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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upid He Rules Us All

Summary:

克拉伦斯惊讶于自己第一次发现夏洛琳和奈杰尔身上如此多的相似之处。两人从外表上看都楚楚可怜,两人也都有冷漠坚硬的本质。和奈杰尔一样,夏洛琳也被那么多人迷恋着、爱慕着——他自己,还有杰克。夏洛琳将头枕在克拉伦斯肩膀上时,流露出的那种慵懒的神情让她混血的面孔生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强烈魅力。克拉伦斯对男性没有性偏好,当然理解不了爱德和蒂尼斯·艾伯特在奈杰尔脸上寻找到了什么,但他猜想,那或许是和他在夏洛琳脸上寻找到的相同的东西。爱德,这东西把我们都变成了傻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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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埃落定之后,爱德和克拉伦斯聊起夏洛琳,以及克拉伦斯对她那无疾而终的爱恋。以一种迂回的方式,克拉伦斯终于有勇气在爱德面前提起“那个名字”。

Notes:

打个剖3泄底预警吧,虽然机翻很糟糕我觉得自己不一定看懂了剖3……

标题来自68版《罗密欧与朱丽叶》电影的主题曲《What Is A Youth》,非常动听的歌曲,我也用它代过爱德奈,17岁的爱德和15岁的奈杰尔初遇的时候怎么不是一种未经成熟考虑的少年之爱呢……也正因为它未经成熟考虑,才会更加动人。尽管两人之间的道德观差异犹如天堑,但爱就是爱。少年爱起来是不计较功利得失的。

Work Text:

克拉伦斯从魁北克市内回到郊外的莫霍克聚落时,天色已经暗沉下来。有个莫霍克的老妇人和他相熟,要好心把儿子的马借给他,这样他能早点回来,但克拉伦斯指了指自己的腰部,向她连连摆手。他的腰伤还没好,骑马实在是不敢冒险的剧烈活动。于是他乘坐牛车慢悠悠地从聚落出发,好几个小时才来到市内,见到阿希礼。交换了必要的物资,把阿希礼带给爱德的书小心地包好之后,克拉伦斯又在牛车上躺了几个小时,总算结束了这奔波的一天。

他把物资交给一个主管的莫霍克人(至今不清楚他们的命名方式,这个人好像叫什么“高高的树”吧)之后,克拉伦斯四处询问:“爱德在哪里?”

他说的是英语。爱德学莫霍克语学得很快,克拉伦斯不行。爱德总是他们之中最聪明的一个。他们——当克拉伦斯使用这个词语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解剖教室的同学。但此处只有他和爱德。亚伯和本在伦敦,奈杰尔长眠在公墓里。

莫霍克人当然也听不懂英语。但他们已经记住了这两个英国白人朋友名字的发音,音节短的是那个金发的青年,音节长的是这位痘疤脸。他们向克拉伦斯指出爱德休憩的帐篷。于是克拉伦斯把阿希礼送的书夹在腋下,一瘸一拐地朝着帐篷走去。爱德这几天被突然降低的气温击垮了,一直发着低烧,不然这运送物资的差事也不会落在他这个瘸子的身上。在伦敦的时候就不会这样,爱德的身体本来很健康。也许是在监狱里饥寒交迫的岁月摧毁了他。我也被天花和坠马摧毁了,在伦敦时我可不瘸,也没有这一脸痘疤。

爱德果然躺在帐篷里,身上搭着一条不知什么动物的皮毛制成的毯子,正在闭目养神。他还是和克拉伦斯记忆中一样敏锐,听见门口的响动,马上睁开眼睛朝他望来。克拉伦斯朝他扬了扬手中的书。

“谢了,也帮我谢谢阿希礼。”爱德声音沙哑地说,“放在那边的箱子上吧。”

克拉伦斯照做了。放下书后他走回爱德的毯子边,席地而坐,摸了摸爱德的额头。

“烧好像退了。”

