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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雨宫莲的头发又长了些,遮住眼睛的时候,他对他的朋友们说,他要去那座岛的灯塔去。这是一年的夏季,他们刚刚高三毕业。他上了东京的大学,按理说该去繁华的都市,走到人群中去。因为他年轻,正值最好的十八岁。夏日的小岛只会有无尽的讨厌的蚊虫,连驱虫剂都无可奈何。高卷杏把口红收到包里,问他,你是不是疯了。坂本龙司说,这样也蛮酷的嘛。但是雨宫莲只是对他们微笑着,没说话。他们很清楚面前的人是什么性格,或许看上去的确很温和,但某些时候执拗得无话可说。高卷杏问他,你只是来通知我们而不是寻求意见的,对吧。雨宫莲又笑了笑,她叹了口气,只是告诉他记得带好驱蚊的东西,坂本龙司说你还可以多准备些吃的。雨宫莲看了看手腕上的表,上面指针跳动着,带动着他的心也跳动着。他说不早了该回去了,然后提上了包。摩尔加纳的尾巴晃了晃,它看向窗外,那里太阳正好着,不知道他说的不早是什么意思。当它正想问出口的时候,高卷杏捂住了它的嘴,对它摇摇头。
雨宫莲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如此选择的原因。实际上他也并不清楚。他是偶然在杂志上看到那幅画的。岩石岸,青苔,一座灯塔站在阴云笼罩的世界边缘。笔触略显潦草,看得出在模仿莫奈的点画法。他当时怎么想着的?想要见到这幅画,想要触碰它,想要去嗅闻它上面残留的颜料的味道。心脏跳动的声音变得好大,轻而易举将他抛到一个完全空白的世界,只有这幅画,和那个未曾见面的作画者。当他被拥挤的人潮撞到,才恍然惊醒,从一片真空之地中抽身。他继续看着那幅画,心脏咚咚跳着,被谁扣响。他往下看,果然发现作画者留下的信息。蓝色背景,一座灯塔。很简单。他没有留下真名,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单词,FOX。狐狸。一种敏感有趣的动物。的确很像是一个艺术家会起的绰号。他轻轻笑起来。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着这位狐狸先生居住的地点。一座小岛。他记得那座岛,早就在别人嘴里听到过他,他们对它的形容是没人会愿意住那里的。没人会去,但雨宫莲得知了有一只狐狸居住在那里。于是到那座小岛,到那个灯塔上去就变成他一个小小的愿望。就像那些他读过的文学作品里写的那样,这世界总是会有人因为一个梦或者一句话去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只不过这次变成了他。
他不是这个世界边缘的人。他不会共情默尔索,也不想读懂荒原狼。当他坐在船上感受着水浪起颠簸,看见一只海鸥落在甲板上散步的时候,他想我会习惯吗?海风吹向他,吹得他的头发像水草一样乱飘,他闻见空气里咸腥的海洋的气味,想起曾经和高卷杏出门的时候在哪里闻到过。是什么呢。他推开窗户,吓得窗沿上站着的海鸥都飞走。突然想起来那种香料的名字叫做西瓜酮。闻上去总是让人感受到头晕目眩,但又渴望它所含的那种清爽的咸腥味。这趟船的人很少,稀稀疏疏的几个人都大多以那座岛为中转站。他们笑着闹着,手里的相机拍着。他们喂食海鸥,聊着最新鲜的话题。但雨宫莲只觉得有些头晕。他不知道是因为晕船还是因为空气里西瓜酮一样的味道。今天的天气很好,明晃晃的太阳挂在一片蓝盈盈的天空上,甚至看不到几片云。夏季已经到来了,他突然想起来。太阳烤得他身上暖洋洋的。等船缓缓变慢最终停下,在一片眩晕中他听见轰鸣声,那些零星的几个人喊着到岸了,然后结伴回到船舱。
