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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明】请回答

Summary:

*多周目的莲和这一周目的明智
*总之就是莲不断重来但是打不出能救下明智的结局的故事

Notes:

*有很我流的解读,不适时请善用关闭!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哟,真巧啊。上次见面好像还是在电视台吧。难得的休息日,你也在等电车吗?”

雨宫莲合上手中的书本,朝身侧搭话的人望去。这轻巧到虚浮的说话方式在他认识的人中只有一个:转过头,映入他眼帘的果然是明智吾郎的微笑。明智在对上他的视线后弯弯眼睛,又将目光往下移,看向他手中的书本。这是莲从涩谷书店里买来的口袋书,自从发现电车上很适合用阅读打发时间后,他就习惯在准备乘电车时往包里塞一本书,到后来,在等待电车到站的时间里他也会把书本掏出来。明智对着他手中设计简洁的封面看了几秒,如过去许多次一样,即使等不到莲的回答,也会自顾自说下去:

“呀,原来你也有在电车上看书的习惯,这的确是一个利用时间的秘方呢,哈哈。我有时也会去书店特意挑能在电车上看的书哦,正好,我也想参考一下你的意见:莲的话,挑选书籍时有什么偏好吗?”

莲看了看明智的表情,又看向自己手中的书,大拇指不自觉地在封面边缘摩挲两下:“我的话……更喜欢小说之类的吧。”

“啊,的确呢,”明智了然地点点头,“沉浸在小说的世界里,这也是放松大脑的一种途径吧,而且在电车那种嘈杂的环境下,也没法读一些艰深难懂的书籍……哈哈,说起来有一次我确实带了一本植物学的书上电车呢,但同一行看了三遍都没看进去,所以那之后,我都只会带浅显的书本进电车了。”

“植物学的书?”

“毕竟作为侦探,需要掌握的知识相当广泛呢……”明智说,“就像福尔摩斯也会用各种各样偏门的知识来破案一样,在侦查的时候,你永远不知道什么冷知识就会突然派上用场,当然,这也是当侦探的乐趣之一吧。”

“那明智知道地球围着太阳转吗?”

明智愣了愣,忍不住大笑起来。

“哈哈哈、你真是有趣……从各种意义上说,我还不是福尔摩斯那样的人。”明智笑了一会儿才停下来,“难道我在莲那边是这种形象吗?”

雨宫莲仍旧望着书本,回答道:“如果是说,抽丝剥茧看透真相的能力的话……我觉得是的。”

“能得到你这样的赞赏,我很高兴哦。”明智说,“话说回来,你觉得这本书怎么样?刚才看你读得很入神的样子,应该还不错吧?”

莲顿了片刻,抬起头,将手中的书轻轻朝明智晃了晃。

“明智看过这本书吗?”

“嗯?”明智歪了下头,“是怎样的故事呢?”

雨宫莲沉默了一会儿,垂下眼,把手轻轻搭在封皮上。

“是……”他又停顿片刻,“是一个关于循环的故事。”

“……循环?”

明智的脸上流露出些许困惑,但莲并没有看向对方,只是继续说道:“这本书……嗯,这本书的主人公一直在试图做一些事情,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

“原来如此,”明智说,“大概就是英雄故事的经典开头,这样吧。”

“也许吧。的确有人觉得主角是英雄,但对主角来说,他并不这么觉得。”莲说,“这位主人公其实只是一直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因为没法视而不见才伸出手,但人们要么视他为英雄,要么视他为恶人,没有中间选项。”

停了下,莲又说:“不过这对故事来说不重要。总之,在这个过程中,他碰到了不少同伴,在同伴和许多协力者的帮助下,他几乎做到了所有自己想做的事情,这个世界或许也变得更好了……总体来说,算得上一个好结果,但他也有遗憾的事情:他没能救下一个自己想救的人。”

“想救的人?”明智说,“是主角的朋友吗?”

“那个人……其实应该算主人公的敌人,但不长时间的相处里,主人公也觉得……也许能够成为朋友。”

“欸——”明智笑了起来,“那还真是复杂呢。他死了吗?”

雨宫莲抬头看了明智一眼,又垂下目光。

“……嗯。”莲说,声音变得很低,“‘如果能把他也救下来就好了’……最初,只是因为这么简单的愿望。”

 

 

“呀,是你啊。”身着校服的身影朝他露出微笑,手里拎着标志性的铁皮箱,“又见到你了,会在这里经常出现的人可真不寻常。”

雨宫莲凝望着一尺之遥的面容:柔软服帖的棕色垂发,红棕色的眼瞳,细长的眉形,嘴角永远恰到好处的弧度,这张脸无疑与“明智吾郎”本人一模一样——然而,在周遭昏暗扭曲的环境中,雨宫莲又无比清楚地知晓,这并不是真正的明智吾郎,而只是印象空间里由大众认知聚合而成的暗影。第一次在印象空间里见到这个身影,他震惊得差点把匕首掉到地上,所幸摩尔加纳及时开口,提醒道:“JOKER!那不是明智本人,只是大众宫殿里一个认知中的幻影而已!跟之前宫殿里那些人是一样的!”

——想想也是,毕竟明智已经消失了,跟狮童正义的那艘船一起。

然而雨宫莲没能控制住向对方走去的脚步,停下来时,他已经站在能和那个认知存在交谈的距离。似乎正在沉思的侦探抬起头,看向他,问道:“咦,你是……?”

