剩多少,这是仅存的其中之一,然而他突然看见人类抬手捂住了下半张脸,状似溺水但神色并不痛苦,然后他的手指缓慢隆起,指尖依旧紧紧贴合着面部以至于在皮肤上压出了痕迹,接着万敌在那丁点硬挤出来的空泡里开口,不容反抗的语气,语速极快:“解释,救世主,‘核心’。”
不用问也知道究竟是谁将这件事告诉他的,人鱼看着被遮住了眼睛的人类,那张英俊、冷淡、仿佛雕塑一般的面孔上突然出现了可以被观测到的表情变化——他笑了——然后人鱼顺着水流无声地靠近了万敌,他确认过,身上散发的那些让生物难以忍耐的光芒已经逐渐暗淡下去,他伸出手揽住了对方的后脑,温柔地撩开了对方额前胡乱飘着的鲜红发尾,接着将额头贴了上去,他的声音低沉得让万敌能隔着水流感到他胸腔的共振:“……直到你来到‘哀丽秘榭’之前,这里……不存在‘核心’。”
“……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这是第一次——确切的说是来到水族馆之后的第一次——万敌的脸上出现了空白。
他当然不是没听懂对方在说什么,正相反,他完全明白人鱼想要表达的意思,甚至这说法还能和之前黑与Deliverer的解释对得上,甚至是个轻易能捋顺的思考过程———为什么Savior不在?因为他要代替“核心”维持平衡;为什么需要代替“核心”?因为“核心”第一次受到了攻击;为什么“核心”会受到攻击?因为“核心”出现了;为什么“核心”真正出现了?因为万敌进入了“哀丽秘榭”——在“核心”出现之前,水族馆的内部原本就拥有一定能够自洽的平衡,而当万敌进入“哀丽秘榭”之后,“核心”出现的同时“黑潮”对这里的侵蚀加剧了,“黑潮”攻击万敌也意味着“核心”受到攻击,于是Savior需要代替“核心”维持平衡,因此那时候来帮忙的只有剑士与海妖……
不难得出结论,这个原以为自己只是打一个寒假工的年轻人,就是“哀丽秘榭”的“核心”。
万敌的脸上依旧没有表情,仿佛这个推论并不足够动摇他的内心,但他突然抬手将蒙在眼睛上的布条解开,动作带着罕见的急切,接着便在水里睁开了眼睛。富集钠离子的海水在触及眼球的瞬间就带来灼痛,没来得及看清自己眼前的那张脸,万敌便又条件反射地闭上眼睛,等他试探着再度睁开时,他对上了另一双眼——浅淡的金色虹膜、锚心般漆黑的菱形瞳孔、以及虹膜与眼白的交接处同样漆黑的分界线,被这双眼睛注视的时候,会有种被枪械瞄准的错觉——这当然是Savior的眼睛,像用白金雕刻而成的艺术品,却又与本人不同的,充满占有欲。
而人鱼也看清了,他的——他们的——“人类”脸上那片空白的表情,固然没有表达“惊慌”或“恐惧”一类的情绪,但确实是毫无疑问的“茫然”。万敌张开嘴显然想要说些什么,但紧接着就呛进去一大口海水,在意识到开口求救可能会再被呛一次前,有什么不算柔软、带着异常高温的东西贴上了他的唇。暖色的眼睛微微睁大,身体被攀上后腰的手往人鱼的上半身揽过去,那只手比人类的宽大,力气也比人类大,于是万敌的身体便被迫贴着Savior的,那触感很奇怪,像是正贴着一尊石质的雕像,却又从那石质的雕像上传来一点血肉才有的温度,但对方的唇温度很高,有一瞬间万敌错觉自己在和某个高烧不退的病人接吻。片刻后才有气流从对方的口腔里被渡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温凉。
[……你就是犟,]Savior那双极具入侵感的淡金色眼眸死死地盯着眼前的人类,像是要通过这种方式来夺取对方灵魂,紧跟着声音在万敌的脑海里响起,[……那么骄傲,又那么固执,面对什么事都冲在前面,哪怕明知会有成危险……包括敞开心扉接近“守则”里的猛兽……]他的手指凑到万敌眼角,那里的红纹看上去像上挑的眼影,尖锐又妩媚,带着利爪的指尖顺着纹路一路下滑,低低的呢喃不知是责备还是抱怨,[实心眼、认死理、又爱刨根问底,对别人的要求不怎么拒绝……但又对我们严格,总爱数落一两句“玻璃心的救世主”……]万敌当然想要争辩,但他的嘴刚张开一条缝,就被人鱼的唇舌堵了个结实,后者神色依旧是那种神色淡然又悲悯的模样,可无论是握在他后腰的手还是已经越过了警戒线的舌尖,都半点没有冷淡的样子,他的眼中翻滚着白金色的火焰,又从鼻腔里发出叹息,[你关心我、你想来看我,我很开心,虽然我确实不希望你来……可你看到了,我们都乐意听你的吩咐,所以他们俩完全不在意我的打算,万敌……你总是有这种本事……]
“我……唔……”被亲吻的感觉对万敌来说陌生至极,尤其来自同性、尤其对方的体型比他大上太多,在唇齿相贴的间隙他试图说话,口腔快要被Savior的舌头填满,年轻人艰难地、在接吻的空隙中开口,“我……你们……什么都……唔……瞒着我……”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心脏的跳动传到另一个人的身上,血光在皮肤上的红纹中流淌,“你……黑……还有那新兵……‘守则’……嗯……我总、总要……弄清……”
他快被吻得喘不过气了,就算这个吻一开始只是为了延续呼吸,但现在大脑缺氧的程度愈发严重,万敌被像个娃娃般被托着腰腿,只能靠在Savior的胸口维持平衡。他一度怀疑自己要溺死,但又听见人鱼的声音于黏腻的水声中回响在脑海:[去控制中心……去“泰坦遗迹”……]
“行……知道……最……最后……一件……唔……”万敌还在试图挣扎,却只能被更紧地扣住手了腕和腰部,他的一只手抓在人鱼坚实的后背,手指因为用力而陷进皮肤,骨节也因为用力而变得有些苍白,Savior的皮肤并非坚不可摧,指尖传来些许微不可查的温暖,万敌动作一僵,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挠伤了对方,只能咬咬牙,然后松开了有些僵硬的手,转而挣扎着用另一只手用力推搡在Savior的胸前,“名字……咕唔……你们……共享的……哈……那个名字……把、把那个名字……告诉我……!”
[你尽管发脾气,就吃准了我不会拒绝你,对吧……]人鱼叹息着回答,轻轻从交缠的唇齿间咬出几个音节,[卡厄斯……卡厄斯兰那。]
【下】
在等待烤箱里食物出炉的空隙,万敌打了个呵欠,先于烤箱停止的提示音,他听见了门铃声,于是趿着拖鞋去开门,然后对着门外的客人挑挑眉,笑道:“说真的黑,我实在很好奇,Savior和Deliverer住在水族馆里包吃包住,你平时到底住哪?”
站在门口本想打招呼的高大男人一下子顿住了,暗蓝色的眼睛微微低垂,好像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至于万敌自己,显然没有真的打算得到什么答案,成功调戏了大型犬的猫心满意足地甩甩尾巴,转头向屋里走去:“来得正好,”他说,“黄金蜜饼快要出炉了。”
“黄金蜜饼……”听到这个称谓,黑又一次顿住,他不敢置信般看向万敌的背影,如果凑近,便能看见他暗蓝色的虹膜仿佛在轻轻颤抖。
“我自己琢磨出来的东西,市面上没得买,”误会对方意思的屋主人思考了两秒开口解释,“星很喜欢,莱昂他们五个也是,只是觉得大男人喜欢吃甜品有点丢人,所以问起来从来不承认而已,呵,”他嗤笑一声,“有什么不好承认的,我这个做甜品的人都没不好意思呢。”
黑低声说了句“我喜欢”,然后跟着进了屋,人高马大的一只老老实实地在桌边坐下。而就在等待万敌折腾早餐的功夫,他小心地环视了一下四周,和自己第一次拜访这里的时候相比,现在一个多月过去,这里比先前更有了几分生活的气息,无论是露台上稍显潦草的手工衣架还是因为被子堆叠显得有些凌乱的床铺,甚至是水池里刚用过还没来得及洗干净的餐具,无一不在清楚地表明,这是一个确实有人住的房间。
他重新看向万敌,后者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无袖衫,贴身地勾勒出结实的身形和劲瘦的腰部,外露的两条手臂和部分肩颈处能看见那些已经无法无法再度黯淡下去的血色纹路体延伸到衣服的掩盖之下,随着对方呼吸的频率安静地明灭着,规律性闪动着流光,万敌肌肉线条漂亮又并不夸张,金红的半长发用个很丑的黄紫色发圈扎成小马尾歪在一边,露出一截发丝和衣领之间浅蜜色的后颈,好像也带着点蜂蜜的甜味。
银白色的烤箱发出“叮”的一声,停止了工作,万敌把烤盘从里面端出来,蜜饼长高得很不错,从凹槽的边缘向上冒出来一小截,没有塌陷的样子,放下烤盘的时候不小心和流理台磕碰,糕体便顺势晃悠了几下,看上去弹性极好,年轻人欣赏着成品稍有些得意,将一双胖乎乎的橙黄色烘焙手套从手上取下扔到旁边去。接着,他感到一具体温比常人高许多的身体从后面贴过来,胸腹的肌肉硬得像石头,两条手臂穿过肋下绕到身前,他甚至能感到对方手臂上凸起的青筋,那人把头放在自己肩上,苍白短发蹭在颈边,呼吸时气流吹动了鬓角的那条小小的辫子。
“我、以为……你会,直接,去看看,”黑以一种过于小心的语气低声道,“Savior说的……‘泰坦遗迹’。”
“对,依照我的性格,我是不会让疑惑过夜的,但现在已经一周了——”万敌回答,语气带着点纵容,“因为我需要点时间缓冲,黑,”一边耐心地回答对方的问题,一边手里也没停下,为了避免破坏难得完美的蜜饼形状,他用硅胶夹子将那些软乎乎的烘焙物从烤盘夹出来,然后小心地转移到白瓷的盘子里,一块一块挨个叠好,“‘哀丽秘榭’这地方比我想象的还要不正常,现在快一个半月过去,我多少也已经习惯了,但这两件事不一样,Savior告诉我我是这里的‘核心’……”说到这里万敌停了停,拖着巨大的挂件伸手去将流理台上的蜂蜜瓶拿过来,然后将金黄粘稠的透明液体挤在蜜饼上,再切下一块黄油放上去,任由块状的黄油被蜜饼的温度融化,跟着蜂蜜一同往下流淌,填满两块蜜饼之间的缝隙,最后落在盘子里,“……总得让我缓缓吧,这件事对我冲击还挺大——你不也快小半个月没来找过我了,‘卡厄斯兰那’?”