“但愿如此,可我还是头晕,嗓子也疼得冒烟。”爱德抱怨道。上一次听见这种孩子气的抱怨是在什么时候了?克拉伦斯走神地想:啊,实在是很久以前了。我甚至觉得是在奈杰尔来教室之前。奈杰尔来了之后,爱德显著地变得强硬起来,不再哭泣,不再抱怨。他和亚伯本来应该早点注意到这种变化,思考到其背后的深意的。他们明明都是心思细腻的人。

“你在想什么,表情那么奇怪。”爱德低声问道。近来他的话渐渐地多了一点,也许是因为生病的缘故。人生病的时候总是更容易感到孤独,于是会喋喋不休地向朋友寻求安慰。当然,爱德远没有到“喋喋不休”的程度,但和他之前很长一段时间冷如冰山的表现相比,这实在是让克拉伦斯喜出望外的积极搭话。

克拉伦斯当然不会主动在爱德面前提起“那个名字”。于是他随口编了个理由:“今天在魁北克市内的时候,看见一个长得很像夏洛琳的人。回来的路上一直在想这件事。”

爱德哂笑了起来。

“你还在想夏洛琳啊?”

“想这件事,不是在想她!”克拉伦斯有点急了。上帝,真该给他颁发一座“为朋友两肋插刀”奖,他可是为了避开在爱德面前提到奈杰尔的名字才撒谎的,怎么不小心引火烧身,把话题扯到自己和夏洛琳身上了?

“我看不出有什么区别。不过好吧,你是在想这件事。那夏洛琳呢,你还会想起她吗?”

“不会了。”克拉伦斯生硬地回答道,“我连她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其实,如果我们之前的推断成立的话,她已经死了的可能性很大,不是吗?”他惊讶于自己说出这句话时内心的古井无波。不久前他还觉得自己爱夏洛琳爱得要死。

“那就好。要我说,她实在不算良配。”

克拉伦斯瞪大眼睛,心情在惊诧和愤怒之间摇摆。在他深思熟虑之前,反驳的话语已经涌上了舌尖:“凭什么作出这么武断的论调?因为她当过妓女吗?可——”

可你的奈杰尔明明也做过男妓。这句话在他的舌尖涌动了一秒钟,马上被他吞了下去。如果真的被不小心说出来了,克拉伦斯宁愿当场咬舌自尽。愿上帝饶恕我,他在心里默默画了个十字。奈杰尔,也请你宽恕你的朋友。我没有任何恶意,只是来到北美殖民地的这几年太过悲伤、痛苦和愤怒,时而口不择言。

爱德的语气听上去倒是非常平静:“跟那个没有关系。我想说的是,因为夏洛琳显然并不喜欢你。我不了解这个人,不清楚她是怎么想的,但这一点显而易见。”

显而易见。多么伤人的话。爱德不是亚伯,不知道怎么说出圆滑的漂亮话,真不知道奈杰尔私下是怎么忍受他的。

但夏洛琳喜欢谁呢?阿希礼曾经断言杰克很迷恋夏洛琳,但夏洛琳对他并无特殊的感情。克拉伦斯对他的判断感到惊讶,因为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在为那两个人的亲近感到伤心。但有时候,克拉伦斯甚至会带着几分他自己也无法理解的偏执想:他宁愿夏洛琳喜欢杰克,这样至少让她有点人气。否则她就真的变成了一个谁都不喜欢,谁都不在意的木头人。杰克曾经一度是她的情人,但她不仅要杀杰克,还要连带着害死两个无辜的人。多么残忍。

残忍。约翰法官也用类似的形容词形容过奈杰尔:那少年竟然狠毒至此。克拉伦斯当时没有反驳,但在内心暗暗不认同。他认识的奈杰尔并非一个可以用狠毒来形容的人。他不禁想到,在那些熟悉夏洛琳,真正了解过她的故事,陪她共同生活过几年的人眼中,“残忍”是否也是一个会被他们否定的形容词呢?也许在某个他从未知道的角落里,夏洛琳有一个自己的“解剖教室”,有一群哪怕听说了她的所作所为,也不会将她视作邪恶之徒,而是能深刻地理解她的动机的友人。就像我们对奈杰尔那样。奈杰尔很复杂。偶尔道德感淡漠,但远非狠毒。