连声音也一模一样,上扬的尾音也一模一样。这是当然了,毕竟明智说话的样子曾在电视上被无数人观看,甚至一度让节目的观众陷入狂热。但印象空间里还会有这种存在吗?在轨道上消灭过无数暗影的莲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认知存在。摩尔加纳似乎也对此感到疑惑,想了一会儿,对他说:“也许是因为明智在大众里的知名度也很高,所以那些大量的认知能够聚成实体……吾辈只能想到这样的理由了。”

莲盯着那个和明智吾郎毫无二致的认知存在,好一会儿,伸出手。

“我是……雨宫莲。你可以叫我莲。”

他说了自己的真名,无视了摩尔加纳随之投来的震惊目光。他对面的人影愣了一下,微笑起来,伸出左手。

“我叫明智,明智吾郎,也许你在电视上见过我。”认知存在说,“是一个高中生,姑且也是一名侦探吧。”

认知的明智朝他递出一张薄薄的名片,很轻,在雨宫莲离开印象空间之后,那张名片上的字迹就消失了。

“怎么了?”熟悉的声音把雨宫莲拉回现实,裹在黑手套里的手指在莲面前晃了晃,声音里带了点笑意,“在发呆吗?真不像你。”

“没什么,”莲说,“只是……”

只是明天我们就要来攻打圣杯了,在那之后印象空间也会随之坍塌。明天我们就不会再见了。我再也不会见到你了。

“只是有点事想问你。”莲说。

“原来如此,哈哈,作为侦探经常会被这样提问呢。”认知明智笑了起来,“先说好,如果是关于杀人藏尸的问题我可不会回答哦。”

接下去接着的应该是一阵台下观众们的罐头笑声吧,雨宫莲想。明智很擅长用一些带点冷幽默的话语结尾……不管是那个明智,还是面前的这个。

毕竟,这个明智是由大众的认知聚合而成的,人们见到的“明智吾郎”,也就是他所面对的这个存在的真身。认知明智的回应,正是大众所认为的“明智吾郎”会作出的:永远面带微笑、永远才思敏捷、永远代表着正义。这也是明智……真正的明智吾郎,曾经在他们面前伪装出来的。

一个优秀的好学生,一个通过自己才智侦破难题的天才,一个正义的象征。

明智吾郎做得很好,所以这个大众认知的聚合存在也如那个伪装一般完美,像一个梦境一样落在雨宫莲面前。可雨宫莲知道明智吾郎不仅如此:真正的那个人藏着与这份伪装完全相反的另一面,疯狂、阴暗、且痛苦。这些东西在太迟的时候才彻底暴露在他们面前,他看到那些,然后就再也没有触碰的机会。在攻破狮童宫殿后,怪盗团的成员不小心提起那个名字时,雨宫莲总是想起他们的最后一面——破开一个洞的面具后,明智吾郎朝他露出了很淡的微笑。

那个破开的面具是否代表着被剥落的伪装一角?那个微笑是否不再属于表演的任何一环?再往前些,他们还没有举枪相对的时候,那些在东京各处所发生的对话、那些相处,到底有多少是只蒙了一层雪梨纸的真心?在狮童的宫殿里,同样是认知的存在,同样是与明智吾郎一模一样的脸,那个暗影露出即使在本人身上也从未出现过的冷酷笑容,向并不打算给予回答的人发问:你想要得到认可吧?你想要被爱吧?我的确是人偶,但真正的人偶是你吧?

而他面前的这个认知只是带着一成不变、仿若永恒的微笑,如同一个——不,它就是一个真正的普通的高中生,普通地注视着他。

没有谁的认知完全忠实地复刻了明智吾郎。在新岛冴的心里,那是一个普通的、有才能又有点麻烦的高中生;在狮童正义的心里,那是一个任其驱使、用完即弃的人偶;在大众的心里,那是一个值得狂热的符号,一个不会有瑕疵的、在聚光灯下微笑的影子。不管他和这个认知的存在聊多少,这个明智吾郎都不会对他说出现在电视屏幕之外的事情。他们的对话建立在虚假的前提之上,雨宫莲也不知道这一切到底有没有意义,也许他来这里只是为了不让自己太快忘记明智的声音——不对。即使是伪装,这应当也是明智的一部分吧?如果没有对应的才能、知识、阅历、思考,一个人又怎么能扮演一个和自己完全不相像的人呢?

“……我想知道,”又沉默良久,莲说,“如果……你有一个很想救,但是没能救下的人,你会怎么办?”

“咦,很有趣的假设。”认知明智好奇地眨眨眼,“嗯……经典的侦探小说里也出现过类似的桥段呢,虽然是破解过许多案件、拥有顶级才智的侦探,却也有没能救下被害者的事情。我当然是不希望会发生这种事啦,不过,嗯,如果真的有那种事……”

他面前的明智又想了一会儿,摇摇头:“不,不应该考虑这种事才对。无论如何都一定要救下想救的人,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在那之后,如果还是没能成功,就算天翻地覆重来一次也要做到——哈哈,开玩笑的,不过大概就是要这种感觉吧。我是相信‘有志者事竟成’的哦。”

不属于本尊的红瞳望着他,这个明智就像在电车站与他搭话一样轻飘飘地提起关于“正义”的话题:“如果是‘正义的英雄’,大概就会这样做吧。”

 

 

“当然,当时主角也只是觉得这是一个不切实际的愿望,毕竟事情已经发生了,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事都能被逆转……”雨宫莲捏着书本,继续说道,“但是,一切结束后的某一天,本该回归平静生活的主角,意外发现自己能够回到过去的特定一日,将这整个时间重新开始。”

明智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思考。

“这就是你说的‘循环’……是吗?”

