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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忘川名士可以自由选择哪一种容貌永居忘川──所以只要经历过,也都可以。忘川的使君如此说。
班昭见过不少名士,前人或来者,有些年纪轻轻因病丧命,有些则是皇天眷顾,不至于英年早逝──而自己离世时年逾古稀,她忽地、没由来地厌恶这件事。
就像是,在那个世道的无知让她换来享尽天年的福气,但是代价换来了多少个七十年也挥之不去的束缚。
女诫始终没有资格成为任何一位女子的诫命。
她也只能承认,只是追不到的往事太厚重,那些落下的文字也多少同样作用在她身上。于是她选择了及笄之后的桃李初盛——本来还在思考应否更改,但是记起上官昭容所书「借问桃将李,相乱欲何如」,她又想着,不如以此为警戒:她不能再错了,虽是不足以弥补自己在世道渲染的无知,但是,但愿在忘川以年少之姿,能走一遍新的旅途。
2.
忘川的生活让班昭看到了很多可能性,各种后世、西洋书籍拓宽了视野,逐渐结构化的论述让她看到另外一种视觉——因此不时读书读到眼角渗泪而不自知,大概束缚也折射出了开拓。
她曾听武皇、刘太后讨论激烈管教孩童的可能,结果转头就抵不住好奇,与太平公主踢蹴鞠踢到衣摆沾泥——就算她们在自己眼中仍是一种奇女子,但她开始觉得,偶尔奇特一下也不错;她感叹贞仪姑娘讲解的天文,比东汉的天空似乎更广阔,对方浅浅微笑,说只是时间走远了而已,星星还是星星;也试过跟花木兰到金戈馆策马、结果最后是被对方搂在怀里跑完全程。花将军还爽朗笑说自己是梦中人,大概可以免礼,惠班姑娘勿怪——但班昭又怎能怪谁,怪就怪自己看见萧太后整天喊着「驾」策马奔腾的英姿,一时兴起,最后怕是马皇后跟卫皇后匆忙带着草药赶来。
还有数不尽的,包括听鱼道长谈论风流到脸红耳赤、看易安居士赢了高祖整整十局棋而高后大呼爽快,还不小心把桌子敲破,各式各样的女子,各式各样的梦⋯⋯她们或短或宽的衣角似乎不时轻轻扬起了风,提起关于那位故人的回忆。
虽然她的口头禅还会是「成何体统」,但是在那些片刻,她终于逐渐明白,礼是出于活生生的人,而体统,有些时候也许不需要那么刻板。
3.
「听说新来的名士会是位大汉女名士,刘邦那家伙赌输了,哼,我只是不看相,但还是能读懂使君的眉头眼额吧!」许负一边整理着成叠话本,一边说。她观察到班昭的表情不对劲了一下,尽管许神相大概猜到一二,但为了气氛(与今晚对方请客的甜汤),她决定收敛一些:「怎么了,惠班姑娘有头绪吗?」
「没。但是瞒不过许姑娘,我确实期盼是她。」班昭早就和许负聊起过邓绥,应该说,与诸位名士交流之间她也常会提起邓绥。她甚至不得不承认自己孤独,因此只能加倍阅读,缓解着心里难以忽视的浮躁与寂寞。
想起那天心血来潮跟干将进修了些金工技巧,兴致勃勃打了一片金蝉发饰,指间细碎的伤口难以破坏喜悦,倒是在记起无人可赠的时候才黯然伤心——明明设计时是想着金蝉很配阿绥的坠马髻。
「和熹皇后兴灭国、继绝世,为政清廉亦体谅臣民。她的功德于当世还是后世皆受人歌颂。惠班姑娘莫慌,哪怕不是今次,她之后也会来的。」
「许姑娘有心了。」班昭不是怕她不来,而是怕⋯⋯
怕她忘记她?怕她记恨她?怕她因而垂眸忧伤?
怕她没有爱过她?
她所爱的学生,优秀而且谨慎,女诫没有磨灭她的才华,她仍能借助那些自己现今会推翻的说法提升自我,像是融汇贯通,最后是否正确,也能取其一瓢润泽成长。
怕是自己也该称她为老师。
她所爱的阿绥,年月渐长之间美貌也与日增进,而自己逐渐老去——笔墨与讲解之间彷如刻划着“年老衰败”的耻,在后退与难以启齿之间她才意识到是时间让她却步,于是索性把自己也留在过往,像是互相走进了对方的人生,然后交错、分别,再被大江载到远方
她想知道,在想法的分歧之间,她有否怨恨她;她也想知道,在她比自己清醒的岁月之中,她有否试过因而难受。
班昭初到忘川之时至今脑海盘踞的全是这副不尽思绪,以至于在好奇与不安,交叠之下又成了衣襟那般,似乎不能伸手揭开。
成何体统。
分明最后在史书读到,她为她素服举丧。
如此这般,真是成何体统。
眼前不知何时摆了一碗微温的甜汤。
4.
