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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宫莲合上书本的封皮,看了一眼时间:该给卢布朗锁门了。每逢雨天,门外水声就会在咖啡馆内创造一份别样的安宁,在此般安宁中,时间总以比平日更快的方式流逝。他站起身,摩尔加纳从小憩中悠悠转醒,舒展方才蜷成一团的身体,从桌面上跳下来。莲打开卢布朗的大门,失去门板阻隔的雨声变得更加清晰,为小巷中的夜色垂下一层蒙蒙雾帘。他翻好挂牌,又盯着雨幕出神地望了一会儿。
他在卢布朗的门口捡到昏迷的明智吾郎那时,也是相似的雨天。
明智吾郎在丸喜被击败后就消失了:这是曾参与了那场战斗的人们的共识。莲曾经问过拉雯妲:明智会怎么样?白发金瞳的少女只是带着点悲伤朝他微笑,回答道:一切都会恢复成应有的模样。而双叶早在狮童宫殿就探寻不到明智的反应了。所以,不管是莲还是怪盗团的其他人,都只是沉默地确信了“明智吾郎已经不存于世”这件事,这个名字也如同雨前的潮湿般静静沉积于雨宫莲的心里。直到那一天他放学回来,骤雨落下,而明智吾郎也出现在他的面前。
雨幕、咖啡馆里透出的灯光、倒在砖石上浑身湿透的人影,若是出现在电视剧里多半能成为一个经典镜头,也很适合被框进一些追求艺术者的手指之间。但那一刻雨宫莲并没有思考美学的闲情逸致,他先是匆忙地跑到地上的人影边,然后才意识到这身校服这些发丝这张脸——竟然如此熟悉。莲从没想过还能再见面的可能性,又或者他避免自己期待这些,以至于他的第一反应是这是否是丸喜的又一场扭曲。然而他手指所触碰到的皮肤那么冷,那么真实,那么令人心惊,所以即使疑惑他也决定先把面前的明智送到诊所再说。他把倒在地上的人抱起来,摩尔加纳在他肩头很努力地替他把伞撑在头顶,这猫帮人打伞的奇观引发一众路人回头观看,于是莲又把明智的脸往自己怀里藏了藏。
“咦,”武见妙惊讶地看他,“你这是……”
虽然摩尔加纳很努力了,但它在现实世界毕竟只是一只猫,所以推开武见诊所大门的时候雨宫莲还是半边身子湿透,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认识的人忽然湿淋淋地闯进来,怀里还抱着一个被雨水浸透的人,这多少有些惊悚,但武见妙毕竟是武见妙,片刻讶异后就严肃起神情,拉开病房的门,让莲先把怀里的人放到床上去。
“虽然我有很多想问的,不过我想处理完之前你也没心情回答吧。”武见妙拖出诊所内的各类仪器,连到明智的手腕和脖颈上,又用听诊器按了按对方的胸口,掏出一管药剂,“唔,不过这孩子总觉得看着有点眼熟啊……咦,是那个……”
“明智。”莲说,“明智吾郎。”
“啊,是那个‘侦探王子二代’对吧,真意外,之前在电视上听说他失踪了呢,没想到会看到你带着他过来。”
“嗯。情况有点复杂……所以这件事还请你暂时保密。”
“跟你的那些‘秘密’有关对吧……别担心,我明白的。”
武见妙注射完药物,又摆弄了一会儿仪器,似乎对着上面显示的数据顿了顿,低头拨开明智的头发仔细观察起对方的脸色。半晌,她终于将注意力从病床上的人影转回还在门口等待的雨宫莲身上,微微皱起眉:“应该是没有什么生命危险,但是……”
“但是?”
“数据有点奇怪,总觉得里面有让人在意的部分。”武见妙说,“而且虽然没有生命危险,身体的状态还是很虚弱,靠诊所里的这些东西或许不够,得把他转移到更专业的地方才行。”
“医院吗?”雨宫莲犹豫片刻,“但是……”
“他还不方便露面,是吧?”武见妙像是早有猜测般挑挑眉毛,“我倒是有地方可以给他,在我的研究所里有特殊病房,现在只设置了我的权限,不会被其他人发现。在那边的话,设施更齐全,也可以更好地调查他数据异常的原因。”
“我明白了。”雨宫莲点点头,“就这么办吧。”
过分爽快的应承反而让武见妙有些惊讶:“……这么放心?不怕我把你的朋友拉去当小白鼠吗?我的实验可是还缺样本素材哦。”
“我相信你。”莲说,“你是我见过最好的医生。”
武见又顿了一会儿,移开目光,笑着叹了口气。
“好吧,我知道了。研究所的地址我一会儿会发给你,离这里只有几站路,你平时也可以去看他。啊……对,拿着这个。”
武见妙说着,从旁边抽屉里抽出一张卡片,递给雨宫莲:
“拿着这个,就可以在研究所内畅通无阻了。”
莲接过卡片,又看了看病床上仍旧昏迷不醒的人影,好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谢谢你。”
“这是交易。”武见难得露出一个不含什么深意的纯粹笑容,“价格嘛……在之前的事情里,你已经付过了。”
“怎么了,莲?”摩尔加纳问,“站在外面不冷吗?还在下雨哦。”
雨宫莲回过神,重新回到卢布朗温暖的灯光中。他摁灭一楼的灯,来到阁楼的床前:佐仓惣治郎给他换了一张新的床,比起之前的弹簧床垫要更大更柔软,可以让整个身体深深陷进去。其实惣治郎在知道他决定留在东京读完高中时问过他要不要搬进自己的房子里,但莲觉得,住习惯这片阁楼、在这里拥有太多特殊的回忆之后,这曾经让他感到有些尴尬的储藏室,也已经变得如同家一般温馨舒适了。
至于为什么决定继续留在东京——莲没有跟任何人明说过,但理由其实就是明智的突然出现。
自他发现明智以来已经过去了快两个星期,除了他和摩尔加纳之外,怪盗团的其他人对此尚不清楚,莲也有些犹豫要不要现在就告诉他们。他本来是想等明智醒来,问清其中的各种事由,再跟同伴们报告这件事,但明智一直昏迷不醒,每次去研究所,莲也只能看到对方苍白的睡颜。明智处于这种状态,作为对方第一发现人的自己也无法做到丢下对方抽身离开,因此最后,他找了一些借口成功说服了家里人,得以在秀尽继续自己的高中生涯——虽然那些曾和他一同作为“怪盗团”并肩战斗的人们,很快就要离开此处、奔向各自的未来了。
卢布朗会变得比过去安静许多吧,不过至少双叶跟祐介还在,所以也不算彻底分离……莲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在雨声中任由思绪飘飞。而本以为不会再见到的人意外地出现了……虽然还不是能聊天的状态。其实跟明智的相处还挺开心的。如果可以再在卢布朗里下棋……
时针在漫无边际的思考中缓慢旋转。莲感觉困意渐渐涌上大脑,于是合上眼皮,预备进入梦乡。然而这时,一阵细微的、不和谐到令人牙齿发酸的电流声,忽然在寂静的室内响起。
莲猛地睁开眼,坐起来,朝声音的来源看去:那台他明明今日没有使用的电视机忽然亮起屏幕,上面首先闪过几道模糊的横纹,然后——
充满噪点的画面上,映出了明智吾郎的脸。
身着白色王子装的明智朝着屏幕,如同演出谢幕般,深深鞠了一躬。莲震惊地从床上跳下去,几步跑到电视机前,然而电视机上的画面恰好在他碰到屏幕的前一秒消失了,莲打开灯,检查线路和遥控器,却没能发现任何让它忽然开关机的原因。
“那、那个是——”
好一会儿,摩尔加纳的声音才响起来。莲这才想起房间里还有另一个生物,赶忙转头问道:“刚才的你也看到了吗?”
“嗯,电视突然自动开了……应该不是吾辈的幻觉吧?上面还有明智……这是什么综艺节目吗?”
顿了下,摩尔加纳又摇摇头:“不,再怎么说明智也不可能穿着那身衣服上电视……到底是怎么回事?灵异事件?”
