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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知微第一次领郁雾去相亲角的时候毫无准备,空着手去的。他们两个站在一群热情的老年人之间,像沙滩上突兀地冒出两块石头,被人群的水流绕开。其实郁雾的条件并不坏,二十几岁,大学本科,长得不能说是十分地俊秀,但放在相亲角的男性平均水平中也有九分的一表人才。唯一的问题是他喜欢男的,这立刻使他的评级分数直线下降,从大妈大爷们眼中的香饽饽变成了不可接触者,好像接触一下就会立刻得上同性恋,从此不能传宗接代失去作为一个人的全部意义。
但谢知微还是牵着郁雾,他抓住郁雾的手腕,郁雾也抓住他。这是他们之间共享的一个小技巧,两人互相抓住对方的手腕,比十指相扣还难以扯开,就像一个紧紧的死结。两个人奇迹般地没被人群冲散,好不容易挤了出来,坐在花坛边上。
旁边一个银发的奶奶过来搭话:“小伙子,你们是给谁找对象啊?”
谢知微有一点疲惫地看了看郁雾,郁雾的脸红红的,也许是刚刚在人堆里挤得太过闷热。零下一度的天气,他额头的刘海却汗湿了。奶奶将谢知微的目光默认为一种回答,于是非常得意地说下去:“我孙女,老好的,在名牌大学读书的啦。大眼睛,双眼皮……”
奶奶一路滔滔不绝地讲下去,比起推销孙女,更像是在炫耀孙女的好。在她口中自己的孙女上到尊老爱幼下到会烤饼干,小时候拿过三好学生长大了考上名牌大学,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不爱做家务。但是这在现代科技的加持下也不算什么缺点,而且孙女的工资高到可以每个月买两台洗碗机,更是十分可观。
谢知微几次想打断她的话都无疾而终,最后奶奶有力地宣布了结论:“先来跟我孙女见一面,好吧,年轻人先见一面吃个饭再说!我看你弟弟也噶老实的,不会欺负我孙女……”
“谢谢您。”一直望着天空走神的郁雾开口了,“但是不了。”
“这个谈恋爱嘛讲究的就是眼缘,啊,先吃个饭嘛,吃饭总是要的。”
郁雾慢慢地转过头来,脸上没什么表情:“我是同性恋。”
“什么恋?”
“同性恋。我喜欢男人,您听懂了吗?”
奶奶“哦”了一声,郁雾把头转了回去。他望着天空,心里像怀着气一样把没说完的话接下去:我是同性恋,我喜欢自己的哥哥。我就是同性恋,我就是喜欢我自己的哥哥,我就是……
“同性恋……那也要吃饭的吧。”奶奶迟疑了一会,然后很肯定地接下去,“那江边有个自助餐厅,风景老好的,我孙女上次带我去吃。我都没有吃多少,你们两个大小伙子去吃,那肯定是吃得回本的……”
谢知微拽了一下郁雾的袖子,“走吧。”
郁雾慢吞吞地站起身来,跟奶奶挥手告别。两个人带着一耳朵的自助餐推荐走了,走出很远,他才发现这并不是去地铁站的路。谢知微牵着他走了很久,停在一个色彩明快的招牌门口。郁雾抬头一看,冰淇淋店。
“你要吃冰淇淋吗?”郁雾问。
“嗯,我想吃冰淇淋。”
于是他们坐在冰淇淋店临街的落地窗前,一个薄荷巧克力芭菲,一个树莓圣代,在十二月吃起属于夏天的食物来。玻璃窗外的天空逐渐暗下来,路灯亮起,街道上的人三三两两地挽着手。玻璃窗的反光上,照出了他们两人的倒影。郁雾的目光再一次、又一次地在熟悉的面容上梭巡,眼睛、鼻梁、嘴唇。谢知微的眼睛,哥哥的眼睛,他不敢与之对视的眼睛,他所爱慕的那双眼睛。
他吃得太慢,冰淇淋渐渐地融化了。树莓圣代融化后的液体盛在塑料碗中,像一碗血,廉价的血。如果把他的心剖出来也许就是这个样子,廉价的、不堪的,一滩红色的东西,在谢知微的目光里融化,渗进地里,蒸发得无影无踪。
半杯薄荷巧克力芭菲被推过来,谢知微的声音:“对不起。”
郁雾把一次性的木勺放进嘴里,假装自己在舔上面的冰淇淋,这样他就可以装出一副没什么表情的脸:“…哥你怎么突然说这个?”
“不应该带你来这种地方。”
郁雾沉默了很久,木勺上残留的最后一点甜味也没有了,口腔里只有木头的味道。谢知微在回避的时候会用另外一些东西来转移注意力,比如冰淇淋,比如相亲角。他实在是太熟悉这个人了,熟悉到他就像他遗失在身体之外的另一半。一个人应该爱上自己的哥哥吗?不应该。然而对这个人的渴望简直像火一样灼烧着他,指引着他,对待地狱中的罪人也不过如此吧。他注定无法放开哥哥的手,他们的人生交织在一起,就像密密纺织的死结。
“没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如果你觉得接受不了的话,我可以搬出去住。”
谢知微望着他,密而长的眼睫垂下来,神态就像思索一道难以解决的数学题。他不得不绝望地承认,就连这样的神态也是吸引着他的。他怀着一种隐秘而苦涩的心情,心想,至少除了我之外不会再有人让他像这样犹豫,至少我还是他的弟弟。
“留下来吧。”他的哥哥说,“……快过圣诞节了。”
他又很快地找补了一句,“家里还有很多去年过节剩下的糖。”
好烂的借口,两者的关联程度堪比鱼和自行车,简直是谢知微这一辈子说过的借口中最烂的一个。郁雾看着玻璃窗中两人的倒影,如此想道。
玻璃窗外忽然飘过一片细小的白色,紧接着是第二片,第三片。漫长的冬天中迎来了第一场雪,很快,雪就会填满世界的缝隙,温柔地覆盖住所有尖锐的部分。雪如此寂静地落下,落下,落在每一个人的肩上,将世界变成一片茫然如初生的白色。
“下雪了。”谢知微说,“我们回家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