亲那双昵抱着万敌的双手整个僵住,连耳边高温的呼吸都停止了,后者低笑一声,带着点算计的意味:“……感谢你的反应,在加上之前我和Savior……那个时候他没反驳我的说法,我本来还以为他没注意……Deliverer那小子说得一点没错,这果然是你们三个共享的名字。”
也许是出于打一鞭子给颗糖的逻辑,一盘蜜饼被递到黑的鼻子底下,而他则表情有些木然松开万敌的腰,乖乖接过递过来的盘子,接着又坐回了桌边坐下,垂着头看着盘子里散发着甜香的食物。直到一杯牛奶被放到了自己面前,万敌将刀叉塞进黑的手里,他们在餐桌两边面对面地分享相同的食物作为早餐,好像一对恋爱中的情侣在共度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早晨,直到金色长发的那个再度开口问:“所以,你应该是知道那里有什么东西,是不是?”万敌的声音格外平静,充满了某种绝对的笃定,“我猜……那里有足以颠覆我世界观的东西,对吧。”
黑没有回答,这也算是预料之中的事,但万敌却看见他握着叉子的手在微微痉挛,再回想一下对方曾经告诉过自己的某些事,他不免感到疑惑,黑所说的“罪”应该是真实的,但那“罪”……到底代表什么呢?能让这个人会有这种反应?
“——刚才怎么忽然贴过来了?”不能再刺激这家伙了,屋子的主人想,于是他顺口换了个话题,“真没吃早饭啊,这么饿?”
“看到……你肩膀,后面,”黑迟疑了几秒,指了指万敌的方向,“有,痕迹,圆的,”他停了停,求证般问道,“……Deliverer?”
“嗯,小章鱼昨天来找我玩,非要跟我切磋切磋,看看人类的战斗方式……他倒好,触腕全招呼上来,我哪能跟这么多只‘手’打?被印了一身的印子,”被发问者语气倒是很轻松,解释了一两句,然后抬手指向放着晾衣架的露台,“那里,下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条水道,好像和馆内的水系是联通的,昨天下班之后我在那里晒太阳的时候睡着了,一个小时的样子,醒来的时候Deliverer就在我旁边趴着,还给我盖了毯子,”他当然不介意这种孩子气的好意,“以后说不定Savior也能过来玩,老呆在暗海区不好,感觉他不像是纯粹的深海生物——”说完他抬头看向猛然推开盘子站起身的黑,迎着对方那只露在外面的、黯淡的蓝眼睛,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如果在非投食时间于馆内任何地方看见疑似D触腕的东西’……后续省略,但是我露台外面的花园不算‘馆内’,他整个人也不算看见‘触腕’。”
于是黑又坐了下去,抬起眼睛来看了一眼万敌,语气有些沮丧:“……对不起,万敌,”他低声道,“我,只是……只是,担心。”
“担心,”万敌重复着对方的话,体贴地顺着这话头开口问,“我还算适应这里——我能完成每天的工作、也用不着多余的生活花销,在你们的帮助下我也能处理‘黑潮’,我甚至每天还能抽出时间陪你们、陪那些新认识的海洋生物朋友,我为什么会让你产生担忧?”
“你,太,适应,你的房间,太,”黑的声音好像在发抖,“太,像,‘家’,不行,你不能、不能再……不能、再次……”
他的话颠三倒四,万敌却听懂了他想表达的意思——你太适应这里了,你的房间已经被当成家了,你会被留在这里的,你不能留在这里。
“……抱歉,黑,让你这么担心,我明白,”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万敌才开了口,他伸手过去轻轻揉了揉黑的头发,没什么手法,纯当在揉大狗,语气温和却又愈发坚定,“但是,我不能在工作结束之后就这么一走了之,我喜欢这里,这句话是发自真心的,更重要的是,”他看着他,金色的眼睛像燃着火,“你也好、救世主也好、新兵小子也好,你们还在这里,我不能就这么放着你们、放着‘哀丽秘榭’不管。”
黑在喉咙里低低地呜咽了一声:“……对不起,”他说,仿佛在拼命压抑情绪,“对不起、对不起……”万敌意识到,他真的在发抖,于是干脆起身拖着凳子走到对方身边坐下,抓着黑的胳膊环在自己腰间然后抱上去,接着便得到了激烈的反馈——他再次被以几乎要把他整个人揉碎的巨大力道紧紧拥住——黑将头埋在万敌的肩上,就这么缓了一会儿之后,他才闷闷地重新开口,“‘泰坦遗迹’……你,不能,一个人……Deliverer会,陪你,进去,没……事,我们,他的力量,最温和,我……还有,Savior,被刺激……危险……”
“他居然是力量最温和的那个?”万敌低笑,“……也对,不管是真的还是装的,总归是一脸孩子气,叫他‘新兵’算是歪打正着。”
不可否认的是,时隔差不多一周,黑的再度到来和那种小心翼翼的态度让万敌下定了决心,他固然觉得自己还没能从Savior扔下的重磅炸弹里缓过来,但出于长久以来养成的习惯,他决定不再将这件事情拖下去了——毕竟无论再怎么拖,这件事也不可能自己被拖到解决。
吃过早饭之后,他们便一起出门了,黑依旧穿着那身深色的连帽衫和牛仔裤,万敌半开玩笑地问他家里是不是有一衣柜一模一样的这种套装,后者显然没理解这个梗有什么深意,那只完好而黯淡的蓝眼睛迷茫地看着面前的人,然后缓慢地摇摇头。
万敌看着黑摇头的动作,发自内心地觉得这个比自己高一个脑袋还多的男人更像条怕被抛弃的流浪狗了。
电梯在下层区停下,一开门便是那壮观的270°巨型洄游海底隧道的入口,只不过今天是周六,不必去给那些贪吃鬼们喂食。跟几只眼熟的大家伙打过招呼,两人并肩拐向一条员工通道,尽头那扇写着“STUFF”的红色门扉相比周围浅色的墙壁有些突兀。接着万敌用自己的员工卡刷开了门禁,他抬脚要往里走的同时黑停住了脚步,迎着前者疑惑的目光,他缓慢地摇头:“我,不进,这里,有……有,你的,隐私。”
说来这三个人共享的不只有那张过分英俊的面孔和有些拗口的名字,还有那种看上去跟他们并不相称的偏执,黑在说这句话时的语气是那种就事论事的平静,但他的身体有几分紧绷、甚至眼罩都遮不住阻挡不住微微皱起的表情,就知道这人的想法根本不是随便两三句话可以改变的——黑对于万敌算得上是言听计从,但倔起来也确实是一块铁锭,于是万敌也不纠结,点点头,独自转头进去了。
大概十平米的面积,和水族馆的整体风格也不相配,倒和之前那条遇见黑潮的奇怪走廊有些相似。出现在万敌眼前的,是个充斥着钢铁、显示屏、齿轮、电线和纵横管道的房间,处处弥漫着冰冷而机械的金属美感,但不知为何,这个充满钢铁造物的房间内部线条却又显得颇为柔和,无端会让人想起一些有生命或者曾经有生命的东西——肉块、内脏、血管、或者别的什么——而没有温度的银灰色让人浑身发麻。
“控制中心”,万敌只在进门的时候抬眼看了看这些明显时代有些错乱的产物,然后再度目视前方,迈着猫科动物般稳健又无声的脚步,走过那些冒着蒸汽的缝隙和闪烁的液晶显示屏,还有闲心露出一点微笑,觉得这里的设计师一定是个醉心于蒸汽朋克和赛博朋克的家伙。
但很快,在直观地感受到黑那句“隐私”之后,他就笑不出来了。
转过一个拐弯,万敌的面前是个不算大的房间,房间的其中一面“墙壁”由大大小小的液晶显示屏构成,中心有套办公桌椅,低调而华贵的黑色,桌面上摆着一张纸,在深色的映衬之下极为显眼,仿佛在刻意地引导万敌发现自身。既然已经看见了别人发来的请柬,不应答可就不礼貌了,万敌轻轻“啧”了一声,两三步走到桌边,然后拿起了那张纸——“守则附件:关于您”——苍白的纸张抬头处印着黑色的字。
守则附件?守则还有附件?这附件怎么没跟着守则一起发放给自己?还放在这种地方,我要是没来控制中心呢,不就看不见了?万敌心里嘀咕两句,便继续往下看紧接着,他的手指整个僵硬了一下。原因无他,万敌在那张纸上看见了自己的真名,“迈德漠斯·歌耳戈”,在入职以前,从头到尾自己与这个水族馆的邮件来往中也就只提过一句自己叫“迈德漠斯”,出于各种原因希望对方能称呼自己为“万敌”,入职时只要了学生证而没有要求身份证,至于那份证明发色与身上红纹是天生的文件上写的也是“万敌”这个名字,万敌本人其实并不惊讶对方能够知道自己“迈德漠斯”的真名,但为什么……为什么这份守则附件上,是连名带姓地把自己的全名印出来的?
