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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明星前的倒数第二场比赛,百花的主场迎来了这一年最后的客人——虚空。
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虚空队内有位张佳乐的同期选手,下了飞机直奔百花大本营,见张佳乐第一句话就是抱怨怎么把他们排在这一场,西安飞来一趟就够远了,过半个月居然还要再来一次。张佳乐立刻回击,说我们百花一年有一半时间这么跑,别在这得了便宜还卖乖。有不爽找老冯,滇人面前岂容你发癫。
输出结束,张佳乐还酝酿着腹稿,等待下一回合启动。然而他的同期并没有继续回嘴,只双手插兜,略耸耸肩,满不在乎的模样。我找啥老冯啊,他说,那都是你的事了,过完年我就不受这个苦啦。张佳乐飞速转了半个赛季的大脑忽而松懈,就像散热风扇忽而停下,原以为的安静中反而落下一串不真切的忙音。
对哦,张佳乐说,你要退役了。
这绝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电竞行业更新换代太快,更何况他们这些开荒的老人。他身边那个还要年轻的搭档都先一步离开了赛场,更何况这些本就比自己年长的选手。他所熟悉的许多人早已走得远远的了,其中不乏当年名头响彻荣耀的各职业大神,眼前这位在当年反而称不上突出。第五赛季虚空一口气端出一个全新体系和两个新人,核心大改革,他压了一年地基,到第六赛季双鬼拍阵彻底成型,便慢慢退居二线。到了今年,第七赛季走过一半,他基本都是轮换在第六人的位置出场——任谁看都不会再在赛场久留。
过完年就退役?不打完这赛季了?对方显然足够平常心,张佳乐于是尽可能不去伤春悲秋。
嗯,有接班人了,可以安心去了。依然是轻松的玩笑。他伸出手,揽过张佳乐的肩:不说这些了,不是说好请我吃饭的吗,走吧。
二期的故事在这里便可以暂时放下了。世间万物不过来来去去、周而复始,自然规律于荣耀世界一样奏效。这座属于春天的城市见证过太多伤感,但时间滚滚向前,总有新的阳光烘烤干昨日潮湿。让我们把目光放回这次的主角,前述的接班人,虚空战队这一赛季出道的新秀——杨昊轩。三分钟前他终于翻箱倒柜找到空调的遥控器,此刻他把椅子挪到空调正下方,窝在上面忿忿不平地敲手机:不是春城吗?我还特地减了衣服,怎么冷成这样?!娘咧,过半个月还要来,咋整啊。
上梁不正下梁歪,连吐槽思路都一脉相承。
原定的晚饭就这样顺延至第二天。倒也无可指责,本身就是温差大的地方,周内还下了几场雨,本地人都不乏中招的,何况被长年累月文旅宣传蒙蔽的外来游客。
哎对了,你们中午能吃东西啊?该来的总要来,赛季初从蓝雨处听来的地域笑话终于遇上了它的正主,此时不贴脸,更待何时。不过人和人的自我定位和野心欲望到底存在偏差,就像邹远从不曾设想自己能与张佳乐争夺出场机会,他的这位枪系同期也在心里把自己稳稳钉在了板凳上——第六人的轮换都尚且轮不到他,他大可以养精蓄锐,等明年到了赛季末,兴许还能打上两场个人赛。至于明天的比赛嘛,他们三个人是同病相怜的全然无关。
没有比赛可打的人当然可以胡吃海喝,想晕就晕,别坐在选手区里看比赛看睡了就行。杨昊轩的回复透着一股乐得轻松:比赛也不用我打啊。
唐昊对此表示鄙夷:你们枪系真没出息。
邹远贴心地把桌上的抽纸推过去:你先把感冒熬过去再说话吧。
先前怎么说的来着,本地人都有中招呢。
可惜这场感冒并未对唐昊的菜单选择造成一丝一毫的动摇。他坚持这只是一次无伤大雅的着凉,而一顿夜宵并不会对他的健康产生多大的影响——即便对象是“凉”卷粉。在他看来,这东西和北方的凉皮并没有什么实质性差别,最适合宴请此次的朋友不过。
“其实就是他自己喜欢吃。”邹远一针见血,而唐昊耸肩,坦荡承认。
至于为什么还是将时间定在了比赛结束之后,三人齐齐蜷着腿围在流动推车旁简陋的折叠桌边、小板凳上,吹着风吃夜宵,倒是无关谁的私心——即便没有上场机会,扔在人群中也不会被人认出,但他们终归是职业选手。发自内心的职业认同感让他们默契地将比赛排在第一位,其他一切,无论好坏,都应当自动顺延避让。
事实证明,这称不上一个好的选择——但更漫长的时间则说明,也称不上坏。不过那都是太久之后的事了,眼下有足够多的事让杨昊轩担忧。比如:真的要在这样的夜晚路边吃这碗冷食吗?唐昊的感冒真的没问题?他好像也感冒了。
而在所有一切当中,占据最大部分的是他刚刚得知的劲爆消息。
“你下场比赛要上场了?!”