最重要的是,夏洛琳并不爱我,克拉伦斯苦涩地想,一个心怀爱意的人不可能像她那样坚不可摧。奈杰尔在蒂尼斯•艾伯特面前想必也是这样:如同一尊狄安娜的雕像,一座冰山,冷酷、凛然,这一切都是源于他从未爱过艾伯特。他又想起在牛津的昏暗房间里匆匆读过的那沓手记,不知为何,那些宛转痴缠的句子在他脑海中久久挥之不去。奈杰尔在爱德面前是狼狈的,狼狈但鲜活。夏洛琳从未对我那样过。

克拉伦斯惊讶于自己第一次发现夏洛琳和奈杰尔身上如此多的相似之处。两人从外表上看都楚楚可怜,两人也都有冷漠坚硬的本质。和奈杰尔一样,夏洛琳也被那么多人迷恋着、爱慕着——他自己,还有杰克。夏洛琳将头枕在克拉伦斯肩膀上时,流露出的那种慵懒的神情让她混血的面孔生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强烈魅力。克拉伦斯对男性没有性偏好,当然理解不了爱德和蒂尼斯·艾伯特在奈杰尔脸上寻找到了什么,但他猜想,那或许是和他在夏洛琳脸上寻找到的相同的东西。爱德,这东西把我们都变成了傻瓜。

“你说得好像我是个傻瓜似的。”克拉伦斯咕哝着,心里很清楚自己在夏洛琳面前正是那样,“我当然看得出来她没喜欢过我。我对她也不是多么深刻的爱。只是——你知道的,那种突如其来的激情。突然间主宰了你的生活,你的头脑,等冷淡下来,你就发现你其实根本不了解这个人。”

话一出口他就开始后悔。今天到底是怎么了,他每说一句话都感觉自己在暗暗映射爱德和奈杰尔?向上帝发誓,他绝无此种意图。克拉伦斯汗流浃背地偷偷瞥了爱德一眼。爱德没有生气,没有流露出无可遏制的痛苦。他维持着平躺的姿势,注视着面前的空气,神色若有所思。他今天显得比平时温和太多,简直和在伦敦那几年一样。感谢上帝。

“理解。”爱德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有时候我在想,理解在爱里到底占了多大的比重。罗密欧本来狂热地爱着罗瑟琳,但只是舞会上的匆匆一瞥,他的爱就转移到了朱丽叶身上。难道那一瞥中蕴含着多么深刻的理解吗?”

真是活久见,没想到我有一天会和爱德华·塔纳讨论起爱情,看来他真是有点烧糊涂了。我应该原原本本地把这件事记录下来,寄给远在伦敦的亚伯看看,顺便让本也听听。克拉伦斯腹诽着。

“我认为他只是被朱丽叶的美丽所迷惑了。”他回答了爱德的问题,“如果理解就等于爱情,那他该去爱自己的奶妈啦。”

理解不等于爱情,夏洛琳教会克拉伦斯这一点。它当然也不等同于友情或亲情,不等同于一切可以冠之为“爱”的东西。这一点,是爱德和奈杰尔教给他的。

埃文斯一案结束之后,剩下的三个人——他和亚伯和本——不止一次地谈论过爱德和奈杰尔。背着丹尼尔老师,当然。那个时候他们不知道后来会发生的事,甚至不知道爱德和奈杰尔已经分开。谈起两位逃亡的同伴时,三个人是戏谑而轻松的。

想想看,他们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偷偷做过多少事吧,本促狭地笑着,朝着克拉伦斯和亚伯挤眉弄眼。 克拉伦斯当然知道他在暗示什么。二十出头的躁动的年轻人还能暗示什么?他大笑着抄起手边的一条毛巾朝本的脑袋扔过去,让他住嘴。天啊,我对男性可没有那方面的兴趣,快别说了,我不想去想象那个画面!

