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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0 of 跳楼带上我,好吗
Stats:
Published:
2025-12-19
Words:
9,962
Chapters:
1/1
Comments:
4
Kudos:
24
Bookmarks:
3
Hits:
415

二拜高堂/青石街五号

Summary:

没车
高超结婚了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01
节目结束录制是十一月。出狱了先痛快玩了一周把脸色养红,榴莲爽吃,汤泉爽泡,昼夜颠倒。高越半夜拎着手柄上楼,和他哥连一起打游戏。楼上的新电视是他们一起挑的,屏幕大得能游泳,超绝IMax爽感。玩了两个半关卡,结果新手教程刚过就开始吵架,对骂手眼不协调和态度叼差,最后扔了手柄,拉倒吧别玩了,不如找个电影看。
高越靠着沙发腿玩手机,得找多长时间啊?挑媳妇儿呢高超?差不多得了。他说,看周星驰吧。
高超说行,然后投了个不知道什么电影,画面旧旧的,场景破破烂烂,人穷困潦倒。高越看不进去,看到一半就开始点头,手机在旁边扣着,微信叮叮咣咣地响,他强忍着没摸过来看。我得走了高超,我太困了。他说。你家跟我八字犯冲。
高超盘腿坐在沙发上,低头看到他圆圆的旋,发丝柔顺地垂着,舌头把腮帮子顶出一个小包。他说高越,我想明年春天就求婚。

02
高超的人生从小到大都是一团乱麻,一大堆打结毛线里伸出来一个小头,高超就牵着这个,把这团玩意儿接受进自己的生命。这玩意不要脸,小时候俩人打架,他追得上高超就嘚瑟,打不过就哭。打完了架高越就去抱着妈妈的腿撒娇,说妈妈我错了,妈妈不生气啦,妈妈蹲下来,他亲妈妈一口,妈妈就真的不生气了,百试百灵。高超攥着拳头在旁边站着,他是不讨大人喜欢的那种小孩。死犟,愣说我没错,是因为高越先招我的!妈妈拍他的头,说双胞胎亲兄弟,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呢?高越也凑过来,嬉皮笑脸的,说哥哥别生我气了,我错啦!捧莲花似的捧来一瓣橙子。高超屈尊吃了,咬到一口苦涩的橙子皮,高越的笑声在耳边炸开,高超又扑上去和他打架。
是啊,亲兄弟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只有犯错的人才会坦然地先迈过那些坎,这世界就是没规矩地不公平,高越是不公平的元凶。

高超讨厌高越,讨厌满地乱扔的垃圾、身份证和充电线,讨厌混乱的没规矩的生活。高超无数次走进共享的卧室一路走一路收拾,无数次从自己床上找到吃一半的零食、穿过的裤子和没写的作业,他一边骂一边认命,一边讨厌一边习惯。像嫁接的树和树枝相互吸收,高超吸收了高越,把高越变成人生的一部分。
冬季,青岛的海混沌。树桠枯黑向天求救,天空阴沉,像一大片惨白的冷光灯,海岸浑黑,浪潮如同泥河。高越和他分吃一捧小海螺,边吃边打架。海风刀子一样刮过来,高越在刀子里跳跃大喊,海浪呼啸而过,他说耳机又团成团解不开了,高超就嗦嗦通红的手指给他解线。他每天都在解耳机线,高越兜里的线自己会打结,于是一下课高超就开始分辨纠缠的细线,到上课了才解完,45分钟过去又是一团乱麻,啥也听不着。高超骂他,你不能好好放着吗?高越说一团耳机不解开咋就不能听了?越哥分你个耳机头,mp4搁到下巴上不就行了?高超说滚蛋,这是我耳机,你的早被你扯断了,就是因为你天天老这么团着听。还举这么高,没收了咱俩都没得用。
晚上头对头写作业,终于一起偷偷听歌。长长的白色的耳机线像骨髓,从脊椎里抽出来,马尾分成两束,高超用这个牵着高越,遛狗似的,他变成沉默的拴狗的木桩。高越骂他老王八,老王八龟壳冲击,高越就捂着胳膊喊好疼好疼高超好疼!高超一逗就乐,他笑得拿不住笔,说啊?什么啊?高超不疼啊。

