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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告诉他,不要回头,往东偏南继续走,就能找到一座无人岛。
潮浪徐徐涌上岸边,淹没脚踝,冷意自脚底蔓延。丹恒俯身,伸出左手以指尖轻轻划过水面探查水温,而后浸入半边手掌,感受海洋从他指缝间穿梭而过。
流水因阻力化作小小的波浪,紧贴丹恒的掌心,海的心跳因此与他的脉搏相连。缓慢、平稳的节奏底下,暗中涌动似要吞噬万物的力量。但那并非他想找寻的东西。两者近乎相似,清澈而深邃,澎湃却柔和。但之间总有些细微差异,比如起伏,比如体温。
直至凉意穿透他的手指,丹恒才恍然自己已陷入太深的思绪,缓缓收起几近麻痹的手。不对,他不在这个方向。在那层层浪花捎来的细语下,龙体回响着鱼群于深海游弋的动静、水母漂浮水面而随之荡漾的涟漪、海鸟掠水捕食激起的波浪,却唯独没有对方的气息。
投身忆潮的六百二十七年间,每三百六十五个昼夜后,丹恒兜兜转转总会无意识回到这个地方,像是有谁在他耳边低语,催促他往这里迈开脚步。眼前依旧是六百二十七年不变的软绵白沙、呼啸而过的咸涩海风、波光粼粼的银色海面。山峦仍旧绵延,巨树仍旧直挺,应该改变的究竟是什么?抑或,维持现状才是最稳妥的最优解?
后者一直是丹恒的行事准则,直到某个灰蒙蒙的白天,当他如往年将手浸没海水感知深处的一静一动,待他举手才看见五指已不知何时被泡得起皱。隐隐刺痛暗示着,自己的心智已被浪潮一点点侵蚀。
滴水穿石。倘若千万个日夜轮回穿梭他的背脊,被对方渗透骨髓的滚烫会不会也随之消融?如同那些被塞纳托斯拥抱的生灵,曾经存在过的痕迹,或温度或微颤,都悄然从他的心尖消逝。因此丹恒不敢假设,惟有踏入这座以大地为貌的迷宫深处,试图跟随火种的低鸣寻找对方的踪迹。
自从荒笛那里继承了大地火种,似是与翁法罗斯的生灵,乃至岩层、溪流和森林产生共鸣,丹恒明显感受到自己的五官比平时更为敏锐,更能捕捉细微的声响、变化。他开始听得懂动物零碎的细语,大地兽护食伴随的低吼、麻雀结群戏水的啁啾、若虫枝叶间的鸣叫,也逐渐学会其中的语义和音韵,牙牙学语般模仿每个词句与它们沟通。
一开始他学不成功,奋力从喉咙里发出的音节对动物们而言不过是一串意义不明的胡言乱语,要么害怕得一溜烟逃走,而后隔着草丛远远观察他,要么歪头守在原地,耐心等候他再次拼凑出完整的话语。后来丹恒花了几日琢磨和练习,终于抓准几个字的发音:金色、灰色、寻找、重要。嘴里就这样不停重复这几个词,随后渐渐在字与字之间加入更多描述,直到自己的意图被理解。
如此坚持几年,动物们似乎也对他敞开心房。途中时而被偷袭龙尾,转身看见一只橘色奇美拉四肢抱紧尾巴,玩过山车般被摇晃得“嗷呜”大叫;从浅眠中苏醒过来时,两三只山雀并肩栖息于龙角上,靠着彼此取暖;从巨大的榕树下经过时,头突然被轻轻砸了一下,疑惑间低头才发现几颗坚果滚落脚边。
丹恒趁此总会询问它们一个问题,甚至在遥远的百年都是同一个问题:你有看到一个金色眼睛、灰色头发的人类吗?那是我很重要的伙伴,我需要找到他。而生灵们也如他所料,回以千百次的不知道。有次它们思忖片刻,反问他:“你的伙伴叫什么名字?”
“穹。” 丹恒压着喉咙,小心翼翼地发音,“他叫穹。”
“我们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他真的来过这里吗?” 它们说。
“他绝对在这里。” 丹恒说。
“你想找的人也许在那座无人岛上。” 沧桑的声音响起,是一只麋鹿在说话。
“无人岛?”
