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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 of 很棒很棒的男一号,我给我哥们儿写出来了
Stats:
Published:
2025-12-22
Words:
10,411
Chapters:
1/1
Comments:
7
Kudos: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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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Hits:
222

放酷/干烘洋姜片

Summary:

没车,无差,应该是cp,但要说是cb也行
赛博朋克,下水道喜剧,王天放是机器人
有一点高超高越打酱油,也可以算cb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01

最近蚯蚓和泥鳅切片的质量参差不齐,味道都有退步,土腥味很重。不过可能跟十六区太穷货源很差也有关系。总之滕哲不再去超市预定下一批了,转而换成了更贵的干烘洋姜片,说是准备彻底信佛了,吃素。

他拎着两袋子零食往宿舍走。宿舍跟集装箱差不多大,十八人间,上中下铺,像以前那种火车卧铺厢。滕哲不会爬楼梯,只好请人家帮忙换床到下铺,叫了二百多声大哥还搭了条烟。那烟是中古店淘到的稀罕货,只不过受潮了,但是大哥没抽,所以也没发现。滕哲在心里谢了他,希望他以后拿这烟送礼的时候别挨骂。还没到宿舍呢,滕哲先拆了一袋洋姜片,这玩意儿确实比蚯蚓好吃,咬起来嘎嘣嘎嘣的,比土豆甜,比土豆辣,没土豆好吃,比土豆涨胃。

他就是在这个时候捡到王天放的,所以后来再想起王天放,他总是觉得胃胀气。

 

看到他的时候这位神经紊乱的哥们儿正在地上盘旋。滕哲一边吃洋姜片一边看了十分钟,嘿嘿,这大兄弟抽抽得还挺有节奏感,像那个赵本山小品里脑血栓后遗症的吴老二,没想到世界发展到这个地步了还能看见脑血栓后遗症呢,真稀罕!现在啥都能换机械电子的了,人换器官像机器换零件,修修补补好好坏坏破破烂烂,总归都能换。你看这大哥看起来挺新潮的,没想到还是个自然人原教旨主义者呢!

滕哲拍拍他的脸,哥们儿?哥们儿?大哥不回答他,滕哲啧了一声,拿绳子一套,木板一拖,就拾荒似的把他捡回家了。到了宿舍,十八个人围着这哥们儿看,他还是后背贴着地转圈,永动机似的,看久了头晕。这一大群贫民窟的没见过世面,围着他发愁,宿舍里有个全村唯一的大学生在黑诊所打工,不知道咋了一直不回来,去别的诊所又没钱,主要是患者一直在自转啊!大家唉声叹气地把滕哲新买的洋姜片全部吃完,支支吾吾的,啥也没说出来。滕哲说拉倒吧,别围着了,在这嗑瓜子唠嗑呢?这都吃没了,你看我也没买两袋,下回吧,下回哥们儿再捡人回来,先折回超市去批一箱零食行不?

王天放是在半夜十一点停止自转的。当时宿舍的大哥都睡了,呼噜声像交响乐,黑诊所打工的还是没回来。外面红红绿绿的霓虹灯坏了似的猛闪,滕哲叼着袋草莓味营养剂,心里想完蛋了,贫民区又要停电。他智脑太破了,充电特别慢,俩小时才充了40%,滕哲把那小机器放到窗台上的观音像旁边,希望能吸收天地日月之精华和众信徒的信仰之力,刚才还上香似的插了三根营养条。就这么祈祷智脑的电池能自己恢复,但不送修。即使现在已经没有人信这种老派的宗教了,没什么信仰之力,但他怪落后的,他二十多岁喜欢六十多岁的东西,他信。

除了观音像,他的小窗台上还有一个关公像、一个老君像、一个佛祖像和一个香炉,他都信,信仰比较杂。唉,不都哥们儿吗,那来来往往路过歇脚的,走过路过别错过,都顺便保佑一下呗,又不费事。

王天放停下了,滕哲蹲在地上摸了摸他的呼吸,没摸到,但皮肤温度还是热的。这咋整的呢?生命的余温?他把营养液一扔,终于打算不惜血本把这大块头背起来去看看大夫了,结果刚捡起那两根铁棍似的手臂,这位兄台开口了:

“你好,我是王天放,我没有钱,请你把我带回原处,谢谢!”

滕哲清了清嗓子,那啥,我不是要钱,哥们儿我是打算带你看看大夫,我寻思你死这儿了呢。就你叫王天放啊?