高越就是这样,他没法和高超分开,分开了日子就会过成浆糊,到时候米袋子不知道封,钥匙插门上不拔,自行车得一个月丢三回。共享的卧室像狗窝,高超每天收拾,还是没有一点整洁的时候,到处乱扔着喝了一半的饮料、断墨的笔和只写了一页草稿本。高越求着赖着要高超给他写作业,文科课后题,光答案就三大页,高超趴在枕头上抄到十二点半。高越窝在下铺嘟嘟囔囔地玩手机,听见了他哥说写完了,跳起来传菜似的把作业端走,伺候腰酸胳膊疼的慈禧太后下楼梯。等到太后叮叮咣咣刷完牙回来,一进门,嘴里先被小李莲英塞了一颗苹果糖。
永远在添乱,高越,永永远远在添乱。高超的脸鼓起小小一颗糖包,硬糖把腮边一小块皮肤浓缩失水了,皱皱的。舔一舔,青苹果味和牙膏的薄荷味混起来,甜得发咸发苦发涩,像在咸水湖舔盐砂团。高越的外套歪歪扭扭地扔在门边,兜里塞着一团他哥的破耳机,线缠着线乱七八糟。这共享的卧室乌烟瘴气,像一团巨大的缠在一起的耳机线,高超永远在解,永远也解不开。
我以后挣钱了第一件事就是和你分卧室睡。高超说。我再也不能跟你一个屋。高越翻着白眼往他身上贴,说高超高超咱俩隔着墙我不知道你想什么了可怎么办呀?咱俩离那么远你能忍心吗好哥哥?你想想办法啊高超!妈妈让他小点声,高超让他滚。

他瞎说的,他们毕了业也还是住一间屋,卧室小小的,能挤两张破单人床。高越先是说不找工作要跑剧组当演员,高超没多惊讶,只是问他,那你咋跑啊?高越说我进了几个群,里头天天发通知,都是正经剧组。他说的时候很认真,难得的像人,高超拿过他微信一看,叫什么群众演员信息互通群,里头扔满了劣质海报,像天桥底下举“电工力工刮大白”趴活的。他长舒了一口气,早他妈该想到的,高越脑子纯是一团浆糊,行动上的巨人思想上的蚂蚁,还问,还问。
高超说你能不能好好想想,要干什么就好好干,这是啥啊?你要去横店门口蹲盒饭吗?我在北京上班,你、你、我可能跟你去吗?高越说不是啊,这是北京的剧组群,我肯定跟你一起呀高超!我能走吗?然后他凑过来,眼神清澈得像被坏蛋招安的萨摩耶。高超,你是不是舍不得我啊?
舍不得你去死。高超说,脑子里晃晃都能榨豆浆了,你好像个被拍扁了的大蒜。

后来高越不知道又和几个前辈吃了饭找了什么门路看到什么招聘,在高超打卡上班的第二个月,他去个小MCN公司给人家起号拍短视频去了。高超的评价是:仍然一团乱麻。两人在北京合住一间屋,房租是大头,高超全担,吃饭是小头,你一顿我一顿,高超管得多些。高越每天上蹿下跳,要是叫他自己过日子,日子月子都过成棒子面糊涂了。说到棒子面,想吃火锅,高越给高超发微信,让他晚上买两盒肉回来涮火锅吃,高超让他自己买,说他嘴真壮,语气很老成,像他爹,阿大味重的嘛。高越听了浑身不舒服,连回了七八条语音骂高超态度有问题,最后一条没发出去,后头冒出来一个红色感叹号。
晚上高越自己拎着二百块钱牛羊肉回家,扫脸用高超的支付宝,一盒一盒分着扫,给他发过去四五条短信,纯膈应人。刚结完账就接到高超来电,居然还是电话号,嘿嘿,高越蹲在马路牙子上接通了,对面劈头盖脸就是一顿。你自己没钱?高越?去趟超市还扫我的脸?隔着模拟电信号,高超的声音闷闷的,有点结巴,听着带点委屈似的,但其实是高越觉得委屈。高越说怎么了,好哥哥给我花点钱不乐意了?就买了两盒肉,我分好几个店买的,咱们晚上一一测评啊!高超说别等了,今天加班,加班费还你那点羊肉钱。高越不说话了,把塑料袋挂在手指头上打转,顺时针拧紧了再松手,塑料绳呼啦啦地风火轮似的解开。他盯着残影拖着长音说,哎呀,没事高超,我等你,咱俩后半夜3点吃我也等你。我一个人咋吃饭啊?你加班就不管你亲弟弟吗?下班带回来再瓶麻酱呗!高超让他滚蛋,啪地把电话挂了。哎呀,塑料袋转过头,又从另一个方向拧上了。高越捶捶腿跳起来,甩着袋子去小商店买火锅底料和麻酱,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高超到家的时候是晚上12点多,屋里就剩下一盏小灯。火锅还咕嘟咕嘟地烧着,里头没剩什么东西了,旁边留着三个半盒的牛羊肉,一点剩菜和半份面条。高越吃完的麻酱碗在旁边放着,滴滴答答的怪恶心。高越从小时候起就这样,吃火锅得把麻酱腐乳和火锅汤都混在一起,红不红黄不黄的,看着像鼻涕流血了,和他人一样乱七八糟。高超叹了口气,就着剩下半碗糊里糊涂的料把火锅吃了,刷锅刷碗收拾桌子,从火锅里挑大块碎渣扔垃圾桶,怎么也挑不干净,辣椒片捡到一半更恶心,就剩下一大锅漓漓拉拉的红油汤,最后一股脑倒进马桶里。
小破卧室弄成酒店标间格局。高越不躺自己的床,反而窝在他的床上睡了,满身火锅味,熏得要死也不知道洗,就过来污染他的被子。真想揪着头发把他拽起来,但他脸上的小痣像个不知名星座,但他睡得好甜像条死狗,但他鼻尖凉丝丝的好可怜。高超站了会,叹了口气,还是算了。他洗完澡回来躺在高越的床上,床垫比他自己的软了一个度,不知道垫了什么,高超整个陷进床里,被子热烘烘的,到处都是洗衣液的橙子味。