“无名的孤独岛屿。误闯者的终点。迷茫者的归宿。” 麋鹿向丹恒慢步走来,脚下的动物纷纷为它让道,“但那仅仅是一个传说。”
“……在哪里?”
麋鹿沉默半晌,似是回想似是犹豫,最后才给出一个含糊不清的答案——以太阳的位置为准,东南方向。但记住了,莫要迷失来时路。因为那仅仅是一个传说。
丹恒已经把这些话嚼烂嘴里,寻遍各地却无果。后来他想到一个办法,以海水为媒介,往东逆着洋流寻找河与海的交汇处,以此循着河道跨越对岸的山脉,流经平原、峡谷,拂过被流水侵蚀的岩块和鹅卵石。但如此的寻觅方法并非长久之计,因为那需要耗费他大量的精力。这次也不例外,离开海岸后,倦意便汹涌而至,企图压垮他的四肢。丹恒勉强拖拽沉甸甸的身躯,在一颗巨树的板根之间缩起尾巴背靠着树干躺了下来,身影完全藏匿于树荫之下。
穿过树冠的光影零零散散地洒在丹恒摊开的手掌上。手指微微屈伸,又握成拳头,光点却只是悬浮在关节上,没有燃烧肌肤的温度,也没有刻骨般的烙印。脑袋昏昏沉沉,他放下警戒的那刻已经抵不住睡意,陷入昏睡之际喃喃自语着,好暖和。
他那里是不是也这么暖和?
赛法利娅的谎言未被揭穿,黎明机器尚未熄灭时,丹恒印象中的奥赫玛天空永远是一成不变的湛蓝。私人浴宫的灯盏总是熄着的,从阳台斜照进来的白光永远洒落在殷红的地毯上,穹一定侧躺在对面的躺椅上整理着开拓日志(其实丹恒知道他并没有在整理,而是偷偷把自己负责的部分塞进丹恒处理着的日志堆里谎称自己完成了),五官的轮廓因背光而模糊不清。那时是征讨塞纳托斯的前一幕匿时段,奥赫玛已经闭上双目沉沉睡去,唯独他们俩仍清醒着,沉默不语地做各自的事情。
以丹恒细腻的性格,也许早该察觉穹的静默有些反常。奈何奥赫玛过于宁静,哪怕末日将近,吃饭洗漱寤寐的日常依旧进行着,正如从欧洛尼斯的试炼回来,穹不识趣跟他开的玩笑一样。所以,我的超能力是什么?哈哈,原来你是被石头砸晕的哦。眼睛笑眯眯的,像是和以前没有什么不同,连亲口将噩耗告知对方的丹恒也不敢相信,眼前触手可及的脸庞不过是一簇记忆塑造而成的。
那么在他身上究竟什么才是真实存在的?如此可怖的念头冒出的那刻恰巧对上穹黯然的眼眸,原本正分析现况的丹恒刹那失语,因为那双眼睛里只剩自己的倒影。
还不是悲伤的时候,一定有办法救你的。明明是句安慰,他却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为了打探塞纳托斯的消息,同穹和迷迷去生命花园找遐蝶时,丹恒并没有一路跟随,而是独自守在古树下,默默等待穹和她结束交谈。关于生命,一个与死亡相随的少女,一名亲手葬送过无数亡者的入殓师了解的有多少?她的所及之处草木皆枯,唯有安提灵花自脚下盛开,所以她非常清楚一具空躯的触感。手指微颤着触碰穹的脸颊时,丹恒看出了她的惶然、哀伤。一个被夺去生命的身体,为何心跳依旧,又为何……过分温暖。
仿佛在告诉他,当时从他指尖一点一点逝去的温热只是幻象,但幕匿时又化作焦灼的烟尘涌入他的鼻腔啃噬他的肺部。锥心刺骨的疼痛让他频频从噩梦中喘着气惊醒,望向左侧,看见隔壁躺椅上挚友担忧的神色,他才恍然意识到自己刚才整理笔记时不小心睡着了。
“丹恒,你还好吗?” 穹把搁置腿上的资料放到圆桌上,坐了起来,“看你这几天都睡不安稳。”