他克制着情绪继续往下看,原本只是僵硬的手这下剧烈地颤抖起来,于是那张纸便轻飘飘地从他的指缝间滑落、然后缓慢地落在地上——“为了保证您的安全,此处为您提供完整的‘纷争祷文’一份”,“依照您的意愿,本馆中一切官方文件或卡片都将以‘万敌’称呼您”。
他之前跟黑说过,“哀丽秘榭”这地方比他想象的还要奇怪,以至于在这里可以同时存在“现实”和与其相悖的“异常”,也存在着能够真切发挥作用的、向着被称为“纷争泰坦”的存在寻求力量的“祷言”,万敌当然不会因为被这祷言救过自己就不设防地去信任一位正体不明的神灵,且不说他直到现在都还算是个唯物主义者,更何况,这份守则上连那祷言的完整版都没有,要拉信徒进门也不带这么敷衍的。
而现在,“纷争祷言”的全文出现在万敌眼前了,不长,不太严谨的三段式,他却宁可自己没有见过这帮过自己数次的祷言“完整版”。
“礼赞迈德漠斯,不败者,一切战场的领主,悬锋城与废墟的王,战车大匠,尸山王座,胜利父,荣耀僭主,裂地惊海的雷,翁法罗斯的守护者,纷争的半神,天谴之矛,礼赞迈德漠斯。”
“全体世间应听遣的将领,永恒且锋利的兵戈,纷争与断绝纷争的法则。”
“礼赞迈德漠斯,最伟大的征服者,最伟大的守护者,最强者。”
人类在识别文字的时候会将这些文字默念出来,万敌自然也是如此,但当在心里将这祷言完全默念一遍后,他随即感到了突兀的晕眩,耳边响起细碎的低语,这低语声听上去微妙地有些熟悉,花了几秒钟的时间反应,万敌才有些惊恐地猛然意识到,这在耳边响起的低语声似乎就是自己的声音。额角在一跳一跳地疼,好像颅骨之中又孕育出了一颗小小的心脏,强忍着不适,万敌弯腰想去捡起那张纸,然而脑子里的晕眩却干扰了他的定位和行动能力,位置不对,即使伸出手也碰不到目标。他想要重新直起身来走过去,没料到脚下一个踉跄接着整个人都蹲了下去,至于他想捡起来的那张纸,依旧静静地躺在不远处,白纸黑字,是最为标准的打印机出品,没有丝毫温度,仿佛在嘲弄着什么。
万敌就这么怔怔地蹲在原地看着那张纸,最后慢动作地将头埋进了膝盖和手臂的空间里,他听见自己呼吸和心跳,也感到从肺部循环过一圈后的吐息带着点高温——什么啊,“祷文”里那个“迈德漠斯”,到底什么情况,这就是那位“纷争泰坦”?为什么祂会和我同名……
就在他把自己缩成一个球、艰难地平缓着过激的生理反应时,一声轻微的嗡鸣响起,像是显示屏被打开的动静,随即现代科技所特有的冰冷光芒照射在年轻雄狮身上,后者抬头看着那一整面齐刷刷亮起的“墙”,接着瞪大了眼睛,他依旧双腿发软,以至于以直接坐在了地上,背后发毛地看着荧幕上那张幼小而天真、带着灿烂笑容、女孩一样漂亮的脸——脸的主人有一头发梢渐红的金发,还有一双猫似的金色眼眸。
……那是他自己的脸。
万敌是那种张扬又艳丽的长相,这还是他成年之后五官长开了的结果,小时候完全就是一张女孩子的脸,根本分不清性别。那时候他的母亲喜欢买些漂亮的小裙子,休息的时候给儿子穿,算是弥补了没有女儿的遗憾,至于父亲,从来都是母亲的“帮凶”。直到二年级认识了莱昂等几个混世小魔王之后,万敌才觉醒了一点小小的男子汉气概,奶凶奶凶地表示再也不要穿裙子,母亲才遗憾地将那些漂亮的衣服收了起来,也就是这个缘故他对自己的长相稍有些排斥,加上再大些之后他迷上了摄影,所以就顺理成章地成为了站在镜头后面为父母记录生活的人,家庭相册里更多的是父母的照片——因此当他看见那张属于自己、孩提时代的脸,他的心里竟然生出了几分荒谬的、恐怖谷效应般的感觉来。
好在那张脸并未在荧幕上维持太久,屏幕构成的墙壁整体很快变淡,只留下荧荧的冷光。但那张脸也没有真的消失,而是缩小之后出现在了这“墙”的某块屏幕上,循环起了一段那孩子凑近镜头打量什么东西然后跑远露出灿烂笑容的影响,一对中年夫妻一左一右地站在他身边,面容被一片花屏的数据干扰成模糊的影像,看不见表情,但万敌清楚他们在笑。再然后,更可怕——至少对万敌自己而言——的场景出现了,那一整面墙的显示屏在各自发出嗡鸣又或者花屏一阵后接连亮了起来,无一例外地,全是同一个人生命中的不同时间段——他自己的。
小学被那些总爱招惹别人的家伙一而再再而三地嘲笑,忍无可忍跟那些和叫自己“小妹妹”的邻班学生打起来;初中时被几个所谓的“大哥”敲诈了半个月的午餐费,伙同同学成功报复回去后干净脱身;高中时和那些早就跃跃欲试的损友们偷偷组了个乐队,到处跑的同时还要维持成绩和排名;父母因公殉职后,在管家爷爷和父母战友及相关部门的帮助下,学着一个人经营自己的生活;考上心仪的大学顺便成功申请了奖学金后,他带着录取通知书和一打啤酒在父母坟前坐了一天——这些甚至还都仅仅是那些屏幕上内容的一部分,有些甚至连亲历者本人都不记得了,那些在屏幕里反复播放的影像质量相当差劲,虽然色彩柔和,画面却有些失真,而且没有声音,像是一幕幕诡异的默剧。
究竟是自己被读取了记忆,还是真的有什么东西在暗地里监视着自己?好消息是万敌能确定自己迄今为止的生活是真实的,绝非类似“缸中之脑”一类的恐怖假说,但坏消息是他甚至无法确定这种笃定是否又是另一种层面上的心理暗示。
万敌意识到自己正在逐渐变得焦躁,而让他更焦躁的是,这回并非是他自己按照平时那样调整情绪就可以解决的,因为他甚至不太能确定自己到底应该因为这些秘密被人窥视而感到愤怒,还是因为自己似乎身处无死角的监视之下而感到恐惧——又或者其实两者兼有?
当我是什么真人秀的主演么?楚门?真是……荒唐至极!
他的指甲因为用力握紧拳头而扎破了掌心,而他甚至没有感到痛楚,鲜血从皮肤的裂痕里溢出,违反规则地在地面上向前蜿蜒,但值得庆幸的是,现在万敌能够确定自己胸前蔓延的情绪是“愤怒”了。他没有注意到那些从自己掌心流出的血正在仿佛有意识般朝着那些显示屏构筑的幕墙而去,但猩红的光芒确实成功地拉回了他的注意力,万敌低下头,绝望却又并不意外地看见自己身上那猩红的纹路正在发光,那近乎是某种血红色的矿物结晶被完美地镶嵌在自己的皮肉之中。随着情绪的波动,那些在地上流淌的血——或者说,“火”——从地面上猛地拔地而起,伴随着冰凌冻结般的声音,散发着血腥气息的尖锐固体仿佛迎面拍去的血色巨浪,朝着那些依旧散发着冷光的液晶屏之墙袭去。
“等一下……”还没等万敌开口阻止,那些猩红的结晶已经从他的指尖到地面一路呼啸上墙面,然后浸没进大大小小的屏幕之间,沉默几秒之后清脆的破碎声响起,随即,一朵巨大而嗜血的晶体玫瑰在“墙面”上骤然绽放。原本还在播放着无声影像的屏幕先是同时卡顿了一下,屏幕瞬间跳成了一片密密麻麻的雪花点,伴随着那些可怖的血色结晶伸展继续蔓延,比蛛网更加细密的裂纹也随之绽开,将显示屏切割成一块块更小的碎片,泛着异常金光的血液混杂着液晶粒子从那些裂纹中流出,转而生长出更多红色的结晶,仿佛那朵巨大的玫瑰探出了枝条。
怔怔看着眼前的一切,万敌甚至忘了要从地上站起来,直到一个声音在他的身边响起,年轻、清亮,语气仿佛凑在耳边呢喃,又显出之前从未有过的低沉:“……是血晶啊,万敌,”那声音的主人自言自语般道,坐在地上的人类闻言抬起头,正对上一双明亮的天蓝色眼眸,金色的瞳孔不再横向弯曲,这回变成正常人类的那种圆形了,看上去和万敌差不多年纪的人穿着一身风格奇特却又异常合适的骑士服,蓝色的单肩披风在身后垂下,褐色的小牛皮长靴稳稳踩在地上,然后他弯下腰,冲着坐在地上的人伸出手,露出熟悉的、灿烂的微笑,“要帮忙吗?”
“卡厄斯兰那……”万敌喃喃念出这个名字,迟疑了几秒钟之后,还是将手放在了对方掌心,虽然不乐意被这样对待,但他清楚自己在短时间内确实站不稳当,情绪波动过大会引起短时间内大脑供血不足,哪怕已经缓过来,为了稳妥起见,他还是没有拒绝对方的好意。
“我更喜欢你叫我‘Deliverer’,‘救世主’这个称呼明明是专属我的称呼……”年轻人轻声道,虽然比平时沉稳,但语气里依旧带着点撒娇似的抱怨,好像又变回自己熟悉的那头海妖了,他的手臂即使被包裹在衣袖里也被肌肉撑起了惊人的体积,轻易能将一个成年男性打横抱起来。被抱住的人疑心这行为不是第一次发生,但万敌没来得及多想,抱着自己的人就将他放在了办公椅上,符合人体工学的椅子坐垫处裹着皮革的面料,稍硬,但很舒服,随即白发的骑士在他腿间的空处跪下来,双手趴在万敌的大腿上,接着将脑袋也放上去,他的头发和脸都因此被微微被抵住突起来一点,带着日轮的蓝眼睛自下而上地看过去,嘴角上翘,像只把头趴在主人腿上的大型犬,眼睛里流淌着……爱意。
爱意……万敌没谈过恋爱,损友里有一两个跟姑娘交往过,但也仅限于牵手而已,可他见过自己的父母在看向彼此时是怎样的神情。与外表和性格都无关,当这件事真切地发生在自己身上、当他意识到“他们”对自己存在某种想法时,让他最先感到恐惧的是自己居然并没有任何“反感”的情绪。万敌家养孩子相对放养,但这也仅仅意味着新时代网络青年不会对来自同性的好感避之唯恐不及而已,他不知道应该怎样面对这种情感,也不知道应该接受谁拒绝谁——更确切地说,拒绝“卡厄斯兰那”们中的任何一个,他都能立刻想到对方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他在走神,但刚才还混乱着的情绪也确实渐渐平缓了下来,原本还在剧烈起伏的胸膛也逐渐趋于稳定。突地,一只生着厚茧的手握住了万敌的手腕,掌心随后传来毛茸茸的触感,他低下头,看见Deliverer正把自己的手往他脑袋上放。大概是注意到了自己因为回过神来而手臂微微后缩的动作,海妖再度抬起头来看着他,那双漂亮的蓝色眼睛好像蒙着一层水雾,他有点委屈地低声道:“你又不理我了……”
看到可爱小狗就想摸摸是人类的天性,尤其是看上去要哭的可爱小狗,虽说还在纠结这三尊大神对自己的态度,但眼下摸摸狗才是当务之急,万敌向来都对小动物心软,于是便顺着另一个人的力道将修长漂亮的手指插进白色头发里揉揉,海妖的脑袋也顺着力道左右晃晃。没一会儿,他又把他的手抓下来贴在脸上,哼哼唧唧地开口:“盗火行者跟你在宿舍里卿卿我我、Savior也跟你又亲又抱的,不是说又争又抢什么都有吗?我也是又争又抢的啊,还不够主动?怎么到我这里你都不愿意跟我更亲近一点,难道真的是因为我脸长得太嫩了吗……”
万敌往后靠了靠,空着的那只手撑着头,笑道:“差不多,总觉得他们俩比我年长,你么……更像我学弟,我多少有点心理压——喂。”
他的玩笑甚至没开完,半跪在地上的白发男人就站起身来,这个动作纯靠腰腹部分发力,没有用手借力、也没有借助任何东西,足以看出笔挺骑士服的包裹下这具身体有着怎样的力量。海妖用一条腿撑地,一条腿抵在办公椅中间空出的那一丁点地方,接着他弯下腰,将金发的人整个笼罩在自己和椅子形成的空间里,那张还带着点稚气的英俊面孔被阴影切割出了冰冷的压迫感,笑眯眯道:“那这样呢?”