王天放没回答,看表情有点卡住了,看来也不是自然人原教旨主义者,是换了个机械脑子,确实没啥钱,脑子一直卡顿。

他说,谢谢!不用,看大夫,我没有问题,只是,突发神经紊乱,电荷耗尽问题,就可以解决,现在已经,痊愈了。

滕哲没听懂假装听懂了,掩饰地把营养液捡回来继续吃,说啊,那行,那你好了就行。你咋的啊?晚上在我这地上住一宿啊?你要嫌凉非得睡床也行,那你睡我的,我再找一个。但是哥们你今天在地上自己转了一天了,按理你不应该嫌那地板不干净了。

王天放说,谢谢你,好心人,我希望在贵宝地借住,请您允许。请问有E型充电接口吗?

还挺有文化,咳,还挺有礼貌。滕哲感觉他是什么记忆区块紊乱了,到处扒台词扒到旧人类电视剧了。他说,王天放啊,现在停电了,你要干啥明天白天再说吧。那啥,也不用谢了,别在地上蹭了,我给你找床被吧。

 

02

王天放睡觉像入殓,板板正正的一躺,滕哲第二天醒来又以为他故去了。试呼吸还是啥也没有,一摸脸,又是生命的余温。滕哲拿了根绿色的营养剂拍拍王天放的脸,起床起床了,哥们太阳晒你后脑勺了!

王天放直挺挺地坐起来,机械地一扭头。好的,他说,谢谢你,我不吃,营养液。

还挺挑。滕哲说,没给你吃,这我自己吃的,你个人想招儿吧。

苔藓味儿的还是太猎奇了,滕哲说,还是抹茶的好吃。但是抹茶的太贵了,这人文关怀这一块啊,……你说咋可能有人爱吃苔藓味儿呢?我看那口味设计师的市场调研是给微生物群体发的问卷。

王天放没接话,他站起来说,你好,请问有工具箱和E型充电接口吗?

滕哲给他翻了工具盒,拉着他上门口罚站去。一瞬间宿舍里闹铃此起彼伏,所有人都三十秒内坐了起来,上厕所穿衣服洗漱吃营养液,滕哲的床上坐了三个大汉同步穿鞋,这下知道为啥他不在床上看了。真是错落有致,啊不,纵横交错,啊不,反正就那意思,真像过春节的绿皮火车啊!滕哲说,你不知道那是啥吧?看你这样你就不愿意看纪录片,就是这样,看着很生活。

其实是看着很穷,滕哲没好意思直说。反正王天放看着很不聪敏,还是没听明白似的,就和他一起站在门边。你为什么,不急呢?但你起床,非常早。王天放磕磕巴巴地问,给滕哲问笑了。他说哈哈哈你问我为啥不急啊?哥们儿你真问到点儿上啦!因为我昨天失业啦!因为我们剧场倒闭啦!

这是赛博朋克时期啊,哪有人愿意上剧场啊?倒闭也是活该了说实话。没事儿,早就料到了。滕哲说,俩月没给我发工资了都。哥们儿你干啥的啊?

王天放没说话,往那一站像个被速冻的花卷,于是滕哲也没再问他,俩人就靠着门不碍事儿地看完了一出早高峰。等所有人都出去了,滕哲说哥们你要的给你放这儿了,我那啥,我有点事出去一趟,门口还有人看着呢,你有事就问。王天放点点头,他就叼着那袋破营养剂走了。

 

在这个信息横流的时代做搞笑自媒体确实是对口,要不滕哲也不能前一天失业第二天就去谈公司。去了一趟光了解行情了,啥结果也没谈出来,这世道,穷的更穷富的更富,哪有好干的活儿啊?他直接拐个弯领上聊胜于无的失业金回家了。一进门,看见王天放坐在他床上,正把一根长长的螺丝刀从空缺的眼眶中穿进去,一转一卡顿。他的喉咙滚动,滕哲听到一个机械音慢慢地说:

别担心,我正在,修理自己。

滕哲说,你真换机器脑袋啦?这能自己修?妈呀,你神笔马良啊?

王天放的眼球放在面前的无菌纸上,他一手拧螺丝一手拉充电线,看起来CPU满负荷,没什么反应空间了。他说,别担心,我正在,修理自己。

又卡了。滕哲啧了一声,你这机器脑袋倒欠人家三千换的啊?这啥破烂啊?