双脚踩到坚实的水泥地上的时候雨宫莲仍感觉脑子像一团浆糊,几乎要以为自己脑浆是不是已经被摇匀。他扶着岸边的扶手干呕了一下,没吐出些什么东西,只有几只不怕人的海鸥用那双小小的黑眼睛看着他。他叹了口气,再次质疑自己来到这座小岛的决定会不会有些太冲动。又缓了一会儿他突然从海洋的咸腥味中分辨出一种浅而淡的味道,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似乎是颜料、铅笔以及那些成堆的纸张。一种属于画家的味道。他抬起头,向人流反方向的位置望过去,追寻着一个出口和一个起源。白衬衣,深蓝色的头发,高挑纤细,坐在栏杆上,拿着素描本。一个看上去和他一样大的人。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告诉雨宫莲,这个人就是他要找的画家,引诱他来到此处的狐狸。狐狸先生的头发被忽然吹来的风吹得杂乱,他抬手去别耳边鬓发的时候刚好转头看到了那个站在不远处面向他的人。雨宫莲感受到他的目光,心跳忽地漏了一拍。他想,我应该若无其事地走上去的,但是双腿否定了大脑的指令,只是站在原地。那个纤细的人站到水泥地上,他看见他将手比成相框的姿势,把他框在天空与身后巨石之间。然后他向他走过来。心跳咚咚响着,一声比一声大。雨宫莲听见海鸥的叫声,听见它们的翅膀划过空气的呼啸,听见海浪拍打在巨石上又溅起水花的声音,听见他向自己走来的时候脚踩在地上发出的声音。他听见这个世界一切的声音,而一切的声音也只不过是作为来人脚步的背景音。他站定的时候,雨宫莲发现尽管他纤细瘦削,但比自己要高上一些。
“你好。”先开口的是狐狸先生。那双眼睛很漂亮,像凌晨蓝调的天空,直勾勾盯着雨宫莲,让他感觉有些不好意思。他对他说,你很合适这里,我想我或许需要你,你在这里来是中转吗?雨宫莲看着他的眼睛,对他说不是。他没说自己是为了一幅画来的。而现在他真正想要找到的人就站在他的面前。狐狸先生笑起来,说,那真是太好了,我姓喜多川,喜多川佑介,我能给你提供住处,或许有些寒酸,但希望你能稍作停留。他的笑容很真诚,头发荡在咸腥的海风中。那张漂亮的脸有些太瘦削,称得他像簇长在岩石之间的野草。雨宫莲说好啊。好得甚至太过于顺利了。他本以为画家会是个古怪的人,他会和他周旋最后带着失望遗憾而归。但喜多川佑介和他一样大,比他想象的更主动。喜多川佑介对他伸出手,雨宫莲犹豫一下握了上去。画家的手细长而冰凉,似乎因为在海岸待得太久被风带走了些许温度。他的手就和他本人一样没有什么肉,并不算柔软,骨骼和血管的起伏都清晰地被他感知着。他的身上散发着算不上好闻的颜料味,似乎因为与画材生活的时间早已超过他与氧气共存的时间。
喜多川佑介带着他走过水泥地,带着他踩过吱嘎作响的木桥。他深蓝色的头发在雨宫莲的眼前晃,像游曳的水草。他紧紧握着画家的手,有时候他会转过头看着这个主动邀请的人,又很快转回去。雨宫莲猜他大概是想问他为什么握得那么紧,最后又擅自把原因归纳为他初来乍到,对一切都尚且陌生。那他知道原因吗?可能是追逐的本能让他不愿意放开。海风的味道从咸腥沾染上了碎草的清甜,他们的脚步终于踏上了高地。这里比他猜测的要稍微好些。他本以为这里的植物会像极地的苔原,但还好,短簇的草铺平了这片勉强称得上原野的平地。看上去会是兔绒毛一样柔软,不过曾经的经历提醒着他那也只是看上去罢了。喜多川佑介先松开的手,在感受到画家冰凉的手指不再握着自己手掌的时候雨宫莲也收回了手。他被海风吹走的温度因为雨宫莲稍微回归了些,而后者则感受着残存的冰凉的温度。喜多川佑介对他说,我就住在那座灯塔里,接了个看守的暑假活。他指向在原野与天空接壤的远处,那里有一座白塔。它站在那里,和喜多川佑介的那幅画一样,站在世界的边缘。雨宫莲几乎疑心这位画家先生是不是有着什么社交上的障碍,一定要生活在远离人世的地方。喜多川佑介又自顾自地说,这个活路有钱拿,包吃住,当时我问可以为我提供画材吗,他们说可以,只要我愿意去这里就好。他笑起来,对雨宫莲说,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事,我真是想不通为什么没有人接这个活。雨宫莲看着他的笑脸。很漂亮,消融在一片湛蓝色的天空里,就像是他本身就是天空的一角。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他太好骗了。但或许画家都是这样的性子吧。他回应他以一个微笑。