……不好,万敌的喉咙动了动,那根轻轻搭上自己喉结的手指有着鲜明的存在感,他意识到,自己眼下是真的被对方压制了。
不行,我得做点什么……在冒出这个想法的瞬间,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在两人间悄然弥散开,这次身上没有新鲜的伤口,掌心那道伤痕也已经覆盖上了血膜,可之前曾经听过的那种独特的冰凌凝结声再度响起,毫无疑问,那些被称为“血晶”、同时带有生物和矿物特征的东西又出现了。万敌动动手指,他感到这东西从自己的脚边顺着椅子腿借道自己的身体一路蔓延,不仅将整张椅子包裹,最后甚至抵上了Deliverer的手,但到底还是没造成伤害,只是在对方的手腕处密密麻麻缠了一圈,看上去像是从身体里生长出来的——恰到好处地显示出“警告”意味。
不知道这东西在这样的状况下到底会不会疼,因为从Deliverer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来,而他则死死盯着被自己拢在阴影里的人类,像捕食者发现了猎物,也像战士发现了旗鼓相当的对手,呼吸可闻的距离,拂过自己皮肤的另一个人的吐息有些发烫,却又带着几分被阳光照射过的麦香。穿着笔挺骑士装、以人类的模样出现的海妖看上去肉眼可见的兴奋,而万敌自己也没冷静到哪去,人都有慕强属性,他知道自己这属性要比一般人更严重些,以至于在这种受制于人的危险情况下,他依旧觉得自己的尾椎骨都在因为兴奋而发麻。
当然,这状况有些奇怪,毕竟作为“工作人员”和“饲养员”,万敌认真观察过这水族馆中的三个“异常”。在三个共享“卡厄斯兰那”之名的存在里,海妖无疑是对他最没有社交距离的那个,除开过于热情的贴贴不论,每次见面,Deliverer都恨不得把他整个人用触腕五花大绑地拖回巢穴里去,甚至都不乐意让就住在旁边的Savior看见,他倒也不见得真的想干什么少儿不宜的事,但好像只要自己出现在他的视线范围内,这头外表看上去没什么攻击性、乐于撒娇卖萌的猛兽就一定要紧紧盯着自己才能安心——这其实足够说明很多事。
“怎么,新兵?”万敌面上不显,就着这种仿佛引颈受戮般的姿势仰头看着Deliverer,脖颈露出毫无遮掩的皮肤,流淌着血光的猩红纹路在皮肤上攀援,好像活了一般,他的喉咙里溢出几声略显急促的喘息,似笑非笑地问道,“‘见血’难道是你们种族的求偶习俗?”
“当然不是,这是你们的习俗,我亲爱的陛——”海妖的眼瞳死死瞪着在自己的掌心显得分外柔顺的人类,好像被迷惑了似的顺口回答,然后又像是突然受惊般松开那一段脆弱的脖颈,他猛地站直了身体,退开一步又依依不舍般走回半步,最后以手抚胸,弯腰行了一礼。万敌注意到他似乎有些费力地甩了甩手,才将那些环绕在他手腕上的血晶碎片甩掉,额角盈盈有一层薄汗,到底还是摆出“骑士”的模样。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已经彻底缓过来的人类也坐直了身体,虽然呼吸依旧有些控制不住的凌乱,但眼睛亮得骇人。他将双手交握,十指交叉,目光灼灼地看向白发的骑士,片刻后低笑道:“……生物在思考那档子事的时候脱口而出的话果然不经大脑,就算你们从本质来说是‘异常’也一样——虽然不是第一次听你这么叫,但这回的‘陛下’,应该不是开玩笑了吧,亲爱的?我果然是你曾经的‘故人’,”他抬手将被蹭得散乱的辫子重新编好,手指灵活地在发丝间飞舞,把头发一点点收拢,最后固定住末端,期间万敌没有抬头,只是自言自语般轻声道,“你们三个果然瞒了我什么……不过,你们似乎处于一种希望我知道又不希望我知道的矛盾之中,假设这和你们对我的那种态度有关,那么这两件事都说得通了,”万敌好整以暇地随口推测,他音调始终平缓,语气带着似有若无的威胁,好像方才近乎点意乱情迷被环绕在阴影之下的人不是自己,然后他朝Deliverer笑笑,“黑让你陪我走一趟‘泰坦遗迹’,你不会拒绝,对么?”
仿佛有一口气哽在Deliverer的喉咙里不上不下,半晌后,海妖才将那口气一点一点吐出来。他仰起头,看着那线条圆润仿佛生物腔体的金属天花板,有些自嘲:“……盗火行者自认没脸告诉你真相,伟大的‘负世’愧疚于你的奉献,让我过来,其实是我们三个都默认的……不过老实说,有机会亲口告诉你这些,我其实还挺开心的,毕竟,”他又低下头,语气轻快却又充斥着压抑的占有欲和晦暗的洋洋得意,他明亮的眼眸头一次变得深邃,只剩下一圈荆棘般的日轮在其中闪闪发亮,“——毕竟在‘我们’三个之中,霸占你最长时间的那个人,是我啊。”
两人离开了控制中心,那张印刷着可疑内容的“守则附件”被折叠起来,放在万敌工作服胸前的口袋里。
黑依旧等在门口,对万敌进去时孤身一人、出来时带了个人的状况毫不意外,他已经不再穿着正常的服装,而是又换上了那套没露出一寸皮肤的装扮。身着黑衣的高大剑士发出一个吸气音,显然想要说话,但在那之前Deliverer抢白道:“别再戴着那破面具了,他又不是不知道你长什么样,而且既然从控制中心出来,”他偏了偏头,“他也已经知道我们瞒他这么多东西了,你有心理准备的,不是吗,盗火行者?”
万敌在旁边觉得有些好笑,预见接下来估计要看他俩吵一架,黑这家伙不善言辞,说话还断断续续的,遇上Deliverer这么个伶牙俐齿的“男大学生”实在精彩,之前自己遇见黑潮的时候,黑还能在战斗风格里占点上风,然而当他们脱离战斗之后,就纯是两只大型犬隔着门打架了——但出乎万敌意料的是,黑在短暂的沉默之后,竟然点头同意了Deliverer的说法,接着他低下头,然后手指痉挛地摘下了自己的面具。
在短期的相处中,黑看上去实在是个正常人,有喜欢的食物口味、会笨拙地在万敌做家务的时候搭把手,虽然哭起来的眼泪是金色、虽然似乎还有着“隐藏的身份”,就算自己精确猜中了对方的“异常”身份,他也觉得黑应该是那种和人类完全一致的“异常”,但显然并不是。兜帽与面具之下,一条恐怖的裂口横亘在男人的头上,仿佛遭遇了一场可怕的灾难,那条裂口最宽的地方和万敌的拳头差不多,边缘呈现出一种坚硬的质感,像是雕塑崩裂之后被取走碎片,黑的整个头部和脸部都被这裂痕贯穿,视觉效果比Savior身上那些流淌着液态黄金的创口更叫人头皮发麻——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裂口里并非大脑或血肉,而是充斥着某种如烟雾一般缓慢飘动的深色物质,闪烁着点点黯淡的亮光。
万敌猛地跨上前去,将剑士的兜帽拉下来,于是半张破损的脸和缺失的眼睛被遮住。人类脸色煞白,比起黑有过之而无不及,嘴唇发抖、喉结滚动,但这些反应显然不是在害怕,而是在极力压制着干呕的欲望,然后他瞪着这两张相差无几气质却完全不同的脸,咬牙切齿的笑容浮现在那张艳丽而英俊的面孔上:“……我说,你们俩、不对,你们三个,这种莫名其妙的自毁倾向是哪来的?”他问道,胸脯剧烈起伏,皮肤泛着一层微微的粉色,而那些被情绪影响的红纹亮得有些发白,细小的血晶随着被点燃的怒意慢慢浮现在空气中,“在自我感动什么?自我厌恶什么?你们指望我给出什么反应?被你们身上异于常人的地方吓到,然后觉得恐怖、觉得恶心,最后转头就抽身走不管只留下你们在这里腐朽——用这些满足你们那种无聊的自我厌恶和救世主式的献身欲望?”他喘了口气,冷笑道,“告诉你们俩,还有不在这里的那只——”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现在决定权已经不在你们手里了,如果还用这种方式继续隐瞒,你们三个中二病,未免太看不起我!”
黑依旧听话,万敌从没在他们任何一个人面前真的发过火,他张了张嘴,然后尴尬地发现自己似乎完全没有辩驳的余地,对于Deliverer的想法,他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按着对方说的做就已经表明了自己的想法,于是就着万敌抓着兜帽的动作,他将那张金属指爪的黑色面具戴回去,然后低声说了句“对不起”。而作为发起者,Deliverer却好像整个呆住了,他站在原地眼神放空,直到被万敌瞪了一眼,白发的海妖才回过神来,他的双眼闪闪发亮,以一种近乎狂喜的眼神望向对方,他走上前,热切地紧紧握住了人类的双手,以一种十指交缠、人类根本挣脱不开的力气,他凑在他的耳边,说话的语气微微颤抖:“万敌、万敌呀,我已经给过你机会了……这下,你真的跑不掉啦……”
在这里工作了将近一个半月的时间,对于Deliverer那种类似头足类一样时不时做些难以理解的神经质性格,万敌也已经快要习惯了,他懒得和明显又在闹腾的海妖说些什么,也没把对方的手甩开。黑看着看着也伸手过来拉了拉万敌的袖子,小心翼翼的,似乎在担心自己的爪子会抓破衣袖处的布料,握住自己的那双手和偶然碰触的金属手爪都冰凉,万敌借以平缓了十几秒上头的火气,那些浮现在空气中的血晶又缓慢消失在空气中,他敷衍地叹了口气:“是是是,你给过机会了,我跑不掉了,”顿了顿,嗤了声,“——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就没打算跑?”