第二天晚上洗衣服,俩人的衣服混着洗。洗衣机转完滴滴响,高越按了两个按钮就当自己活干完了,桶里袖子缠着裤腿地纠结在桶里,好大一座混乱的冗杂的山,他懒得挑,不回头地喊高超,来回来去地喊高超。高超我洗完衣服你怎么不晾啊?高超你怎么不干家务啊?高超你怎么做事都扔给你弟弟啊!高超?高超!高超!高超于是贴着地过去,叹了口气,有时候说话是非常浪费体力的,他懒得说话,只轻轻把他弟弟从洗衣机前面踹开,在浴巾里不紧不慢地抽出衬衫袖子,像小时候解耳机。
回到卧室看见高越把两张床并到一起了,中间只留了一条细细的缝。这样你加班回不来我就可以睡大床啦!高越摇头晃脑振振有词,立马被高超按着锤。长子把枕头往地上一扔,勒令他明天把一切恢复原样。高越胳膊护着脑袋捂眼睛假哭:高超,高超——你怎么不爱跟我在一起啊?我亲哥哥恨我,我亲哥哥嫌我,我亲哥哥离我太远了!
高超绝望地捂住额头,说高越!我当时在娘胎里就应该把你吸收了!
高越大喊:高超!娘胎里是咱俩最近的时候!