莲把电视又检查了第二遍,摁开开关:电视屏幕如刚才一样亮了起来,但播放的是很正常的夜间剧。莲关掉电视,再打开:结果相同。他断开电视电源,在内心愈发膨胀的阴云中用力皱起眉。
“那是异世界才会有的形态。”莲说。
“是啊,那是明智的人格面具……”摩尔加纳说着,声音低下去,“喂,莲,明天去看看明智吧?吾辈有不好的预感……”
如果摩尔加纳都这么说,事情可能比他想象得还要严峻。雨宫莲极力让自己尽早沉入梦乡、好准备第二日的出行,但,他还是毫无意外地失眠了。
武见研究所的实习生已经认识了雨宫莲的脸,见他出现,只是亲切微笑着同他问好。雨宫莲走进电梯,去往位于地下的特殊病房,刷开门禁的时候他紧张了片刻,生怕房门打开后是一张空荡荡的病床。
所幸他所惧怕的事并未发生。虽然仍旧陷于昏迷,明智吾郎其人的确还好好地躺在这间病房里,各类仪器上的数字平稳跳动。莲之前询问过武见这些数据的意义,此时也只是轻车熟路地检查了一下各项数据有无异常。也许他真的可以开发一个“在武见研究所打工”的任务?在现实中确认对方安详的睡颜让雨宫莲紧绷一夜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他在病床边坐好,一边掏出手机检查SNS讯息。
“……咦。”
他看到什么,手指不由得顿住了。摩尔加纳凑到他的手机屏幕前,惊叫起来:
“异世界导航app……!!怎么可能,不管印象空间还是宫殿应该都已经不存在了才对……”
“……嗯,应该是,”莲看了一会儿,将屏幕又往摩尔加纳的方向推了推,“不过,你不觉得这个app有点奇怪吗?”
“奇怪?哦,说起来,好像是和之前的图标有点不一样……”摩尔加纳歪着头,“啊,对了,图案!之前的图案是个眼睛对吧,但现在这个是……电视?”
停了停,摩尔加纳又思考道:“会和昨天半夜的电视有关系吗……?”
雨宫莲盯着屏幕上的新图标,沉思许久,伸手按了下去。
屏幕上亮起一行字:请输入关键词。
“看起来和之前的异世界导航差不多呢。”摩尔加纳说,“但为什么又出现了?”
雨宫莲仍旧盯着屏幕沉思着。一会儿,他转过头看了看病床上的人影,又转回头,朝着手机的听筒处轻声念道:
“明智……吾郎。”
“已匹配到目标人物。”清脆的机械女声响了起来。
“不可能!”摩尔加纳睁大眼,“明智是人格面具持有者,他的情况也跟丸喜不同,怎么可能会产生宫殿?!再说,宫殿是需要主人强烈的扭曲欲望才能产生的,明智明明连意识都还没恢复……”
“不清楚。”雨宫莲皱着眉,“但是,不能放着现状不管。”
“说得也是……”摩尔加纳叹了口气,“既然涉及到宫殿了,就不能继续瞒着怪盗团的大家了。本来还以为最后的这段日子能安稳度过……”
“说不定也会跟明智的身体状态有关系。”雨宫莲说着站起来,朝门口走去,“走吧,事不宜迟,我们赶紧去找其他人讨论这件事。”
“哈——?你是说明智还活着?而且你早就知道了还没告诉我们??”
雨宫莲搓了搓刘海:“……我本来是想等他醒了再……”
“太不够义气了,莲莲!”龙司指责道,“这么大的事应该第一时间通知大家才对!”
“虽然我也有同感,不过还是另外一件事更重要。”新岛真说,“莲,你刚才说,本该消失的异世界导航app又出现了,而且还探查到了明智的宫殿……是这样吧?”
“我看看我看看……”龙司掏出手机,“哈啊,真的!是异世界导航!”
“但是图案变了。”双叶说,“为什么是电视?”
“既然如此,我们就是要去攻略明智同学的宫殿对吧?”春问,“另外两个关键词已经找到了吗?”
“还没有。”摩尔加纳说,“按照‘一致同意’的原则,吾辈和莲发现这件事之后就先来找你们讨论了。不过,身为人格面具持有者的明智为什么会产生宫殿、这个新的异世界导航又是什么意思,一切都还不明白……说实话,其中可能有着崭新的风险。大家,要决定在这种情况下去探查宫殿吗?”
怪盗团的大家安静一会儿,纷纷点了下头。
“总不能知道有宫殿还放着不管吧?”杏说,“从过去经验看,放任那种东西存在才没好处呢。”
“嘿嘿,而且不觉得能抓到明智的把柄吗?”龙司眨眨眼,“说不定能录下暗影明智的丑态之类的威胁他!”
“你的脑子里只装着这些呢……”
“……干什么啊!我当然也是希望宫殿消失的……”龙司的声音低了一点,“那家伙的心灵会造出什么样的宫殿呢……?不管怎么说,一定是因为某种扭曲才出现的吧……”
“我也支持。”双叶说,“不管是怎样的新环境,我都会为你们导航前路的。”
“那,大家都没有意见的话,我们来讨论宫殿的关键词吧。”摩尔加纳说,“不过有件麻烦的事是……因为明智还在昏迷,所以没法直接从本人身上找到线索。他到底会把哪里、当成怎样的宫殿……说实话,吾辈并没有什么头绪。”
“一般被当成宫殿的,都是对自己来说重要的地方吧。”祐介想了想,“明智的家?你们有去过吗?”
大家面面相觑,最后一齐把目光投向雨宫莲。莲突然被这么多视线聚焦,愣了愣。
“……为什么看我?”
“莲也不知道吗?”
“……为什么我会知道?”
“因为在怪盗团跟明智关系最好的就是你了吧,”新岛真说,“不是吗?”
雨宫莲顿了下,没有反驳。的确,他是这里第一个拿到明智的联系方式的人,也好几次跟对方单独出门相处,甚至最后还收下了一只对方的手套。然而——即便如此,他还是觉得自己和明智的关系不够近,以至于被问起“你们是朋友吧”时都无法给出一个肯定的回答。他到底了解明智的多少呢?他所见的一切好像都是明智想要展现给他看的。他当然不知道明智家的地址。雨宫莲摇摇头,说:“我也不清楚。”
其他人有点失望地垮下肩膀。真想了想,说:“我回去问问姐姐吧,她之前和明智合作过不少时间,应该对他的情况还是有了解的。”
“那就这么办吧!”龙司说,“我也去问问有没有认识明智同校同学的家伙,那个学校的话,之前运动会有碰上过哦。”
“那等我们了解到新信息了再联系。”真说,“记得查收群聊消息哦。”
“说你呢,小狐狸。”双叶嘻嘻地笑,“不要再像上次一样画得忘记吃饭结果饿晕在画布面前、几个小时都找不到人了哦。”
祐介严肃地说:“我已经在颜料盒中专门让出了放压缩饼干的格子。”
“……我还是给你手机里做个提醒吃饭的闹钟吧!”
新岛真不愧是学生会会长,处理起事情雷厉风行,当晚,怪盗团的群聊里就冒出了她的信息:“我问了一下姐姐,她是有明智家的地址,但是平时有什么地方有可能成为明智的宫殿,她也不清楚。据她说,明智平时并没有什么特别喜欢去的地点,毕竟是学生,又是高中生侦探,平时就是学校、电视台、警局、家这几个地方来回跑吧……”
“说不定是电视台?”春说,“毕竟新异世界导航的图标也是电视……”
“都试试看吧!”杏说。
“很遗憾,”真的消息又跳出来,“这几个地点我都试着输入过了,但导航并没有反应……”
“我明天再问问田径队那几个人!”龙司说,“我们周末在卢布朗会合吧?整理整理消息,顺便我们也去看看明智吧!”
大家对龙司的提议没什么意见,于是周末,怪盗团的大家又在卢布朗内相聚。“我是问到了跟明智同校的人啦,”龙司说,“但是听说那家伙好像因为侦探工作的事,在学校其实不常露面哦?而且也没有什么朋友的样子,所以大家也不太清楚他的情况。”
“那不就是基本什么都没问出来嘛。”双叶说。
“我只能问到这么多啦!没想到那家伙原来人缘那么差……”龙司嘟哝几声,又转向莲,“莲莲呢?有没有查出点什么?”
雨宫莲停顿片刻,轻轻摇了摇头。
这几天里他也试着去了和明智一同去过的店,飞镖俱乐部、爵士酒吧、甜品店,但那些人听到“明智吾郎”这个名字时总是恍然大悟地露出熟稔的神情,又在他问起更深的细节时面露难色。好像明智只是一个会定时刷新的、眼熟的NPC角色,突然从不知何处出现,又突然去往不知何处。被明智的心灵所扭曲的会是什么地方呢?如果连新岛真提到的那几个地方都不是,莲也实在觉得没什么头绪。到最后,还是杏提议道:“要不把能想到的地方都去一遍,说不定会有什么新发现呢?”