被凶了一句的Deliverer看上去却好像更开心了,整个人又贴到万敌的背后,虽然维持着人类的样子,但依旧有种黏黏糊糊的感觉;黑似乎也很开心,虽然隔着那张严严实实的面具也看不见表情,嘀咕了一声“该让那家伙也听听”,大概是说不在场的Savior。但他们也没再多说什么,冒着可疑的粉色泡泡带万敌往电梯过去——整个“海洋遗迹”都在上层区,和巨大到让人怀疑是不是直接和外界相连的洄游缸同层。
“哀丽秘榭”的内部体积和外表有所出入,对于一个存在“异常”的水族馆而言这只是“日常”,万敌当然会选择性钻守则的空子——按照守则说法,出于直觉,他觉得这似乎是被允许的——但并没有去过明确说明已经被物理封闭的“泰坦遗迹”,“门”在这里的意义绝对不只有“门”这么简单,万敌看着上升的全景电梯上反射出来的自己的脸,身后那两位似乎因为什么事情无声地争吵起来,黑还抬手指指万敌,万敌则没看见,回忆着守则内有关“泰坦遗迹”的内容,觉得庆幸,自己在这里工作的一个半月里这片已经被封闭的遗迹并没有出过任何问题。
——到目前为止。
遗迹区域的设计相当奇特,入口处像一棵被放倒的树木根部,冰冷的建筑材料被别出心裁地模拟出一种近似于木质的温暖质感,斑驳的青铜与未知的暗色合金雕刻铸造成植物枝干的模样,仿佛不同的植物扭曲盘绕后自然形成拱状的入口,弥漫着淡淡的臭氧与古老岩石的气味。穿过这道门与步道后是一个豁然开朗的地下空洞,眼前所见的并非单一路径,而是如同树根脉络般自然分叉的数十条通道,每条都向前延伸,看不见终点,也没有指示牌,但根据同行的两人介绍,当参观者心中想着某个文明时,对应的入口处会悄然亮起与之文明特质相符的微光——但“泰坦遗迹”不同,那里的门扉由巨大的白色石质立柱支撑,门的灯光透出一种纯粹的、真正的金黄色的光芒,而石柱上则缠绕着仿佛神经脉络般的网状金属,似乎其本身就能散发出柔和的光芒,仔细去听,还有心脏跳动的低频声响。万敌沉默地看着奇异的石柱和打开的门,回忆着守则上的内容,理智地没出声,直到身后的另一个脚步声停了下来,人类和海妖同时转头看过去,黑衣的剑士站在原地:“我……说过,我,不去,”海妖耸耸肩,没有发表任何看法,人类出于自己的考量再三确认,黑还是摇头,但他叮嘱道,“跟着,Deliverer,小心,灯光。”
穿过连接大门的走廊,在一条两边布满古朴壁画的路上走了将近十分钟之后,他们才终于到达了展厅内部——当然走了十分钟的主要责任人是万敌,他对墙上的壁画很感兴趣,于是不免走走停停,Deliverer对此毫无意见,甚至热情地介绍在以前会有专门的工作人员为游客们讲解壁画。展厅内有着完全超出预期的巨大空间,照明似乎特别设计过,不算灿烂,但能保证馆内一切都只留下最小的阴影,以免干扰参观。
而在馆内最为引人注目的无疑是那些气势恢宏的雕像组,最中间是一尊单膝跪地的四臂巨神石像,姿势并非朝拜而是支撑,四条肌肉虬结的手臂以托举、环绕、背负等姿态,承托起背后散发着光芒的巨大球体,这也是场馆内的主要照明来源,让球体看上去像一轮人造的太阳。而在这尊巨神的周围另外有一些非人形的雕塑环绕,相对抽象但能够看得出大体形状:巨大的石偶、某种怪鸟、某种巨鱼、带星光的黑影、巨大的天平、层叠的门、飞舞的蝴蝶、繁茂的巨树、没形的人形泡泡、持矛的白色机械、安睡的紫色巨龙。这些雕塑相比起来体积稍微小,也只是围绕在巨神像的周围,但这绝非是从属姿态,而是呈现出一种能够被直观体会、这些雕像代表的人——或者“神”——并肩而行的状态。
从进了展厅开始Deliverer的嘴就没停过,根据他的介绍,这是一个名叫“翁法罗斯”的世界,与现在所处的世界并不相同,存在诸多超自然力量,而作为世界支柱的是十二位名为“泰坦”的伟大存在,这里的“泰坦”和万敌认知中由苍穹之神和地母神孕育的古老神族不同,这些被称为“泰坦”的神灵似乎比他所知的那些更强,也并非完全的人形,与那些词根源自于“紧张”一词的第二代神族有着本质的区别。
以那一系列巨大的雕塑组为圆心,似有若无的金色丝线似乎将这里分割成了数个狭长的扇形小区域,从雕像旁到展厅的墙边依照着文献、材料、雕塑的顺序依次摆放,整体呈现出一种同心圆的形状,极有规律性,而在对应的墙壁上则有着彩色的壁画,看上去像教堂的彩绘玻璃。
“——请允许我为你介绍,我的王,”Deliverer语气稍显浮夸地道,“这些雕塑正是翁法罗斯的‘泰坦’们,确切的说,是‘第一代’的泰坦们,当然,并非不想将雕塑制作成他们真正的样子,只是第一代的泰坦们确实没有留下真实的影像,所以也就只能这样啦,”他说着,随手指向那些彩绘玻璃一样的“壁画”,“至于那些,就是‘第二代’了,这十二位泰坦在成为翁法罗斯新的支柱之前曾经也是人类,传说他们的血液是金色的,所以被称为‘黄金裔’——当然,黄金裔并非只有十二个人,只是他们通过试炼成为了泰坦——你要凑近一点去看吗?”
Deliverer已经把他的手拉住了,天蓝色的双眸里满是殷切,万敌瞥了一眼那只握住自己的手,手指修长、指缘干净,看上去白皙修长得不像个战士或者骑士的手,然而骨节粗大有力,一看就是做惯了力气活的样子,他回忆起对方说过的“故乡”,睫毛颤了颤,没有拒绝。
于是他被快乐的大型犬拽到墙边,指着没有画出五官、但衣饰却颇为繁复的神灵们,挨个为万敌介绍——抱着天平身形娇小的蓝发女孩:“头戴燃烧冠冕的北境女皇,‘律法’刻律德菈,”姿态慵懒躺在珊瑚床上的鱼尾女性,“女皇陛下的骑士与利剑,‘海洋’海列屈拉,”鲜红长发身形模糊的女性站在层叠的门扉中,“所有人的导师、传达神谕的信使,‘门径’缇里西庇俄丝,”优雅美丽的金发女人长裙边环绕黄金的丝线,“最负盛名的裁缝、圣城的女主人,‘浪漫’阿格莱雅,”单肩垂下绿色长发的男性身边生长着茂盛的树枝,“明悟世界的本质、通晓诸多知识的贤者,‘理性’阿那克萨戈拉斯,”手捧书本头戴花冠的紫发少女身边盘卧着沉眠的龙,“喜欢文学也喜欢创作的入殓师,‘死亡’卡斯托丽丝,”抱着胖嘟嘟小动物的少女有着棉花糖般的粉绿色卷发,“医术精湛心地仁慈、缝补晨昏裂缝的医师,‘天空’雅辛忒丝,”猫耳猫尾的少女举着装满财宝的箱子仿佛炫耀,“伟大的猫咪神偷、喜欢亮晶晶和金灿灿,‘诡计’赛法利娅,”有着修长脖颈的类蜥脚恐龙生物正温和地垂下头颅,“以火种熔铸方舟、仿佛脚下的土壤一般坚固,‘大地’荒笛,”撑着黑伞的人影身后留下散发着星光的脚印,“隐匿于世界的倒影中、手指拂过时光之河,‘岁月’长夜,”金发金甲的男人握着血色的长矛包裹在华服中,裸露的肌肤上游走着猩红闪烁的纹路,“以一己之力抵御席卷世界的灾祸,被翁法罗斯遗忘、仁慈而强大的悬锋之王,‘纷争’迈——怎么了万敌?还没介绍完呢,是我把你握疼了吗?”
“……对,松开一点,真的很疼。”万敌回答,他的语气听上去和平时没什么不同,随口解释的举动也一如既往,这些太正常了,以至于他说话时轻微紊乱的气息就像个不值一提的错觉、以至于再度在空气中凝结的艳红晶体和泛起血光的纹路只是呼吸般正常的反应。Deliverer显然听见了,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温柔地笑了笑,手上的力道却也没有放轻,他注视着他转头看向最后一张壁画,然后抬手指了指,“……相比起相对,”万敌不自然地停了一下,似乎在思考的措辞,“相对‘熟悉’的‘纷争’,我好像对这人更感兴趣,这位是?”
白发的海妖顺着万敌手指看过去,然后露出一个更为灿烂的笑容:“祂呀?你问对人了,我很了解祂哦,”一边说,他一边硬拉着万敌走向壁画,肌肉撑起骑士服的衣袖,发力状态下的大臂比万敌这个通常意义上身材结实的人还要粗上一圈,Deliverer难得地不再顾忌万敌,而是自顾自地念着诗歌般的字句;“背负万众的命运,为新世界带来第一缕曙光——但倘若黎明从不存在,就让怒火燃尽此身,化作明日的烈阳……”
最后,白发蓝眼的年轻人像一柄标枪般笔直地站在了壁画下方,他松开手笑眯眯地看着万敌,而后者这时才发现,彩绘玻璃般的壁画上那个没有脸的神明也一头白发、手持巨剑,穿着与Deliverer一模一样的衣服,海妖笑着,回答了他的问题,“……‘负世’,卡厄斯兰那。”
万敌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巨响。
……我看见,创世的涡心泛起涟漪。
“大地”开始呼吸,“天空”睁开眼睛,“海洋”带来潮汐;
“岁月”织就夜幕,“律法”勘定公平,“门径”通晓命运;
“浪漫”垂落金线,“理性”开辟神思,“负世”承载黎明;
“诡计”戏弄众生,“纷争”逐猎战火,“死亡”平息一切。
歌颂祂们的诗篇何止千万,歌尔巴尼帕尔图书馆亦所藏如烟海,
然而曾被钟爱的只有其一,并非承接权柄的半神们救世的伟业,
仅是在无数轮回之后尽头,褪去加冕的光环后独自启程的孤影。
在时光尚未开始计数的遥远往昔,
翁法洛斯——彼时神所爱的大地。
十二位泰坦撑起苍穹,立下稳固世界的基墙,
凡人得其荫庇,如草木生长,亦如日升月降。
生老病死、喜怒哀乐;春生夏长、秋收冬藏
——此为“黄金世”。
凡人不知,万古死亡之中,泰坦亦终会消亡。
自世界底层而来,自法则的间隙,黑潮——
没有舌头的谵妄者——开始舔舐世界的疆界。
你可知那漆黑的、饥渴的、无名的恶意?
