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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lya的脑中闪出了无数个糟糕的结果。反常地。
通常情况下,冰面对他来说属于地球上安静的那头,而另一头则连接着他纷乱,荒诞,鸡飞狗跳的血缘世界。Ilya7岁时,父亲还是一个会笑的男人,在他对着银光闪烁的冰刃面露难色时,会摆摆手佯装嫌弃地说,Ilya,这不过是一颗冰块,一颗超级——无敌——巨大的冰块,你是男子汉了,难道会害怕一块冰?
这只是限定的玩笑时间。Ilya不得不鼓起勇气,假装一点不害怕地开始系鞋带。他知道如果自己再顶着那副拖沓的神色,Papa就会一本正经地取消他人生中未来所有的果汁加冰权。
不过在这一点上,父亲也许是对的。当Ilya戴好护具和头盔,踩上冰刃,小心翼翼地滑进场心,过程中竟没摔倒。他尝试转移重心,脚掌蹬地,哈出的几口白气溢散在身后,那颗雪白,透明的冰块便在他眼前绵延开来。父亲说,在和平年代,冰就是俄罗斯最锋锐的武器,你是俄罗斯人,如果不想从军,就必须征服冰。于是Ilya滑成一道闪电,一阵来自东欧的凌风,17岁吹进美利坚。尽管他其实不过是被困在61×30米的玻璃围墙里,3个20分钟小节中的一员,但从那一刻起,冰面对他来说,就是无垠的了。只要他不停滑,就可以摒除另一端世界的嘈杂,哪怕Alexei恼人的电话铃声永恒无论时差地响起,而他不得不按下接听键——这也比他丢弃真实的自我,返还遥远而失温的故乡,要好得多。
虽然冰面是安静的世界这一点听上去,有那么些不可思议。在MLH或者任何比赛,冰场上都吵得要死,球杆击球的清脆声,鞋刃把坚冰割开的声音,护具碰撞,十几个大老爷们的叫骂,还有观众的吆喝……但在这儿目标很单一。冰球很小,是世上最容易从眼前溜走的东西。顶尖运动员要做到专注,察觉着球路,视线越来越窄,于是很快地世界中只剩下他与冰球,那种庄严的时刻再上升一个级别后,甚至那颗球都不再需要用视线捕捉,只需要敏锐的感受。感受又能有多吵呢?Ilya的世界孤身一人。
这种情况大概从认识Shane Hollander起变得越来越遭。
例如此刻。
Shane就倒在离他大概五码的地方,但他们之间隔得太远了,有……两个颜色那么远。Ilya看着那缩成一团的钴蓝色一动不动,又被抬着担架的医疗人员围起,满脑子灌满尖锐的声音。该死,他明明刚从另一个吵到不行的地方回到一个理应安静的美好世界,但现在莫斯科那樽餐桌上刀叉摩擦的声音好像也顺着冰痕爬了过来,冰场上亮如白昼的镁光灯打在视线里突然像与父亲的军功章对视那般灼痛,亦或是他的心已经无可避免地揪起来,因为冰面上的一部分已经顺着眼睫,皮肤,唇齿,淌进了他的生活。
他不知道。Shane还好吗?那些人拿着固定板来了。他看上去伤得很严重。Cliff Marlow侧防的时候没打算犯规——Ilya知道——他知道这一切也许更多在乎于Shane Hollander令人嫉妒的综合能力——他的进攻路径或许能被预判,可惊人的加速度却不能。但Ilya还是恨透Marlow了,这一刻,想把人抵在挡板上爆锤的那种(他知道他不能!)。更让他沮丧的是,这一切都跟他与Shane今天晚上的计划无关,他不在乎那些——好吧,那是不可能的,但起码这一刻绝不在乎——他只想Shane好好的。他发誓如果他虔诚地皈依于某个宗教,现在就该跪地祈祷了,上帝啊,拜托让他康复。拜托让他健康。如果可以,他甚至愿意分担一些病痛什么的,他没有那么的爱冰球如血骨,但一想到如果Shane这辈子都不能再打冰球,以及如果真的因为波士顿的比赛而毁掉Shane的职业生涯,他脑海中描摹出的每一个Shane Hollander的表情都足以让自己心碎死掉。
Ilya因为意识到自己的心情而更加沮丧。