他们朝着风起源的地方走过去。喜多川佑介问他,为什么会来这里?雨宫莲说,是为了一幅画。他没说是为了他的画。喜多川佑介思考片刻,认真对他说,能想到在这里获得灵感的画家一定很有存在主义的风格。雨宫莲不太懂什么叫做存在主义,他张张嘴想解释说那个画家就是你,却被他轻快的语句打断。我喜欢这座灯塔,因为湿气它的漆皮已经脱落了,但它站在这里,总是站在这里。他说着话,走向灯塔,双手轻轻贴上墙壁,将脸靠上去。那双让他想起天空的眼睛闭上,嘴角带着丝丝缕缕的笑意。似乎灯塔本身就是他最中意的艺术品,而其他的一切都是陪衬。喜多川佑介睁开眼睛看着他,带着诧异。他说,你也来感受一下吧,虽然它没有心跳,但是海风吹过来的时候总能带来灵感。他的笑意很真诚。雨宫莲学着他的样子贴上去,脸朝向他。画家已经再次闭上眼睛了,但雨宫莲并没有。他注视着这位用FOX作为代称的画家,连呼吸都放得轻缓。他的睫毛,微微勾起的嘴角,略显消瘦的脸颊,垂落的头发。明明用的代称是狐狸,但本人却完全称不上狡猾。他靠着灯塔,像雕塑家靠着自己最得意的作品那样幸福。雨宫莲安静地看着,看着他的脸,像看着蕾梅黛丝。
过了多久?一个世纪还是仅仅几分钟?当再一阵海风吹来,卷起喜多川佑介的头发吹向雨宫莲,发梢轻轻划过他的脸颊的时候,他终于睁开眼。你看着我干什么?喜多川佑介问到,语气里带着疑惑。雨宫莲感觉耳尖有些太烫了,他说,没什么。只是因为他找不到理由。喜多川佑介没有深究下去,雨宫莲想,或许他只是出于对一个陌生人久久注视他的疑惑而开口。他们走到灯塔的门前,那扇木质门下侧已经爬上墨绿色的青苔,金属把手也锈蚀了。喜多川佑介握着生锈的把手将门推开,走进里面,一片漆黑的内部,让雨宫莲想到了世界尚未诞生时的样子。但很快光就像水一样流淌下来,倾泻到他们的身上。是喜多川佑介按下了开关。他笑着对他说,这里的节能灯比白炽灯等耗电更低还更亮堂,虽然不是我交钱,但我喜欢这个品味。他的笑容里混着些认可和不知道为什么的自豪。看来艺术家们的确都是些古怪的人。雨宫莲在心底下了一个结论。画家哼哼着,似乎是首曲子,但不成调,也并不好听。他自顾自地走在前面,留给雨宫莲一个消瘦纤细的背影。似乎他知道后者会跟上他,并且如此笃定。
灯塔内侧依然残留着咸腥的海风气息,但和外面相比腥味要淡上不少。更多的是冰凉的水泥墙独有的味道。他曾在佐仓老板店铺的阁楼上闻着这种味道度过了一年,从最开始的浑浑噩噩到平静与释怀。那个污蔑他的男人被查出勾结同伙进行些不便明说的事,查出他的是他的私生子,那个常在同学口中听到的侦探王子。这种味道陪伴他太久,他太过熟悉,以至于当喜多川佑介停下的时候他不注意地撞了上去。意料之外,他没什么事,但瘦弱的狐狸被撞得晃了晃。他转过头问他,你还好吗?他摸摸撞得有些疼的鼻子说,抱歉,刚刚在想事情。喜多川佑介思考片刻点点头,对他说,有时候确实会这样呢,我也是,没关系。然后回头拧开把手,推开门。大概是因为时间的和空气里的水汽,连接门的轴早就锈蚀了,于是吱嘎声回响在整座灯塔里,盘旋着向上,从窗户那里飞鸟般远去,徒留一片沉默和淡淡的铁锈味。喜多川佑介打破沉默。他问,你不进来吗?你想在外面睡也不是不可以。雨宫莲回过神看着他,发现面前的人真的有在思考他会选择睡在外面该怎么办,就叹了口气说,对不起,我只是在发呆。接着就走进画家的房间。