03
高超的搬家并不果断,今天搬一点,明天搬一点,等到他彻底住到楼上不回来的时候,楼下已经没有他的行李了。他擅长这样抽丝剥茧的分离,像解耳机线、刷火锅碗、医生从筋膜里剥出神经,耐心地、安静地、持续地剥。因为是他亲手把两人的生命线编到一起的,所以分离被视为一场背叛。
高超又在楼下发现了他新买的醋、没来得及拆封的冰棍和刚洗好的衣服。他说高越,要是这样的话,你下回再来我家就应该推个三轮车。高越问三轮车能进电梯吗,高超不语,只是给他胳膊来了一拳头。
高越以为自己已经完全适应了这种分开一半的生活,像打土电话,高超在纸杯的另一头。吃饭的时候两个纸杯合起来,睡觉的时候两个纸杯分开。反正人生只有三件事,吃饭,睡觉,招高超打他。高超打了他,他就开心。但是也太远了,高超,怎么这么远呢?原来不是这样的,曾经我见你比照镜子都方便。
其实也没什么不好,高越现在有两个家啦。有小朋友爸妈离婚的时候大家都是这么说的,你现在有两个家啦,你有四个爸爸妈妈来爱你啦!其实是收获了零个爸妈零个家。高越白天在不能睡觉的家里睡觉,晚上在只能睡觉的家里打游戏。主播不是崇洋媚外想当美国人哦,主播只是热爱黑夜,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干什么呀?哎对,用它打游戏!
直播游戏到半夜两点半,没有演员,操作舒服,爽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收到高超的微信,让他上楼吃饭。大半夜吃什么饭啊?高越秒回,说你不减肥吗?高超说我不吃,你自己吃。高越回他语音,真搞笑高超,你现在说话跟得病了似的。然后荣耀下播,拎着手柄颠颠地跑上来,看见门口刚到的还没拿进去的外卖。他拎着外卖进来,超子这是在?零人懂啊高超!
高超说闭嘴,赶紧坐那吃。高越于是一头雾水地打开一盒盐酥鸡。高超一句话也不说,就是打字,创作,纯粹的创作。高越吃完一盒盐酥鸡,高超写完一个小结构。他把电脑一推,说高越你来念念。高越念一句打三个磕巴,把自己都逗笑了,捂着嘴乐得发抖,说你自己写不出来本子啊高超?这么差劲啊?
高超说我是怕狗自己住会死。高越撇着嘴翻了个白眼,一脸不信,承认我很重要很难吗?大犟种啊高超!高超说高越你现在像个被踩烂的西瓜皮。然后抠抠脑袋叹口气,说哎呀,刚才不知道怎么回事,推一番扔一番,写了半天什么都没留下。真是奇怪。
于是只好给高越发微信,让他过来吃夜宵。真的很奇怪啊,没听说谁写本子旁边还得栓条狗。
高越说不奇怪,因为本人天赋极强,高超你全靠的我啊!你离了我就是一个,非常普通的,普通人嘛!他打了个嗝,说没吃饱,再点个外卖,玩会游戏呗!
然后打游戏变成看电影,看电影变成人生会谈,高超说,我想明年春天就求婚。
高越被震得大脑空白,动物世界走马灯一样闪过,旅鼠自杀,羚羊跳崖,鲸鱼跨过长长的海底山脉,人类渺小如尘埃。高越说,外卖到了,我去拿一下。

不太好吃。高越评价,味同嚼蜡。夜宵不应该吃烧烤,太不相称了。他摸到一个橙子,连着皮咬了一口,结果满嘴又苦又涩,呸呸呸!橙子皮真难吃啊,橙子皮和烧烤也不配。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总之就是不对,和我想的差好多哦。他说,那恭喜呗。嘿嘿,真好啊高超,人生赢家,好厉害呀!你能生俩小孩过继给我一个吗?反正咱俩基因一样,我就当自己是亲爹。高超笑了,说你真挺傻逼的高越。高越也笑,跳起来狠狠打了他头一下,谁傻逼?啊?谁傻逼!你再说一遍,谁傻逼?
高超抬着头看他,眼睛眯成一条缝,脸上好像憋着笑,手背给他腿上来了一巴掌。你不乐意啊高越?
高越说有吗?我祝你新婚快乐啊。咱俩是一个人,你求婚不就相当于半个我求婚吗?
高超呵呵地笑,说高越啊,我又不是跟你结婚,你阴阳怪气什么呢。
高越挑挑眉,撸了一把头发指着他骂:乌龟儿子王八蛋!高超!你又不是跟我结婚?谁傻逼啊?谁傻逼啊!你就等着我骂你呢是吧?你有本事就跟我结啊?
高超没说话,本该话赶话气赶气的,却在他这顿住了。他只是迟疑地抿了抿嘴唇,窗外是浓稠的深夜,客厅里只有电视闪着黑白的光。然后高超突然笑了,像他一直以来在镜头前的那种假笑。他说先试试呗。哥哥先结婚总比你先结婚好吧,你能想到你先搬家先结婚吗?
高越又坐下了,一股气还没堆到嗓子眼就被打散了。他有点心虚地低着头,像流浪狗摔进泥坑。也不一定要结婚吧,他说,我又饿了,我先回家了。
高超说别回了。吃炒饭吗?我现在炒去。