亚伯也在笑,但比两位咋咋乎乎的朋友要更加冷静。 让人觉得不真实,他笑够了后低声说。我们认识了五年,几乎天天见面,居然对爱德和奈杰尔如此不了解。即便我们爱他们如同爱自己的兄弟。

爱德和奈杰尔怎样走到一起,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有过怎样的经历,克拉伦斯至今一无所知,爱德显然也没有任何告知的打算。那些他们二人共享的回忆,一半随着奈杰尔的死亡永远沉埋在伦敦的地下,一半封存在爱德肩上的十字架里。

夏洛琳——为什么克拉伦斯今天总是想起她?——她和克拉伦斯单独度过的时间并不多。几乎没有。就连他去妓院找她的时候,边上也总有其他士兵。但两人躺在肮脏的草席上,夏洛琳抬头看他时的神情,至今让克拉伦斯记忆犹新。仿佛时间在那一瞬间静止,嘈杂的人群突然鸦雀无声,世界上只剩下他和夏洛琳两个人。现在她也不在了。失踪了,大概率是死了,只留下克拉伦斯一个人独自保存着这个瞬间。爱德要保存的是整整四年。

有一些线索可以让克拉伦斯对爱德和奈杰尔的那四年管窥一二。首先是奈杰尔的手记,那里面有些克拉伦斯在意的东西。奈杰尔说,是他教会了爱德真正的吻是怎样的。自然啦,他们三个甚至都默认了爱德和奈杰尔会有更亲密的肉体接触,不会对一个吻感到惊奇。十多岁的少年谈恋爱还能做什么?

克拉伦斯自己的初吻是二十岁时在伦敦交往的一个铁匠家的女儿。两人都没什么经验,慌里慌张地在彼此的嘴唇上啄了一下就草草了事——肯定不是奈杰尔说的那种真正的吻。克拉伦斯连自己和那姑娘为着什么原因分手都记不太清了,反正不是什么大事。少年人的恋爱能有什么重大的分手原因?无非就是父母的反对,情侣间的斗嘴,躁动的心看上了另一张青春靓丽的面孔。爱德无疑为年轻人的分手原因添上了骇人的一笔:为了他那近乎洁癖般的道德感,他要以死者的身份活下去。

第二个能让克拉伦斯浮想联翩的线索是他自己在回忆里挖掘出的一些细节。譬如,他们五个人一起热热闹闹度过的1767年的万圣节。奈杰尔在低头去咬浮在水桶里的苹果时,后颈上露出一片红色的咬痕。克拉伦斯那时候还是个嘴比脑子转得快的话匣子,不假思索地问道:你脖子上怎么了?本也跟着问:被什么虫子咬了吗?奈杰尔面不改色地说,可能是吧,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咬的。亚伯赶紧给他和本递了个眼色让他俩闭嘴,爱德则面色十分不悦地瞪视着他们。

那晚离开教室后,亚伯在路上跟他们解释:那可能是性事留下的痕迹,还是不要打探的好。1767,那自己当时应该是十九岁,本十八岁,都毫无性经验。听闻十六岁的奈杰尔居然已经经历过性事,克拉伦斯和本难以置信地发出惊呼。奈杰尔?那个温驯得像羔羊,内向得像鹌鹑的少年,解剖教室年龄最小的半大孩子?

本咕哝着,如果我是个女人,我肯定只把奈杰尔当弟弟,他身上的毛都还没长齐呢,哪里像个男人?

