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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启二十六年,青州,竹叶渡。
春雨潇潇,雨丝随风斜飘,飘进酒肆中来。酒肆里门可罗雀,只一个跑堂的小二在慢悠悠地用抹布擦桌子。
窗边的那一桌坐了两个人,一人白发,一人黑衣,打扮得都很朴素。两人如此对坐着,并不说话,只是慢慢地饮酒。
瓷杯中的酒空了再倒,倒了又空。一壶秋露白渐渐地尽了,白发的仙人晃了晃酒壶:“大约只剩一杯了。”
黑衣的侠客应了一声,仿佛并不关心壶中的酒还有多少,也不关心面前的人,只是倒酒、喝酒、偶尔转头去看窗外的雨。他有一双生得很好的眼睛,黑而幽深,眼尾微微地上挑,点着一颗红痣。
过了不知多久,那双漂亮的眼睛终于从窗外的雨上移了过来。然而最后一杯已经被倒走了,白发的仙人托着下巴,很专注地看着他,仿佛欣赏一尊雕像。
“你不问我为什么请你喝酒?”
黑衣的侠客抬眼看向他,“你说你认识我。”
“是啊,我认识你。”仙人笑了起来,“我认识每一世的你。”
面前的侠客没有回答,但就连这沉默也重复过无数遍了。上一世,再上一世,每一世,他都是如此地沉默。无数个春天里,拥有相同魂魄的那个人坐在窗边,静静地饮酒,雨声寥落。
仙人在沉默中饮尽了最后一杯酒,指了指他身后的布包:“你的刀?”
“我师父的。”
仙人“唔”了一声,道:“总比上一世要好,上一世你没能活到提起刀的年纪。”
“我是怎么死的?”
“贫病交加,七岁就没了。没办法,再上一世你杀的人太多,总得还些孽债。”
“那再上一世呢?”
白发的仙人思索了片刻,掰着手指开始给他数:“再上一世是将军,行军中死在大漠。再再上一世是刀修——你真的很喜欢刀,只要踏上这条路,十有八九会背着刀来见我。”
“再往前就算不清了,书生、游侠、渔夫,什么都有。我游历人间时,只要凑巧遇见你,都会请你喝酒。”
“为什么?”
“三千年前,你还是天下第一的刀修的时候,替我付过一次酒钱。当时我说——”
“‘往后只要遇见你,酒钱便由我来付’?”
仙人眨了眨眼睛,很愉快地笑了起来。他招手让偷懒的小二再来一壶酒,才道:“对呀,你看,你想起来了。”
“不,只是……”
侠客仿佛若有所思,没再继续说下去。酒壶又满上了,还附赠一碟果脯,晒得很干的桃脯裹了一层酸梅粉,适合下酒。仙人拈起一枚送到嘴里,酸得一皱眉头。他把碟子往桌子对面一推,道:“你吃吧。”
侠客微微地笑起来,也拈起一枚吃了。两人之间就这样你一杯我一杯地喝着酒,除却雨声,并无什么别的声音。而雨还在下,细密如丝绸之间的经线,落在窗外的青石板路上,将前尘洗却,只留下沙沙的声响。
侠客忽然道:“我的坟墓在哪里,你知道吗?”
“从这里向北九百里,昆仑山。”仙人伸手指了个方向,“山顶有一片柏树林。第一世时,你在那里坐化,便化为这一片树林。”
仙人又道:“你可别告诉我你突然想去自己的坟上看看。现在皇帝刚死,天下大乱,北边安国公主和三皇子还在交战呢,还没等走到昆仑山你就能被流箭扎成刺猬。”
“我想去那里立块石碑。”
“你上上上一世就死在去昆仑山的路上。”
“也许这一世也是。”
白发的仙人撇了撇嘴,重新给自己的杯子里倒满了酒。他没再说什么,酒肆中再次安静下来。杯子满了又空,空了又满,仿佛无休无止的雨终于停下。酒肆中又来了些客人,小二提着酒壶和他们讨价还价。黑衣的侠客喝尽了最后一杯酒,重新将刀背起,道:“多谢你的酒,我该走了。”
“算了,反正从来劝不住你。”
仙人以手支额,懒懒地道:“你的石碑——墓碑上,准备刻什么?”
“天涯海角。”
黑衣的侠客背起刀,渐渐地走远了。他的身影消失在一片雨洗过的柳枝中,柳枝低垂,随着湿润的春风摇曳,久久不息。雨过天青,街上终于稍稍热闹起来,几个年幼的孩子在柳树边打闹嬉戏。水边的浣衣女唱起一支轻柔而悠扬的歌,那歌声随着春风飘去,追逐着离去的行人。
“上马不捉鞭,反折杨柳枝——”
“蹀座吹长笛,愁杀行客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