摩尔加纳叹了口气:“也没什么其他办法了,就去看看吧。”
于是怪盗小队从白日出发,花了许多电车钱,在东京内绕到月上枝头,除了一身疲惫毫无收获。他们的最后一站是明智所在的研究所,这让他们奔波一天的人仍旧在病床上熟睡着,毫无要醒来的迹象。面对昔日的敌人,也是曾一同对抗丸喜的战友,性格各异的怪盗团成员们在雪白病床前不约而同陷入沉默。直到从研究所走出来,龙司才率先把手插回口袋,发出长长的一声叹息。
“可恶!”龙司踢了一脚石子,“到底是什么啊?这家伙能去的地方我们都跑过了吧!”
“实在是想不出来了,”新岛真叹了口气,“说到底,我们谁也不够了解明智……”
“但总该是明智同学知道的地方吧。”奥村春说,“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地方让他牵挂呢?”
莲手中的手机忽然响起了声音:“已定位到对应关键词。”
“……欸?”春说,“我刚刚……说了什么?”
“你说,‘这个世界上’……不会吧?”真睁大眼,“关键词是‘世界’?”
“所以我们才跑遍了才找不到啊……因为我们在找的东西比起世界来说实在太微不足道了吧!”
“那也太庞大了吧,会有这样的宫殿吗?”祐介想了想,垂下眼,“还是说,在他的眼里,整个世界都是扭曲的呢……”
“跑遍宫殿都需要好久吧?!”
“虽然吾辈也觉得难以置信,但如果异世界导航有反应的话,恐怕的确如此了。”摩尔加纳说,话音染上些许严肃,“名字是‘明智吾郎’,地点是‘世界’……现在只需要知道,明智把这个世界当成什么了。”
“会是什么……游乐园?”龙司说,“他是不是觉得世界上的一切都是他的游戏?”
导航发出无法定位的声音。龙司摇了摇头。
“‘世界’程度的东西,简直难以想象……”真摇摇头,也尽力开始猜测,“事务所?”
“无法定位。”
“服务器?”双叶说。
“无法定位。”
“案发地点?”
“无法定位。”
“那个也太恐怖了!”杏小声说。
摩尔加纳晃晃脑袋,问:“莲,你觉得呢?”
雨宫莲没有立即答话。在同伴开始猜测时,他就开始回想他记忆里那个明智吾郎:明智吾郎认为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应该做些什么?在电视台和他搭话的明智、邀请他外出的明智、说要和怪盗团合作的明智。那些对话、动作、神情。无数帧画面在他脑海中闪回,又在回忆中慢慢重叠——在朝他举起枪口之前,总是朝他、他们、电视外的观众露出完美笑意的明智吾郎。
“……剧场。”莲说。
“已定位到对应关键词。”
周遭的夜色开始扭曲,看来这个答案终于成为了最后一把钥匙。莲微微松了口气,又意识到什么,皱起眉。其他同伴们也像发现了不对劲,纷纷有些茫然地站在原地。
“……但是……”龙司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看摩尔加纳,“我们是到异世界来了对吧?毕竟MONA已经变成这幅形态了……可是怎么感觉,世界并没有什么变化啊?”
“是哦,”杏也有些困惑地打量与现实毫无二致的夜色,“明智宫殿的关键词……是‘世界’对吧?那应该整个世界都变成他心中的‘剧场’吧?可是这里怎么看都是正常的街道嘛……甚至还有赶电车的路人……”
“……不,”双叶说,“不对,大家看,那个方向!”
顺着双叶的指向,剩下的人纷纷转身:不久之前,他们刚刚从那个地方探望完昏迷的病人,思考着宫殿的关键词走出来。然而,现在他们的所见之中,一座与周遭街道格格不入的建筑代替了那家崭新整洁的研究所——那个建筑带着一点中世纪的风味,从墙面的装饰似乎能窥见曾经的富丽堂皇,但整体看上去,却又像是经历了几个世纪因而已经灰暗破败。
“那是……一座剧院吧。”杏喃喃道。
“所以其实是武见研究所?”春皱起眉,“但是明智同学是昏迷之后才被送到这里来的,不应该对这个地方有什么扭曲的念头才对,而且,异世界导航所给的关键词明明也是‘世界’……”
“原来如此!”摩尔加纳忽然抬高声音,“吾辈就觉得疑惑,一个人的心灵再怎么也无法撑起对整个世界的扭曲……重点不是‘世界’,而是‘世界上的任意角落’。研究所变成了剧场,是因为明智本人现在就在那里……也就是说,真正的地点并非‘整个世界’,而是这个世界上,‘明智所在的地方’。”
“他所在何处,何处就是他的剧场吗……”真低声总结,“这么一说,的确很有明智的风格……我一直在想,其实因为丸喜跟我们合作的那段时间,他也一直在表演吧……只不过,这回不是表演怪盗团的同伴,而是表演一个‘与怪盗团毫无感情的合作伙伴’。”
真说完这句话,怪盗团的其他人也随之陷入沉默。打破寂静的仍然是龙司,金发的不良生看向那座显然不属于现实世界的建筑,又转向他们:“怎么说?要现在进去看看吗?”
“今天已经很迟了,而且这是各种意义上全新的宫殿,我们还是做好充足准备再来吧。”摩尔加纳说,“如果明智这段时间还没醒来的话,宫殿应该暂时会一直在这里。走吧,JOKER。”
雨宫莲凝望着那座被夜色笼罩的建筑:在明智眼中,无论身处何处,他都是剧场舞台上的一名演员吗。他停了几秒才低下头,对上摩尔加纳的目光,点点头。在相近的夜色中,他们又回到现实里,研究所的白墙静静反射着月光。
“准备好了吗?”摩尔加纳问。
莲点点头:“我带了很多咖啡,还有咖喱。”
“……虽然我一直都很想问你到底是怎么把那些东西带在身上的……”龙司露出一个一言难尽的表情,“不过走吧。”
其他人也朝雨宫莲——他们的团长一点头,于是莲向前一步,将手搭上研究所、不、现在应当说是剧院的大门。门随着他的动作开启,仿佛这扇门本来就是为他而留,雨宫莲为这过分的顺利讶异片刻,向内走去,同伴的脚步声跟在他的身后。踏入宫殿的一刻,他身上的衣服自动变成了黑色的皮质风衣。
“哇,这里简直……”双叶说,“感觉像动画里的场景……”
“很经典的建筑风格,包括装饰的安排也看得出仔细考量过……”祐介忍不住抬起手,用手指比出取景框,“很美丽,让我有种画速写的冲动。”
“就是……总觉得有点阴森……”杏想了想,“啊,像不像《歌剧魅影》的开头?那个剧院!”
“不会出现的是戴半边面具的明智吧?”
大家正热烈讨论着宫殿里的所见,黑暗却忽然笼罩而下:整个大厅都断电了。他们还没来得及惊讶,又是一束光照下来,打在大厅一侧的舞台上:在聚光灯的光柱之下,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出现,朝他们鞠了一躬。
“那是……明智?”真有些不确定地问。
的确,那个身影和使用罗宾汉面具的明智吾郎一模一样,也和雨宫莲那天在深夜电视上看到的一模一样。永远挺拔优雅的身姿,镶着金色流苏的白色王子装,如匹诺曹般伸长鼻子的红色面具,那无疑是——莲正要说什么,摩尔加纳却抢先阻止了他:
“不对,莲,那不是明智,那是明智的暗影!”
不仅雨宫莲,所有人都为这句话愣了一秒。莲重新看向舞台上的身影,仔细观察被面具遮盖的脸,这才从面具的眼洞中辨认出与酒红不同的纯正金色。被戳穿身份,明智的暗影只是淡然露出微笑,独属于暗影的、仿佛电子合成一般的声音从他口中脱出:
“欢迎来到我的剧场……预祝各位观看愉快。”
尾音落下的一刻,打在舞台上的那束光骤然消失。片刻,水晶顶灯重新亮起,将大厅再度照得灯火通明,所有人望向方才的舞台——不出所料,明智的暗影已经不见了。
“MONA,你说……刚刚那是暗影?”春有些犹豫,“可那和我们曾经见过的明智同学好像一模一样啊……”
“准确地说,是跟他在异世界的造型一模一样。”摩尔加纳抱起手臂,神情是比话音还要深的严肃,“吾辈总觉得哪里有点微妙……这个宫殿似乎跟我们遇到过的都不一样,它恐怕并不是从哪种‘扭曲的欲望’之中形成的……”
“咦,不是吗?”杏眨眨眼,“没有那种‘秘宝’什么的吗……?”