一地乱七八糟的画笔与颜料,石膏像却排列整齐地堆在窗台和柜子上,到处都是画架和画纸。在一切乱象里被清出一小块地方,放着枕头和被子。喜多川佑介并不觉得杂乱的样子,将鞋脱下,熟练地绕开他堆在地上的画纸,走到自己勉强称得上床铺的地方。他盘腿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子,对他说,你来坐坐,我去搬被子。雨宫莲看着面前风暴肆虐般的惨状,想说些什么,又止住了。他想,这的确和他对喜多川佑介的印象相符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把现象世界的一切都抛在脑后。他犹豫了很久,还是学着喜多川佑介的样子脱下了鞋,摆在门口。然后小心翼翼注意着那些凌乱的画纸走向他的身旁。他身上那种颜料的味道在此处终于显得和谐,似乎他生来就属于这里,属于石膏和颜料。喜多川佑介撑着床铺正准备站起来,雨宫莲却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很纤细,就像再用力一点就会断掉。他看着他回头疑惑的眼神,对他说,既然是我的床铺,就让我和你一起去吧。喜多川佑介笑着说,当然可以,有人能帮我分担点事挺好的。他将雨宫莲拉起来。那双手虽然看上去消瘦却意外的有力。雨宫莲站起身,拂去并不存在的灰尘。喜多川佑介迈着步子走向门去,雨宫莲跟着他,仍小心翼翼地,担心会踩到那些散落的画作。晃然一眼他看见在地上有一张极潦草的人像,在一堆风景与意识的作品里尤为突出。喜多川佑介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对他说,哦那张,因为没有灵感搁置很久了。雨宫莲了然地点点头,他能猜到对艺术家来说灵感有多重要。但喜多川佑介并没有继续走,他用那双深蓝色的眼睛注视着雨宫莲,眼神纯粹而透彻,似乎在透过他的身体直直盯着他的灵魂。雨宫莲感受到一种来自于灵魂深处的震颤,他被那双真诚的眼睛看的耳尖发烫。喜多川佑介看来好一会儿突然笑起来,那双漂亮的眼睛眯起来,说,我的眼光果然没错,真是感谢你愿意待在这里。然后就转头再次走向门口。
堆放杂物的房间离得并不远。喜多川佑介取下裤腰挂着的钥匙,挑出一把,插进门孔,扭动,然后推开。灰尘铺面而来,呛得雨宫莲直咳嗽。空气里浮尘的味道掩盖了画家身上的颜料味。喜多川佑介对他说,进来吧。他走进去。一股潮味。此处唯一的窗子被喜多川佑介的身影遮挡着,但他太过消瘦,消融在窗外澄澈的蓝意里,显得模模糊糊。他身上寡淡的颜料味缓缓浮现出来,再一次在雨宫莲的嗅觉中占据了最高位。雨宫莲问他,我能帮你什么。他说,请帮我把上层的被子移开吧。他照做了,把积了一次灰的被子抱起,放在一旁。喜多川佑介抱起了下层的被子,雨宫莲问他,需要我帮你吗?他看着他,或许是在好奇这位初来乍到的人为什么这么勤奋,他说,当然可以。雨宫莲从他手上接过被子,不小心地碰到了那双理应握着画笔的手。被子有些旧了,被洗得发白,但很感觉,整齐地堆在一块。大概是因为现在正处夏日,喜多川佑介给他的被子并不厚。他跟着纤细的狐狸先生回到那个略显凌乱的房间。喜多川佑介为他收拾出一片空白,他就将床铺打开,对齐画家的床铺摆放在一起。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喜多川佑介整理被他移开的画作。他站着又蹲下,将画作收到自己怀里,整齐摞成一摞。他的下睫毛很漂亮,使他的眼神就像海一样深沉。那双眼睛一直看着他的画作,没分给其他任何的一切。雨宫莲拢了拢自己的手,那双手牵过画家的手,握过他的手腕,感受过血肉之下血管之中他流动的血液,那来自于他的心跳。手上似乎还残留着喜多川佑介身上的颜料味和他泛着凉意的体温。当喜多川佑介将画作堆进柜子中,走回他身边坐下的时候,他仍出神看着自己的手。你在干什么。喜多川佑介突然发出声音,将雨宫莲从一片泛着蓝色颜料的空白中拉回。 雨宫莲的手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像渴望握住什么,却空无一物。他把掌心贴在膝盖上,说没什么,然后把手放下,撑着床铺。喜多川佑介也没有继续追问,随意地躺在两人的床铺上,看上去并不在意旁边这个尚且陌生的人。