他一夜没睡,也没收到Shane的短讯。蒙特利尔的内部伤情更新其实在他们还没离开客队更衣室的时候就出了,赛季报销当然不算什么好消息,但肯定也不是诸多结果里最糟的那个。Ilya没有再发更多的信息过去。Shane大概在消毒水味和各种滴滴的仪器声中一遍一遍做着扫描,他不想吵到Shane——连后者睡在他臂弯里的时候,他都不想吵到Shane。
他应该买束花吗?就以Marlow的名义,不,以波士顿的名义——这听上去其实还不错。Ilya要买一束粉芍药,这是他妈妈最喜欢的花,那种微妙的粉色花瓣会让他想到Shane笑起来的嘴唇,也很配那副湿润的,淡巧克力色的瞳孔。但他等不及花店开门了,他甚至稍微打扮了一下自己,让自己看上去不像熬了一夜没睡那么操蛋,可时间还是很早。
“Rozanov先生,” 女护士的声音拉回了他混乱的思绪,“您上二楼左拐第一个房间就是。” 对方眼中闪动着赞许,似乎对他的探视行为深受触动,Ilya朝她欠了欠身表示谢意,这一刻他也想给这位女士买束花了,可他的航班就在两小时后。
如果Shane在睡觉,他不要把他吵醒,他只要站在门外,看一看他的脸就好。唔,或许偷偷推门进去,凑近看看他的雀斑。
但谢天谢地Shane看上去只是靠在那里闭目养神,而他的病房门开了一道小缝。几乎是Ilya推开门的一瞬间,Shane就睁开了眼睛,于是Ilya转过身来,飘着几个波浪线的“Ilyaaaaaaa”迎接了他,熟稔地像是一个撞了满怀的拥抱。
他把门关紧,Shane躺在床上,目光湿漉漉,软绵绵的。不得不说,这场景对他俩来说熟悉到似乎有点可怕——但Ilya一步挪不动。那些固定板,仪器,绷带,还有Shane脸上看上去火辣辣的淤青,让他心里头生出点尖锐的刺痛来。“嘿。”他低了低头,“我就是——我得来看看你。”
“我没事。”Shane朝他释放出一个傻乎乎的笑,朝他乖巧汇报伤情,语气有点过于灿烂:“脑震荡,锁骨骨折,季后赛报销……但这已经不算太糟的情况了。毕竟我们在冰面上打球,这事终究有一天要发生……”
“也许吧。” Ilya附和道。我希望你不再遭遇这些了,他想。
“事先声明,我可没为这事开心啊,” Shane义正辞严地朝他伸出一根指头晃了晃(指尖还夹着血压夹,非常可笑),“之前上麻醉,药效还没过……鬼知道我吃了什么,脑子现在不大好使。”
一本正经的蒙特利尔队长现在无论说什么尾音都是一连串波浪线,仿佛在给儿童频道动画配音。Ilya想听他再叫自己的名字。
Ilya想摸摸他。或者亲亲他的发旋(不,这太大胆了。)
Shane虽然脑胡,但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Ilya的情绪。于是他抽出自己全身上下唯一能动的一截手臂,朝门口庄严站岗的人摇了摇手,“嘿~” 俄罗斯人如释重负般小声叹了口气,快步朝床边走来。
他们的手指缠绕在一起。“你吓到我了。” Ilya坦白。
“阅架无数,喋血战场的Ilya Rozanov也会被吓到吗?” Shane朝他眯眼笑了笑,手指肚揣摩着Ilya冰凉的骨节。其实这是明知故问,Shane知道的。他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比赛录像,虽然差点引发二次创伤,但他还是想搞清楚事故是怎么发生的,他看到Marlow和自己以一个十分诡异的角度相撞,而自己几乎扭曲着被掀翻在地。坦白说那一刻其实他就失去了知觉,也没能存留多少的记忆,但MLH Network的转播商倒是懂事,Shane上一秒还在咬着嘴唇分析,下一秒屏幕上就被Ilya Rozanov的脸占满了。