油烟云雾一样飘来,客厅的空气混了。电视里不知道在演什么,一个男人背着行李要走,穷困潦倒的,远处有人在高楼中间在走钢丝。不知道在演什么,高越没看懂,油烟呛得他直咳嗽。他把电影暂停了,火灾里逃命似的跑到厨房里。看到高超在锅前沉默地翻炒,油和菜刺啦刺啦地响,高超的沉默像漫漫的入侵的油烟,很不明显地混到空气中了。高越说,你没开抽油烟机啊?
高超就把抽油烟机打开。我忘了,他说。
高越咬着橙子说,高超啊,你不会真老年痴呆了吧?高超让他滚蛋,吃他的烤串去。高越说,那你多加火腿肠啊,然后像个二流子似的晃着脑袋走了。
高超把挥锅铲当成程序动作,油烟声嗡嗡嗡,他炒个不停。想起小时候因为交头接耳罚站,高超闷不作声地往后走,高越举起手臂自首,说老师我也说话了,让我也去后头罚站吧!老师说你是为了找高超吧?想得美!最后俩人站对角线,一个守饮水机一个看垃圾桶,面对面正好聊天,你画我猜玩了一节课。下课回座位了还一直笑。这就是双胞胎最远的距离,一个教室这么远,但是面对着面,最多就这么远。
现在费劲吧啦分开了,等死后尸体又真假难分,棺材抬错了墓地,碑上刻反了名字,双胞胎嘛,就是这样的,小说里都这么写,因为DNA双螺旋中间隔着两个囚徒般的碱基。非要分开的话,云永远是潮湿的盐坨子,雨水和眼泪一样咸,雪和海一样咸,冰雹和创痂一样咸,全世界都是盐,烧死的植物,寂静的生命,萎缩的细胞。双胞胎嘛,这就是双胞胎。

炒饭端上去,高越吃了一口就呸个不停。你打死卖盐的啦?高超你是不是想谋杀亲弟弟啊?咸得都发苦了,谁能吃啊!高越嘚吧嘚吧说个不停,像一滩擦不干净的臭鸡蛋,高超你老年痴呆啦?高超你手里也太没准啦!高超你真会做饭吗?高超你是不是熬夜把脑子熬坏啦!高超把他的碗拿走,握着筷子指他鼻子说,高越你再不闭嘴我就会代替炒饭之神惩罚你。高越怪声怪气地说,不会吧!那不是你炒的吗高超?炒饭之神应该惩罚你吧!然后被筷子头抽到小臂,他捂着脸假哭,终于回到了熟悉的、舒适的模式里,双胞胎的安全区。
半夜四点吃热了三回的烤串,高越吃得磨磨唧唧,边吃边玩手机,高超昏昏欲睡,趴在桌子上翻来覆去地看写完的剧本,看一遍改一遍,最后新建了一个文档重写。
真的很咸吗?他问。
真的很咸。高越立刻回答。

04
高超求婚是顺理成章,结婚是按部就班。最后没办婚礼,杂事多时间还老对不上,抽空扯完证只凑了一周假去泰国玩。带着高越,坐飞机他俩坐前排高越坐后排,权当带宠物。他俩在前面睡觉,高越在后头翻手机相册,飞一趟翻出来一堆高超的丑照和视频,下了飞机统统编辑发微博。高超说你有病啊?国际流量才买了几个g,你就这么使?高越说咋了,我用完了用你的。高超说你用完了自己开飞行模式。高超女朋友,哦,高超老婆说,没事小越,用完了用我的。
她太好了,她好得像一个孪生姐姐,和高超不一样的好,高越很难把自己内化的脾气发给她。黄昏去了海边,高超给女朋友拍视频,高越给路边流浪狗拍视频,西沉的太阳像个巨大的熔炉,高越被晒得一粒一粒的,变成海滩上的沙子了。如果是以前高超会往他身上有一搭没一搭的盖沙子,一边弄一边开玩笑说把狗埋了。但是现在,高越看着落日想,现在水太凉了,沙子太冷了,而且高超手里拿着手机。
结果他一动脚就踢到一大哥的头,大哥全身都埋在沙滩里,剩下一个带泳帽的光溜溜的脑袋,嘿,像排球似的,扑腾出来一只手指着高越骂英文脏话。高越抓着大哥的手上下晃,一边握手一边说骚瑞,最后大哥从沙子里爬出来,和他聊起来了,你比划我猜,说两句就一起嘎嘎乐。高越笑得在海滩上来回蹭,弄了一身湿乎乎的小沙粒。高超天黑了才过来找他,说聊完了没,去夜市吃东西了。
高越说我刚刚聊得可好了,高超说我看见了,你俩差点拜把子。高越嘿嘿地笑,哎都是天赋,就是这么厉害没办法!嫂子也夸,说小越真行。像大人夸小孩。高越手指着高超夸张地继续笑,想起来他以前最烦高超这样,跟他说话像听爹训儿子,高超一这样他就说高超爹味,一说高超就破防。笑声一停,空气就安静下来,高越总觉得自己有活跃气氛的责任,因为高超在身边。他熟练地拿高超犯贱,高超你会用导航吗?咱们别等会去海里吃饭啦!高超抬起胳膊要锤他,嫂子说方向对呢,我也看着呢。她太好了,于是高超的拳头锤得很小心眼,高越躲得很傻逼。
他跳到了嫂子另一边,说我哥脑子就是个大拳头,我不能挨着他走。高超笑喷了,说英雄联盟?高越也笑,说瓦罗兰特。俩人一起笑了两秒,高超开始解释笑点在于拳头是游戏公司图标。嫂子说我知道这个,不用解释,我都能听懂。然后他们像朋友那样,每一个点都密集地笑。高超笑到一半就累了,对高越说停止,很脑残,这个不好笑。高越不理他,和嫂子对着笑,最后几乎跪在地上。