“嗯。”莲说,“那之后,主角就开始了不断的循环。”

“为了救下那个人吗?”

“算是吧。一开始只是觉得……如果相聚的人里能再多那么一个就好了。”

“是吗。”明智问,“那主角成功了吗?”

雨宫莲凝视着对方红棕色的、如宝石般透亮的双眼,在此之前,他已经与其对视过千百遍。

“……不。”莲说,“失败了,失败了很多很多次。”

 

 

“你最近总是往外跑啊,”佐仓惣治郎说,“怎么了,是有什么在意的事情吗?”

雨宫莲放下背包,走到柜台后,给自己泡一杯咖啡。“没什么,”他一边操作机器一边回应,“只是……有个想了解的人。”

佐仓惣治郎有些惊讶地瞥他一眼,笑了起来:“什么啊,原来如此,你也是这个年纪了啊。”

“欸?”

“真是青春啊。”惣治郎朝他眨眨眼,“对一个人了解的渴望可是爱上对方的第一步哦。”

雨宫莲愣了愣,望向佐仓惣治郎,半晌,又收回视线,看咖啡机里滴下的液体。

“那如果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呢?”

佐仓惣治郎怔了一下,微笑起来,视线里多了几分怀念的悲伤。

“那你就完蛋了,你永远都忘不了那个人了。”佐仓惣治郎靠向柜台,缓声说,“这种事,没人比我更清楚啦。”

 

 

“有一次,主角试着更多地和对方相处,希望能把对方拉到更近的地方,但最后他除了得到一只手套,什么也没改变。”

 

 

“莲,那个是……明智的手套吗?”

雨宫莲盯着从口袋里掏出的黑色布料,轻轻点了点头。明智吾郎把这只手套丢到他身上的情景仿佛还在眼前,然而很可惜,这一回他们也没能好好地分出一次胜负。

“明智他……真的死了吗?”雨宫莲喃喃道。

“……很遗憾,按双叶当时的说法,没有探查到任何反应的话,那就是……”摩尔加纳的声音低了一点,“而且狮童宫殿崩塌后,我们也没能找到其他逃出的踪迹……”

大概是看他沉默太久,摩尔加纳又跳到他的肩膀上,晃晃尾巴:“你也不要想太多了,那个时候……我们谁也没法做得更好。你已经尽力了。明智最后是自己选择了那样的结局,我们能做的就是带上他的份一起,去扭转这个糟糕的世界。现在狮童悔改了,宫殿和印象空间也都消失了,世界交给了可靠的大人,明智应该……也会高兴吧。”

“……是吗?”

“这么犹豫不太像你呢……是发生了什么吗?”

雨宫莲把手套又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在收到这只手套的时候,明智跟我说‘我讨厌你’。”

摩尔加纳立马竖起毛发:“别管他!你知道他说话总是不好听。再说,最后的时候大家都能看出来……他其实很重视你来着。”

“我知道,我只是……”雨宫莲斟酌着用词,“不如说明智那样跟我说话,我反而觉得更理解了他一点。但是……还是不够。”

“不够什么?”

“不够了解。”莲摇摇头,“我本来应该可以做得更好的。”

摩尔加纳听出他话里的某种不寻常,停下来:“莲,你……”

莲停下翻弄手套的动作,将它用力攥进掌心。

“我应该可以做得更好。”他说。

 

 

“有一次,本该死去的那个人忽然又出现了,主角以为这次终于能走向不同的结局了,但最后发现这一切不过是对现实的扭曲,在修正现实之后,那个人也再次消失在世界上。”

 

 

“你是明智的朋友吧?记得叫他有空再到这里来哦。嘛,这份算我请你。”无边店长推给他一杯无酒精饮料,冰块在液面上撞到一起,“不过他当侦探应该很忙吧?他很少这么久都没露面呢,我都有点寂寞了。”

“他——”

雨宫莲张了张嘴,还是咽下了到嘴边的话,转而答道:“我会转告的。”

爵士酒吧的乐手开始唱歌,人们的注意力转向舞台:当然,多一个人少一个人,这里的歌曲也不会停止演唱,这里的酒水也不会停止供应。一切都正常运转。雨宫莲端起饮料,终于意识到上一次、也就是最后一次他和明智一起来到这里时,明智在对话中的片刻沉默是什么意思。那一天这里也飘荡着相似的乐声。气氛太放松了,也可能是他以为在平安夜重新见到对方终于能意味着什么重要的事,在缓慢流淌的歌声中,他对明智说:

“下次我们来试试这里的春季菜单吧。”

明智转过头,朝他微微睁大眼。他们相识在六月,现在快要二月,夏季、秋季、冬季,他们已经一起尝试过了三种季节的限定菜单,前面几次都是明智朝他主动推荐,唯有春季菜单还未到时间,明智也尚未提起过——是三月更新吧?雨宫莲回忆着明智的话。而片刻沉默后,明智朝他略含嘲讽地微笑了一下。

“你还是先考虑情人节的菜单请谁来吧。”明智说。

现在想想,明智那个时候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情况。所以当面对怪盗团成员的质疑,明智只是说:不用担心,这只是这段时间的一个交易;所以面对他“接下去有什么打算”的问题,明智只是说:我没有义务回答你,这不在我们交易的范围内。每当提到关于未来的话题,明智总是露出那种略含嘲讽的笑,然后将话题轻轻带过。可他当时什么都没注意到。所以当丸喜拓人找上他时,他才知道所有被谈论的未来都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雨宫莲翻开菜单:上面的限定款式已经变成了春季的。