他躺下的动作很轻,让雨宫莲想起来时看见的海鸥的羽毛。他的头发有些长,散在他的床铺上。那双眼睛注视着雨宫莲,透彻,认真。雨宫莲不知道自己该看向什么地方,眼睛胡乱飘着,不敢看向狐狸先生。那片轻巧的羽毛压在他的胸口,四周安静得只剩下海浪、呼吸和心脏跳动的声音。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似乎有几十年又好像只有一瞬间,喜多川佑介突然握住了他的手腕。他把自己靠向雨宫莲,他身上颜料的味道和他的呼吸一起洒在他的身上。他说,你来做我的模特吧,我灵魂的缪斯,我需要你,我从你身上看到了我需要的东西。一堆话从他嘴里倾泻出来,没有停顿,冲得雨宫莲感觉脑子烧着般晕乎乎的。他在一片眩晕中只看见了喜多川佑介的眼睛,他蓝色的头发被风吹起轻轻挠着雨宫莲的脸颊。他说,好啊。其实他根本没听清喜多川佑介说了什么。他被狐狸引诱了,虽然狐狸并不知道。雨宫莲的手腕仍然被喜多川佑介攥在手里,那双手上覆盖着薄茧,有些粗糙,却只是挠的雨宫莲心脏咚咚地跳动着。喜多川佑介笑起来,他说着谢谢你,终于松开了雨宫莲的手腕。他站起身,又像最开始的那样忙活起来。雨宫莲坐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腕。他还觉得画家身上的味道残留在自己的鼻腔中,冲淡了空气里咸腥的味道,带来一片空旷宽广的海洋。
等喜多川佑介架好画架,把那幅潦草的人像夹在一边,他冲着雨宫莲说,来吧,我准备好了,我感受到一种震颤感,就是你带来、我需要的。雨宫莲走过去,坐在他指定的位置。画家拿着铅笔,偶尔抬头看看他,但更多时候目光停留在未完成的画作上,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这给了雨宫莲更多可以注视他的时间。画家并不关心现象世界的一切,也不在意任何人的眼神。他看着喜多川佑介的手握着铅笔,窗外的光轻轻打在他的背后,让他就像高斯模糊般融于此处。那只手细长,握着雨宫莲的手腕时带来冰凉的触感。好像他早就和海岸的风共存许久,连体温都沾染上它的温度。飞鸟划过天空,灯塔下的海浪拍打着海岸的礁石,他们都听见海鸥的叫声,飘荡在广阔的天地之间。除此之外就只剩下他画画时的刷刷声。雨宫莲还听见了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它们敲击着他的耳膜。他用目光描摹画家的样子,就像他用画笔描绘他的缪斯。雨宫莲希望时间在此处暂停,永远不要继续,他愿意在永恒中永远注视他,直到地球爆炸、宇宙毁灭。时间被按下加速,喜多川佑介很快就停下了笔,抬头看向雨宫莲。他说,我画完了,你要来看看吗。雨宫莲从椅子上站起走到他的身后看着他手里的画。铅笔勾勒着他自己的五官,迎着原野的风,看向画作之外的观赏者。喜多川佑介只使用了铅笔进行速写,那些整齐有力的线如同海岸没有形状却确实存在的光。画家显然很满意这张图,他微微仰头,脸上带着笑意,他说,怎么样?雨宫莲说,很好。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好像所有回答都会在面前人的眼中显得苍白。他选择了最保险的选项。喜多川佑介哼哼着,他说着那是自然,我太想描绘一阵原野海岸的风和光了,真是多亏了你。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问到,我似乎还没问过你的名字。雨宫莲也才反应过来他没有告诉过他。狐狸太急迫地收藏着艺术品,忘了问他的艺术品叫做什么,似乎他的名字就是缪斯。他说,我叫雨宫莲,你可以叫我莲。互称名是关系的发展,他猜想画家并不会太在意这点,但至少在他心里这样的称呼就像他离他更近了一点。莲,真是个好名字。喜多川佑介笑着说。