晚上坐在酒店楼下放风,一人捧着一塑料袋子青芒果拼盘,蘸酸梅粉了还是酸得人打哆嗦。高越吃不了这么酸,尝了一口就浑身打颤。高超想笑不敢笑,怕他真的有神经发育不全。好搞笑啊,高越触电一样抖着说,刚才沙滩上我都不知道怎么聊起来的。高超说不奇怪,你和狗都能聊起来呢。然后打开相册给他看视频,他和外国大哥比划来比划去,高超拍的时候一直笑,镜头都在动。看起来真奇怪,像表演型人格录真人秀呢。视频失真了,远处夕阳漫漫地散开,好像有人在海里打鸡蛋。如果在海里打鸡蛋,整个大海都会变成蛋花汤吗?高越说完高超就笑,骂他脑子有病,骂完了俩人一起笑,笑得台阶都骨碌不下,不知道怎么这么好笑。高超说你发弱智吧投稿吧,高越说我不发我要写本子里。高超说滚吧,我的本子不可能让你加,必凉。高越说,什么你的本子,是咱俩的本子。
然后高越把自己吃不了的一袋青芒果扔给他哥,你吃吧,这也太酸了,本大师吃不了酸。高超说我这袋就是你嫂子的,我还得吃你的,你俩商量好了非要买,结果都不吃都给我,像话吗?
真搞笑了,高越说,人吃不了还不兴喂狗了?高超于是抓着他拧,胳膊变成火腿肠。高越捂着胳膊装疼,张张嘴还没说出话,高超就看了眼手机,拍拍裤子站起来,对高越假笑一下说,我得回去了。一转身,把青芒果扔进垃圾桶。
操,傻逼。高越把口水话收起来,龇牙咧嘴地也回去,路过垃圾桶往里看,就一袋青芒果躺在泔水里,看不出来扔的是谁的,是谁的他都不高兴。

05
后来高越还是总上楼,一般只蹭个午饭,晚饭满世界约,约不到的时候很少,就开直播吃,然后看见高超点进直播间。高越中午十二点准时上楼,碰到高超出门。别进去了,他说,没买菜,你想吃什么?高越说,啊,想吃红酸汤牛肉。高超回身把门锁上说,走,去贵州吃。
高越说高超你疯啦?高超说去拿身份证。等高越拎着身份证出来的时候,高超正低着头倚在走廊上,机票都买好了。高超的低气压很不明显,但高越一路上讲了三十多个冷笑话,脑袋瓜斗牛似的往他身上顶。高超,小西红柿和大西红柿说话,说妈妈妈妈我们为什么是红的呀?高超你猜大西红柿说了什么?哈哈!大西红柿说,我靠,西红柿会说人话!高超,如果一匹马走进酒吧他会和酒保说什么?你猜啊,哎,他会说,马丁尼是什么东西!高超你猜什么东西绿绿的毛茸茸的从天上掉下来砸到人会死呀?高超,你猜呀?嘻嘻,是台球桌啦!高超听到台球桌终于忍无可忍,一边笑一边给了他一巴掌,说别发神经了高越,你是不是脑子不好?高越晃着脑袋缩回去,笑嘻嘻地假装还手,打不过,被按着揍,还是那一套,百试百灵。
糊咖就是好,说不忙就不忙,说飞就飞。高越还没闹明白怎么回事就值完机了,在候机厅小声问为什么,帽子口罩齐全,不像明星像小偷。高超微微靠过去,把他的耳机摘下来说,你别管。高越嘻嘻地一笑,说耳机分你一半,主播给你找个好听的。然后点开抽象视频,一大堆波比波和哈吉米,高超把耳机扔到他脸上,叹了口气说高越你是一个纯脑残。耳机顺着他的衣服掉到地上,高越叠着腿抖着脚,头都不低一个,嘚嘚瑟瑟地说,那咋了,高超,你就愿意带脑残出门吃饭,你就愿意跟你好弟弟一起,是不是啊高超?是不是啊?
高超又蹲下去捡刚扔的耳机,捡完给高越塞进耳朵里,顺手打了他一巴掌。