王天放拧了半天,从眼眶的空洞看进去,里头火光滋滋啦啦,跟厨房似的。滕哲不敢靠近,怕他脑袋炸了波及到他,就蹲在门口看。那火星子啪啪的,看的人饿,想吃点零嘴,可是昨天买的洋姜片全让人吃完了,于是只能嚼液体口香糖,挤了一块塞进嘴里,居然又是苔藓味儿,有没有天理啊!滕哲绝望地仰起了头,老天爷!给王天放吓得手一抖,螺丝刀差点滑丝了。

王天放在床上自己给自己捅了半天脑袋,最后把眼球塞回去,自己把脑袋拧正了。

滕哲说,你这机器脑袋在哪换的,不保修啊?

王天放说,我换啥机器脑袋?我是机器人啊!

啊这么回事儿啊,滕哲说,那你,坐,站,作揖,握手。

王天放啪一下把他的手打开,说滚一边去,我是机器人,又不是机器狗。

真流畅啊!滕哲赞叹,你喝机油不?

王天放说,虽然我是环保电能供给的,但有苔藓味儿的吗?

啊,滕哲明白了,那口味设计师的市场调研是给机器人做的。

 

03

滕哲有许多过时的爱好,王天放和他相处了一个小时就全了解了。这人不知道为什么有三百多个和陌生人说的话题,他是人类中的人类,让人害怕的那种。他展示了一整个u盘的旧人类时代小品集,还有二人转,就插在他那个破智脑上,挨个打开介绍,说是家传的,他们家以前是东北人。王天放给自己联了网,哦,东北,他查到了,他说我也是东北人,我的材料和电子板出自大兴安岭。滕哲说行,那咱俩老乡啊,小机器人。

王天放学着滕哲的样子给三位不同流派的神仙插了三根营养液条,他说是上香,那他就上香。滕哲说以前还有出马,有大仙附身,老灵验了,给人看事儿的。

王天放听得很认真,把声音全记录成数据存进脑子里,恭敬地问:那么这位施主,这三座神明可以上身吗?滕哲吓一声说,没大没小!这三位是老祖宗!这能冒犯吗?你们机器人啊就是没有什么敬畏之心,这话能乱说吗!这对命运都不好!王天放把那一小管机油干了,很疑惑地问,失敬失敬,可是我们机器人怎么算命啊?滕哲说你不懂了吧,这生辰八字这都有体现,别管你什么物种,你,咳啊,别管你算不算生物,你呼不呼吸,这都有定数,这各路神仙这都能保佑你。

说完他调出智脑就要查,结果全息屏幕一打开,顶上红彤彤一条横幅热搜。说十六区作为价值低活跃地区,边际效益为负,联盟和系统经过评估,决定进行生态地区再利用,向该地区迁移次级垃圾处理区。

啥是次级垃圾啊?滕哲问。

就是有毒垃圾。王天放说。

哦,滕哲点点头,那咱这不成三角洲了吗?到处都是大毒枭?

王天放说,对,你理解得很对,但你应该不是毒枭是绿萝吧。

真有意思,滕哲嘎嘎一乐,完啦哥们儿,我们自然人赶不上你们机器人啦!你们那机油里总不会有毒吧!然后不忘初心地点开生辰八字,把生产批号输进去,唯心的同时又很唯物。算完滕哲又乐了。王天放啊,他说,这命盘说你小心水祸啊!

王天放说,我并不是设计用来长期使用的,没有全面的防水系统,所以我不会靠近水源。他的代码告诉他,这足以证明这些神明是无稽之谈。

 

没正式工作的时候滕哲借了个站立式飞艇去当外卖员,面前挂一个悬浮摄录器拍日常更新短视频,他自媒体大业如今刚起步就蓬勃发展,现已经高达129个粉丝了。刚才又强迫王天放借身份注册了账号,粉丝已突破130大关,百万粉丝接广挣钱指日可待。

真是搞笑,滕哲在飞艇上开了自动导航发呆,现在的世界里到处都是机器人,居然还需要人力送外卖,可见总有人力比电力还便宜。底下是主干道,本来车如流水飞艇如龙,但现在水泄不通,十字路口堵满了人,洋洋洒洒络绎不绝,蚂蚁搬家似的。滕哲飞得低了些,看清了前头的大标语,反对富人区草菅人命,还我十六区绿水青山!后头紧跟着一个巨大的募捐箱。