非刀剑,却能蚀骨;非火焰,却将灵魂焚尽;
非植株,却能蔓延;非动物,却将尸骸吞咽;
如瘟疫,在命数中盘踞;如暗影,在辉光下潜行。
于是背负黎明者,那“负世”的君王召集了同胞。
“看吧,我等伟力筑起高墙,亦将我等囚于此地;
然而我等已然老去,唯有将生命的火种交付,
那维系神魂的根源,须得崭新的灵魂为柴薪,
方能塑造新的壁垒,得以延续这世界的晨曦。”
在第十三个没有收获的拾线月,泰坦们剖开自己的胸膛。
凝固的火种坠向尘泥,燃烧着化作黄金的雨;
那些被选中的人子,脉管开始奔涌液态的光;
人们高呼“黄金裔”,如同称颂破晓星辰的名,
他们承载渺茫的希望,将要迎战那无光的幽冥。
多少次轮回,如石磨碾过相同的路径?
多少位英雄,被命运的模具重塑身形?
娇小的少女戴上燃烧的冠冕,美艳的宁芙执起奏乐的弓弦,
红发的圣者化作传信的碎片,沉默的巨龙护佑荒芜的农田,
傲慢的学者叩问末路的世间,娇养的闺秀执掌圣城的法典,
无形的幽影在岁月角落蔓延,督战的圣女握紧安眠的长镰,
灵巧的窃贼以谎言编制未来,仁爱的医师支撑天空的星海,
小镇的青年自战火而来,他身无长物,只带走了生锈的剑。
而那位弑父篡位的王储,早在幼年便身负万死——
世人只见王冠缀满血火,不知铠甲里浸着蜜糖。
战胜信仰的神明,不死的王储夺得“纷争”权柄。
他独自留在战场,面对席卷而来的黑潮,他大笑:
拼杀吧!盗火者!好叫朕知道你有多少分量!
英俊不羁的僭主,在咆哮中将身躯扭曲膨胀,
他守在世界断崖,以生命来抵挡灭世的波涛。
直至黎明将至,鏖战未歇,
战争之神的身影,却已如朝雾般消弭。
年轻的救世主驰抵阵地,不见挚爱的身影,
唯有那引潮的刺客,垂首立于荒墟。
弑神者面具跌落时铿然作响,
两张相同的脸在碎镜中对望——
是他自己的眉眼,烙印着更深的疲惫与伤悲,
是上一个轮回的自身,站在此岸,与他相对。
“是我,”那残响低语,“是我引领了毁灭,
终结这无解的循环,斩断这无边的夙业。”
救世主木然,他尚未吐露的心意、他尚未与王低语。
——宿命的嘲讽,比黑潮的牙齿更为尖利。
为什么,偏偏是我?为什么,偏偏是你!
天穹开裂,最后的恩典自神座降临,
“负世”的火种,贯入救世主的灵芯。
脱离凡人,超越轮回,
他化作行走的灾厄,也化作新生的神祇,
他终于得以用自己的手,掐灭蔓延万古的痼疾。
……当真正的太阳升起,当真正的黎明降临,
胜利的颂歌响彻世界,废墟中绽放出嫩绿。
“仁慈的天父!”他们如此呼唤救世主新的名,
可战争之主的一切已无处可循——
共饮的酒杯,并肩的足印,皆成他人记忆里空白的痕迹。
无人记得,那曾以恶名守护此世的王储,
无人传颂,他以神陨换来的晨曦。
于是,新生的神祇卸下了不朽的光环,
不知姓名的旅人,踏上没有终点的荒原。
那负世而行的神,誓要寻回那一抹孤魂,
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是法则的残垣。
——我已无归处,你是仅存的念想,
——纵使群星都沦为记忆的墓场,
——无名的王储啊,请与我归乡……
“……如果你记得,我从一开始就没有对这个计划表达过赞同。”
“哈哈哈,真有意思,什么时候‘沉默’也能叫‘不赞同’了?”
“赞同,白厄。”
“你现在同意他了,需要我提醒这称号从何而来吗,‘盗火行者’?”
“我,不比你、低劣,卡厄斯兰那,我们——目的一致,你,不无辜!”
“我从未认为自己无辜,杀死他也好、杀死其他同伴也好,我不否认那也是属于‘我’的罪孽,但最后一个轮回为什么迈德会被——我以为你至少在动手的时候应该比我们清楚!”
“感谢,看得起,可惜,穷举,三千三百万、轮回……我也,仅此而已。”
“……呵,无论是谁,我们似乎都没什么长进。”
“彼此彼此。”
“你们接着吵吧,到时候万敌醒来第一个看到的是我,说不定还会亲我一下。”
……好吵,而且头好疼,虽然说话的几个人都压低了声音、虽然他们已经在尽力不要吵醒自己,但几人之间太过相似的音色和多少都有些过激的情绪,不可避免地让这种吵闹的感觉愈发强烈,听上去像有谁在而耳边隔着一层东西说话,吵得人头疼。
万敌闭着眼睛,往承接着自己整个身体的柔软支撑里缩了缩,他没发出声音,像只缩回自己窝里的猫——但他立刻感到了其中一只手上传来的压力,那些絮絮叨叨低声争吵的声音瞬间消失,半晌后,三个声音中最沉稳的那个有些迟疑地开口了:“迈……万敌,你醒了?”
是Savior的声音,万敌没在第一时间回答,他觉得自己的头还在疼,以至于不得不尽力去思考些什么用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从刚才那听了一半的对话里,他进一步得知这三人虽然共享“卡厄斯兰那”之名,但在这个仿佛照镜子一般的小团体内部,这称谓似乎是特指其中一位,就像他们也只用“盗火行者”来专指黑一样,那么是否意味着在三人之中Savior才是最接近“负世”本质的那个?至于最后一个……
不行,头疼还是没有缓解,万敌脾气再好也有些生气了,刚才在幻觉中看到的另一个世界的景象也好、那首由某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吟唱的长诗也好,根本不顾忌自己作为人类的肉体到底有多少接受能力,硬把那些看上去像是文学作品多过历史的过往塞进他的脑海。电脑数据存储太过都会都会宕机,何况是人类大脑这样更为精密的器官,那些画面和诗歌里都涌动着太多的东西,巨量的信息冲得万敌整个人都在历史、失控与情感构成的海洋里发懵,他抬手发狠似的用力揉揉太阳穴,意图缓解一下思考速度赶不上信息获取速度的痛苦。但没揉两下,他的手就被人握住了,那是一只带着温度和老茧的手掌,骨节粗大的、做惯了力气活的手……Deliverer,那个拱火一样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声音果然是这家伙……说起来,海妖手部的温度似乎也和人类接近……不对,这家伙的本质并非“海妖”,就像Savior的本质也不是“人鱼”……
对方只是握着他的手,没说话也没有动作,于是万敌便主动开口问:“刚才我听见黑他们说到了‘白厄’……那是属于你的称呼?”
“……对,是我,‘白厄’是我用得最习惯的名字,他们也就这么称呼我了,”握住他的那只手紧了紧,随后便自作主张地帮忙揉按起太阳穴,这位“帮手”的力道其实偏大,但从感官上而言这对万敌正好,物理触感恰到好处地抵消了心理层面上的痛楚,万敌放松地闭着眼睛,喉咙里甚至发出一点猫似的咕噜声来——为什么不,这三个家伙现在都在自己身边,有他们守着什么都不用担心——他听见对方说话时的声音又恢复了最开始的那种清亮和开朗,听上去像个没心没肺的男大学生,“……不过,被你‘救世主’‘救世主’地叫习惯了,突然听你叫我‘白厄’,其实还是蛮新鲜的……”沉默了一会儿,他带着点惆怅或怀念的语气道,“‘哀丽秘榭的白厄’,以前,大家是这么叫我的。”
“难怪说‘哀丽秘榭’是你们的故乡,小镇男孩?田野里长大,天生跟小麦和牛羊为伍的孩子,在直面灾难后拿起长剑为未来拼杀……挺符合‘救世主’的王道设定,”万敌笑了一声,他睁开眼,看清了自己身在何处——他躺在一张不知从哪里找来的布艺沙发上,第一代泰坦的雕塑就在身后,散发着光芒的球体被四手的巨神托举到半空,本身的光芒与挑高的天花板上方的照明交织成一张浅色的网,似乎轻柔地将下方的游客笼罩其中,他仰头看了一会儿那宏伟的雕塑,然后偏过头去看着Deliverer——“白厄”——视线依次在三人脸上扫过,然后停在了黑那张破碎的面孔上,“……虽然也算是王道设定,但毁掉自己的故乡、手刃自己的朋友们是件很痛苦的事……老实说,我不喜欢这种题材,”他呼出一口气,“我早就说过‘黑’这称呼不像真名,你应该有类似‘白厄’的那种名字吧?”