上了飞机,高越还是坐靠窗的座位。他系着安全带说,其实主播红酸汤牛肉就那么一说,要知道你这么干我就说波士顿龙虾了!高超说你要蹬鼻子上脸现在就下去。高越瞪大了眼睛,你要我跳机?然后气压骤变,高超左摇右晃,突然就迷糊了,脑袋一磕,在飞机上睡得直栽愣,胳膊拐到高越的小桌板上。高越把手机调成飞机模式翻相册,翻着翻着也睡过去,肩膀一斜,脑袋压住高超的背。
高超像一个月没睡过觉似的,被大脑袋砸了眼皮都不动一动,醒来的时候脊椎骨疼。高越笑得要死,他说高超你刚才没觉得鬼压床了吗?我趴你身上睡了一小时呢!高超一边活动肩膀一边叹气,一口浊气吐了三次,还给高越一个他梦寐以求的大逼斗。
下飞机天都黑了。高越一路上很不老实,跟野山菌中毒似的一直跳一直跳,跳到空中抓看不见的线,投虚空的篮,翻白眼吊舌头使相,不知道给谁看。其实只有高超一个人看,高超看得直乐,这跟看马戏团到底有什么区别?夏夜滚烫的夜风裹着辣椒味,最后没吃成酸汤牛肉,因为不小心被路边摊拦住了。高超拉着他还要往前走,高越说不行,我就吃这个。结果吃辣吃醉了,太辣了,弄得眼球湿漉漉的,满脸满嘴通红,高越连喝了两桶冰饮料。高超坐在马扎上看着他吃,小学生似的撑着头,眼睛眯得睁不开。他吃饱了又叹气,说高越你这么喝,你真小心晚上肚子难受。
高超总是叹气,又像个大人了,像个离他很远的人。俩人中间隔着一整片雾气,云一样的,雪白地腾起来,镶着辣椒味的边,高超的脸被水雾和婚姻模糊。高越看他这样就烦,磨磨唧唧的懦弱胆小的叛徒。高越啧了一声说,我嫂子呢?
有事。高超说,去大马出差了。
所以你才不做饭啊,高超!高越的声音又跳起来,怪声怪气的,脸上的痣跳动不清,连成一条虚线。你俩吵架了你拿我撒气呢?高超说是没做饭,但是你想吃什么,咱俩来吃正宗的了,这叫撒气吗?高越喝下第三桶冰饮料说,你滚吧高超,你个瘪葫芦!你什么都瞒不过我。
高超说你别喊了高越,让我歇一会儿。别用过去的招儿了,都多少年了,你一直就这样。
高越摇摇头,他还是想说话,但被辣得说不出来。

高越半夜十二点前跑了三趟厕所,高超倚着床头给他在外卖上翻药,边买边摇头。高越夸张地倒在床上,表情虚弱,脸色煞白。我错了,他说,我当初就不应该嫁过来,如果我不嫁过来,什么什么来着,就不会到这样一个伤心的地方。高超听了直乐,佟湘越!蒙脱石散来了,快吃点药吧,治脑子的。
住标间,像好几年前住出租房那样的。高越侧着躺,和高超背对着背,他嫌高超会打呼噜,离他远远的。外头传进来隐约的歌声,可能是对面夜市的音响,要一直放到半夜两点半。我觉得有线耳机比蓝牙耳机音质好。他突然说,可惜没有耳机孔了,唉。
高超说我也觉得,但是,哎,高越,你知道咱俩当时为什么没用过几次完整的耳机吗?因为你那耳机老坏,后来用的都是我的耳机!所以咱俩耳机都是一半一半的,听歌只有半个耳朵。你哪能听出音质啊高越?你是不是装逼呢?高越听了嘻嘻地笑,歪着嘴声音鼓鼓地说,哦?是吗?主播什么都不知道呀!
但确实是有线耳机音质更好。高越肯定地说,我耳朵老灵了,我耳朵是什么呀?是8000米听脚步声的耳朵!
8000米你听个鬼的脚步声,高超转过身,看到他弟弟的后背,月光涂在煞白的被子上,像涂了一层细盐。他说你有点太要了高越。
高越也转过身,俩人隔着银河面对面。他说高超,到底出什么事了?你现在离我有8000米脚步声那么远,耳机都够不到了。
咱俩离得太远了,高超,我开始读不懂你了。