“吾辈完全感觉不到什么秘宝的气息,这里的气味和过去的宫殿也不太一样。”摩尔加纳皱着眉,又环顾四周,“如果没有秘宝的话,到底为什么会有这座宫殿,又该如何让它消失……”
“也就是说,除了它的确存在于这里这个事实,我们对这个宫殿称得上一无所知,对吧。”祐介说。
众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一会儿。
“……总之,不把这个宫殿探索一遍也不会知道真相吧。”许久,双叶晃了晃手中的小册子,开口道,“这边有宫殿的地图噢,先看一看吧。”
被折成宣传册的铜版纸整齐排列在架子上,雨宫莲跟着众人步伐走过去,从架子上抽出一册。折页封面印刷着明智的半身像,依然是穿着罗宾汉制服的打扮,莲将折页展开,细致的剧院地图映入他的眼帘。
从地图上看,这个剧院并不算太大,构造也比他们之前所去过的宫殿要简单许多。除了他们所在的大厅外,上面还有四层专门用于演出的楼层,每个楼层都有一个独立小剧场,或许是为了配合剧院中有些复古的风格,楼层间并没有垂直电梯相通,只有旋转楼梯能够通往相邻的上一层或下一层。地图旁边,还列了一张各个剧场开放表演的时间表,雨宫莲看了看,发现上面所有的表演时间都写着“0:00~24:00”。
“……这不是永远不会停止的演出嘛。”摩尔加纳说。
龙司挠挠头:“真的会有表演吗?”
“明智的暗影刚才说了‘预祝各位观看愉快’对吧?所以大概是有的。”新岛真说,“只是,能够看到什么就不知道了。”
“只有去了才能弄明白了。”莲将折页重新叠好,放到口袋里,“走吧,大家。”
在前往新的楼层之前,他们先是将大厅彻底检查了一遍,然而并没有什么太多收获。旋转楼梯就在大厅舞台的附近,雨宫莲踏上层层阶梯时,又忍不住转过头,看了一眼明智的暗影曾出现的地方。
“到了。”杏说,“这扇门后面就是剧场吧……感觉和真实的剧院布置没什么区别呢。”
“好像能够听到声音。”真说,“果然是一直在上演剧目吗。”
“这边有写着表演信息的海报,”祐介绕到另一边,示意大家看摆在角落处的展示架,“嗯……剧名是《受期待的孩子》,好简单粗暴的名字。编剧是……‘明智吾郎’,主演也是。唔,配角的名字都被涂黑了……”
“虽然不太意外……”龙司说,“不过我们是要看那家伙演舞台剧吗?”
“准确来说,”春说,“我们其实已经看了很久了。”
众人为这句意味深长的话语陷入片刻沉默。雨宫莲走回剧场紧闭的门前,伸出手,按上门板,演出的声音从门缝里流淌出来:“……收下吧,看你这么喜欢这些英雄的样子。”
“嗯,”一个清脆的、听起来又似乎有些耳熟的声音说,“谢谢你!”
莲和同伴们一起走进去。演出中的剧场,灯光全数聚焦在舞台上,在一片黑暗中雨宫莲只能辨认出观众席上几个稀稀拉拉的影子,大概是充当气氛组的暗影。他走到第一排的正中坐下,其他同伴们也在邻近的位置落座,舞台上酒红的幕布正好落下,代表一幕戏剧的结束。
“咦,”龙司小声说,“我们刚来就演完了吗?”
“是转场啦,不是说这里从早到晚都在演出吗。”杏也小声回复,“安安静静看噢。”
聚光灯暗了片刻又重新亮起,幕布再度徐徐拉开。首先出现在舞台上的是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女人,她只是站在舞台一侧,没有任何台词。又几秒,从舞台另一侧走上来一个孩子,与女人不同,他的面容在灯光下清晰可辨。在看清那张脸的同时,观看表演的大家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龙司更是忘记了所有剧院礼仪,惊讶喊道:“那个,是明智吧??”
其他人没有应答,但显然也同意龙司的看法。毕竟,即使稚嫩许多,那张面孔依然带有许多他们所熟悉的特征。柔软的棕色头发,在暗处会近乎漆黑的酒红色眼睛,还有总是微微上扬、使整张脸庞都显得柔和的嘴角。在站在“正义之证”的玻璃展柜前时,雨宫莲曾经不由自主地想象过幼时明智拿着玩具枪的情景,而此刻,这与他的想象几乎毫无二致的场景就在他的面前,在一个认知中的舞台上展现。
“来吧!”年幼的明智朝天空举起枪,“one for all,all for justice!降临吧,洞穿黑暗的正义之力!”
玩具枪发出一阵激扬的乐声,舞台上的孩子做了几个夸张的动作,最后定格在一个姿势上。
“啊……!”双叶亮起眼睛,往前倾过身,“这是那个嘛,好早的英雄!武器是……啊!是‘正义之证’的那部剧!”
“这个台词配上这个动作也太奇怪了。”祐介摇摇头。
“你才没资格说,小狐狸。”双叶撇撇嘴,“这部可是很精彩的!原来明智喜欢这个呀……不过,刚才这句主角变身的台词,好像少了点什么来着?”
“是什么?”雨宫莲问。
“嗯……我想想……”双叶努力回忆着,“‘one for all,all for justice,和同伴一起……’啊!对了!刚才少了这句!‘和同伴一起齐心协力洞穿黑暗’,明智没有说这句呢!”
“是背错了吗?”杏说。
以明智的头脑,应该不至于弄错自己喜欢的台词吧,雨宫莲这么想着,却并没有接话,只是继续静静看着舞台上的演出。幼年明智维持几秒变身姿势,又变换动作,双叶在一边絮絮讲解着这是角色的哪一个必杀技。最后,明智说:“以正义之名,黑暗邪恶终无魂归之地……”
“是这句是这句!”双叶说,“主角的名台词!看得我都想把这部剧重看一遍了……”
顿了下,双叶又说:“不过……没想到明智会喜欢这部剧啊……”
“总觉得有点讽刺呢。”真说,“在他眼里,正义到底是什么呢……?”
相同的问题早在雨宫莲拿到那本填字游戏时就听摩尔加纳问过。然而,已经过去几个月,莲好像也还没找到这个答案。在他旁边,祐介轻声说:“是用于煽动民众的谎言,还是……”
“也许,人是会变的吧。”春说,“就像我的父亲一样……”
“……我们应该不是无缘无故会看到这些的吧。”杏垂下眼,“演出的名字也让我很在意……《受期待的孩子》……这个演出想告诉我们的是什么呢?
不管他们在台下如何讨论,台上的演员都对他们的声音无动于衷,只是忠实地持续着这场无休止的演出。年幼的明智抱着枪,目光频频飘向舞台一侧那个面目不清的女人,但一直,他也没对那个女人说过什么,只是在英雄游戏的间隙,朝那个方向不断露出笑容。
“结果,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机关。”新岛真说,“好像真的只是一场普通的演出而已。”
他们已经离开二楼的剧场,来到第三层,和刚才的地方一样,一上楼梯也是一扇相似的大门,从门里隐隐透出声响。有了上一层的经验,莲径直走向角落处的海报架,辨认上面的文字:
《受期待的学生》
编剧:明智吾郎
主演:明智吾郎
其他演员:■■■■■■■■■■
“……看来跟刚才看到的应该差不多。”真说着,又有些忧虑地皱起眉,“但这到底是回忆,还是……?”
“不管是什么……既然这里是明智的宫殿,就跟他心里的想法脱不开关系吧。”双叶低声说,“想起我的宫殿那时候了啊……明智那家伙,也在为什么困扰着吗?”
“明智的暗影也毫无踪迹。”摩尔加纳环顾四周,“可恶,再出现一次的话,吾辈应该就能搞清楚它和这个宫殿产生的原因了……!”
他们一边讨论着,走进第二个剧场。这回红色的幕布尚未落下,舞台背景上摆着一块贴满纸张的白板,从聚在它前面身穿学生制服的人群来看,这大概是一块学校通告栏。
“第一名……啊,又是那个‘明智’!”