妈呀,哪有绿水青山啊?这本来就是灰突突的一片废工业区和贫民窟,现在要改垃圾处理区了你成绿水青山了?滕哲在飞艇里乐了一会儿,觉得他这其实算自嘲,很悲凉啊!绿水青山也比他们这些贫民窟的人命值钱吗?他划拉划拉手机,看到底下的游行还有人直播,颇具煽动性的一张脸,激情地进行关于人权和自由的演讲,武力反抗吧朋友们!让我们拿起手中的礼物……不是,武器!让我们用螺丝刀、用锤子、用撬棍、用“超级飞船”反抗吧!这能量太强大了,滕哲也听得直生气,他们十六区的居民确实无辜,咋了!普通人就不是人了?老百姓也需要有人代表他们说两句!然后他看到一辆接一辆赛级飞艇和超级飞船在全息屏幕上划过,主播义愤填膺地谢了礼物,感谢大家支持抗议活动。不是,哥们儿?哥们儿!滕哲啧舌,这飞艇、这飞船、这一个多少钱啊?你搁这儿圈钱呢?这要礼物跟上票似的能对吗?

往下一刷又是一个直播间,在抗议无组织抗议活动,呼吁大家理智起来,从制度和法律的角度反抗不合理政策,赛级飞艇又是不要钱地送。再一翻,又是街头直播间,说我的儿子在次级垃圾处理区迁移过程中惨遭有毒物质污染,现在瘫痪在床,我无力负担医疗费用,恳请各位好心人帮助。滕哲仔细一看,妈呀,这不就是他脚下的街边吗?反正外卖也超时了,他也不急着送这单,来回来去飞了两趟,终于在犄角旮旯找到了这位仁兄,他旁边跟着三四个助理编导场控,嗬!好专业啊!滕哲找了个停车位,蹲在旁边学了半天自媒体直播小技巧,看着他那瘫痪在床的儿子腿麻了换了两次演员,他也蹲到腿麻了才飞走。

真相还真是残酷啊,世界在下沉,娱乐是泡沫,全人类都在表演。

 

04

王天放这机器人怪节能的,平时也不咋说话,有时候电池告急了,自己去公益充电桩充一个小时电,吃喝拉撒都不用管。他说他是淘汰机器人,但说性能吧,也没什么明显缺陷,也没什么卓越成就,反正脑子一般,淘汰不冤。他平时也没啥事干,总能给大家修个智脑改个电路的,也不要钱,给他一小管机油就行了。晚上就睡在滕哲床边,仍然是一睡就跟过去了似的,睡姿很不吉利。宿舍里的大家其乐融融,偶尔一起吃个面条,改善一下被营养液摧残的肠胃,这时候滕哲会端着碗坐在大家中间,他照顾每一个人,嘴里永远话题不断,而王天放就拿着一小瓶苔藓味儿的机油坐在最外边,味道真的很猎奇。他能在无数庞杂的信息中分辨出有价值的部分,经过处理分析,保存在内存条里。吃面条的声音、滕哲讲的笑话、头顶摇晃的白炽灯,通通是他的二进制编码。

 

滕哲真正觉得这场抗议活动完蛋了是在和王天放去超市的路上,他看到横幅后头跟了几个大商标,说是抗议活动的赞助商,滕哲真心觉得这世界没救了。他指给王天放,王天放说哦,很多钱,而且演讲那人也不是咱们十六区的啊。

滕哲问他,你咋知道?王天放说,因为他之前有过接待领导的报道,他爹是医疗企业子公司的老总,我可以搜给你看。滕哲说不用了哥们儿,我不是信不过你,我是对你渊博的知识表示惊叹,我最尊敬知识分子。王天放说那倒不是知识分子,我就是存在内存条里了。滕哲说拉倒吧,你这人你也听不出啥好赖话,那你说这反抗活动那赞助商的钱都给谁了?王天放说,都行贿啦!滕哲说,傻机器人,那叫洗钱!

王天放说我知道,我是模仿你的小幽默。滕哲说你这大傻淘汰机器人,你拉倒吧。

马路年久失修,水坑一个接一个,里头都是黑水。从超市回来的路上,王天放拉着滕哲躲水坑,滕哲踩着他的脚印走,抱着一袋洋姜片边走边吃,他说天放啊,咱十六区形势真严峻啊……你说咱能呆到啥时候啊?其实能活就行,咱就呆到活不下去吧。

 

还没过几天就不能活了,这次是针对上王天放了。因为除了不定期的停电外,十六区还开始限电了。

外头陈旧的红灯又一次闪烁了几下就熄灭了,黑乎乎的水坑里反射着更远处的霓虹灯,地标式的大灯,搭在十六区最高的楼顶,现在也劈劈啪啪地窜火花,星星一样闪。白天他们还是早高峰一样起床,挤挤挨挨地出门去,但下了楼,有人去工作,有人去游行,有人和朝夕相对的室友站在对立的队伍中,有的人出去了就不再回来。其乐融融都是上辈子的事了,现在人人扯着不同的旗号,打着不同的主义。没有人再吃面条了,营养液都涨价了三轮,天黑了,宿舍里只有窃窃私语,小声交谈过后,剩下欲盖弥彰的沉默。

王天放说今天公益充电桩功率不稳,充了两个小时才充满。滕哲看了看他可怜的智脑,充了两小时,电量增加25%,太诡异了,这充电还没有放电快吧!这上哪说理去啊?