“如果是明智的口味的话,会喜欢哪个?”他问无边。

店长低下头,看了看上面的名字,将手指贴在一个长长的拉丁文边:“嘛,明智的话,大概会喜欢这个吧。别看他总是一副成熟的样子,其实口味很小孩子气呢。哈哈,这话可别告诉明智哦。”

莲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拗口的片假名,朝无边抬起眼:“那我也来一杯这个好了。”

“是吗?没问题。这是我今年才研发的新款式,要是好喝的话,你记得推荐给明智哦。”

“……嗯,”莲说,“我会的。”

 

 

“有一次,主角试着把他所知的一切都告诉了对方,但那换来的只是更早的决裂。那个人还是死在了那个地方。”

 

 

明智吾郎沉默地望着他。咖啡已经冷了,不再冒出雾气,于是雨宫莲也不必再透过模糊的白色猜测对方的表情:那张脸上社交式的完美微笑此刻褪得一干二净,令雨宫莲不由得想起对方身着风衣戴着围巾的样子。然而眼前明智的表情似乎比他见过的都更冷更坚硬,仿佛一块触碰就会被冻伤的干冰。良久,明智说:“所以?”

莲把想好的台词说出来:“所以我希望明智能成为我的同伴,加入怪盗团,我们一同去抗争狮童……”

明智笑了一下,端起咖啡杯:这声笑也很冷,好像完全只是负面情绪的结晶。他说:“你知道了一切,还要来跟我说这些?”

“我是认真的。”雨宫莲看不透对方的情绪变化,少有地感到有些急躁,“我希望明智可以成为我的同伴,然后……”

明智把杯子重重放下,没喝几口的咖啡溅到桌面上。莲止住话音,心里浮出不妙的预感,但也只能看着对方,等待明智的下一句话。

“雨宫莲。”

良久,明智终于再度出声,音调变得很轻,几乎让雨宫莲觉得那只是对方的一声叹息。“你不应该对我说这些……这或许对我有点帮助,但我不会感谢你,更不会成为你的同伴。”

“……为什么?”莲说,“这对明智也是有好处的吧?明智应该也——”

“我不需要你的同情,更不需要你自以为是的帮助。”明智说,“我和你从一开始就不是一路人,也不存在跟你演相亲相爱怪盗团的可能性。我和你截然不同……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明智站起来,拎起他的手提箱:“就这样吧,既然你都知道了,我也没必要再跟你搞好关系。我会按我的计划继续下去。我们不要再联系了。”

明智转过身,停顿片刻,却又回头看了他最后一眼。莲意识到那不是明智会给他的眼神——至少不是这个身为“侦探王子”会给他的眼神。他不由得收紧了握着咖啡杯的手指。

“……如果能早点遇见你就好了。”明智说。

 

 

“主角重新开始了很多次,在这些循环里他磨练了很多能力,也成功地帮助了、救下了更多的人,上到想要重返政坛的议员,下到游戏厅里的小学生,他帮助的人们越来越多。”雨宫莲说,“然而,不管他做到了多少,唯有那个人没能活下来,这件事一直没有改变。”

“真是执着呢。”明智感叹道,“即使如此,主角也没想过要放弃吗?”

“想过的,毕竟主角又不是神。”雨宫莲说,“但是每次到了最后,意识到他再也收不到那个号码发来的消息的时候,他还是想要再尝试一次。尽管如此,主角也……的确开始感到有些不知所措了。”

 

 

“哟,你好呀。是叫‘莲’对吧?怎么样,上次你说的烦恼解决了吗?”

莲看了一会儿面前这个熟悉的身影,摇摇头,在对方旁边坐下来。印象空间的黑红色在他面前摇曳,让他又想起那个甲板上的黑衣与红瞳。依然一身经典制服的认知明智站在他旁边,有些好奇地望着他。

“失败了。”莲说,“我……还是没能成功。”

“是吗。”他听见的声音带上了些许恰到好处的同情,“那可真是令人遗憾……”

他为什么要来到这里呢?雨宫莲自己也说不清楚。自从他在第一次的时间里发现印象空间里居然有认知明智的存在,后来,在多次的循环里,他经常会到印象空间寻找这个棕发的身影。知道这件事的只有摩尔加纳,但摩尔加纳在最初提醒过他“不要搞混认知存在跟现实”后,后来似乎又看出了什么,不再对他的行为插嘴过多,还替他在怪盗团的众人前瞒下了这件事:对此,莲必须承认他心怀感激。但他也并不是将这个认知的明智当成明智吾郎本尊的替身或是什么,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两者间的不同,他只是——

在一次又一次的时间重来里,他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一个安全的人,能够倾吐任何他不能在现实中诉说的话,能够听他询问他在现实世界永远得不到解答的问题。

所以一个认知存在是完美的选择。而且这个明智不会嘲讽他,不会跟他说我们从一开始就没有同行的可能,只会微笑着听他的讲述,在他期待时作出安全无害的点评。这个被大众期待着的明智吾郎堪称温柔,又拥有着与本人相似的敏锐。在他们的相处中,没有战斗,没有探索,只有过分普通、普通到好像中间毫无隔阂的聊天。人们不知道真正的明智吾郎已经不会再出现在世界上,所以这里还有一个明智吾郎能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和他聊明年开学的事情;人们也不知道明智吾郎拥有异世界的能力又做过什么,所以这个明智也只是毫无攻击性地跟他聊着日常,聊着电视上提到过的案子,甚至还很自然地提起过“母亲”与“父亲”——毕竟,在人们的眼中,这样一个“侦探王子”应该家庭美满、生活幸福,最大的烦恼就是纠结在甜品店的菜单上应该圈出哪一个名字。

那些虚假的、由真正的明智吾郎所伪装出来的笑意,在这个虚假的认知存在之上,如同负负得正的规律般,反而成为了真实的事物。

你希望有一天会成为这样的人吗?雨宫莲想。你所伪装的是你所期盼得到的吗?