“那家伙总是一副要拼命学习的样子哦?也不知道他是为了什么……”
“那种好学生跟我们有壁啦。可能人家的兴趣就是这样吧。”
“看他平时的样子,说不定家境很好哦?我听说有些人家里会请家教什么的……”
“欸……放学回去还要上课吗?听起来好可怜……”
“不知道啊?平时也感觉聊不到一起去,他那种人也不是会去游戏厅的样子吧。也没见他和谁玩得好过……”
“所以说人家才每次都能考年级第一啊……”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好像上次因为头脑优秀,解决了警察那边的什么事情吧?校友里有这么聪明的人,我也感觉沾到光了一样~”
和上一剧目的女人一样,窃窃私语的学生们全都面目模糊,连声音听起来都有些像电流合成音。在如此喧嚣之中,唯一面容清晰的人身着同样的制服,从舞台这一侧拎着箱子静静走到另一侧,目不斜视,脚步平稳——好像这些声音都与他无关。幕布落下来了。
“……没人会想到他其实是那个狮童正义的私生子吧。”杏叹了口气,“真是的,明明对别人的事情一无所知,却总是一副很了解的样子在背后指指点点……”
“而且大家总是会觉得好学生很难接近吧。”真有些无奈地闭了闭眼,换来龙司一声“我确实会有刻板印象啦……”的抱歉。
“不过,不管怎么说,因为优秀而得到讨论度,大概也不是一件坏事吧……”祐介说。
幕布再度拉开,这回舞台上的布景变成了一张办公桌和一个落地柜。看清桌上名牌的一刻,春忍不住笑了起来:“全世界的校长室都长这样吗?”
真叹了口气:“我倒是不想再看到这地方了。”
面容不清,穿着板正西装的人坐在办公桌后,国中制服的明智吾郎来到桌前,彬彬有礼地问好。应该是校长的声音响起来,很有些赞赏的意味:“明智同学,这次你的成绩也是一样优秀,这样下去,上东京市内最好的高中应该也没问题。”
“感谢,”明智微笑着说,“这都是多亏了校长先生的栽培。”
“我也会为我们学校有这样一位人才而骄傲的,你有成为国家栋梁的潜质,说不定哪天我就会在电视上见到你呢。”校长说,“如果哪天明智同学出人头地了,也可别忘了这里啊,哈哈。”
“当然,我在这里学到了很多,我不会忘记的。”
“呜哇,”龙司小声说,“一套一套的。”
“有那种只是想利用学生炫耀自己的老师,也有那种真心实意为学生欣喜的老师……”真说,“不知道明智碰到过的大人们是哪种呢……?”
“如果能看到表情或许能更好理解吧。”祐介说,“可惜除了明智之外的人都看不清……说实话,这不太在我的审美上,这给人一种压抑的感觉。虽说从艺术的角度这反而是很常见的一种手法……”
“是说除了自己之外的人都不重要吗……还是说除了自己之外的人都记不清了呢……”
舞台上的对话又持续几句,幕布再度落下,转场到学校的走廊里。几个面目模糊的老师与明智打招呼,夸奖他,明智对此全部回以挑不出错的回答。雨宫莲凝视着那张脸上的笑容,发现从这时开始他就已经看不出那份笑意里的情绪了。
“已经是四楼了,”双叶说,“这次会是什么?”
他们一同走向海报架,阅读上面的文字:《受期待的侦探》,编剧明智吾郎,主演明智吾郎,其他演员■■■■■■■■。雨宫莲心下已经有了猜测,其他同伴们也露出有些了然的神情,不过他们还是走进剧场,在第一排落座。这回布景是电视台,和他们社会实践时去的那一家很相似,舞台中央的沙发上,明智吾郎对着摄像机笑着说道:
“……综上所述,虽然犯人用了非常巧妙的手法掩人耳目,但天下不存在‘完美的犯罪’,最后恰巧滚落到我脚边的那张纸条,或许就是‘正义之手’将犯人的破绽递到了我的手边吧。”
“的确是相当戏剧性的发展呢……不过那也是建立在明智同学大量侦查的基础上吧!哈哈,但是‘正义之手’的这个说法我很喜欢哦,听起来很有‘邪不胜正’的味道。”主持人说,“明智同学当侦探的契机也是为了‘正义’吗?”
“这个嘛,倒其实没有大家想象得那么厉害,一开始只是偶然呢……但是揭开真相的成就感让我相当满足,能成为‘正义的同伴’也让我感觉好像圆了小时候的梦想呢。哈哈,别看我这样,其实有时候也会梦到自己变身成翔羽侠呢……”
舞台上并没有安排电视节目的观众,但罐头笑声依然响了起来。主持人也跟着笑了笑,继续问:
“明智同学才刚上高中,就能解开这么复杂的案子呢,真是让人相当佩服。听说警方在考虑和你建立长期合作,是这样吗?”
“啊,这个还只是初步消息,具体事项还需要等讨论后再决定,毕竟我的本职还是学生,相比起侦探,我还是更看重学业的事情。”
“连未来规划都这么清晰,真不愧是明智同学~”
“……这个,也是谎言吧。”龙司小声说,“明智最后的时候不是说了吗?‘都是他自导自演’……什么的。”
“不,”真摇摇头,“也许后来的案件是有的,但一开始,警方的确是有靠自己力量一直没能解决的案件,后来是因为明智建议从另一个切入点重新考虑,才发现了线索……最开始让他获取警方信任的那些案件,并没有什么他做手脚的余地。到了后来,他逐渐有了话语权,才……开始自己制造案件的吧……”
“这是你姐姐告诉你的吗?”
“嗯,那天回去之后我很在意,就问了姐姐明智最开始和警方合作时的事情。”真说,“另外,在姐姐的宫殿里,他赚取筹码的方式,也能看出他思考问题的方式和解决手段都相当高明……明明是这么有才能的人……”
“结果却当了狮童的帮凶啊……”双叶小声说。
“他还差点害死了我们的团长呢。”龙司说,“虽然很过分……但不得不说手段真的很厉害,真是个可怕的人……”
“如果真的是同伴就好了。”祐介说。
如果真的是同伴就好了,雨宫莲将祐介的话在心里重复一遍,又想,他们确实成为过同伴的,在第三学期。虽然在明智的口中,那只是一段“合作关系”。然而,在明智声称他们是同伴时,他们却隔着一层互相猜忌的窗户纸,无论他还是明智都要在平静日常下暗暗推进向对方保密的计划,而当他们成为明智口中“单纯的合作关系”,雨宫莲反而觉得自己和明智吾郎站在了更近的位置。
“会成为的吧,真正的同伴。”雨宫莲说。
大家朝平日寡言的团长投来略带惊讶的目光。片刻,春率先微笑起来:“嗯,会的吧。”
“虽然发生过那些事……”双叶说,“但我也不想否认那些相处的日子。利用他的大人已经不在了,如果可以的话……我也希望他能够找到不被‘谎言’与‘憎恨’支配的生活方式。”
“也许探索完这个宫殿就能知道什么了。”摩尔加纳说,“还有一层,要现在去看看吗?”
舞台上的幕布落下又拉开,这回明智在和警察打扮的人说话。不管布景、配角和灯光如何变换,明智的神情与动作都无甚区别,连说出的台词都相似到让人感觉熟悉。没有必要再往下看了。雨宫莲站起身,朝剧场出口走去。
“其实,刚才看那些剧目的时候我就一直在想……”在走上旋转楼梯时,真说,“这些表演应该不是没有意义的吧?之前我们探索过的宫殿,里面出现的东西都代表了宫殿主人的内心世界,所以,刚才那些剧目,恐怕也藏着出现这个宫殿的原因。”
“你是说……那些不是明智的回忆吗?”
“不,我想那些确实是明智曾经历过的事,但代表的意义可能不仅如此。”真摇摇头,“回想一下刚才所看到的剧目名称,《受期待的孩子》《受期待的学生》《受期待的侦探》……这些不都是明智在别人面前扮演的角色吗?再加上他的暗影又是那个姿态……那是他用来掩人耳目、欺骗我们的形象不是吗。”
春眨眨眼:“也就是说,如果这个想法正确的话,下一层的表演也会跟明智同学伪装过的形象有关吗?”