王天放问他,看了那么多传家宝似的祖传小影碟,以前的生活和现在有什么不同。他的数据库里没有那些旧时代的余晖,全是新科技的朝阳。滕哲想了想,嗐了一声说,那能有啥变化?生活能有啥变化,上哪不是吃喝拉撒这些事?

只不过原来是睡上下铺,现在变成了上中下铺;原来吃饭店,现在吃外卖;原来喝点农夫山泉吧,现在变成农夫地下泉,农夫黄泉。其实水过滤系统挺好的,只不过还是有点黄,可能是心理作用,有股土味。滕哲说着喝了一口,妈呀,苦的,他又吐了。

现在自来水还有毒了,他补充。

 

晚上,十八个人的宿舍,却没有一个人敢多说话,屋里一片紧张的沉默。王天放打开头顶自带的小探照灯在一边修一张刚塌的床,滕哲接了水,去问那全宿舍唯一的大学生:高超,你跟哥说实话,这水是不是有毒啊?

高超平时在黑诊所打工,为了多挣点工资养双胞胎弟弟累得有前夜没后夜,脸上挂着俩大黑眼圈。他把滕哲拉到门外才说,滕哥,这水要是没毒就有梅毒。

滕哲说这时候你抖啥包袱哇?显你幽默了?确实有点好笑这小谐音梗,我承认你有点才华。

高超说你买点进口水吧,这水给高越高越都不喝。他弟弟高越马上跳过来,哎?又塞小话骂我?高超说没有,光明正大骂的。然后怼了高越一拳。好,又打起来了,滕哲叹了口气,小嘴巴!高越说不说话,他俩就都瘪着嘴收手了。

滕哥,你找时间走吧,这儿没法儿呆了。高超说,我肯定得找个机会带高越跑了。后面关口会越查越严的,我有学历有工作还好点,你和王天放,……尤其是王天放,他是报废机器人,他肯定算低端边缘人口,要被带走销毁的啊。

小台灯忽闪忽闪的,现在的电压连台灯都要支持不住了,王天放刚修过的台灯,也要不好使了。

滕哲说,那去哪儿呢?我中专啊!我就活该是!低端!边缘!人口!吗!

高超说,啊你母校荣誉感好强啊,这么自豪的吗?

滕哲说,这句也挺幽默的,我表扬你一下,但我有点笑不出来,你能明白吗?

 

05

滕哲决定离开十六区的那一天,街上还是堵满了游行队伍,甚至已经有无人机和武装战士端着枪走过。他带着王天放用全部积蓄去黑市买了新智脑和假身份,最重要的是十三区的假亲戚和王天放的机器人年检合格证书。滕哲说,择日不如撞日,咱们明天就走。王天放没回答,而是说,滕哲,机器人守则第一条是机器人会保护人类。滕哲说你别整这没谱的了,你听我的就完了,我带你走。

王天放又重复了一遍:滕哲,机器人会保护人类。

晚上又是一派欺骗般的沉默,外头停电了,天空像夜海,这破宿舍是船,屋里亮着几盏充电小台灯,像快没电了的灯塔。外面偶尔响起枪声,硝烟的味道久久不散,令人想起曾经面条的香气。迷蒙的气氛给了他们同舟共济的错觉,王天放突然站起来,大声地说,大家都在吗?

滕哲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也静静地坐着。然后他听见王天放说,我知道这些话不应该由我来说。滕哲就知道坏了。

王天放接着说:

“各位,现在十六区确定被划为次级垃圾处理区,这一决定无法更改。无论各位是选择继续上班和生活,还是参与抗议和游行,联盟都已经发布相关政策,并将保持旁观态度,不会有任何外部力量会前来干预。

大家都知道,目前十六区秩序混乱,冲突增加。如果团结反抗是不可求的理想,请大家重新考虑自身的处境。事实真相是,在当前局势下,十六区居民的生命对整体系统来说并不重要,十六区居民已成为可以消耗的对象。

但我仍建议你们尽量活下去。保留生命,意味着保留未来再次相见的可能。我非常期待与各位重逢。”

 