被调侃「从不下班」的班昭老师罕见地跟书院请了一星期的假,理由是受了风寒,身体抱恙。
但是在忘川很难生病,一般而言更加哭笑不得的理由(比方说家里的小黄狗需要陪伴)还比较适用——大概得归功于药王老先生为众人奔波劳碌。因此对于班昭告病,大家也默契地不过问实情。
班昭刚在早上告病,邓绥就在当天傍晚踏入忘川,新名士的到来固然引来热闹非凡,不论是其他名士想要结识这位才女,还是一些小精怪想要一睹史书中女君的风采,更甚是一些对七尺二女子心动的小粉丝,反正整条大街都是热闹的——当然那位身挂铜钱的商人会打铁趁热,卖起那些囤积瓜果。
正所谓水往低处流,热闹当然能够轻易传到班昭的耳畔,毕竟全忘川反常的只有她。
「还是很难受吗?」
「谢谢许⋯⋯」班昭才发现,那不是许负的声音。
那些情节俗套的话本散落地上,故人归来的戏码也俗套地在她身上上演。
这些年来的泪大概没有白流,她暗暗自嘲。
「阿绥?」
邓绥还是很好辨认,一来是客观的因素──七尺二的身高,并且高髻、直裾等是素来邓绥认可的淡雅形象,二来就是⋯⋯
她怎会忘却,故世每一次想要铭记她的一切瞬间,而全都最终收束、启始在那唯一一次的剪发:当指间在鬓角流过,她看得入迷,直至那些刻意隐忍的呼吸幅度似乎越来越重,才提醒她回过神来。碎发被收在巧手之中,再被仔细地剪去些许,邓绥仍然正襟危坐,不曾动作,好像就算她发呆半天,她也会照样如此挺直腰板等待。她说发肤皆受之父母,必须珍重,因此连兄长也不能因宠爱而触碰;她也说,老师,利器在手,您也会忧惧,阿绥不动,老师莫慌。
她总是后知后觉地感到心乱如麻,甚至她会暗暗责怪邓绥为何如此温柔,而综观时势这份温柔又来得沉重;眼前这份分明与故世别无二致的容貌,再次让她恍如窒息那般难以应对,随即在呼吸流转起来的时刻,乱心。
她打从一开始就没信心邓绥能记得她,因此当对方称了自己一声老师,反而有些难为情。
「失礼了。阿绥不该让老师久等。」见班昭似乎没有反应,邓绥再次行礼,宽大的袖口适合隐藏内心的浮动,隐隐的心酸也自然不难收藏。
视若袖珍。
5.
邓绥初到忘川就与不少名士打了招呼,只是没料到是韩非告诉她班昭也在忘川,后来寒暄几句才得知此人早已把所有史书读了个遍。之后她跟其他女名士聊天,闲聊之间惊觉自己下意识问了老师的住处,她意识到无礼而顿觉慌乱,活泼的太平公主微笑着眨眨眼睛,大概自然的赤诚流露,她说:「班昭老师常跟大家提起你啦!」其他名士也纷纷认同,不知哪来的鹅与黄狗似乎也在点头似是和议,邓绥笑不得,最后是高后爽朗地给她指了路。
只不过,她没想过老师会以年轻的容貌永居忘川,还以为她会选择那些稳重的岁月作依归。
因此邓绥看着眼前年轻的老师,感觉自己有些奇怪,那些藏在心底的思念好像鼓吹着赐予勇气,是同龄人吗,至少是同龄样貌,可是她从来都是谨慎的,冲动与情感不会使她过于动容,因此她唤她,老师。
有时,说给别人的话其实是给自己的提醒──她不能篡夺。袖子会隐藏那些指节间的摩挲,她打从故世已籍此躲开那些她认为非礼的肢体接触。
明明很想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在故世时见证老师逐渐年迈,本来比她矮小的身躯似乎在烛光摇曳之下又单薄几分,似是也要跟着烛光消逝——
「我怎会怪责阿绥?」
身影穿过了故世的烛光,像蜡一般失控滴下、凝结。
总算感受到了思念本身。邓绥微微低头查看,此情此景她难以遏制这份沉重,以指背扫过班昭眼角的泪,轻轻细细,凝望,直至指背的泪痕似乎模糊一片。女君,你上次哭泣是因何事?
心照不宣地,衣袖掩着烛,还未焫出火苗烛光已经因缺氧而熄灭。班昭轻轻挨了上去,指腹摩挲着邓绥的脸,直至吐息趋重──非礼勿视,她伸手掩她的眼,隐忍着心中浮动;后者被吻出了情动,指尖沿对方下腭走向,轻轻叉进后颈那些没挽起的碎发,总算找到了不安的落脚点;缓缓向上是耳垂与耳廓,怜惜地记下每个弧度与质感,吞吐几句欲言又止,最后轻力将对方再拉近一些:老师,非礼勿听。而像是接过话锋,班昭伸手复上,指节重叠,她顺这势凑近,无意踌躇,迳自吻上了她——
非礼勿言呢,阿绥。
6.
忘川一贯风和日丽,邓绥一如以往地早起,她拉了拉被褥,悄悄瞄了一老师的睡颜,下意识觉得可爱,却又立刻责了自己一句无礼。想到忘川第一夜没有回使君安排的居所,倒是在⋯⋯罢了,脑海里浮现了那些日常公务的提醒,尽管这是积累的压力过大,用以提醒自己正常运作的习惯。
班昭不知是否因她而从睡梦中苏醒,惯性想要系好衣襟,却发现散乱得太麻烦。于是她索性去理邓绥的衣领,那人在这方面比自己还要保守太多,休息时也容不得衣襟凌乱,散开也得有模有样。
「我先去沐浴更衣,待会带阿绥到饕餮居吃个早餐,再到处走走。」
班昭处理害羞不同于邓绥,前者会伪装,后者则是隐忍。而结果可想而知,邓绥通常会败下阵,如今亦然。紧紧握着的衣襟起了很多皱褶,她不愿去想发烫的脸颊与耳根,能与老师的淡唇彩争艳几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