他把画塞到柜子里,然后用腰间的钥匙锁起来。雨宫莲看着他的动作觉得奇怪,问他在做什么。哦,我怕有小偷来偷走我的杰作。他一边说着一边继续着动作。雨宫莲笑起来,他想说这里不会有小偷的,他们不会来到贫瘠的岩石海岸,更不会偷窃金钱之外的东西。但他没说话,只是笑着看着喜多川佑介。他知道这位刚见面不久的狐狸已经盗走了他某些东西。喜多川佑介锁好柜子后站了起来,他高挑纤细的个子立在雨宫莲的面前,让他想起来时的海鸥和白鸟。它们白过家里刚洗好的白色床单,眼睛蓝过最澄澈晴朗的天空。画家问他,我还能继续画你吗。雨宫莲说当然可以。他们重新坐回拼在一起的床铺上,他听着现象世界之外的画家和他谈天说地。他和他说想去看沙滩的石砾,听说海玻璃是垃圾的重生。雨宫莲安静地听着,看着画家先生兴高采烈,那双手比划着。直到夕阳西下,海岸燃烧着,野草地变成黄金的毛毯。喜多川佑介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多久。你怎么不提醒我。喜多川佑介问到。他拍拍衣角,站起来。雨宫莲说,抱歉,我也没注意到时间。他其实希望时间可以过的再慢些,慢到他可以听他讲到世界宣告结束。喜多川佑介说,你陪我去采光吗,现在光线正好。他伸出他的手。雨宫莲握住了。人们总喜欢用这个姿势宣布一段关系的开始,它意味着相遇相识相知。雨宫莲喜欢这个动作。他手里那只冰冰凉凉的手向他传递着稳慢的生命洪流,他感受到来自画家灵魂底层生命的震颤。
夕阳金黄色的光打在灯塔上,染上黄金的颜色。喜多川佑介站在灯塔的高台上,扶着墙壁,眼睛望向太阳升起的方向。雨宫莲趴在栏杆上,感受着海洋咸腥味的风轻轻吹过脸颊的触感。画家转向他,再一次把手比作相框的模样,把他框进夕阳和风里。雨宫莲侧头看着他,画家感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就像是他初次握住画笔,初次见到颜料可以变成画作。雨宫莲问他,你在发呆吗?喜多川佑介放下手,走上前捧着他的脸说,我发现我真的需要你。他没说前因后果,仿佛一切都并不重要。雨宫莲的心脏咚咚跳着,喜多川佑介的呼吸洒在他的脸上。那是一种比海风更轻柔的感觉,就像是……就像是什么?他感觉自己似乎已经和面前的人认识了好久,久到他可以从他的呼吸里感受到他的颤动。雨宫莲想,他在想些什么呢。他的手覆上画家先生的脸颊,将自己的嘴唇覆上他的嘴唇。一个吻。包含着他们都猜得到却没有一个人说出来的吻。似乎大脑也变得迟钝,他们一起被抛进一个空白的世界。他们的头发被风吹着,像水草,像疯长的野草,缠在一起,交融在一起。等待一个吻结束,他们的额头靠在一起。他感受到画家渐高的体温,不知道是夕阳还是心动,他那张有些苍白的脸泛着红意。雨宫莲惊醒般放开他的脸,慌张地说,对不起。喜多川佑介说没事,他的眼睛看着雨宫莲。那里一如既往的澄澈,就像是此刻的海面。雨宫莲想先走一步,甚至在思考要不要现在订票,在夜里离开。但等他刚迈出第一步,他的手腕就被喜多川佑介拽住了。他问,你要去哪,我需要你,不要离开我。他的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敲在雨宫莲的大脑上。他回头看着那只真诚的狐狸,他用最直率的方式将他捕获。他笑起来,看着狐狸说,我不会离开你,不会让你孤独一人。这是他对这世上最坚定的承诺,许给一个刚认识一天,却在初见之前就已经心动的他的艺术家。他用那只空着的手搭上喜多川佑介纤细的手腕。
太阳不会永远高悬,但今夜的月亮就像永恒那样明亮。喜多川佑介睡在他的旁边,呼吸匀称和缓。画家似乎因为得到了一直想要的东西而终于放下重担,头发散落在枕头上。雨宫莲并没有睡着。他本想把一切都归咎于窗外明亮的月光和海浪拍打沙滩与礁石的声音,但他知道不是这样。他侧头看着喜多川佑介,不知道他的梦境里有什么。他在相遇之前就已经被他吸引,一种类似于命运一样的东西牵连着他来到此处。他侧躺着面向他,伸手想去抚摸画家的脸庞,但在即将触碰的时候又把手收回去。他想,只要看着他就好了。然后在他匀称的呼吸和喷洒的呼吸中为他盖好被子,在一片海浪声和呼吸声中沉入梦乡。