那大千世界,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面,红烧牛肉面。高超说不准迟到,高越就迟到二十分钟。高越说走吧,高超揍他一拳就跟着他走。跟高越没法讲道理,没法说那么多有的没的,明天怎么样,未来怎么样,出了什么问题怎么办,他说起来没完,高越肯定会说你先打住,高超你现在脑子就是一坨。你别说这么一大堆逼我,我告诉你,我脑子可不转,我可想不明白!于是高超把一切乱七八糟的思绪都咽下去,说,没什么事,也没吵架。你想吃就带你来呗,当遛狗了。
高越翻来覆去。他想说你把生活看待得太严肃了高超。耳机线要解,湿衣服要理,伞要叠好了折起来,玩游戏要赢,打死不认错。你觉得生活就是一条钢筋般的单行线。但生活是这样吗高超?
高越想这么问的,但他什么都问不出来,他能问出来的只有一句话:高超,你怎么离我这么远啊?

高超走神了,他想起有一天半夜他突然想叫高越上楼,明明没有写剧本,也没有打游戏,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叫高越过来。于是发微信问高越吃饭没有,高越收到微信就当当当跑上去吃夜宵。结果那老面条子都凉了坨了,高越硬塞进去,吃完胃里腻得慌。
他吃完了往椅子上一瘫,表情也一瘫,半身不遂似的,说别把主播真当大胃王了啊高超,下回不来了!高超看着他就笑,说好蠢啊高越,好像赵本山宋丹丹演的那个吴老二,你学一个呗?就吴老二走路那段。高越拖着一条腿站起来,抱着肚子嘴歪眼斜地说,俺们隔壁那吴老二被多年脑血栓后遗症所困扰,去年没吃公鸡蛋之前他是这样滴!太搞笑了,高超捂着嘴笑得浑身发抖,停停停,高越,你和小时候一模一样,这么多年你表演一点进步都没有啊!高越皱着鼻子,脑袋左摇右晃,才华嘛,不就是三岁看老吗?来来来你学一个,你来那个张惠妹那段,还是宋丹丹和赵本山,叮咚,张惠妹!高超说行,结果想了半天也想不起来什么词,就记得穿马甲了。全忘了,他说,不来了,来不了了,一点都不记得了。
他老婆从主卧里出来,问他是不是小越饿了来吃东西,要不给你炒点饭?语气温柔又和善,像哄孩子。高越说哎呀,吃饱啦!高超跟我说有饭,结果就给我吃了一盒凉透的焖面,腻死我了!结果把你吵醒了,真对不起,我先走啦!
他就走了。高超到最后都没想起来那小品的台词是什么。分离是一场背叛,忘词也是,现在拿酸汤牛肉当借口跑到贵州也是。原来他的人生是一场接一场的背叛,高越那没原则没头绪的一团乱麻的人生才是全人类的正途。明明没什么大事发生,但生活就是这样消磨,就像那天半夜看的电影里,男主角茫茫地寻找青石街五号,却发现那儿早就被水淹了。

其实高越抿他抿得很准,其实海水正漫漫地灌进他的耳朵,眼泪一点一点吃掉他的眼睛。高超看不清他脸上的小痣了,那几个小点散落在他的骨头上连成一条线。沿虚线撕开,说不定发现底下真的藏了一张脸,一看,怎么是高超。哎呀,其实不可能啦,高超脸比较大,肯定藏不下啦。
高超又转回身去背对着他了,顿了顿,突然抽了下鼻子大笑起来:8000米听不到,高越,你当那耳机线是脐带呢?
高越摸摸脸,好奇怪,突然哭了,其实眼泪才是双胞胎的脐带。
明天还是得吃红酸汤牛肉啊高超,他说,我都馋哭了。

Notes:

终于写完最后一篇了,想努努力给自己这段时间的同人结个好尾,结果发现能力就到这了,前4000字重写了五遍,太折磨了,写完到发都没敢再看一遍,算了,还不如前面的,再也不写了。
自我感觉这段时间写了一大堆,应该一直都有进步吧,应该有越来越好吧,如果现在再写有环肯定不一样了,……不过也不一定。反正就是很多普通人里普通的一个,笔力一般般,一般好也一般坏,差不多也就到这了……不过也不一定。
可能写同人就是这样,还有好多话没说,但又所有话都说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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