但他不会朝一个幻影问出这样的问题,因为他深知即使得到回答也没有意义。明智吾郎已经不在了,又一次。这回他用了极为强硬的手段将明智从那扇大门后带离,拼死撑到了击败狮童,然而最后,在宫殿开始崩塌的一刻,明智推开了他、冲向那过去会由龙司所拉下的救生艇机关——却没有和龙司一样,在一切结束后重新回到大家的面前。

“其实,在冲出宫殿前的最后一刻……”双叶小声说,“我看到CROW……明智的反应……消失了……”

雨宫莲什么都没说。

不是他什么都不想说,只是他是怪盗团的团长,身为王牌的JOKER,他的同伴们依靠着他、相信着他有解决一切的能力,所以有些话他不可以说。唯一也许不是这么看他的人,在台球上赢过他然后笑着让他追赶的人,将他称作对手、最后也说想要跟他全力一战的人,已经死了。现在回想,虽然站在敌人的立场,他们的谈话却时常普通得有如挚友,最初莲以为那只是明智用于掩饰身份的伪装,但渐渐,越是跟明智相处,他就越意识到明智吾郎的话里往往暗藏真心。多次循环,他已经相当了解明智吾郎这个人——可惜,明智还是死了,而他也还是没想出来能完美拯救明智的办法。

“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了。”莲静静望着虚空,在这里,他可以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这是独属于他的安全屋,“要是最后那时候我用力拉住他的手就好了。”

“那也已经很接近了,不是吗?”

“每一次我都这么觉得。”莲说,“可下一次还是会失败。”

“那就再来一次。”认知明智说,“下一次肯定会成功的。”

“你这么认为吗?”

“当然了。”认知明智笑了笑,“因为‘正义必胜’嘛。我是一个理想主义者。”

“是吗……”

但上一次你也是这么说的,莲静静地想。还有上上一次,上上上一次。真正的明智会这么想吗?也许不会,即使这样说了,也一定只是用于伪装的漂亮话。明智最擅长当一个残酷的现实主义者。可雨宫莲还是来问了,并听了同样的回答。也许他只是想要听到谁说出这句话,这样他就可以再奔赴不知是否能有希望的下一次。啊,雨宫莲想,说不定这个认知的明智,比起真正的明智,其实——

与我更加相似才对。

 

 

“主角尝试了太多次,找不出一个能够让同伴也让对方好好活下来的办法。”雨宫莲盯着书页边缘,继续说,“于是最后,主角想起了曾经被他否定的、留在扭曲现实里的那个选项。”

“任由现实被扭曲、活在虚假的幸福里吗……”明智沉思道,“从他的遭遇来说,这个选择也不是不能理解。只不过,他想拯救的那个人或许不会喜欢这样吧。”

“……嗯。”莲说,“在那个结局里,那个人的确活下来了,但是……”

 

 

“……你在开玩笑吗?我是认真提问的。”明智的脸色沉下来,目光也随之冰冷,“我再问你一遍:明天你打算怎么做?”

雨宫莲不为所动,又或者他此刻不是在看着面前的眼眸,而是在透过它望向过去无数双没能再会的眼睛:“我要选择丸喜的现实。”

明智这回没有再重复提问。他对面的棕发侦探绷紧嘴角,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仿佛要从中探寻出什么。但许久,明智只是垂下眼,移开了目光。

“……是吗。”明智说,“没想到你竟然真的会为‘这种小事’而动摇……好吧,还好我已经做好了万全的打算。毕竟,对面是你的话,我必须全力以赴。”

什么意思?雨宫莲想问。然而明智的动作比他更快,那只藏在风衣口袋里的手迅速摸出一把小巧的手枪——手枪?!枪口按住柔软的棕色发丝顶在太阳穴,在这场短暂又漫长的对话最后,明智露出一个微笑,朝他望过来:

“如果我死了的话,你就能下定决心和丸喜战斗了,是这样吧。”

来不及思考明智到底从哪里弄来的违禁品,也来不及考虑徒手掰开枪口的危险性,雨宫莲本能般向前冲去,扑向对面笑意决绝的身影。然而,明智的反应比他更快:他刚刚迈出脚步,搭在扳机上的手指已然弯曲——

咔哒。

明智的表情变了,他又迅速地按下了第二次:咔哒。他没有第三次开枪的机会,因为雨宫莲已经扑了过来、抓住了他的手腕,将枪口的指向硬生生掰开,强烈的冲击之下,他们一同摔倒在地上。枪落在一边,又被莲迅速扫得更远,莲抓着明智的双手,大口喘着气,好像刚才那两步路已经耗尽了他的全部精力,而明智则越过雨宫莲的肩头望着天花板,不发一言,眼中的光彩渐渐淡下去。

“我放了子弹。”明智说。

雨宫莲像是被他的话吓到,抖了一下。

明智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起来,声音越来越大,简直像他在宫殿里披上黑衣时那样。等笑够了,明智再度安静下去,轻声开口:“是吗……原来如此。因为我是因你的愿望而存在的,所以就连死,都要询问你的意志才行吗……丸喜那家伙,还真是干了够混蛋的事情……”

莲没有说话,他还未能完全从对方试图自杀的后怕中缓过来,心脏剧烈跳动,连看着明智的脸都觉得有些眼花。但至少他辨认出了明智的表情: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纯粹的空白,从眼底到嘴角。明智的体温隔着布料和他相贴,甚至是称得上肌肤相亲的距离,但雨宫莲从没觉得明智吾郎离他这么远过。

“……我最后问你一次,”明智说,没有看他,“即使这样,你也要选择丸喜的现实吗?”