画家意外的是个务实的人。喜多川佑介会做饭,虽然算不上多么好吃,但能养活自己还是勉强可以。雨宫莲对此表达了自己的惊讶,告诉他,自己以为又要做一段时间的饭菜。喜多川佑介听到这句话后显得很高兴,握着他的手说,早知道你会做饭我就可以省下时间画画了。于是雨宫莲又系上围裙,面对着面前的锅碗瓢盆想着该做些什么。喜多川佑介经常花上好几天去构思和取景,会忘记吃饭,为了保证画家先生不会晕倒在原野上被海鸟当做食物啄食,雨宫莲还要在饭点做好便当去找他。他似乎已经变成喜多川佑介生命的一部分,他会等着雨宫莲的到来然后向他展示自己画到哪一步。他会一点一点告诉他自己的想法,那双蓝色的眼睛显得很热切。他告诉雨宫莲,高中时期为了画上一幅满意的作品,自己常常三天不吃饭,虽然也有没钱的原因。他说那些话的时候满不在乎,似乎那对他并不重要。雨宫莲看着他把饭菜塞到嘴里,咀嚼,然后吞下,说着你做饭真好吃之类的话。他什么都不在乎的话,他会在乎我吗?风把喜多川佑介的头发吹起,露出光洁的额头。雨宫莲伸手想去帮他理顺头发,但喜多川佑介已经自己将头发别到了耳后。他看着雨宫莲伸来的手,问他你要干什么。雨宫莲说,没什么。他不知道自己心里那种被石块压住的感觉从何而来,只是感觉闷闷的。直到晚上,画家已经进入梦乡,徒留他一人在黑夜看着他。喜多川佑介瘦削的身体是因为常年紊乱的作息和用餐时间,他的过去没有他。他看着那双瘦长的手,动作轻缓地把自己的手也覆上去,与他相扣。心脏跳动得很厉害,雨宫莲觉得自己的胸膛快承受不住心脏剧烈的跳动而爆炸。他看着喜多川佑介的脸,放缓呼吸,细数着他的睫毛,幻想着如果自己能参与的他的过去,他会不会和现在不同。
雨宫莲不知道这个答案是什么,只是总是咀嚼着这个问题。喜多川佑介和他越发熟络,他也就越不知道如何回答。喜多川佑介问他,你怎么了,我看你最近似乎都郁郁寡欢的样子。此时他们正在原野上采光,雨宫莲站在他的身后,他正拿着素描本和铅笔,回头看向雨宫莲。微风带着咸腥的海浪的味道吹拂在他们的脸上。雨宫莲微微仰头,看着那张被他喂养得稍微有些肉的脸。他问出那个困扰了他好几天的问题。“我想,为什么我没参与你的过去呢。如果有我在,你会不会更好些呢。”他的话飘散在风中,随着风而远去,但真真切切地传到了喜多川佑介的耳朵里。他笑起来说,我觉得现在挺好的啊,你没参与我的过去,但你现在在我身边,或许未来你依然在。他语气很轻盈。没有人告诉过他,语言其实是这世上最深刻的咒语,他轻而易举地许下了一个承诺。雨宫莲看着他,看见他的衣角被风吹起,就像野草一样晃悠。压住他心脏的巨石终于被推动,它滚下悬崖,落入再也无人在意的地方。这个咒语将他困住了,但他心甘情愿。画家关上素描本,说,可以了,我这次还是要画你,我已经能想到你的身体与风与海的关联性了,是的,就是这种感觉。他眼睛似乎闪着光,雨宫莲笑着,悄悄扣住他的手,趁着他正沉浸在艺术世界里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与他十指相扣。
但他确实也没想到画家所说的身体与风与海的意思是要他脱下衣物,赤裸着身体。喜多川佑介看上去并不觉得自己提出的要求有多么奇怪,看上去就像在和他讨论今天天气怎么样或者晚上吃点什么。他并不关心现象世界的一切,没有羞愧的概念。他问,你怎么不脱衣服。雨宫莲看着他那双眼睛,太透彻太干净,不知道该说什么,欲言又止。在漫长的对视与沉默中他率先败下阵来。他说,我脱。带着一种视死如归般的决然。他一颗一颗解开扣子,感受到喜多川佑介灼热的目光,那并不带情欲,只有最诚挚的欣赏。当他解开最后一颗纽扣,衬衣落在地上,他就像最初的人类那样浑身赤裸。裤子不脱吗。喜多川佑介凑上前问到。他的眼睛直勾勾盯着缪斯,那双不再过于瘦削的手轻轻抚上雨宫莲的身体,像抚摸一尊大理石雕塑。雨宫莲握住他的手,拿着离开自己的身体,耳尖发烫,说,这还是算了吧。喜多川佑介说,也行。