他说完,滕哲拎着包就抓着他走了。他们只带了点重要东西,加起来一个背包,就这么跑了,在外头找了个窝棚过了一夜。滕哲说宿舍里的人早就各有想法,你不是机器人吗?你不是天天二进制天天代码吗?你不应该是无情的理智的残酷的机器吗?王天放说是的,但我的代码里存了太多其他的东西。你们的笑声,灯光的颜色,苔藓味儿的机油,都在我的内存条里。

滕哲说我知道你为啥淘汰了。没事哥们儿,咱永远做对的事。

 

现在的游行越发往抽象的方向靠拢了,酷滕在队伍前方看到了他被偷走的观音像、老君像和佛祖像,小小的劣质破塑像,用全息投影放得老大,在十字路口打擂台。颇有点仙侠武林之气啊。滕哲感叹完又解释,仙侠武林就是旧人类时代创造的概念,江湖啥的。王天放表示知道。

现在他包里只剩下关公像了,可能这些人嫌关公法力不够,才放了这位扛把子一条生路。三队抗议游行的人们个个义愤填膺,抬出旧人类时代的信仰做理论支撑,以抨击现代社会对人权的无视。太荒诞了,谁想的招儿呢?滕哲真想笑,这到底是个什么世界啊,谁来解释解释,为什么这么荒谬!当这是文艺复兴呢?他又仔细看了看,王天放善解人意地在旁边为他解释:领头的仍然是上流社会的鹰犬,但后面跟着示威的就是本地贫民了。有的人挣完钱回去享福了,有的人跟着示了威,结果回到贫民窟,还是伟大的绿萝。和他昨天说得大差不差,人群里也有些熟悉的脸孔。滕哲叹了口气,低下头拉了拉包带,大路被堵,他打算拉着王天放抄近道去过桥。

他租的站立式飞艇没法带人,只能拿钩子把王天放肩膀挂在飞艇底下,像直升机软扶梯那么带着走,想想不太美观,而且太夺目了,他们还是选择步行。

 

前方水泄不通,桥上的人如同蠕虫一样缓慢移动,被许多层关卡掐着脖子。滕哲用书包带把王天放系在身边,罕见地没有喊王天放的名字,而是低声说,小老乡机器人。显得很温柔,很缱绻。王天放拽了拽他的书包带说,我在。

小老乡机器人,如果等会儿留下单独检查,你就说你的年检报告在我这儿,啥都让我处理,记住了吗?

王天放说,好的,我记住了。滕哲,你是不是又觉得胃胀气?

滕哲说没事哥们儿,我肯定带你走。十六区现在神佛交战,等会儿玉皇大帝都得来点卯,你个机器人又没法转世投胎,我能撇你一个人吗?

王天放凑近了,把温热的手掌贴在滕哲的上腹部说,我控制了手部皮肤温度,这对缓解你的胃胀气有帮助。不要紧张,滕哲,机器人守则第一条是,机器人会保护人类。我会保护你。

滕哲说拉倒吧,你还保护我?你跟个大傻子似的。

 

关卡确实越来越严了,队伍前进得越来越慢,轮到滕哲的时候天都擦黑了。对岸的霓虹灯五光十色,此岸只有三个巨大的发光的神像投影,桥下河水湍急。滕哲咽下最后一片干烘洋姜片,镇定地拿出身份证明和新版智脑说,我们在十三区有亲戚,十三区,居民区呀!我们去看我二姨去。我这有工资流水,完全证明我的信用。

工作人员看了看他,礼貌又冷漠地微笑了一下说,好的先生,这是您的机器人吗?

啊对,滕哲把年检报告拿出来说,他也是合格的。

工作人员请他站到一边,让王天放走过来,粗略地检查了一下,微笑着说,您平时如何保证电量供给呢?王天放机械地回答,我有足够的自主意识,由于目前供电功率不稳,我会自行前往家中的充电口,或公益充电桩充电。

公益充电桩。工作人员说,您的充电接口是E型吗?