雨宫莲低下头,将头埋进对方的颈窝里:刚才的那一幕还在他的身体里震颤,几乎让他想要放弃了。

但是他说:“是的。我要活在这个现实里。”

 

 

“……但是,即使这是最接近完美的结局了,甚至连过去的许多遗憾都被修补……那个人,却并不幸福。”莲说。

“是说谁?”明智问,“是主角?还是主角想救的那个人?”

“也许……都是。”莲说。

 

 

“拜拜咯,莲!明智!”高卷杏笑着跟他们挥手,“下次再这么聚会吧!”

“我要和惣治郎和妈妈一起去秋叶原抢新发售的游戏!”双叶说。

“我也和斑目老师约好晚上看画展。”祐介说。

“我也还要跟田径队的队友吃拉面,所以得先走啦。”龙司嘿嘿一笑,“可不要感到寂寞哦莲莲。”

雨宫莲严肃地摇摇头:“我跟明智下国际象棋很有趣所以不会寂寞。”

龙司垮下脸:“……你这样说显得我很没地位哦?”

明智笑了笑:“那你也学会国际象棋的话我可以考虑把莲让给你。”

“啊——那种东西根本看不懂啦!还是跑步轻松!不用思考!”

“毕竟龙司是笨蛋嘛。”杏笑了起来,“要是能懂国际象棋怎么下可能就跑不快了吧!”

“……是这样吗?”

同伴们热热闹闹地告着别、在他的视野里越来越远,莲静静挥着手,他身旁的人影也微笑着目送,换成任何一个人都会承认这一幕的无上温馨。那些吵闹的身影终于看不见了,莲放下手臂,看向身侧的人。明智脸上的笑容尚未消退,望见他的目光,甚至还堪称温和地说:“我们回去吧。”

莲推开门,回到空无一人的卢布朗里。身后传来关门的声响,他正准备去拿国际象棋的棋盘,就听到冷冷的一声:

“骗子。”

莲停下手,转回头。明智依然微笑着,但那张脸上已经彻底收起所有温度,唯有目光冷冷地刺过来:是啊,明智吾郎一直很擅长表演。莲顿了顿,又自顾自将国际象棋翻出来,在桌上摆好,若无其事地问:“你是说什么?”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你的过家家游戏。”明智说,并没理会坐到棋盘另一边的莲,“明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却还是沉溺在这种扭曲的现实里。我很失望。我本来以为你不会是这种人。”

莲垂着眼,看棋盘上的黑白色,没有说话。明智坐到他对面,继续开口:“说什么为了大家的幸福,其实根本没有人求过你那种事——啊,芳泽同学,但她最后也想通了。你的同伴们已经决定了要回到真正的现实中,他们选择了不再逃避的道路,决定哪怕痛苦也要直面真实,但是你却背叛了他们的决心……当然,也包括我。”

明智吾郎交叠起双手,朝他微微倾过身:“这样你就开心了吗?”

莲沉默许久,只是说:“明智,执白先行……该你下棋了。”

明智看了他片刻,冷笑起来。

“你也不开心,是不是?因为你知道自己做了自私的选择。无视了所有人的意愿、为了自己一点‘救世主’的小小私心而做出的选择。你能骗过你的同伴们,却没法骗过自己。无聊透顶。还是说你希望因为你而活下来的我对你满怀感激呢?正相反,活在这个现实里的每分每秒都让我想吐,我只是凭依着你而存在、在丸喜掌心起舞的一个人偶而已。这种现实对我毫无幸福可言。你知道吗?莲。每天醒来的时候,每次陪你演这烂俗喜剧的时候,我都宁可我当时彻底死在狮童的宫殿里——”

“可我已经很努力了。”雨宫莲听见自己说。

他本来想保持沉默,可这句话不由自主地滑出了他的喉咙,落到空气里细小地颤抖着。他为这意外僵硬片刻,明智吾郎望着他,也愣住了,雨宫莲猜自己大概是不小心露出了什么失态的神情,于是又努力调动脸上的肌肉,绷直嘴角,将目光垂下去。

“……下棋吧,明智。”他说,不确定自己的声音里是不是带上了乞求。他视野里的那双手又在桌上停了很久,最后,戴着黑色手套的左手抬起来,捏住了白色的棋子,在棋盘上落下一步。

 

 

“所以,”莲说,“到了最后,主角意识到,纵然那个人活了下来,他还是失败了。”

 

 

雨宫莲站在印象空间的入口处,朝内踏入一步。自世界彻底被丸喜的能力所掌控以来,现实世界跟印象空间的界限就变得不太分明,说实话,一开始雨宫莲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再也找不到这个地方了——但他依然能够来到这里。只不过,应该是受融合的影响,印象空间里的景色变得明亮了许多,而他也不再会在进入这里时换上JOKER的那身怪盗服。也许那身衣服不会再有任何用武之地了:这个幸福的世界,不再需要攻略宫殿的力量。

莲顺着轨道走了一段,意识到他在路上没有见到任何一个暗影,难道说,现在的印象空间不会再出现认知存在了吗?自他选择丸喜的现实以来,他还没踏入过这里,因为他想要见的那个人一直在他身边。那暗影不见了,认知的明智还会存在吗?雨宫莲不由得加快脚步,鞋跟在轨道边踏出清脆的“哒哒”声。又走下两层,终于,他在一个角落里见到了熟悉的身影。他因此暗暗松了一口气。

“……明智。”他说。

明智转过头,望见他,轻轻挑了下眉:“啊,是你。”

“嗯,我又来了。”莲说,“还能陪我聊一会儿吗?”