爱德有时候会带着奈杰尔出去夜游。亚伯耐心地给他俩解释。应该是夜游的时候的艳遇吧。

天啊,爱德可别把奈杰尔带坏了。十六岁就开始艳遇了,这还了得?自己那个时候应该是这么说的。现在想想,那“艳遇”本人就站在漂着苹果的水桶对面,满脸愠色地瞪着自己。克拉伦斯当时还以为,这种莫名其妙的愤怒应该作此解释:爱德不想自己带奈杰尔出门夜游猎艳的不当行为被同门发现。没想到真相比这劲爆夸张得多。

“爱德,1767年的万圣节,我们走了以后,剩下的苹果和水桶是你们收拾的吗?”克拉伦斯脱口而出。重大节日涅莉应该是放假的。

他花了几秒钟才意识到自己在询问什么,暗示什么。不提奈杰尔的名字是他们之间形成的默契。用“你们”模糊指代不会削减这个行为的本质。他越过了那条线,犯了禁忌。克拉伦斯紧张地等待爱德的回应。或许是一个充满尖刺的回应。

“重要节日涅莉放假,你又不是不知道。除了我和奈杰尔还有谁能收拾?总不能让查理去。我们一人削了一个苹果吃,剩下的苹果捣成泥,第二天让涅莉做了苹果派。水也是我们倒掉后,把水桶扛回去的。”

咦。克拉伦斯这下真是喜出望外了。非但没有过激反应,还主动提了奈杰尔。爱德今天的精神状态真的很好。他不奢望这个人就此想通,豁达地从过往的坟墓中脱身而出。但至少不要永远痛苦。尽管他也清楚,保持尖锐的痛苦是爱德对奈杰尔维持忠贞的方式。

一个人会在什么时候死去?科林死后,斯普纳家里沉郁的气氛时时刻刻提醒着克拉伦斯弟弟的离去。哪怕之后去了解剖教室,克拉伦斯也总告诫自己,不要完全地、百分之百地享受快乐。恐吓达修伍德为科林报仇后,一种长久以来压在克拉伦斯心头的重负被卸下了。直到那时,克拉伦斯才确信自己走出了弟弟的死亡,重新获得了快乐地活在人间的权利。爱德没有给予他自己这个权利,尽管他已经用更加激烈的手段为奈杰尔复了仇。

爱德长久以来的痛苦使得克拉伦斯更深刻地记住了奈杰尔——无法不记住。每当他看见爱德那样苦苦折磨自己,没办法不联想到他这么做都是为了谁。从这一点来说,这个聪明的家伙又达到了他的目的。真是聪明得令人讨厌。克拉伦斯想起那个矮小的少年苍白瘦削的面孔,那面孔上时常挂着(事后被证明是伪装的)腼腆温柔的微笑。他年纪最小,性格又羞涩内敛,所有人都难免怜惜他,对他多加照顾。

克拉伦斯偶尔会求他帮自己画张肖像画。奈杰尔一向很好说话,请他喝杯咖啡就行。于是两人在解剖结束后悠悠地出门散步,向咖啡馆走去,克拉伦斯一路上反复叮嘱:记得把我画帅一点,大画家。

画像拿回教室给其他人欣赏时,本差点把一口水喷在奈杰尔的素描簿上。这不叫画像,这叫诈骗。他说。克拉伦斯如果把这张画像拿给相亲的姑娘看,等人家见到真人时非揍他一顿不可。克拉伦斯洋洋自得地说,我觉得画得很好。惟妙惟肖。多谢了,奈杰尔。奈杰尔细声细气地说不用谢。这段对话发生的时候,爱德就站在奈杰尔身后,揽着他的肩膀——如同他一向所做的那样。在他俩在法庭上被约翰法官指认之前,克拉伦斯从没想过揽肩这个动作能说明什么问题。

奈杰尔,你真是了不起的骗子,把我们所有人都骗了。连爱德也被你骗了,以为你能轻松地和他告别,然后找到下一个情人过快活日子。为什么不死死抱住这个头脑发热的家伙,或者干脆一耳光把他打醒?爱情小说里面不都是这么写的吗?结果你们把彼此都毁了。有时候我真恨你们两个。

他没有告诉爱德今天频繁想起奈杰尔的真实原因:他从阿希礼那里听说了爱德的一些话。阿希礼是从莫里斯那里听说的。阿希礼在构思浪漫小说,大概是因为这个原因,他对这些流言蜚语十分留心。

克拉伦斯,你和爱德华在英国时就是朋友吧?那你认不认识他的一位,“在异常的环境里长大的朋友”?

