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老师死了好久。
那种悲伤像是,身体被搁置在严冬,然后一碰上温水,就会剧痛裂开。
2.
上星期去葬礼上听别人的哭丧。老师果然金玉满堂,那些她教出来的,很多都成了有意思的人。怪了,老师教了他们什么?
我一时之间,答不出,都是同学,为什么他们能哭?就好像老师也教会了他们如何哭得优秀。
我坐在后排,黑衣让我成了墙角潮湿的霉,牧师唱着圣诗,我直勾勾地瞪着十字架,说不出什么话,嘴唇有些干燥,我舔了舔,想起了以往她吻我,之后尝到的唇轴味。
她是好妻子,我听一些来宾如此说,她的骨灰会跟她先生一起葬。
不是的、不是的。
3.
他们看不起我,以致我去瞻仰遗容的时候,那些人好像想要向我吐唾沫。但是他们不知道我不是第一次瞻仰她,她嘴里的玉蝉是我放的。
她喜欢过很多饰品,但最喜欢的是蝉。她打趣说,本身的考古背景让她一直看到蝉的饰品、传说,久而久之就喜欢上。
那本昆虫图鉴好像还在我家里的箱子,以往她很喜欢躺在我的怀里翻着看那几页,然后说,她只看蝉,其他虫都怕。
你相信复活吗?她问我。我是她最得意的学生,唯一的情人,她无条件爱我所有的回答。
「我不相信。」我知道她会失望。 「但是你化灰我也能认出。」
我不相信有来世,应该说,那是一种赌博范畴,就像刚羽化,软绵绵的蝉会不会一下就被捏着吃掉——要是复活之后立刻死掉,复活也有意义吗?
好吧,她没有失望。
「還是阿綏才會這樣說。」
老师说她信复活,大概也是跟我一样的赌博概念——是不及格的教徒。她说天堂没死亡没痛苦,那么就没有古可以再考了吧;我打趣笑她是不是神学没好好读,她反问我,难道在天主面前跟你幸福会被允许?
我想了好久,大概因为我比她小十七年,很吃这一套甜言蜜语。
我答她不知道,她笑意盈盈,吻住我的唇。
她说,大概已经不能复活了吧?
我愣住,愣到了现在,愣到了整个葬礼已然逝去,我站在无人的礼堂看着未被推去火化的棺材。
「你来吧。 」工作人员把我唤过去。
也对,他们讨厌我,却也忌讳我,我看上去死翘翘的,比老师更像鬼魂。
他们也许从老师那里探到我不是什么普通人家,因此他们除了冷言冷语以外,好像又不能实际干涉我什么。他们觉得我是强占了她、抢夺了她安息的权利,可是其实我也不是什么大势之人,倒像是无法承受悲伤,找个藉由把白脸染成黑脸。
可我确实不是什么不普通的人。
4.
棺板一直没有盖上,那层压克力胶板隔绝了老师跟葬礼,她瘦了、苍白了,安静得我想起她走之前的几个晚上。我买通了人溜进医院,让他们借口检查给我每晚挪出十几分钟。
她还能开口说话的时候。
呀,她说我瘦了
她的手偏凉,我也把手覆在上面,感到自己的体温似乎总是不够让她感到温暖,可是她总是想要握回来,我猜,她看到我还是开心的。
之后断断续续,由于家属在场,我看不到她最后一面,也听不到那些呼吸混浊而艰难吐出的遗言。我不知道她说了什么,我也不想知道,她很早就跟我说了很多遗言,笑着说或者哭着说都有。那大概够了。
后来有人告诉我,她喊了我的名字。
我不想知道,拜托不要告诉我。
我还宁愿她说说怎么处理后事,至少葬礼就不会有那种六亲不认的画面。
5.
「还不按吗?」
「按不按,我待会不也是会在下面看? 」我笑着回。
工作人员报以苦笑:「也就你能木无表情地听那些火化的声音。我们一般不会让人进去。」
她话音未落,我已然按了火化按钮。
「呀?倒也不必这么快。」
我没理她。
6.
高温与呼叫会让在冰封的人霎时感到两极的撕裂,我听着她的惨叫,不知何时泪滴到我的皮鞋上。
木有表情了吧?很快⋯⋯就不痛了吧?
阿绥、阿绥。我模仿她的语气呼唤自己。然而我没法回答。
我回家后再翻开过那本昆虫图鉴,讲述蝉的那几页明显有很重的阅读痕迹,其他几乎崭新如初。
出于不破坏文献的习惯,她甚少在书页上做笔录,然而我翻着翻着,却在似乎没被重视的、偶尔的一页发现了她的字迹。
那页是类似间隔页的东西,上面倒是童趣地印了颗树,而老师在上面画了几只蝉。中式玉蝉、卡通小蝉,写实蝉,然后写了「十七年蝉」,旁边画了⋯⋯那是我吧?
我不明白跟我有什么关系,不过恰巧十七年,十七年蝉,没有活的十七年,算是十七年吗?
我好像又知道她为什么要画我了。我好像要开始相信复活。
灰蒙蒙的,雨下了很久,蝉好像没怎么叫,五六月的夏季,感觉冰冷。
她最重要的东西都在我家,一些器材,或者一同旅游时买的纪念品,或者那些永远写不完的研究,蝉蝉蝉、蝉蝉蝉,蝉是「蝉蝉蝉」地叫个不停,各种跟她的对话似乎同时出现在脑海,嗡嗡作响。
我也还在我家——她最重要的东西。
7.
「冬天怎么会有蝉鸣?」女人一脸不可置信,她数着钞票——都有银行卡了,数来不过是手瘾。
「怕是闹鬼了吧?」坐对面的女人迟迟疑疑没有签字。
「都说冬天不会有蝉鸣,你那叫耳鸣!你们这些考古的别乱来,待会阁楼挖出什么东西,我也真不知道咋搞!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