即便前辈的退役计划在虚空早已不是新闻,但大多人还是会选择完整结束一个赛季后再离开赛场,冬休期退役与转会一样少见。尽管清楚自己即将接替的位置,杨昊轩满以为自己还有半年的时间可以做好充分的准备,前辈却选择猝不及防,一脚把他踹下悬崖。
“下场打谁?”唐昊直截了当地发问,并迅速得到答案。自然,远不是如他们这般领跑赛季的冠军候选,也不是在季后赛地稳定席位上旗鼓相当的雷霆、呼啸之类,甚至连靠着个别明星撑住比赛的几支战队都比上,虚空下轮比赛的对手,正稳稳坐在降级区中,偶尔挣扎着扑腾出几滴水花,但任谁看也都跳不出这片沉沉死海。
“那慌个啥子,”唐昊不以为然,“第六人怕是场都不用上。”
邹远在一旁跟着点头:“就当体验比赛席氛围。”
杨昊轩:“……你俩咋跟我师傅说的一模一样。”
“因为是实话。”唐昊挑眉,已然带上几分不耐烦。
其实道理所有人都懂。更何况,作为职业选手,他们每个人都理应渴求这样的机会——现实一点看,荣耀职业联赛发展到他们这一代,大多数人的学历都分步在九年义务教育与高考之间,难得有几个上了专科或本科的,也多半为了游戏而把两证弃之不顾,要再没比赛打,那可真是无业青年了。
至于怎么看待这件事,期待还是不安,归根到底也只是各人有别。就像有人痛恨折耳根,也有人甘之如饴一般。杨昊轩是总觉得自己没有做好准备的那一派。
而唐昊是热爱凉卷粉的那一派。
邹远在桌下悄悄踢杨昊轩一脚,在对方转过头时给他递眼色。桌上的三碗卷粉已经放了好一会儿,虽然不太有“放凉”一说,但等待总难免让风味逊色。而比赛结束到现在,已经全然是夜宵时间,他们都急需补充能量。
毕竟民以食为天嘛,人在饥饿的时候多少会失去耐心,更何况是自己爱吃的食物摆在面前却不能下手。大事小事、好事坏事,不妨先解决了眼前这碗,再慢慢道来也不会迟。
杨昊轩听劝,终于把目光定格于眼前卷粉。
凉卷粉,粉如其名,乳白色的轻薄米皮卷成长条,再在嬢嬢的无情大剪下变成一碗碗胖墩墩的小圆柱——比起两个云南人口口声声说的像凉皮,倒更容易让人联想到儿时吃的山楂卷或泡泡糖。路边小摊为了方便,在碗上先套上一层塑料袋,手一抓便是一碗的量。浇上调味汁的过程自然不会少本地人的贴心解说,可惜客人灵魂出窍了好一段时间,左耳进右耳出的,只管胡乱点头,便接过碗坐下了。
于是此刻呈现在他面前的是一碗不掺任何个人喜好调整、最标准不过的凉卷粉。红的黄的料汁调成焦糖般醇厚的红棕,鲜红的辣椒末沉浮在团团卷粉间,最顶上是一勺浓稠的花生酱,配上一筷子鲜绿的韭菜,卷粉在拌开前保留着洁净的白,点缀在一碗鲜艳色彩之间。
确实让人很有食欲,如果不是连人带粉的温度全都被十二月的晚风吹走了的话。
邹远似是看出他犹豫的原因,或许也只是因为夜晚的温度实在难以让人忽视。他仍旧贴心:“放心吧,拉不了肚子的,我们总这么吃呢。”