克拉伦斯的心猛地一沉。

你从哪里听说这个的?

爱德华自己在莫里斯面前说的,刚把他从监狱里面带出来的时候。当时本来在聊我的笔记,爱德华突然跑题,讲了些奇怪的话。说他通过那位朋友才知道,世界上有些感情不符合世俗标准。明明无法称之为爱,却又只能用爱形容。如果非要准确表达,就要在“love”面前加个“crazy”才行。这话说得太没头没尾了,给莫里斯和罗迪都留下很深刻的印象。

克拉伦斯想,爱德可从没在我面前说过这些。是因为我们五人的关系本就亲密,一旦说出必然会被我凝视和评判吗?就像在他们逃亡之后的那五年,我和亚伯以及本也不止一次以戏谑的方式提起他们。我们不可能对他俩抱有恶意,爱德也知道这一点。但有些事情一旦经过旁观者的口述,就变成了不可靠的谎言。爱德不愿看到这个,才宁愿对陌生人倾诉。他们只会觉得他是个怪人而已。于是他对阿希礼说,我不确定爱德愿不愿意别人知道他过去的事。没得到他的允许,我不能说。

那我下次见面直接问他好了。

千万不行!克拉伦斯厉声说,把阿希礼都吓了一跳。他只能匆匆找补: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我们还是别让他想起这些了。

但阿希礼已经成功地提醒了克拉伦斯过去的一切,他们之所以身处硝烟弥漫的此地的原因。回程的牛车上,旧友的脸不断在他脑海中浮现。于是此时此刻,此前从未想过的场景发生了。克拉伦斯和爱德居然真的在心平气和地谈论奈杰尔,那个身处所有创伤核心的不朽少年。克拉伦斯有已故的好友。爱德华已故的爱人。

“收拾完以后,我们就从天窗爬到屋顶上去了。”爱德望着帐篷顶喃喃地说,声音轻得像在梦呓,“65和66年连续两年的圣诞节都下了大雪,但67年没有。天气好得不真实,坐在屋顶上能看见满天的星星……”

克拉伦斯腹诽着,刚刚谈论的明明是万圣节,爱德的脑袋还清醒吗?而且那么冷的天居然还爬上屋顶吹冷风,恋爱中的人真的不能以常理揣测。但他又转念想到,如果代入自己和夏洛琳的话,他完全能理解那个场景的动人之处。头顶是肃穆的星空,脚下是沉睡的整个伦敦城。两个人呼出的白气交融在一起,仿佛天地间只剩下彼此。他们在屋顶上接吻了吗,那种奈杰尔称之为“真正的吻”的东西?

“我跟奈杰尔说,等我结束在老师身边的见习以后,也许会在离巴顿宅邸不远的地方租房子开间自己的诊所。一楼接诊,二楼自己住宿,我会在二楼给他留出一个房间。然后他说……”爱德微笑了起来,仿佛看见了某个美好的旧日幻影,“奈杰尔说,‘天哪,听着离你好远。爱德,我们不能继续当室友吗?’”

“你那个时候就已经规划得那么远了吗?”克拉伦斯努力挤出带笑意的声音。

“嗯。我还想过离开伦敦,找一个安静的乡下生活。伦敦是座讨厌的城市,我和奈杰尔都谈不上喜欢。但你们所有人都在伦敦——老师,亚伯,你,还有本。所以我们决定还是勉为其难地留下来好了。”

你讨厌伦敦。自然了,你根本不是伦敦人。但我是在伦敦出生长大的,爱德,我深爱着那里。自从军队的船驶离朴茨茅斯港以后,我没有一天不梦到伦敦。我的整个青春都留在那里了。我的密友,我的父母,我弟弟的坟墓都在那里。你,你的童年留在南安普顿,随着你父亲的死亡成了无法愉快回忆的禁忌。你的青春留在伦敦,你说你讨厌这座城市,但你的母亲和奈杰尔都埋葬在这里。你现在要以怎样的心情回忆起伦敦?你的后半生将留在哪里?