谈话间,旋转楼梯已经只剩几级。在地图标示里,第五层同样也是剧场,然而,和前三层不同,这回怪盗团众人走上阶梯末端时,却并没有看到紧闭的大门。整个楼层都亮着水晶灯,将不大的空间照得富丽堂皇,雨宫莲踩了踩脚下的地面:是木质的,有些空心的回响,相较于刚才他们一直踏足的坚实地面,这里也许更接近于搭建舞台的地面材质。
“……没有入口吗?”双叶环顾四周,又指了指其中一面墙,“不过那里倒是也有放着海报架哦,我们去看看吧。”
雨宫莲朝双叶所指的方向走去,这回海报上并没有印出明智吾郎的脸,仅仅是一张面具。他阅读着上面的文字,不由得皱起眉:“剧名:《怪盗团的同伴》……?”
“主演也变了!”杏惊呼道,“CROW和……怪盗团全员?”
“正是如此。”
电子合成音般的声线忽然在他们身后响起,莲猛地转头,看到明智——不,是明智的暗影,正身着那身洁白的王子装,站在场地正中望着他们。“欢迎,怪盗团的各位,欢迎参加我的演出。在这里,你们同样是我的剧目的一环。”
龙司用力一摆手:“我可没听说过那种事!”
暗影明智充耳不闻,继续念诵台词版流畅又充满顿挫地说下去:“曾经与怪盗团对立的侦探,现在与怪盗团携手同行,为了共同的‘正义’……于是,怪盗团得到了强大的崭新助力,而侦探也得到了能够信任的朋友。”
“那不是你欺骗我们信任的谎言嘛……呃!”
龙司说到一半,忽然掐住自己的脖子,从喉咙里发出一些无意义的单音节。莲还没来得及询问同伴情况,也感觉到自己身上一僵:他被迫将目光钉在暗影的身上,无法做出其他任何动作。
“嘘,”暗影明智说,“还没到你的台词。”
“可……恶……”摩尔加纳看来情况稍好,还能勉强出声,“你做了……什么……”
然而暗影没有回答他,只是又扬起笑容,重新回到表演的状态中:“侦探朝怪盗们的团长伸出了手,然后……”
暗影明智伸出一只手,朝雨宫莲的方向微微鞠躬,仿佛是要进行一场舞会的邀请。雨宫莲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朝那个方向移动,手臂朝着对面摊开的掌心抬起。他艰难抗拒着这份强大的、仿如丝线般的拉力,然而他还是迈出了第一步、第二步——
很小的、仿佛玩具般的一声枪响。
雨宫莲身上的力量突然一松,他猛地朝旁踉跄几步,又在找回平衡后赶紧望向明智的暗影。他首先注意到对方脸上细而蜿蜒的红色,并非面具的亮红色,而是比它更深、更暗的血红,从被面具遮挡的鼻梁边滑下来。然后,那张长鼻子的面具从中间断成两截、掉落在地,雨宫莲因此得以看清对方纯金色的眼睛——以及额头处圆形的、仿佛被激光灼烧处的孔洞。
他意识到什么,朝刚才枪响的方向看去。旋转楼梯的最后一级,身着黑色战斗服的身影仍维持着举枪的动作,令暗影头上出现伤口、解除他们身上控制的,想必就是从那根枪管发出的一击。杏睁大眼,说道:“又一个明智……?这个也是暗影吗?”
“不。”摩尔加纳说,“气味不一样。那是如假包换的、真正的明智吾郎——CROW本人。”
“你怎么会在这里……”莲有些意外地喃喃。
你不是还在昏迷吗?你已经醒了吗?什么时候?一瞬间雨宫莲心里冒出太多问题,然而眼下实在不是什么提问的好时机,更何况明智看起来心情相当差劲,啧了一声,把目光转向他们:“不打招呼就跑到别人的内心里,你们这样让我很难办啊。”
“哈哈哈哈……”暗影笑了起来,明明头上带着看起来足以一击毙命的可怖伤口,他却仿佛完全不受任何影响一般,神态自若地朝明智的方向走了一步,“你终于来了,‘我’。怎么,你还在用那把枪啊?”
隔着头盔,雨宫莲无法看清明智的脸,但即便如此他也能感觉到:明智的表情变了。那只举着枪的左手停顿片刻,又用力扣下两次板机,激光穿透暗影明智的肩膀与胸口,将洁白的怪盗服染上血色,但依然,暗影明智只是简单整理一下被冲击力撞散的架势,朝真正的自己露出挑衅的微笑。雨宫莲为那张脸上的神情皱起眉,又望向真正的明智那边——明智晃了下身形,身上的装束忽然不稳定般闪动两下,又在短暂的维持后瞬间消散。变回研究所病号服的明智猛地跪下来,大口喘起气。怪盗团的成员们一惊,随后迅速朝那个方向聚拢。
“跟VIOLET那时候一样,人格面具变得不稳定了!”摩尔加纳说,“但是怎么会……?”
莲已经来到明智身边,扶住对方的肩膀:不知道是病号服太单薄还是人格面具的不稳定,他感觉自己碰到的体温就算隔着手套也显得冰冷。他还要说什么,明智却一把挣开了他的手,暗影明智目睹着这一幕,又发出两声意味不明的笑。
“双叶,能搞清楚现在的情况吗?”莲问。
“我也分析不出来……是暗影和本人见面的原因吗?”双叶小声说,“但是,暗影和本人见面,短时间应该不会有太多影响吧。而且,总觉得和我当时的情况不一样……!相比起当时引导我、试图让我清醒的那个暗影,这个暗影反而是和明智站在对立面的感觉……”
“这样啊!”摩尔加纳忽然喊道,“我知道了!”
春被这一喊吓了一跳,但依然温柔地询问:“小MONA知道什么了?”
“知道了这个宫殿、还有这个暗影产生的原因……”摩尔加纳说着,转向明智,“CROW,你这样的攻击是无效的!只有你承认了那个暗影是你内心的一部分,这座宫殿才会消失!”
“这是什么意思?”莲问。
“那个暗影不是别的什么,就是明智曾经的人格面具,‘罗宾汉’!”
摩尔加纳喊出令众人震惊的真相,停顿片刻,又接着解释下去。
“人格面具就是自己内心的力量,自己心中的另一个自己,本质上说,‘人格面具’和‘自身的暗影’是一体两面,我们大家接纳了心中的自己,于是这份力量成为了‘人格面具’为我们所用……”摩尔加纳说,“而现在看来,明智身上发生的事情是相反的,人格面具因为什么原因从明智的内心被分离,重新以暗影的形式出现,也造就了这座供它存在的地方。”
“原来如此,所以暗影才是这副姿态出现吗。”祐介说,“还有那些剧目,果然是曾经说过的谎言的具象……”
“人类的内心脆弱又强大,唯有自身才能成为内心真正的主人,所以,除非明智重新将那份力量接纳回内心,否则没有办法攻略这个宫殿。”
“是这样啊!”龙司松了一口气,“那,明智你赶紧承认呗!反正之前应该也来过一次一样的流程了不是吗?事到如今,你该不会还要说那家伙和你不一样吧?”
一直沉默倾听着的明智此刻终于有了动静。雨宫莲感觉到自己重新搭到对方肩膀上的手指下传来一阵震颤,明智居然笑了起来,然后,朝暗影的方向抬起头:
“……不,你这家伙才不是我。”
暗影明智仰起脸,狂笑起来。在大家愕然的注视下,那本来纤细的身影倏然膨胀,在半空中扭曲变形——最后出现在所有人面前的,是“罗宾汉”的力量真正的样子。或许是受到暗影变化的影响,宫殿随之震动起来,摩尔加纳跳起来,喊道:“快走!现在的我们对这个暗影没有胜算!”
莲点了下头,顺势拉过明智的手腕,想要将对方架起来。然而这个动作不出所料也被拒绝了,明智摇摇晃晃站起来,咬牙道:“我自己能走、不需要你……”
“别管那么多了,直接上车吧!”见宫殿的摇晃越来越厉害,摩尔加纳索性变成车,于是莲直接拖着明智挤进后座,龙司和祐介也跟着爬进来。见大家都上了车,新岛真一脚油门,车颠簸着顺着旋转楼梯飞速下行——龙司靠在祐介的肩膀上,喃喃道:“我眼花了。”
“……我还是想再说一次,”雨宫莲听见明智的声音从他的肩头虚虚传来,“猫变成的交通工具就不能再大一点吗?”
“吾辈不是猫!!”摩尔加纳怒吼道,“再说一开始也没想过会需要这么多位置!”