以亲身经历为例进行的说明总是更具说服力一些,何况他们都很饿了,这么一碗美味摆在眼前,不可能真不动筷子。到底有着地域优势,杨昊轩抄着筷子,三两下就将卷粉翻拌开,原本的莹白均匀地染上酱汁的颜色,变成条条晶莹剔透的琥珀。晚风迎面吹来,除了凉意,倒还顺着筷子搅动带出一点香甜的气味。
终于到了品评时刻。他夹起一筷子卷粉,不忘带上两片韭菜,在汤汁里滚两下沾起辣椒与花生碎,取尽精华送入口中。与他所习惯的充满韧劲的各式面食不同,虽不至于入口即化,却也足够柔软,眨眼便顺喉而下,只剩齿尖咀嚼时遗留的隐隐米香,和饱满汤汁铺陈在口中的酸甜。
“这也不像凉皮啊,”他下意识脱口而出,后半句跟上得也同样快,都没让剩下两位“说啥子呢”的目光追上,“倒是更像米皮。”
这下是从莫名其妙吹毛求疵的外地人一跃成为云南知音了——还真都是米浆蒸的。
不过这味道与配菜到底还是和自己习惯的北方吃法不同,尽管西南这边辣味不愁,但这家凉卷粉整体调味还是以木瓜醋为主,少了辣子的鲜香,多的是一种清甜。相似的本质配上不同的外形与做法,得到的美味尽管大有不同,但入口时的好心情却不会减少分毫。人在吃到好吃食物时是最符合“食不言”之礼的,一时之间无人说话,直到眼前只余下三碗残羹,冷食沉到胃底终于转变成热量,驱动起大脑的转动和心灵的交流。
“我真是不懂,都让你直接上团队赛了,到底有啥不好啊?”唐昊一脸恨铁不成钢,就差摇旗呐喊出奥运口号,更高更快更强,证明自己打败一切,未来从此属于我们——天知道他做梦都想要这样的机会。
而如果说唐昊的野心是三百六十五天二十四小时源源不断燃烧着发光发热的太阳,根据自然规律,杨昊轩和邹远此时应当手拉手坐在其背面的月亮上,默默汲取一些热量,反射少许光芒便足矣点亮小小天地。邹远已经习惯不与唐昊争辩,而犹疑的人也难免被果断的气势压倒,一时间三人无言着面面相觑。
但气氛不该是这么个气氛。尽管若要设身处地,邹远同样不认为自己具有正式参与团队赛的能力——不管以什么样的角色。若要说存在什么心态上的区别,仅仅在于队伍的区别而已,充满热情的同期潜移默化中告诉他上场比赛本身从不是什么坏事,而队伍这一赛季的优秀发挥也让他更愿意相信——拜托,哪里真轮得到自己轮换上场力挽狂澜啊。
于是他抬手,轻轻拍上身边人的肩。隔着厚厚的冲锋衣,掌心的热量或许难以那样轻易地传递到尚未舒展的神经。但抬头对视的瞬间,杨昊轩看见邹远眼中温和的理解。
“先相信吧,”他说,“说不定没那么吓人呢。”
而对面的唐昊似乎已经将这个话题揭过。一个响亮的喷嚏和几分钟与鼻涕的斗争后,他拍桌而起,再次迈向小摊,还不忘贴心帮忙统计:“你们还要不?”
“还吃?你不冷啊。”导致唐昊感冒的罪魁祸首再度拂过,毫不客气地往人衣领中钻,邹远实在没忍住,缩着脖子如此吐槽。
“我也来碗,”杨昊轩仿佛忽然回神般,积极地响应号召,“多加点辣!”
“你也不嫌凉啊?”邹远震惊。虽说凉皮也是凉的,但北方不是有暖气的吗,不至于也在路边吃吧!