明智看了他一会儿,点了下头:“我知道了。这次想聊点什么,还是上次的话题吗?”

“嗯,还是那个……”莲说,“还是那个我一直想要救下来的人。”

“……”

“我也许终于救下他了。可好像还是不对。”

“是吗?”

“明智,”雨宫莲说,“我可以抱你一下吗?”

他从没对明智提出过这么突兀的要求,不管是现实中的还是认知里的,所以他对面的身影毫无意外地露出诧异的神色。不过,认知中的明智比现实中的要温柔许多,所以应该会同意的——果然,他对面的明智在片刻愕然过后,还是点了点头,朝他张开手臂。雨宫莲向前一步,又向前一步——他伸出手,将这个他在现实中无论如何也无法拥抱的影子按入怀中。他怀中的身躯僵硬了一下,不过最后,他还是感觉到对方的手轻轻搭上了他的脊背。

“怎么了?”明智小声问他。

雨宫莲轻轻摇了摇头,将手臂收得更紧了一点。认知的存在原来也会有和人类相似的体温吗?这么温暖,和他夺下明智枪口那一次感觉到的类似。而这份温暖让他忍不住想要流泪。他明明没打算这么做的,他只是想拥抱一下认知里的明智,缓和一下被真实对方的残忍话语所刺痛的心灵,在无人知晓的虚假幻影前自由地流露些许脆弱,然后就回到现实,继续充当那个幸福故事里的一员,当一块普通日常里的补丁,假装这就是最好的结局。可是拥抱住面前这个明智的一瞬,在无数次循环中积累的所有疲惫、悲伤、痛苦,都在这份意外的体温中涌上心头。他合上眼,感觉到液体从睫毛下溢出来。

“我已经很努力了,明智。”他哽咽着说,“我真的已经很努力了。”

“为了什么?”

“为了救你。”雨宫莲说,和明智如此相似的声音与体温,让他不自觉地转换了称呼,“一开始我只是想更加了解你的事情,我只是觉得,你在我还有太多不明白的事时就死了,如果那个时候跟明智多聊了一会儿就好了,如果那个时候能弄清楚明智的想法就好了,一开始就只是这样而已。这样的话,说不定有些事还有挽回的余地。可是每一次循环我都会多了解你一点,每一次我都觉得自己更接近明智了,现在我已经知道了明智的很多很多事情、比我一开始期望的还要多——可是还是不够。不管了解了多少,我都无法感到满足;不管了解了多少,都没法在最后把明智留下来。随着循环不断增加的,只有愈发叠加的不甘心。如果明智还活着就好了,如果能跟明智一起见证这些就好了——我想要实现所有人里也有‘你’的结局,如果不是那样就没有意义。可这样好像也不够。你终于活下来了,却一点也不开心。到底怎么样才能让你幸福呢?到底怎么样才能彻底拯救你呢?到底怎么样才能在最后的合照里也看到你呢?”

他用力抓紧指尖触碰到的布料,像是要用力抓紧那个无数次在他面前消失的身影。

“为什么我不能回到更早的时候?”他问,“为什么我不能更早地和你相遇?”

请回答我吧,就像过去千百次那样。说出我想听到的答案,那样我就能有勇气继续前行。然而被他拥抱着的人却沉默着,手指依旧停留在他的背上。良久,他听见明智说:“我对你来说不应该那么重要。”

“你说话总是这么残忍……”雨宫莲喃喃道,“不,应该说是‘真正的你’……”

“那你现在又觉得自己是在对谁说话呢?”明智说,雨宫莲感觉到裹着布料的手捧住了他的脸,将他推远到能够对视的距离,“看着我,莲。所以这就是你变得这么反常的理由吗?”

雨宫莲浑身一震,重新辨认他所望向的那双眼睛——他是太痛苦以至于判断力下降了吗?他明明从来不会认错本人与认知。可站在他面前的确实是真正的明智吾郎,会笑着夸他泡的咖啡好喝、也会冷冰冰骂他骗子的那一个。自他决定接受丸喜的现实以来,真正的明智就不会再在私下相处时对他笑颜相向。那他为什么又在这个明智的脸上读到近乎不忍的表情?明智吾郎望着他,轻轻叹了口气。

“你知道你为什么这么痛苦吗?”明智说,“因为你太善良了。我很讨厌你这一点。这个世界从来不会善待善良的人,不求回报的善良,在我看来只是在满足自己的英雄主义、追求随之而来的那一点点‘帮助了他人’的成就感而已,和做了事情后想要金钱、想要名利的这种自私,本质并没有什么区别。但因为这种自私是利他的,所以人们把它称颂成道德,而善良的人因此备受痛苦,却总是以为这才是正确的事……你和这个扭曲的世界双向奔赴,所以我很讨厌这个世界,也很讨厌你。你真的想要救下我吗?在我看来,你只是被‘拯救’的执念、被你自己的善良所困住了而已。”

“不是那样的!”莲反驳,“我——”