一种痛苦的冲动攫住了克拉伦斯。他自小被批评为轻佻饶舌,嘴皮子转得比脑子快。来了北美殖民地后没人再这么说了,战争把他说话的力气都榨干了。但现在,那些在他喉底沉寂许久的情绪开始勃发。爱德,我们对彼此保持缄默太久了。

为了能顺利地一口气说完接下来的话(在伦敦时他可从没想过自己居然也有为这种事烦心的一天),克拉伦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张开嘴,忘了清嗓子,发出了生涩的第一个音。

“我,”克拉伦斯说,“我很高兴知道你们居然曾经为了我们想留在伦敦。但我还是不明白,整整四年,那么多的机会,为什么你们从来不曾想过把一切都告诉我们?爱德,你知不知道,亚伯在埃文斯案之后一直在给约翰法官当助手,像敬重父亲一样敬重约翰法官,甚至就在出发去牛津探访奈杰尔案的真相前,他还对法官发了誓,承诺自己不会背叛法官,永远站在法官一边。但在西威科姆见到你后不到五分钟,亚伯就决心抛弃那个誓言。我没对约翰法官发过誓,但我的心和亚伯的心是一样的。本没在西威科姆见到你,但我知道他的心和我俩也是一样的。”

克拉伦斯已经不觉得是自己的声带在振动发音。他在代替自己、亚伯和本三个人说话,某种自五年前以来一直沉郁在三人内心的情绪此时由克拉伦斯的灵魂深处喷流。

“你和奈杰尔在一起算得了什么?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算得了什么?杀个把本来就已经恶贯满盈的人又算得了什么啊?”他越说下去,越觉得自己的声音近乎哀求,“我们怎么可能因为这些事就抛弃你们?你们怎么可以独断专行地自顾自决定一切?爱德,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当我说‘巴顿家族’的时候,我是发自内心地相信我们五个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弟!

“你是我们之中最聪明的一个,爱德。我没你聪明。亚伯或许不如你脑子灵活,但也比我聪明些,本——算了,本还不如我呢。但不管我们如何愚钝,如何永远被你的思路远远抛在脑后,爱德,我们三个都在一直看着你。

“我们看到了我们所能看到的一切。你把奈杰尔带回教室的第一天,我们三个也在那里。那之后的四年我们也在。我们或许看不到你们俩关起门来做了些什么,但我们看到了我们所能看到的一切——并且以自己的方式理解了。我们看着你和奈杰尔飞快地熟络起来,都为你找到一个可以深交的朋友高兴,因为那之前的一年你痛苦极了,我们一直试图帮助你。我们都注意到了你和奈杰尔显而易见的亲密:不管干什么都要一起,总是凑在角落说悄悄话,一个眼神就能看懂彼此想表达什么。我或许不能理解你们之间具体是哪种爱,但我完全了解你们深爱彼此,胜过世界上任何人。

“但你这个讨厌的家伙!一开始你把教室之外的其他人排除在外,然后是把我们三个排除在外,最后你连奈杰尔都排除在外了。我最恨你的独断专行。然而不管你怎么缄默,怎么隐瞒,怎么在苦修一样的自虐里试图找到你道德上的平静,我们,被你排除在外的我们,还是理解了你。奈杰尔理解你,读过他的手记你就应该知道这一点。亚伯和我也理解你,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来教室的头几年很不会掩藏情绪?后来你倒是学精了,把约翰法官都骗了。

“在你的心里,爱德,一直有着两个神明。一个是你的上帝,不是《圣经》上那个,是你为自己设立的上帝。这个上帝时时刻刻监督着你的行为,要求你以一套我至今无法理解的道德准则行事;另一个是阿佛洛狄忒,在你遇到奈杰尔以后开始在你心中和上帝抗衡。你自己有时候也搞不清两个神哪个占了上风。我想她曾经一度赢过吧,在被你称为‘crazy love’的那种痴迷之中。那个上帝使你成为你,但有时我宁愿祂从来没存在过。你能以你的幸福为准则行事就好了。”