“但是味道不错啊,”杨昊轩终于再次露出笑容,“也没有一开始想的那么冷嘛。”
回应他的是碗底磕上桌子的清脆响声。唐昊这次改了卷粉和豌豆粉两掺,碗中又添上几块鲜嫩的黄;放在杨昊轩面前的,则如他所愿多上不少红色,让人忍不住分泌口水。
唐昊朝邹远送去一瞥,说话还带着鼻音盖不住的笑意:“孤立你。”
杨昊轩站在酒店走廊上,某个房间门前,一手提着塑料袋,另一只手抬也不是不抬也不是,不上不下地纠结着。但想到自己已然两碗下肚无力继续,而这玩意也不知道能不能放到第二天,虽然只是十块钱,还是不要浪费粮食的好——他鼓起勇气,敲响了门。
说真的,唐昊和邹远要为他这晚比赛结束后所经历的一切负百分之八十的责任,剩下百分之二十中,一半怪自己没抵御诱惑又来了一碗,导致第二天凌晨屡次奔赴洗手间被队友一顿痛打,但诱惑他的唐昊难道没有责任吗?剩下百分之十来自邹远最后那句好奇心过于旺盛的提问,让他大晚上徘徊在酒店走廊、前辈门外,因犹疑不定而显得格外鬼鬼祟祟,怎么看也不像个好人。
好的不灵坏的灵,师傅再不开门真要给人拷走了。又一次敲门后,他不无绝望地想。
起因只是邹远问了句为什么虚空急着要他上场——冬季转会窗从不是常见的退役时间,今天那位前辈表现看着也并没有太大问题,他大可以先在个人赛事上先转上个把月的时间,循序渐进嘛。
“要真是心血来潮就让你上了,唐昊明天就要跟你交换转会去。”邹远开玩笑。
杨昊轩放下筷子,眉宇间再度带上愁容。
“今天打的太累了,下场比赛之前很难恢复好,以后再有这种强度状态可能也跟不上……”他轻轻叹一口气,水汽凝成稀薄的白雾,又快速地消散,“不是谁都是张佳乐前辈啊。”
唐昊又往餐车去了。邹远在寒风中忍无可忍:“克哪点去哦!回不回了!”
唐昊不作回应,没用两分钟就提回一个塑料袋,直直递给杨昊轩:“拿去,给你当出师表。”
没人纠结这篇经典文章的名字出现在这里是否恰当,对于他们而言,这三个字传达的意思依然足够明确易懂——有人迷茫着奔赴前线便有人抱憾离开,万幸这到底并非真实战场,在漫长的分别之前,他们有足够多的时间可以完成这个传承。不是冠军豪强也没关系,不是核心主力也没关系,还有那些不安、那些胆怯,统统没有关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和自己独特的模样,每个地方都需要生命的加入与跳动,不管多么渺小,无论多么犹疑。
你终究要走向那个地方,你也已经迈开了脚步,这便足够。
适应比赛的时间还有很多,道别却已然近在咫尺。
眼前房门终于打开,眼前的人顶着一头蓬乱的头发,不住地打着哈欠,话语间难以避免地带着被吵醒的一些不满。杨昊轩难免有些犯怂,但事已至此,来都来了。杨昊轩心一横,递出手上的凉卷粉:“前辈,给您带了点夜宵。”
巧了,他还真没吃晚饭。晚上的比赛实在耗尽了他的精力,没有安排别的活动,他回到酒店到头就睡,直到被杨昊轩断续的敲门声——或许更该说是烦醒——唤醒。
“好吃吗?”
人在刚睡醒时神志大多不具有深思熟虑的功能,更何况前后辈间说话本就无需那样多的矫饰,下意识反应从大脑一步弹射出口,问得干脆利落。
杨昊轩几乎要立正敬礼:“还不错。”
他点点头,说句谢谢,眼前人看着却并没有离开的意思。下一句话也同样简洁得有些生冷,而并未判断出前辈这句“还有事吗”全然来自头脑不清的杨昊轩此刻更加紧张,开口都有些磕巴。
“就是、有些话想说……”
“说呗。”
“……前辈一直以来辛苦了。”在前辈注视下,杨昊轩终于硬着头皮开口,“虽然可能还没办法做到前辈那样,但以后我会努力的,请您放心……”
终究难以充满底气地说出这句话啊,不自觉地,杨昊轩的头随着尾音一起缓慢落下。
一同落下的还有停留在他肩上的手。
前辈的声音终于流淌起来,他并不知道这是对方终于清醒了些——也算是被他的话打动吧——“不要有这么大压力嘛。”他说,“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呢。”
“这个真好吃?”关上门前,前辈还是没忍住再次确认。
“真的,我试过了。”杨昊轩说。
至于前辈退役前给虚空留下的全新队训,那是之后的故事了。那句话是这么说的:“不要在冬天晚上吃凉的东西,比完赛也不行。”
但管他呢,至少在尝试的时候是好吃的。
“又及:昆明那边凉卷粉挺不错的,可以当夜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