雨宫莲看了看车内狭窄的、几乎被人的体温挤满的空间,又感受片刻肩膀上传来的重量,平淡开口:
“我觉得挺好。”
他们闯出宫殿,回到现实世界中,有些破败的剧院外墙被研究所的崭新墙面所取代,摩尔加纳也变回了猫咪的模样,雨宫莲松了口气,直起身,检查明智吾郎的状况:在宫殿中情况太紧急他无暇注意,回到平静的月色下,他才注意到明智脸色的苍白。他看了看研究所的大门,说道:“先回病房里去吧。”
“……我可不是病人。”明智说。
“别逞强了,你可是昏迷了两个星期。”摩尔加纳跳到莲的肩膀上,“武见医生也说你的身体情况需要多加注意,听好了,人的内心状态也是会反应到身体上的哦?实施过许多次‘废人化’的你应该也清楚吧。”
“那也没必要接受你们的帮助。”明智说,“我一个人可以……”
“你还有能去的地方吗?”莲说。
明智卡壳片刻,朝莲投去一个有些不满的眼神。莲继续说:“现在新闻里已经把你当失踪处理,狮童那边的人也还在找你,这个情况下,你大概也不想突然出现在公众面前吧。这里的病房是只有我们知道的特殊房间,你的存在不会暴露。”
“那也……”
“或者你想来卢布朗?”
明智又露出无言的神情。
“或者也还有一个选择,”真说,“我的姐姐那边……现在还在跟进狮童的事情。你在他手下办了那么久的事,你的证言或者手握的证据会成为很有用的助力……她一直在工作之余试图寻找你,根据她曾经聊天中的说法,检察方那边会想办法保护证人的安全。”
“然后由法律裁决我之前的行为吗?”明智想了想,轻声开口,“嘛,这倒也不错……待在监狱里的话,倒是不用考虑那么多了。”
真凝视了他一会儿,摇摇头。
“的确,你曾经的那些行为,本来应该也需要承担相应的罪责……但我听说的是,狮童那边的事情已经快要收尾了,之前莲去自首的时候,警方也已经将事情推到了他的头上……所以,就算你这时候去告知他们你是真凶,他们可能也不会做太多处理,只是根据你的证词处置狮童的余党罢了。”
既可以帮忙处理狮童的事件又不会对自己造成什么损伤,这对明智来说倒确实是个挺有利的选择,雨宫莲想道。然后等狮童的余党也被清理干净,明智就能重新走在阳光之下了。然而明智脸上却闪过一丝近乎迷茫的表情,沉默片刻,又摇摇头:“不,算了,证据之类的我倒是可以提供,但我还是不要露面了。”
莲有些意外:“为什么?”
明智没有答话,不知是不是刚才宫殿内的影响,雨宫莲从对方的脸上读出些许疲惫。他这才反应过来他们似乎确实在外面聊得太久,于是转而开口道:“总之,先回研究所吧。”
明智这回没有反驳他,只是沉默地跟着他走进研究所,将自己藏进一群同龄人之中:雨宫莲第一次知道原来明智吾郎可以让自己显得如此不起眼。回到特殊病房,明智在有些弄乱的白床单上坐下,雨宫莲一眼就看到空置在床边的针头——以他对明智的了解,恐怕明智是醒来后随手拔掉输液管就去了异世界。明智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挑起一边眉毛,冷哼一声。
“那么关心也可以到此为止了吧?”明智说,声调带上一点熟悉的刻薄,让莲想起他们一同对抗丸喜的那个时候,“另外,我要事先声明一下:这次我可不准备再跟你们合作。宫殿的事也请你们忘记。”
“你这是什么意思?”龙司皱起眉,“是叫我们不要管你的宫殿了吗?”
“笨蛋也能听懂我的话了,很好。”
“你这家伙……!”
“喂,你是认真的吗?”摩尔加纳沉下声音,“吾辈就直说了,吾辈怀疑你现在的身体状态和那个宫殿关联很大,要是放任它存在,你内心的一部分会一直流离在外,更严重一点,如果它的力量强大到足以吞噬你,你可能会没命的。”
“哎?!”
怪盗团的众人齐声发出惊呼。春看了看病床上的身影,又看了看摩尔加纳,小声道:“明智同学……可能会死?”
“怎么了,”片刻寂静后,明智笑了一声,“反正本来我应该也是死了吧?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又活下来了而已,你们就继续当我没出现不就好了?”
“怎么这么说,”杏听起来有些不忍,“这怎么能一样……”
“好了,大家。”莲忽然说,“先回去吧。”
“欸?”
众人的注意力从明智身上转移到莲。好一会儿,新岛真朝他点点头:“我知道了。那就拜托你了,团长。”
“交给我吧。”莲说。
“什么意思,”明智扬起一边眉毛,“你不回去吗?”
他的问题被大家默契地忽略了。怪盗团的其他同伴跟莲一一告别,最后,只剩莲跟摩尔加纳还在明智的床边。明智吾郎看看雨宫莲,又看看安静下去的病房门口,好久,叹了口气。
“你留下来也没用。”明智说。
雨宫莲不为所动:“我有想问明智的问题。”
“不予回答。”明智往被窝里一钻,将被面拉过头顶,“我睡了。”
“……”
雨宫莲贴心地帮对方把没扯好的一角拉平:“那我明天再来问明智。”
“明天也别来。”
“不是睡了吗?”
“是的,明天我也会睡一整天。”
“这样,那我后天再来。”
“……”
明智掀开被褥,愤怒地望向雨宫莲:“你想问什么?”
“明智还是先睡吧,今天确实需要早点休息。”结果雨宫莲反而跟他几分钟前的期望一样,很贴心地朝病房门口走,摩尔加纳窝进背包打了个哈欠,“晚安,我明天再来见你。”
“……”
明智望着那个消失在门口的身影愤愤锤了下床,想了想,又露出些许无趣的表情,躺回被子里。
“真是的,又在外面跑得那么晚!”佐仓惣治郎竖起眉毛,“不是说了迟回来的时候至少打个电话吗!”
莲摸了下鼻子:“我打了电话。”
“快到家了才打一个电话说‘我要回来了’那种不算!”惣治郎摇摇头,“双叶也那么迟才回来,也找些毫不用心的借口,唉,那家伙真是跟你越来越像……”
“呼呼,下次还是让双叶早点回家吧。”摩尔加纳对莲说,“不然店长要担心疯啦。”
莲点点头,朝通往阁楼的楼梯走去。刚踏上一级,他又听到店长的声音从楼下传来:“我说,你们没有又卷进什么危险的事情里吧?”
“没有,”这回莲倒是答得很快,“是他的话,不会有事的。”
“‘他’?”
莲熟练地无视掉不准备回答的问题,走到阁楼里,在床上坐下。回到平日用于休息的场所,这一日的疲惫才后知后觉地涌上来,剧院般的宫殿、人格面具所变成的暗影、无法使用力量的明智……短短一日,不,一个晚上,他竟然接收了这么多令人震惊的新消息,以至于现在回想时甚至让他的大脑隐隐作痛。莲努力梳理自己在宫殿里的所见所闻,又转向摩尔加纳:
“摩尔加纳,人格面具……什么情况下才会变成暗影?”
摩尔加纳看了他一会儿,半垂下眼,叹了口气。
“吾辈猜到你要问这个……但你大概也已经有所察觉了吧。人格面具是我们接纳真正内心后产生的力量……那么反过来,让人格面具分离出去、化为暗影的,也只有‘拒绝’了。”
莲沉默着思考了一会儿。
“也就是说,明智拒绝了那个人格面具所象征的意义……?”
“差不多是这样吧。”摩尔加纳说,“那个人格面具代表的是‘谎言’的力量吧?也许是明智无法继续面对一直在表演的自己、又或者是不愿意再接受谎言,总之,肯定是他拒绝了自己内心曾经被承认的一部分,所以变成了这样……另外,明智另一个人格面具的不稳定也很让我在意,能够确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人格面具的不稳定代表着主人内心的动摇。”
摩尔加纳停顿了一下。
“但是,这件事,我们任何人都不可能比明智本人更清楚。你明天也是要去问这个吧?如果真的能从他那里得到解答就好了……”
“如果得不到解答的话,就自己去寻找答案好了。”莲说。
摩尔加纳晃晃脑袋,笑了起来。
“也是呢,你就是这样的人嘛。”摩尔加纳说,“那就早点睡觉吧!明天要是顶着黑眼圈去见明智,肯定要被嘲笑的。”
如果是摩尔加纳这样的黑猫肯定就看不出黑眼圈了。雨宫莲说:“当猫真好……”
“……突然在说什么啊!不对,吾辈不是猫……!!”