那简直称得上是……惊恐。并不是面部表情有多夸张——在镜头聚焦下Ilya保持着得体,看上去只是一个有些忧虑的队长,焦心地蹬着冰刃在医疗队四周滑来滑去试图搞清楚状况。但他的脸没有血色——Shane在受到撞击,失去记忆前最后一个画面是他在加速突破过人时余光中的Rozanov——喘息着流汗的,眼中闪动着兴奋光泽的,准备截停他的Ilya Rozanov——而这个画面突然被刷新成一个从来没有出现在他记忆库中的表情,Shane大受冲击。他可以称之为见过Ilya全部的样子,愉悦的,挑逗的,嫉妒的,愤怒的,冷漠的,充满情欲的,还有讲到自己父亲时,脆弱的,悲伤的——但他没见过Ilya这样。Ilya Rozanov为他露出了不一样的表情,Shane因为意识到了这一点而心跳如雷,好笑的是,递来ipad的护士看到液晶屏上的心率,还以为是他真的引发了创伤,说什么也不让他回看了。
Ilya选择用把手抚上他的侧脸来回答。掌心好凉,Shane觉得自己的脸颊滚烫。“我一直在期待昨晚。”他喃喃道,把脸埋进Ilya的掌心里蹭了蹭,“其实我主要是气Marlow把这事给搞砸了。”
Ilya觉得胸口发酸,他像弱不禁风的一座残坝,要被汹涌的爱意冲垮。Shane的脸上都是左一块右一块的淤伤,在小麦色的皮肤上透出斑斑点点的棕红色,颧骨和鼻梁那一带密布的雀斑现在变得若隐若现,随着他有点娇嗔的表情跳动起来,勾得人心痒痒。Ilya有一万个理由可以把他撂倒,不对,根本不需要撂倒,因为Shane本来就是那么听话,热爱服从指令。Ilya喜欢挑战Shane的忍耐底线,喜欢在他眼中闪烁着竞争欲时对他说“跪下”,喜欢在他呜咽着说“我要到了”的时候更猛烈地展开攻势,此刻的Shane Hollander命比纸薄,如此脆弱,生动,美丽,任君采劼(看上去甚至在索要一个吻),而Ilya Rozanov如此心碎地意识到自己即便有一些兴味激烈的想法,可真正想做的其实只是想为他暖暖手,或者掖好那个有点翘起来的被单。
他知道那已经远远超出了许多别的什么。至于是什么,他已经说了。只是……用俄语。
他其实有点害怕。不知为什么,每一刻都比上一刻更害怕。他想到第一次上冰,回到家里朝母亲委屈地大哭,母亲问他,Ilya,你为什么害怕冰?
“我不害怕!” 父亲就在旁边,他大声地嘴硬。
语言是最没用的,害怕就写在你的眼神里呀。妈妈说。你不要学Papa,爱逞强。你要说出来,你要知道你为什么害怕……我们一起来解决它。
“它很硬,Mama。摔一跤会好痛好痛。”
“Ilya会害怕雪吗?”
不。他摇摇头。因为雪……很柔软。
但Ilya,妈妈说,你知道吗?在冰上摔一跤觉得痛,是因为冰接住了你。它保护了你,而保护都是有代价的。
雪融化后再凝固,就会变成最坚硬的冰。
而冰将永远无法回到雪。它要先化成一摊水,蒸发,成云,然后再一系列复杂的步骤……大气循环什么的——但它要先化成水。
最柔软的物质。
“坚硬的东西很容易被摧毁,Ilya,但柔软的东西,是最难被摧毁的。Mama希望Ilya是个坚强的男子汉,但有勇气承认自己的柔软,才是最大的坚强。”
Ilya想到很久以前,那班因为大雪而未能从波士顿起飞前往蒙特利尔的航班。那时他在候机坪搓着手,盯着手机屏幕,觉得没来由地焦躁。而在那之后的几年中,还有好几次这样的航班浇灭了他蓄势待发的期待,他的心情也从焦躁慢慢变成了别的什么。他蜷缩在昏黄的桥洞下,在大雪纷飞的莫斯科,拨去一串数字,Shane Hollander在电波的另一边说:我真希望这一刻你也在这里。
Ilya泫然欲泣,他要扭过头,扬起下巴,滚烫的泪水才不会落下。苍白的天空倒映在他的眼眸,他对着天空低语,妈妈。我想我现在害怕雪了。
“你现在看起来很想吻我一口的样子。” Shane又打断了Ilya飘远的思绪,前者朝他挑挑眉毛,语气慵懒,还……努了努嘴唇?Ilya失笑,看来这止痛药里的丙泊酚含量真是没轻没重的,“声明一下,我是很想。但让我们不要再你赛季报销之上再来一个大新闻了好吗?”
“事业爱情两开花不好吗?”