但语气里却带着无法忽视的失望。他还是不能习惯画家的眼神。尤其此时他离得他太近。微凉的呼吸轻轻洒在他赤裸的身体上,让他想起海岸原野上的海风。他放开了画家的手,很轻地叹了口气,像是一种纵容。画家如愿以偿地再次将手放在他的身体上,用有些凉意的手指描摹那具带来灵感的躯体。他离得有些太近了,雨宫莲看得见他额前的发丝垂落,他的睫毛轻轻颤动,他领口下光洁的身体。他放缓了自己的呼吸,害怕惊扰到喜多川佑介。但喜多川佑介离得太近了,几乎把全部重量压到他身上,他没站稳,摔倒在地上。画家此时倒在他身上,恍然惊醒般抬头看着他说,不好意思啊。然后就准备起身。雨宫莲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用手环住他依然纤细的腰身,把头埋到他的颈窝,声音闷闷地说,不要,让我抱一会儿。喜多川佑介或许还想问些什么,但他最终没有说话,任由他抱着。
雨宫莲想,他才是原野的风和海。他相信自己,只是因为陪伴。他不属于这里,他的爱不会停留在这里世界的任何一角。夜晚里当他再一次凝视画家的时候,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却睁开看向了他。他说,每晚总感觉有什么看着我,还以为是鬼呢,没想到是你。他笑起来。雨宫莲伸手去捋他的头发,替他别到耳后。他问,那幅画画完后你要怎么办。喜多川佑介说,可能要回东京吧,大学学费要我自己赚呢。他的语气满不在乎。雨宫莲差点忘了画家也是会被现象世界的灰尘所扰的。他说,我也要回东京,我们一起吧。他说出“我们”这个词的时候夹杂着私心,忐忑不安地等待画家的回应。后者一如既往地露出笑容说,好啊。喜多川佑介伸出手,握住了他替他别发的手,那只手已经带上海风的凉意,变得和画家一样,染着他的色彩。海浪的蓝色,天空的蓝色,喜多川佑介的蓝色。他看着他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它就像一块玻璃,倒映着他灵魂深处的自己。他想对他说很多东西,想告诉他他愿意听他天马行空的幻想,愿意听他滔滔不绝地讲述他作画时的思考,但最终他还是选择沉默,只是看着他,对他微笑,就像他最开始遇到他的那样。他想和这位狐狸画家有一个以后,希望某天回忆起他到灯塔去的那几天时旁边有一位画家正悠闲地喝着咖啡。当飞鸟略过月亮,一切万籁俱寂,所有人都进入梦乡的时候,他悄悄握紧了那只永远握着画笔的手。
几天之后,喜多川佑介的合同正式到期了。雨宫莲和他一起收拾好行装,画家的画作都被雨宫莲小心收好。而那幅狐狸先生最满意的宝物则裹上了白布,被他抱在怀里。雨宫莲有问过他要不要帮他拿着,他说我自己来吧,这是我最满意的一幅。喜多川佑介最后将灯塔锁住,钥匙插进锈蚀的锁孔中,发出粗顿的嘎吱的声音,宣告着一段时间的结束,与一段时间的开启。他们并肩走在原野上,咸腥的海风吹过,野草摇曳,海鸟鸣叫着盘旋向上,声音随着渐去的风一起向远方飞走。他们踏上摇晃的甲板,船上还有几个中转的人在嬉笑着。喜多川佑介选择了靠窗的位置,雨宫莲顺势坐到他的旁边。当船开动,听见引擎发出轰鸣,白色的灯塔、原野、岩石和海岸都逐渐离他们远去。画家将手比作相框的姿势,把雨宫莲和船舷外远去的灯塔框在一起。雨宫莲侧头看着他,对他微笑,轻轻握住他的手腕,将它放在自己的腿上。喜多川佑介问,回到东京后我还能找你作画吗?雨宫莲笑着说当然可以,随时欢迎。他想起初次遇到这位狐狸先生时也是这样,他用一双手将他框柱,于是他自愿成为他的猎物。但那双眼睛依旧真诚而透彻,就像海洋,就像他自己那样。船缓缓向一切的收束点与起始点驶去,白色灯塔最终会变成一个白点,消失在地平线上。但有些东西永远不会消失。比如海岸的风,比如原野的野草,比如那双总是看着他的蓝色眼睛,比如他们将要共同走去的、尚未命名的明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