克拉伦斯没有再继续说下去,担心自己一开口就痛哭流涕。

爱德神色严肃地皱着眉毛。他似乎在沉思,当然也可能是累日的低烧让他神情恍惚。

“对不起,克拉伦斯。如果有一天你还能再见到其他人,帮我跟亚伯和本也说一声对不起。还有谢谢。我一直不知道你们是这么想的。”

“现在你知道了。”

“说实话,我没你们想得那么聪明,你们老是喜欢给我戴高帽子。有很多事我自己也在后悔。”

“后悔的事情包括对我们的隐瞒吗?”

“有一部分。但有些隐瞒是不得已的。你为什么不告诉夏洛琳你对她的感情?”

克拉伦斯哑口无言。他没想到夏洛琳在这里等着他,兜兜转转地还是回到了一开始的话题。因为她明显不喜欢我,告诉她也是自取其辱?但他甚至都没去争取一下,难道他自己就能欺骗自己没有一点不甘心?因为当时一直有各种大事发生,没有告诉她的合适时机?但同样的理由也能被爱德用来搪塞:一直没有告诉你们的合适时机,最后时机出现就是在埃文斯一案中了。他想象着爱德和奈杰尔在一个不够合适的时机向他们三个坦白的场景:嗨,亚伯、克拉伦斯和本,大家都在啊,真巧。我和奈杰尔刚从外面喝完咖啡回来,马修斯咖啡馆整个圣诞假期间打八折,推荐你们也去喝。顺便说一下,我和奈杰尔都是同性恋,我们在一起了。现在,有人想一起去吃晚饭吗?

“你这是诡辩。”克拉伦斯喃喃地说,“天啊,我们真是一群可悲的人类,是不是?”

爱德没有再开口。过了十分钟,感到不对劲的克拉伦斯凑近一看,发现这个人已经睡着了。

他简直被爱德气笑了。算了,也是我自己突然发神经,要来和这个本来发着烧的病人谈论各自的爱情、友情和创伤。

“起码能睡着也是好事。”他低声咕哝了一句。来北美后没见爱德睡过好觉,每次他醒着的时候爱德也醒着,不知道自己睡着时爱德怎样。克拉伦斯走到帐篷另一头,想从水壶里给自己倒杯水喝。水壶已经快被喝干了,只倒出来半杯茶色的液体,混着可疑的褐色沉淀物。克拉伦斯直觉不对,喝了一口——是莫霍克人特制的浆果酒。

老派人相信喝酒能治病,很多人甚至会给哭闹的小婴儿灌杜松子酒,但老师可一直坚决反对这个做法。爱德这家伙不可能不相信老师的学说,但他还是拖着发烧的身体把这一整壶酒喝干了。难怪他今天这么平和坦诚,失去了平时那种独断专行的秘密主义者的影子。克拉伦斯在心里狠狠地咒骂了一声。你以前做出重大决策之前喝点酒就好了,爱德。你清醒的时候用你那聪明的大脑做出的决策可都不怎么智慧。

他走出帐篷,拦下了一个路过的莫霍克人。是早上要借他马的那位老妇人。

“抱歉,请问您家里有酒吗?”他问道,然后又用莫霍克语重重地重复了一遍“酒”字。这是他会说的为数不多的几个莫霍克单词。来这里大半年,正经的莫霍克语没学几句,倒是先把这些东西怎么说学会了。克拉伦斯都能想到亚伯知道后摇头叹气,为朋友们感到忧心的样子。

他很快得到了另一壶浆果酒。

暮色四合,钴蓝的天幕中,星星逐渐浮现。相隔着一整个大西洋,在北美看到的星星居然和在伦敦看到的星星别无二致。克拉伦斯就这样守在爱德熟睡的帐篷前,一个人静静地喝完了那壶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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