“你现在说话可一点不无聊,Hollander。原来boring的解药是丙泊酚。”
Shane看起来很想从床上跳起来打他一拳,但他只能想想^^
“不,讲真的,” Shane说,“我是真的很气Marlow把昨晚给搞砸了。因为我……因为我——我其实本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Ilya心里警铃大作。他突然觉得他并不想听。“我们之后再聊。你现在别想那么多,你应该先休……”
“我是想问你,夏休的时候,你想不想去我的小屋?” Shane眉飞色舞,看起来真的在做什么伟大计划的elevator pitch,“就我们俩。那里很美,很私密,不会有人来打扰,我保证你会很喜欢那里的……”
“我们有足足两个礼拜的时间。” 他又强调了一遍,“就我们两个。”
“你觉得怎么样?”
首先病房里似乎不是很适合讨论此话题。其次……也没有其次了,Ilya感到有点不可思议,有点。他们两个保持密切往来和地下关系如此之久,久到一个不怎么样的球员可以从出道到退役了——但他至今没能去过Shane真正称之为家的地方。他觉得自己只是需要问出来。“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Shane看上去自信得很,就像他好像已经提前演练过,准备好一切回答了。
“我是说,我看过你的采访,你说那里是你的秘密之所,是最能称得上家,最有安全感的地方。”
“所以呢?”
“你从来没有邀请我去过。” 或者任何人(也许)。
“拜托,Ilya,现在不一样了好吗。我认为……我是说,我们需要一个地方,一些时间,去搞明白……关于我们两个。”
“为什么?” Ilya看上去依然很费解,“你想搞明白什么?”
Shane在内心翻了一个很大的白眼。“拜托,Rozanov,”他说。“一切。而且不是我。是我!们!——我们要搞明白这一切。” 因为我爱你,因为我想要我们一起去搞明白这一切。
空气突然凝固了。
反应力再迟缓如Shane也感觉到了。因为Ilya还在把玩着他一绺碎发的手突然像定格帧一样顿住了,然后缓缓地抽离。
艹。
呃。
视线转移过去看到Ilya骤然放大的瞳孔,Shane瞬间就明白了什么。
他好像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他不是把这句话说出来了吧??????
天杀的剐千刀的该死的妈的丙泊酚。
他想用枕头闷死自己,但他只有一只能动的手。
最糟糕的情况是,他可能需要拜托Ilya Rozanov用枕头闷死自己。
Cliff Marlow为什么不早些撞死自己啊????
回到Ilya Rozanov,事实上,他反应过来的时间远比Shane还久。在听到I love you后的整整三十秒钟里,他都在质问自己是不是因为太过于执着而生出了幻觉,甚至影响到了自己的听觉神经——毕竟这种情况发生在一个一夜未眠的人身上,好像可能性并不小。
但紧接着Shane哀嚎道,“Fuck,Cliff Marlow不如撞死我算了……” Ilya心里乐得开花了,他大概有七成肯定问题绝对不出在自己身上,毕竟Shane真能说出这种话的概率,大概连百分之三十都不到。冰球很小,大概是世上最容易从眼前溜走的东西,顶尖运动员的洞察力相当敏锐,对于任何值得推敲的细节——Ilya憋着笑问:“我是不是没睡好幻听了。你刚才说你爱我?”
Shane好可爱。他现在是世界上最可爱的男人——他一直都是。他仿佛松了口气似的,然后表演痕迹很重地,迟缓地,挂上一副荒谬的表情:“我什么?”
Ilya方才从全身酥麻的愉悦中走出来,意识到现在自己是世界上唯一一个知道自己才是表白成功的那个人,的那个人。他伸出手来,做了一个截停球的动作,“你心律不齐了,Hollander。”他说,“你看,现在飙到120了。怎么回事?”
他把手指放到床头的液晶屏幕上,触了触已经变成黄色警报的数值。Shane短促地咕囔了一声,就像Rozanov能探到自己的心脏。
“这样不行的。” Ilya说,“我得按铃叫护士了。”
不需要用视线捕捉,只需要敏锐的感受。
按下传唤铃按钮的一瞬间,他在骤然响起的尖刺铃声中凑上前去,吻了吻Shane的唇。“我也爱你,” Ilya说。紧接着那数字飙升到了130。他有些幸福,有些心碎,有些问题,有些答案,但现在不是归整的时刻。他需要这个铃,这个吻,这样他才能够找到合理的理由,就像一贯以来对自己做的那样,他要说服自己,Shane是在开玩笑,而此刻,Shane因为这个过度危险的吻而紧张,而不是因为听到了自己——作为一个清醒无比的人——清醒无比的回应,清醒无比的爱,而心跳如雷。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