王天放转了转头,刚要回答就听见工作人员说,机器人守则第十一条,机器人面对情况盘查,不得以任何理由向盘查者说谎。

于是王天放说,E型充电接口可以连接我的电池。

工作人员的微笑幅度不变,眼角也弯了起来,看起来真诚了,但滕哲觉得他变得嘲讽了。他说,E型充电接口在半年前就已经淘汰了,您的机器人是怎么通过年检的还有待商榷。请滕先生移步会谈室,我们需要进一步的解释。

滕哲有点僵了,连忙握着工作人员的手请他先移步,清了清嗓子低声说了几句,手里那几张信用点卡片就暗渡陈仓。工作人员瞄了一眼,脸上的笑容更加轻蔑。请您移步会谈室内,他说,进一步解释。

滕哲确实有点慌了,但他的经验不允许他表现出来。他还是哥们儿哥们儿地套近乎,假装看不见对方眼里的厌恶。直到王天放走上前来,说我不是他的……

话还没说完,身边的人突然倒下了。人群此起彼伏地尖叫起来。有流弹!有人大喊,有人死了!打起来了!滕哲还愣愣地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要保护身边倒下的路人,但那血跟红颜料似的往外涌,那人就躺在他身边,像睡着了似的,但为什么没闭眼呢?滕哲没懂,已经被人群挤着不知道去哪儿了。王天放早就一个箭步跨上来扯住了他,王天放拉着他往边上躲,滕哲左脚绊右脚,被他揪着领子带着跑。恐慌飞速蔓延,人群煮粥似的膨胀开了,无人机在透明的桥棚上逡巡,远处有红点若隐若现。有流弹,有炸弹吗?有炮吗?会轰炸吗?有人死了,滕哲终于听清了,他还没见过死人呢,但有人在他身边死了。

怎么打起来了?滕哲问自己,问空气,问他新买的智脑。但王天放比他们都更快地回答:是帮派和医疗公司在争夺垃圾处理区。

联盟呢?滕哲问,他声音飘飘浮浮的,脑子也飘飘浮浮的。王天放说,联盟不参与,联盟默认。

联盟允许武力斗争,就像允许撕毁合同,允许游行反抗,允许全息投影的破旧神像。

滕哲推着一个小孩离开人群中央,去那边那屋里!去躲好!别被人踩了!他跟小孩嘶吼,把小孩远远地推开。周围的人群像漩涡,和桥下的河水一样,宽广的河面像海,滕哲头晕目眩,被人群一挤,他跌跌撞撞地扑到了桥外。王天放抓着的包带拉断了,他眼睁睁看着滕哲一个跟头折出去了。不是任何人的错,人群就是这样地挤,人人都是这样的恐慌。王天放扒着桥往下望,扫描失效了,只有一片漆黑的哗啦啦的水声,耳边扑通扑通好多声,人们接二连三地掉下去,跳下去,坠下去,跌进深黑的水里,从此就生死未卜,河水把一切带走,河水从不回答。王天放用他淘汰的脑子计算了一堆风险,公式还没列完,他已经跟着跳了下去。

 

滕哲扒着桥梁一路下滑,手掌快磨出火星子了,最后蛤蟆似的抱住桥墩底,停在了水面正上方。江水在脚下哗哗地打着圈远去,黑乎乎的,像死亡和地狱。他心有余悸。

一转头,王天放就在他面前跳水里了。

哎!滕哲大喊了一声,王天放!

他没做全面防水啊!

 

06

住桥洞的生活一般,也可以说是非常窘迫。火并后死了不少人,第二天桥是红的水是红的太阳是红的,滕哲满眼的世界都是红的。那天晚上他太累了,天黑得浓稠,他什么都看不到,只看到河水像黄泉一样呼啦啦地跑。这大桥的桥台上有好几个窟窿,完全是天然小屋,他顺着爬到桥洞里,把衣服往地上一铺就睡着了。地面又硬又不平,他翻来覆去,睡得不安稳,梦里一片血红,王天放在水里直抽抽,就像他们第一天见面那样在水里自转。第二天早上,滕哲醒来就顺着河往下走。背着他只有一个带子的烂包,手里捧着关公像。就剩下你了,他心里默念,也没啥供品给你了,关二爷,保佑我找着我那个大傻子机器人吧,我俩还是老乡呢。

十六区终于彻底成了次级垃圾处理区,水和土都充满了毒,桥头的关卡一天比一天严,他每天都看到很多人从桥下偷渡,再被湍急的河水冲走,成为真正的流水线。成功的人少之又少,但唯一庆幸的就是,他现在在桥这边了。

王天放是他捧着关公像的第三天找到的。这次滕哲找到他的时候,他并没有和上次一样脑梗似的在地上抽抽,那真有点丢人的,说实话。这次找到他时,他僵直地趴在岸边的石头上,像随时会被拾荒老头捡走的废铜烂铁。幸好他拟人化做得不错,所以更像个死人。不知道皮肤还暖不暖,滕哲把关公像收好,打心眼里感谢这位讲义气的神明,走过去拍拍王天放的肩膀,想把他叫醒。然后他终于知道王天放为什么没被捡走了。他漏电。