黑衣剑士原本靠着雕塑上的天平站在稍远处,毕竟他体格最大,守在旁边甚至有些碍事,但对上万敌的目光,犹豫了几秒,他还是走上前来,然后乖乖半跪下去,眼睛死死盯着地板,沉默了几秒之后,他才沙哑着声音开口道:“……对不起,”这是认识以来万敌听他说过的、语气最沉重的一次“对不起”,“你……告诉我、弱点,明明是……信任……但我……那么多……”凌乱的一句话如他说得越来越艰难,最后再也无法说出什么了,只能从喉咙里哽出一个单词来,“……‘Neikos’,他们……两个,对我,称呼。”
万敌专注地看着他,确切地说,看着他头上那块破碎的、逸散出奇怪“烟雾”的巨大裂痕,像面对把自己弄得惨兮兮的宠物犬,半晌后他叹气道:“……我其实更在意亲手毁灭自己的故乡时脸上是什么表情,”布艺沙发能把人整个陷进去,坐起来时会有些艰难,白厄搭了把手,万敌先道了谢,然后看向黑衣剑士,“至于我死在你手里那些……事,抱歉,我现在确实没有实感,但记忆里那位‘迈德漠斯’,他确实从未怪过你,”黑——Neikos——猛地抬起头,万敌从他眼中读到了真切的震惊,“哪怕你贯穿他唯一的弱点、哪怕你从他体内取出‘纷争’的火种,他在知道那是你之后从未怪过你,他相信你必然有你的理由……你不是坏人,哪怕我无力站在他的角度上考虑,但我也会这么认为的。”
那张没有被面具遮挡的脸上,Neikos表情有些扭曲,难说究竟是哭还是笑,眼眶里蓄起金黄的水色,现在万敌知道了,那是血,不是泪。
唉……那位“迈德漠斯”失踪得太突然,以至于自己只能担任传声筒将未尽的话说出来,咀嚼着脑海里的记忆,他想,纵然执掌“纷争”权柄,泰坦也抵挡不住海一般无穷无尽席卷的黑潮,于是那位悬锋之王便燃烧了生命,在时间与空间的壁垒上撕开裂缝,带着向人类仅存的据点蔓延而来的灾难坠入世界的夹缝,争取到最后的时间,唯一的目击者是“盗火行者”,但他也只知道“迈德漠斯与黑潮一起消失”这事……难怪这三人面对自己的时候会是这种态度,之前不理解,现在把前因后果联系上,万敌只想叹气:那位纷争泰坦,还真是和自己一样的脾气。
“至于你,”他看了看最远处的人——Savior,或者依照他们自己的习惯,“卡厄斯兰那”——后者眼下也是人类的模样了,只是相比起直接换了身打扮的白厄,他不过是将人鱼的鱼尾变成了人类的双腿,风衣款的衣服下摆和靴子似乎从身上直接长出来的,以至于肉眼可见那对于雄性而言显得过于雄厚的某处资本,万敌轻咳一声将视线移到对方脸上,那张无悲无喜又带着悲悯的英俊面孔稍有些忐忑,猫于是板起脸,“——有些任性了,天父大人,其他的泰坦们知道你离开翁法罗斯不是为了‘修身养性’,而是来到了另一个世界吗?”
卡厄斯兰那脸上那双带着锚心的淡金色眼眸定定地看着万敌,依旧有种矿物结晶般无机质,但硬是能让人从那种空无一物的质感中看出某种小心翼翼来。他缓缓地靠近,走路时并不真的是在“行走”,而是借助身后壮观又不对称的翅膀飘浮在空中,让本来体格就不似常人的神明看上去更高大了几分,随后他止步于某个距离,接着微微弯下腰,注视着万敌那双颜色更加近乎于太阳的眼眸。卡厄斯兰那一点一点垂下眼睛来,先是摇了摇头,大概是在回答“不知道”,又沉默了几个呼吸的功夫,才轻声道:“……可我好想你。”
生命规模完全与人类不在同一层次的神灵摆出被主人丢在家里的大型犬一样的表情,老实说,没人能顶得住,眼看着万敌的气势几乎瞬间就放缓下来,跟他一起坐在沙发上的白厄眯了眯眼睛,接着搂上万敌的腰往后一拽,让对方整个人跌进自己的怀里,又在眼见这猫要炸毛的时候他眨眨眼将下巴往猫的肩上搁上去,拖长了语气刻意捏着嗓子抱怨道:“别对卡厄斯兰那心软啊万敌,真正动手把自己切成三份的可就是这家伙哦,对自己这么狠,转头又在你面前装可怜——分割自我这行为可是很痛很危险,陛下要替我做主啊!”
“我问过你们两个的意见,”卡厄斯兰那瞥了白厄一眼,“当时谁最激动跳着脚赞同的?”
白厄充耳不闻,更紧地扣住了万敌的腰,在他耳边唱戏似的碎碎念:“陛下明鉴啊,我才是您亲口承认的王夫,他们俩都是后来者,硬要算的话只能是‘妃位’,作为一代贤王您可不能宠妾灭妻啊——而且我是夫,那就更不行了。”
“……”万敌的脑袋上冒出一个省略号,疑心这家伙是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看了太多人类的影片污染,在看见明显卡厄斯兰那也笑了笑后,他确信了这一点,于是有些恼怒地抬手给了身后的家伙一肘子,后者“嗷”了一声,十分不情愿地松开了搭在他腰上的爪,然后万敌转过头,“说到这个,你们本来是同一个人,所以现在的存在方式……是你们各自代表了生命中的一部分?如果Neikos是代表斩断轮回不惜犯下罪孽的‘盗火行者’,而Savi……卡厄斯兰那代表加冕之后的‘负世’泰坦,那你呢?”
听见这个问题,白厄难得地正经了,他整个人似乎都沉静下来,那双带着日轮的眼睛注视了万敌半晌,才轻声道:“我啊……我说过了,硬要说的话,我才是你嘴里那个‘救世主’,至于我代表的……‘哀丽秘榭’的幸存者、笨拙的新兵、不服输的愣头青、向你挑战的冒犯者、审美堪忧被‘浪漫’诅咒的乡下小子,你的战友、你的宿敌、你的挚友——在没成为‘盗火行者’也没能成功成为‘负世’的时间里,那个总是惹你生气又需要你安抚的‘救世主’,”他顿了顿,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来,“三千多万次轮回,我有过无数的身份,但总的来说,我是无数个轮回里和你在一起最久、最久的那个‘卡厄斯兰那’。”
……说得好像挺轻松,万敌想,三千多万次,得有怎样的内心和意志才能扛过这样看不到尽头的时光,无论是真的还是演的,难为他还能表现出这样的状态。太阳般的眼眸再度扫过拥有着近乎相同面容与名字的三人,最后,万敌伸手揉了揉离自己最近的那一头柔软的白发,眼神是自己也没有发现的温柔,“我知道成为‘救世主’的路途必然不轻松,但你们现在在这里,意味着那个叫‘翁法罗斯’的世界已经脱离了危险,所以‘迈德漠斯’的牺牲也好、失踪也好,确实帮上忙了,对吗?”
“……”被问到这个问题的白厄张了张嘴却没说话,不知是说不出来还是不知该怎么说,于是他猛地抱住万敌,把头埋到他颈窝里去,他的手臂力气极大,以至于万敌听见了自己骨骼被这个拥抱挤压时发出的轻微呻吟,“……对,而且,帮了大忙,万敌【Mydei】、迈德【Mydei】、迈德漠斯【Mydeimos】……你说至死方休、你说你祝我常战常胜、你说以你的千万道伤疤和性命为救世的烈阳添光……”
三个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不安、悲伤、绝望,种种负面情绪夹杂刻骨的眷恋与痛楚:“你倒是潇洒完了……你怎么把我抛下了啊……”
被那位“迈德漠斯”影响了吗?不然这种愧疚和怜惜从何而来?万敌不清楚,但他被白厄死死搂住脱不开身,对方的心跳和体温不可避免地传到他的身上,和从前每一次打闹意味的拥抱都不相同,那种不适近乎在被火焰灼烧。他在第一时间确实想要逃避,但来到这座水族馆后养成的习惯又让他无法不继续思考下去,Neikos既然会被称为“盗火行者”,那么他夺取的就绝不仅有“纷争”的火种,翁法罗斯有十二位泰坦、那个世界经历过三千三百多万次无望的轮回……这只是个直白的计算题,然而得出的结果却是个普通人的日常生活里根本接触不到的数字。
他没办法推开他,万敌忍着要被融化的错觉闭上眼睛——也对,理由足够,他相信了,无论是自己还是从前的“迈德漠斯”,都不可能推开这家伙,哪怕隔着拥抱被亿万火种灼烧——无妨,想哭就哭吧,玻璃心的救世主,肩膀借给你、身体也给你,你这绝望的、迷失的太阳。
“……不过,丑话说在前面,”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万敌看向其他两个人,干涩地开口,“我知道你们三个对我有……那方面想法,我是个成年人,我能理解,但我当了这么多年直男……”连女朋友都没有过——这句丢脸的话就不用说了,令人尴尬的沉默后,他听见埋在自己肩上的白厄发出了抽气似的闷笑,咬牙闭了闭眼睛,话在嘴里转了一圈,忍着那点羞耻心开口道,“……可以牵手,暂时也只能牵手。”
如他所愿的,凝滞的气氛稍微活跃了一些,但万敌没料到拆自己台的是Neikos——虽然也许盗火行者本人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在拆台,他只觉得自己在陈述事实——凑过来贴在万敌手边的男人转头看向飘在旁边的“负世”,有含糊地低声抱怨道:“……但是,卡厄斯,亲了。”
卡厄斯兰那倒是没什么偷跑的得意感,至少表情上看不出来,他点点头:“我们的陛下亲自进入我的巢穴,然后用自己的血当诱饵——我能怎么办?当然,如果你们觉得有必要,我愿意为此向道歉。”他风度翩翩地一弯腰,那身装束为这动作增加了几分洒脱率性的优雅。
Neikos大概是清楚自己说不过卡厄斯兰那,抿了抿唇不说话了,而白厄——实在很难看出他到底站在谁那边,或者他本质上突出一个拱火——他先是帮卡厄斯兰那怼了Neikos一句:“你之前不也一直都想带万敌离开?不想他留在这里也好、担心他重蹈覆辙也好,作为唯一能够在这座水族馆自由进入不受约束的那个人,你这行为可比我们两个亲也好搂也好的越界多了,”在另一个“自己”闻言微微勾起嘴角的时候,白厄转而将炮口对准了卡厄斯兰那,“他好歹还能算是为万敌着想,你呢?迫不及待把名字和两个核心区域的事情告诉他了,也就是万敌性格好又被你这张脸迷惑了愿意去看看、我跟盗火行者还陪着一起去——换成别的什么人,才不会这么随随便便相信你。”
万敌“嗤”了声,推了推那个埋在自己身上的那个脑袋,后者哼哼唧唧地加大了力气,说什么都不愿意放开,他只能泄愤似的在白厄头上使劲揉了一把:“我听到有人在自吹自擂长得好看——什么叫‘被那张脸迷惑了’?你们不都长着一张脸?就是年龄看上去有差别而已,”说到这里,他停了停,然后抬头看向卡厄斯兰那,“……核心区域那一面墙的监控显示屏是怎么回事?怎么有那么多我自己都没印象的记忆?”
这状态怎么看都有点奇怪,万敌自己被白厄双手紧紧锁在怀里抱着,又被坐在地板上的Neikos抓着一只手,两人还心满意足维持现状的样子,他自己则擦过对方的肩膀看着卡厄斯兰那,而后者似乎对这种状况也没什么意见,回答得相当痛快:“如果我没猜错,你应该会感觉到水族馆和你有种契合感——包括那些莫名其妙的关怀和照顾,”万敌点点头,卡厄斯兰那继续道,“那么,你还记得那首长诗吗?‘年轻的救世主驰抵阵地,不见挚爱的身影,唯有那引潮的刺客,垂首立于荒墟’……”他伸手,轻轻挑起了万敌的下巴,那双悲悯的眼睛望进一汪蜂蜜般的金色里,“迈德漠斯以‘泰坦’的形态带着黑潮从翁法罗斯消失,以你对传说和神话的认知,泰坦的身体……是否足够形成一座水族馆?”