“那就不要把我留在这样的世界里。”明智说。

雨宫莲顿住了。他想要寻找反驳的词句,却发现无论阅读过的书籍,还是打工时的经历,还是与其他人的交流,他所经历的一切,都不足以让他搜寻出在这种时刻应有的言语。他应该说什么?他要说的好像在前面已经说完了,可明智却依然对他说了这样的话。明智平静地望着他,莲却感觉到一阵绝望涌上心头。他还在流泪吗?明智说:

“幸好我不是个善良的人,相反,就像你说的那样,我很残忍,所以我还要说更残忍的话:莲,我希望你抛弃这个结局。我永远都不会承认这样连死的自由都失去的存活方式。在所有的时间里,这是我绝对不会接受的结局。回到一切开始之前,莲,如果这是能脱离这个扭曲现实的唯一方法,那么我希望你这么做。

“如果你还把我视为劲敌,还记得我们之间的胜负,就不要用你的‘非惯用手’抓住我。”

 

 

“不仅希望对方活着,还希望对方能够幸福地活下去……听起来有一点贪心呢。”听着故事的明智想了想,笑了起来,“有时候这两者是无法兼得的吧。”

“如果只是半吊子的结局就没有意义。”雨宫莲摇了摇头,“那个人……不会接受妥协的选项。”

“好吧,的确也能理解。”明智点点头,“然后呢?”

雨宫莲轻轻抚摸着纸页的边角,垂下目光。

“……我还没看完,”莲说,“所以我也不知道最后会如何。”

明智的目光随着他落到封皮上,停留几秒。“这样啊。”明智说。

雨宫莲抬起眼:“明智觉得这个故事怎么样?”

“要听我的看法吗?”明智偏了偏头,似乎在思考,“唔,真的是个很有趣的故事呢,听得我都不由自主沉浸进去了。或许应该赞赏主角的执着吧……哈哈,历经无数次同样的时间只为了找出一个能拯救所有人的结局,没有足够的勇气和决心是做不到的呢。虽说这么多次都没成功,听起来也有些可悲就是了,不过大家也都更喜欢带有悲剧色彩的英雄吧,从这点上说,这说不定是作者增加主角个人魅力的手段呢。”

雨宫莲沉默片刻,问道:“那个人呢?”

“嗯?”

“明智觉得……主角能救下那个人吗?”

明智了然地点点头:“啊,原来莲是想跟我讨论故事的结局啊。唔,虽然不知道作者最后会如何收尾……不过我感觉,那个角色还是死了更好吧。”

雨宫莲愣了愣:“是说主角想救的那个人吗?”

“是啊。”

“为什么?”

“你的表情不太好看呢,是觉得我说的话太残忍了吗?抱歉,你的确是这样的人呢,也许我的考虑方式确实有些冷酷了吧,你就当是侦探的后遗症好了。”红棕色的瞳仁轻飘飘地转向他,明智朝他微微笑了一下,“嘛,我并不是说那个人没有被拯救的价值,只不过,故事里的那个主角,想要救那个人,就是这么简单的道理吧。”

“既然有拯救的价值,想要拯救他也是理所当然吧?”

“嗯,是这样,”明智说,他看向站牌,上面显示着一辆电车即将到站,“所以这个角色才需要死啊,他死了,一直以来都在成功的主角才终于有了失败,哪怕主角连世界都拯救了,却依然有想做到却没做到的事,想救却没救成的人。他的存在,他的死,使主角的那颗英雄之心不至于膨胀到越界的地步。只有他死了,主角才不是完美强大的英雄,不是无所不能的救世主,而只是一个不断拼命向他人伸手、不断努力着的普通人。不是所有人都能抓住他的手,就这么简单。”

“……”

“所以,为了这个道理,如果让我来写,我不会让那个角色活着。”明智吾郎继续说,“他要永远成为手套里的那根刺,气球棉线下方的配重石,将主角在世界对英雄的狂热中拉扯在现实里。对故事里的人来说,这大概很难过吧,我想那个主角一辈子都忘不了他。不过,既然只是一个故事,从各种角度的设计上说,他都是死了更好。”

因为他想要拯救明智,所以明智才无法被拯救吗?因为明智意识到了他想要拯救的念头,所以才拒绝被他所救下吗?这是命运的捉弄,还是明智对他、对这个世界的某种报复?可惜他无法向面前的这个明智提问,而能回答他的那些明智吾郎都已经消失在过去的时间里。站在这里的雨宫莲所能做的唯有沉默。电车的轰鸣声像要填补这份对话的空白,从远处缓缓驶来,明智看了看电车上的牌子,又转过头,朝莲笑了笑:“啊,我等的电车到站了,那就这样。跟你聊天真的很开心,下次我们也再讨论小说的事情吧。”

明智拎着手提箱朝电车门走了几步,又忽然转回身,指了指雨宫莲手上的书本:

“啊,对了,那本书,我看过的哦。”

雨宫莲彻底愣住了。几秒后,他终于想起什么,想要开口,但电车的提示音传了过来:金属制的门板缓缓合上,掩埋了那身卡其色的制服。

雨宫莲捏着书,静静站在原地。好一会儿,他低下头,翻开这本书的最后一页:在明智跟他搭话之前他刚刚看完,最后一句话是男女主角坐在山坡上看星星。这个故事里没有循环,也没有无法被救下的人,只是一本很适合在电车上打发时间的、浅薄的、用喜剧收尾的三流小说。

“但我觉得……”莲轻声说,“唯有‘想要救你’这件事是没有错的。”

下次要不要邀请明智一起看星星呢。在无数次循环中,他们还没有做过类似的事情。雨宫莲深吸一口气,合上书,向前走去:他等待的电车也到站了。

 

 

END.

Notes:

阿特拉斯我想要一个现实里也有明智的结局T 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