 

滕哲还是和上次把他捡走时一样,木头板加破绳子,拖尸体似的拖他哥们儿。到了桥洞把王天放挂在门口,叫风给他风干。这么吹了两天,滕哲发现不对了,这破桥洞没接电啊!于是又拖着那小木板带王天放去公益充电桩,拿指纹飞艇锁把他一扣,自己去送外卖。充了一整天电,晚上再拖回桥洞。旧人类时代有个电影叫落叶归根,主角背着个尸体一路回家,挺悲情的,苦中作乐,滕哲觉得他就有点像那个电影。他还带着王天放去看了医生,啊不,工程师。工程师说他就是泡水受潮了,多充充电放放电,他自己有系统能恢复。但这机器人都淘汰了,主要是设计的也不是为了长期使用啊,这么弄有点大费周章了。滕哲说谢谢你啊大夫,啊不,工程师,你别管了,这我兄弟。

工程师说,你看现在的人多孤独,都爱跟机器人做朋友。前两天有对双胞胎还来了呢,那哥哥要给他机器弟弟换肾。我的妈呀,真把我当黑市了!

滕哲说真搞笑,你这段子挺多啊!但是我得说啊,如果你说的是高超高越的话,他俩都是自然人,那弟弟应该是演戏骗你玩呢,他那傻哥,说啥他都信。

 

多亏了王天放,滕哲的自媒体事业蒸蒸日上,大家都看机器人照顾自然人,谁见过自然人天天拖着机器人去充电呢?滕哲终于抛弃了小木板,他把王天放钩在站立式飞艇底下,就像他一开始想的那样,很不美观,很猎奇,很夺目,他终于用这个在这后信息时代的全息屏里火了,是个人看到他的视频都会乐的,滕哲自己看都乐。一切都是流量,流量都是泡沫,滕哲觉得自己像泡泡水,风一来他就飞,风一停他就破。

他还是不爱吃蚯蚓和泥鳅切片,即使他现在到了十三区,切片已经没有土腥味了。他还是买稍微有点贵的干烘洋姜片,他说是因为信关二爷,得吃素。反正旧人类时代的信仰,也没啥人能听懂。

有个表演比赛的综艺,挺搞笑的。滕哲说,王天放,我也算挣着俩钱儿了,咱俩去参加那个吧!但是你去了得说话,你不能光漏电,你那电只能电我,电不着观众。我是酷酷的滕,但你跟我一起去的话,我让你酷酷的也行,我当形容词,咱可以叫酷酷的天放。

王天放说,好的,滕根。

滕哲立刻炸起毛来,你终于能说话了?你咋知道我本名?你连的啥网?

王天放从善如流地改,好的,蛤蟆。

滕哲说,你知道你现在命捏在我手里吧王天放?你知道这件事吧?你知道我是你救命恩人吧?

王天放说,谢谢你,酷酷的滕。

嗐,滕哲说,别客气,王天放,都哥们儿。

王天放说,目前我的存储功能还很潮湿,不能完全解读,我不记得你说的神明部分了,可以再说一次吗?我记得这很重要,与他同等重要的还有,算命,修台灯,修智脑。

你喝苔藓味儿机油吗?滕哲说,我现在能给你买一箱。

 

07

桥对岸还在火并,但桥这岸一切太平,安定像个蜗牛壳,缩进去就行了。反正世界永远下沉,但泡沫越来越高。

一人一机器人组队去报名了表演比赛。自我介绍的时候,王天放说,大家好,我们是,酷酷的天放!声音带auto。评委问,你们是rap组合吗?为什么挂auto?滕哲说不是,我们是来演喜剧的,我就愿意逗别人笑。我哥们儿有点漏电,是因为他换了个机器脑子。

结果不太好,演了一头汗,下来滕哲就知道濒临淘汰了,王天放抱着他往怀里拍,我靠,这电漏的,没给他电死。滕哲把王天放推开,这时候他又觉得胃胀气,可能是上台前干烘洋姜片吃多了。他跺着脚说干啥呢这是?这啥啊这是?王天放你来干啥的啊?然后感觉王天放拍拍他的头,带着电音说,没事儿,好宝儿。

滕哲哦了一声,把他很暴力地撇开。他说你别给我整这个哈王天放!你膈应不死我你电死我得了呗?你别让互联网影响了!

滕儿,王天放说,没事的,手不漏电。

Notes:

我把我能遇见的所有美好,我心里面的那种很棒很棒的男一号,我给我哥们儿写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