万敌感到自己的呼吸因为对方反问而停了停,但如果顺着这条线思考下去,所有的问题都能得到解决:“……‘纷争泰坦’落入这个世界的身躯形成了这座水族馆,而我作为‘核心’,现在依然和这‘身躯’存在联系?所以我会找到这份明明很优厚、但是一个参与人员都没有的工作?所以那些我不记得的记忆在这里被记录着?但我有个疑问,既然如此,为什么这里叫做‘哀丽秘榭’而不是叫‘纷争’相关的名字?”
“‘哀丽秘榭’,是‘故乡’,再创世、成功,一切,都回来……只是,”Neikos插嘴道,那张英俊却又破碎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气氛肉眼可见地阴郁下去,“只是,‘迈德漠斯’……被忘记,也不记得,哀丽秘榭的白厄,无数个轮回、一次又一次……邀请过他。”
“用现在人类的话说,flag不能乱立,尤其是这种类似‘打完仗我们就回家结婚’的话,”白厄又在万敌的颈窝处拱了拱,眼角余光能看见这家伙耳朵尖有些发红,“那首肉麻兮兮的长诗——我管它叫《无名者之歌》——是我自己写的,小蝶和缇宝老师们……啊,就是‘死亡’和‘门径’泰坦帮了很多忙,‘无名的王储啊,请与我归乡’……”呢喃着诞生于自己笔下的诗句,白发的救世主低声嘀咕,“……我想带你去我的故乡看看,看看我的父母、我的姐姐,我从小长大的家乡……我想向他们介绍我的战友、我的伙伴……还有,我的挚爱,”他又叹气,“可你带着那最大的一波黑潮消失了,我也没机会了——好在,你不仅为包括我在内的其他黄金裔争取了时间,也间接救了盗火行者……”
这家伙,还真是随时都不忘记撒娇,真的以为自己是只大型犬了?万敌只能安抚地摸摸他的白发,跟着卡厄斯兰那们给出的信息理清了逻辑:“‘黑潮’是翁法罗斯的灾难,本来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迈德漠斯,以自己的神骸困住了‘黑潮’?而你们负责清理‘黑潮’……难怪,那个时候我进入那条走廊的时候白厄和Neikos会出现……这位‘纷争’泰坦,可真是……”万敌无奈地闭上了嘴,如果说之前还有点不信,那么在听到这些情报后,他连叹气的想法都没有了,因为他比谁都清楚,如果面对相同的情况,自己必然会做出相同的选择——这世界上哪有性格和想法都一模一样的两个人?——万敌是个文科生,理科只比“惨不忍睹”好那么一丁点,但一个人的命和一个世界的未来孰轻孰重他分得清,他甚至能够理解为什么“卡厄斯兰”那会对迈德漠斯如此痴迷,可是,“……你们真的不介意?”万敌无奈地问,“明知道我可能永远都只能以局外人的角度去看那些记忆、永远无法和你们记忆里那位悬锋之王融为一体,永远无法成为你们回忆和期待里的‘迈德漠斯’?”
他原本以为卡厄斯兰那会犹豫一下,甚至已经做好了对方完全将自己视为另一个人的准备,但卡厄斯兰那回答的速度看上去似乎根本没有思考:“无妨,我们知晓你灵魂的底色,‘万敌’也好、‘迈德漠斯’也好、‘纷争泰坦’也好、‘悬锋之王’也好,”卡厄斯兰那回答的语气很轻松,他依旧挑着万敌的下颌,弯下腰,蜻蜓点水般在对方唇上偷了个吻,“——只要是‘你’,‘我们’就心满意足了。”
还没等他因为对方的回答而松了一口气,那张脸就在眼前放大——万敌又被突然亲了一口,万敌下意识就想反抗,奈何被白厄箍着双手动弹不得。他深吸一口气扭脸甩开卡厄斯兰那的那只手,后者轻笑的声音飘过来,体温和怒气不免一起上升,连带着脸上和身上那些红纹也开始氤氲起光芒,猩红的血晶下一刻便像黑暗中狼群的眼睛般悬浮在空气里,不同来处的红光映着万敌那张脸,愈发显得艳丽起来。
“厉害啊,不愧是万敌,这么点时间内就已经掌握血晶的力量了,虽然我们三个里的任何一个你都打不过,但是考虑到你现在只是个普通人类,很厉害了!”白厄终于松开了被自己紧紧抱着的人,笑嘻嘻地抬手挥散了自己身边的几块血晶,“但是你的打工时间可能要延长了——要是在那个时候你没这么强硬地想要照顾到我们所有人就好了,那样的话你就可以回到你的‘平凡’生活中去,而不是和一个充满奇怪规则和生物的地方打继续交道,”他先是故作忧伤地叹了口气,随后又高兴起来,然后正大光明地在万敌脸上重重亲了一口,“好消息,你已经知道了全部的真相,现在‘哀丽秘榭’对于你的‘神秘’已经剥离了,你可以自由离开去干什么都行,但是因为重拾了神骸与灵魂的联系,你和这里绑定得更紧密了——亲爱的万敌,想要完全逃走已经不可能啦,至少在这个世界里,可没有‘后悔药’这种东西卖哦?”
“你怎么也……!”又一次惨遭袭击的人类豁然站起身来,看了看不远处飘浮的神灵明明没什么表情但又似乎肉眼可见心情不错的脸,再看了看仰头看着自己的家伙那双漂亮又充满期待的眼睛,他磨了磨后槽牙,忿忿地抬手用力擦着刚才被亲到的地方,也不知道脸皮发烫到底是因为被吻得太重还是因为自己下手擦得太狠,强压着那点慌张,他皱着眉反驳白厄,“什么‘后悔药’——我早就说过,我的字典里没有‘后悔’两个字!来这里打工也是、承认‘灵魂’也是、接受你们也是,我可以告诉你们,这百分之百是我自己的决定,所以别再说这种话了!”
说真的,万敌还以为白厄会像之前一样伶牙俐齿地反驳、或者还是跟往常那样逗逗自己呢,谁料这家伙听见自己的话之后,很没出息地睁大了眼睛,然后——然后那张本来就白得发光的脸突然变得通红,不仅是耳朵,连带着脖颈上的太阳纹都跟着泛出了血色,然后他就将整张脸都埋进了掌心里,嘟嘟囔囔着什么“作弊”和“犯规”一类听不清的话,间或夹杂着一两声“万敌怎么这样”之类的哼哼唧唧。
没救了,万敌想,卡厄斯兰那也是,他看着抬起头似乎在观看那些精美宏伟的雕塑、翅膀尖却在压不住因为兴奋而颤抖的神明,转而低头看向Neikos,盗火行者对他没什么脾气,那双暗沉的眼睛在过长的刘海遮盖之下更是没什么存在感,但那样专注的目光几乎让万敌感到如芒在背。在硬生生挺了一段时间后,抛下那边像是在摇着尾巴原地打转的金毛猎犬和萨摩耶,万敌蹲在Neikos的面前:“公平起见,”他说,伸手摸了摸对方的脸,而对方也乖乖低下头让他摸,触感有些粗糙,但也带着温度,“有关我的事情——他们两个都这么说了,你呢?”
“……很高兴,”Neikos说,在不属于自己的手摸到眼角的裂缝时闭上一只眼睛,“有你,很高兴,”语速很慢,好像在思考着措辞,他抬起眼睛看了看他,然后试探性地牵过了万敌的手,在意识到没有被拒绝之后,暗蓝色的眼睛随即弯了起来,破碎的盗火行者虔诚地低下头,在这个被自己杀死无数次的人手背上印下一个浅浅的吻,“留下、出去,你没事,我很、很高兴……对了,”Neikos想起了什么,转而补充道,“现在的,‘馆长’,是你,所以,自由,”随后他歪了歪头,认真地提醒道,“——不过,‘黑潮’,要处理。”
“那当然,总不能让翁法罗斯的灾难在别的地方也变成灾难,好歹我也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几年不是?”万敌对此毫不意外,他站起身,顺便也拉了Neikos一把让他别坐在地上,就在这时候,另外两人也过来了——都站在一起的时候,万敌对于自己“居然真是个子最小的那个”这件事不爽地磨了磨牙——而面对着这三个当场就违反了自己“暂时只能牵手”规矩的家伙,眼睛扫过眼前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们,万敌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老实说,我对‘命运’这件事很不感冒,也不觉得提前知道自己的命运是什么好事,比起按照既定的事实走,我更愿意闯一闯去看看有没有别的路可以走,我感谢你们愿意一次又一次给我机会让我从水族馆离开,哪怕——哪怕你们其实不愿意这么做,但是我感谢你们没有把我完全当成那个‘迈德漠斯’看待……但是就像我刚才说的,事情发展到现在,无论命运在其中起了多大的作用,这一切失重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所以我现在正式告知你们,”他抬起头,那双熠熠生辉、锐利如刀却又浓郁得仿佛蜂蜜般的金色眼睛,依次扫过三人,神色郑重,“我,‘万敌’,迈德漠斯·歌耳戈,接受与‘哀丽秘榭’的绑定、接受今后与你们命运的纠缠——我愿意被你们共享,发自内心。”
“——不过,我得彻底迈过心理方面这道坎才行,你们得给我点时间,而在这之前,我还要回去上学、你们也不能就在水族馆里呆着,”万敌重重地吐了口气,脸上表情不变,却连锁骨都染上了与发尾肖似的红,强撑着做出这等近乎邀请的发言之后,他最终还是有些发慌地垂下眼睛,“不如,先从重建‘哀丽秘榭’开始吧,我的朋友告诉我,这里曾经是很多人儿时的珍贵回忆——而且这里毕竟还存在着‘黑潮’——你们愿意跟我一起,让这座冠以你们故乡之名的水族馆重现往日荣光吗?”
卡厄斯兰那倒抽了一口凉气却没有真的发出声音,那双矿物结晶般无机质的眼眸隐约泛出光;而Neikos则仿佛被这直白的发言激得不知所措起来似的原地转了两圈,最后好像实在没有办法的样子猛地扣上了面具;至于白厄,白厄先是低声说了句“果然是老样子”,话里听得出一丁点咬牙切齿的压抑和笑意,接着,他扬起灿烂的笑容,再度发力,又一次将万敌整个人扑进了沙发里。
他收紧双臂将万敌搂住,把脸埋在对方胸口,身后仿佛有条看不见的尾巴摇成了螺旋桨,闷声闷气地回答:“好,就这么说定了——都听你的!”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