丹恒忘记自己说了什么,应该是在转移话题,试图隐瞒那场日夜折磨他的梦境。显然他的回答让对方不满而皱眉,甚至出声抗议:“这些之后处理也不迟,你先好好休息。睡觉也是开拓的一环。明天还要和死亡泰坦干架。”
“那你怎么还不睡。” 丹恒说,“比起我,你才更需要补足精神。”
“黑眼圈比我还深的人在倔强什么。” 穹挪了挪身体,拍拍身旁的空位,“想到明天我就兴奋到睡不着。既然你要熬夜,就过来陪我聊聊天吧,丹恒老师。”
丹恒犹豫了一下。直觉告诉他不要过去,不要坐下,双脚却神差鬼使地来到对方的面前,然后停下。穹仰头看着丹恒,再次轻拍躺椅上留给他的位置,而丹恒摇头。他们面面相觑地对峙着,直到穹伸手抓住他的手腕,使劲一拉,将他拉入了自己的怀里。
背后被紧紧环住,丹恒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办法逃避后,身体随着对方往后倒在躺椅上。他看不到对方的脸,但耳朵能捕捉到他微颤的呼吸。“你的手好冰啊。” 他是这么说的,同时细细摩挲着丹恒手指上的老茧。“你做噩梦后身体就会变冷。”
“……抱歉。”
“做噩梦不需要道歉吧。”
丹恒沉默不语,只是又抱得紧些。
“抱那么紧,你怕我这么大个人不见?”
“我一移开视线,你和三月就会溜到奇奇怪怪的地方去。”
穹搂住丹恒翻了个身。俩人挤在一个小小的躺椅上,面对面侧卧着。“你觉得我不真实吗?” 穹直视他的双眼,问道。
“……我害怕这一事成真。”
“但是,我人一直都在你面前。你看不到吗?”
看得到,懒惰打理而发梢翘起的灰发、埋入枕头而露出半边的脸颊、眼尾微微上扬而略显慵懒的琥珀眼,一切正常得让他深感不安。怕一眨眼,自己又深陷噩梦中无法醒来,或者清醒后永远无法回到这个美梦中。如果睁眼后,你突然从我身边消失,我又找不到你,该怎么办。他问。
对方用手遮蔽他的双眼,世界顿时陷入一片黑暗。那就不要用眼睛找。他的手腕随之被拎起,从掌心传来的触感柔软得让他浑身颤栗。视你如我。低沉的喃喃拂过眼梢。这是我的脸。耳朵。唇。你抚摸的每处凹凸和曲线都是我为你手掌刻下的命运线,沿着这个继续走,便能抵达我的心脏。
你还在那里等我吗?丹恒问,率先回应他的是胸膛的一起一伏。对方的吐息如浪潮,自手心席卷至每根神经末梢,渗入血液,跟随每次脉搏颤动。胸口因此盘踞了一片沉甸甸的海,当他再次开口追问时,所有言语因染上潮湿刹那生锈,碎裂成断断续续的嘶哑和哽咽。
耳边响起熟悉的笑声,要换气啊不要憋住。然而他还想再贪恋多一眼,一分钟也好,一次呼吸的间隙也罢,于是拼命拉拽对方的衣背,只求下个波涛袭来、模糊视线之前,再次允许他看清那张魂牵梦萦的面容。寻获宝物而眼眉弯弯的笑靥、半夜拉着他偷渡零食的探头探脑,还是遇见不公时忿忿不平紧缩的眉头、独自一人倚在窗台默默低垂的眼眸,他惧怕这些回忆被岁月反复咀嚼后,早已磨损殆尽,遗留的只有一具尸首,和他毫无意义的执念。
尽管如此,他也愿意用百万个千年去守望一瞬的黄粱梦。脚下的大地是个环,哪怕失去方向深陷迷梦,自己总能回到启程之地捡拾当初的决心。因为记忆的尽头,对方一定会轻啃他的耳廓,告诉他,记住我的呼吸,丹恒。比如现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