明智吾郎于窗外落进的光线中悠悠转醒,花了半秒才想起来自己身处何地:啊,都怪和雨宫莲昨晚的对话太仓促,导致他忘记在睡前好好拉上窗帘。当他还扮演着普通高中生的角色时,通常会在比预期提前醒来时又缩回被子里,不到闹铃响起绝不起床,但此刻,他却不知为何失去了类似的心情,尽管尚带困倦,他还是慢慢从床上坐起来,环顾四周,最后走向病房自带的洗漱台。一番整理过后,镜子里映出的脸终于看起来精神了些,虽然他并不知道作为一个暂时被困在病房里的人在意仪表有什么意义——身后响起几声轻而脆的鞋跟点地声,他回过头,见到的却并不是他预想中的那个身影。
“你果然醒了啊,看起来精神还不错?”短发的女医生单手抱着文件夹站在门口,明智将目光移向对方胸口的铭牌:武见妙,啊,他在调查雨宫莲的人际关系时见到过这个名字。既然雨宫莲信任她到能将自己的事情托付给她,想必她跟雨宫莲关系匪浅。于是明智也不准备进行太多礼貌的寒暄,单刀直入地问:“那家伙托你来问话吗?”
“嗯?”武见妙扬了下眉毛,“不,那小子没跟我说什么。我只是来对你的身体情况做例行检查的。”
“我已经醒了,检查就没必要了吧?”
“那可不行,无论作为医生还是研究员,我都有义务对你的情况负责。”武见说着走过来,一边示意他伸手连上仪器,“而且虽然我不清楚你身体虚弱的原因,那小子好像有什么了解哦,昨天很晚的时候还给我发消息让我一定要关注你的情况。”
明智吾郎移开视线,“嘁”了一声。
“话说回来,你和那小子是什么关系?朋友吗?”武见妙一边向表格上记录数据,又有些玩味地看了明智一眼,“但我听说你之前站在和怪盗团相反的立场……如果是敌人的话,他对你还真是够上心的呢。”
“因为那家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笨蛋。”明智微笑着说,“同情心泛滥对他没好处,我已经提醒过他很多次了。”
“啊,是吗。”武见妙用一声不太信服的肯定句回答,“或许是这样吧。”
雨宫莲认识的人怎么也都这么让人火大?明智默默地想,又决定将这些事全部推到今日尚未露面的那个人头上。可惜他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也被打破了——门口又传来一阵细微的动静,雨宫莲从病房门后探出一个头,看清他们时稍稍愣了下:“啊,在忙吗?”
“在做例行的身体检查,马上就结束了。”武见妙记录好最后一行数据,从圆凳上站起身,“你跟他还有话要说吧?那我就出去了。”
“明智的身体状况怎么样?”
“不太好说,虽然醒了,而且精神看起来也还不错,但身体的有些数值好像还下降了。”武见妙按了下圆珠笔,把它重新插回白大褂的胸前口袋里,“如果你知道原因的话,可要想办法多关照哦?”
“嗯,”雨宫莲点点头,“我会的,也请你多费心了。”
这跟家属一样的温馨对话又是怎么回事?明智在后面听得很想翻白眼。不,看他们这么自然地说这些话,在他昏迷的期间,这种对话不会已经发生过很多遍了吧……??他心里又生出些许不爽,将目光刺向还站在门口的人,雨宫莲正给武见妙让出通过的位置,一抬头撞上他的视线,露出些许茫然的神情。很快,莲大概是想起自己要做的事情,朝他走过来。明智注意到对方手上提着一个不小的旅行包。
“那是什么?”明智问。
“衣服,书,还有电脑。”雨宫莲补充道,“你的。”
“……”明智思考片刻,反应过来,“你去了我家?”
不用说,地址肯定是新岛冴那边给的。莲点点头:“既然明智醒了,我觉得还是帮明智带点东西来比较好,待在病房里应该挺无聊的吧。虽然目前的情况下不太建议,但如果明智一定要出门的话,可以用这个。”
雨宫莲从包里掏出什么,放在桌上。明智看了一眼,有些无语:那是跟雨宫莲同款的平光镜,让他不由得想起甜品店头发被弄得一团糟的经历。
“又不是超人眼镜。”明智说。
“还有,虽然给明智带了电脑和书,但明智最好还是不要熬夜。”雨宫莲又说。
“你管得还真宽呢。”
“不,这是武见医生的嘱咐。”雨宫莲摇摇头,“你不会想知道她生气起来是什么样的。”
“……”
看来这家伙在那个医生那边吃过苦头啊,明智想着,冒出一丝幸灾乐祸的愉悦。雨宫莲在他的视线里拉过椅子,坐下来,望着他的眼睛开口道:
“我有事想问明智。”
还是来了。明智在心里叹了口气。
“你昨天已经预告过了。”
“明智的人格面具为什么会变成暗影?”
“一上来就问这个?”明智露出些许恶质的笑,“至少也学一下‘婉转’是什么吧。”
雨宫莲思考片刻:“那,今天天气还不错吧……明智的人格面具为什么会变成暗影?”
“……我有时真想质疑你的语言技巧。”
“我想知道问题的答案。”雨宫莲说,“请明智回答我。”
明智吾郎和那双深灰色的眼睛对视半晌,有些无奈地移开目光,用一边手掌轻轻撑起下巴。
“……你来问我,是心里有所猜测了吧?先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
“摩尔加纳跟我说,会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是内心的‘拒绝’。”莲说,“它的推理是,明智不愿意接受‘罗宾汉’的力量,也许是因为无法接受那个用谎言包装的自己,之类的。”
“那你的推理呢?”
雨宫莲停顿片刻,轻轻摇了下头:“我还不确定。”
“想不出来吗?”
“我觉得摩尔加纳的话有道理,可是我更想亲耳听到明智所说的答案。”雨宫莲抬起头,目光从平光镜的镜片后直直投向明智,“明智到底是怎么想的?又为什么连‘洛基’的人格面具都开始不稳定了?还有,在丸喜被击败之后,到底又发生了什么?”
“最后一个问题我倒是可以直接回答你,虽然我也不能算完全清楚是怎么回事。”明智说,“离开丸喜宫殿之后,我发现自己出现在在了跟印象空间相似的地方,不过,那里的雾气相当浓重,我在里面走了很久,才终于偶然从里面的一个电视机里回到现实。唔,说不定这又是哪个恶趣味的家伙制造的一场梦呢?”
“不是的。”雨宫莲忽然说。明智吾郎感觉到搭在床边的手上传来一阵力度:雨宫莲用力握住了他的手,好像要朝他证明什么一般。
“不是的,”雨宫莲又重复道,“你还活在这个世界上。我用了很多办法,确认了很多次。”
明智看了他一会儿,静静别开目光。
“是吗。”明智说。
“其他的问题明智还没有回答我。”
“从最开始我就没说过会对你的问题一一解答。”明智颇有些无趣地说,“反正你肯定是在想攻略宫殿的方法吧?其实根本不需要那么麻烦。找到一色若叶的研究,然后根据它做出能让宫殿直接崩塌的药物就行了。反正狮童落网了,那些研究应该也能够被接触到了吧?更何况她的女儿也在你们那里。根本不用像那只猫说的一样,只有‘接纳自己的暗影’才能解决。”
“如果这样做,明智会怎么样?”
明智沉默片刻,没有答话。
“那我不会接受。”莲说。
“你是不是有点太自我意识过剩了?”明智冷笑一声,“我可没有求你帮忙攻略这个宫殿,而且这个宫殿的存在并不会伤害到任何人。你非要解决这个宫殿,是出于什么?同情?怜悯?救世主的慈悲心?这些我都不需要。你们在宫殿里看到我的过去了吧?但是你知道吗,其实从小时候开始,我最讨厌的就是那些英雄故事的主角,就像你这种人。说实话,我本来不想和你们再扯上任何关系的。”
“那你为什么会倒在卢布朗的门口?”
“……”
好半天,明智说:“只是偶然。”
房间里又陷入一阵长时的沉默。好久,像是终于有些无法忍受雨宫莲朝自己投来的目光,明智叹了口气,说:“也许就是那样吧,我无法面对我曾经说过的那些谎言,无法继续扮演曾经的那些角色……所以‘罗宾汉’的面具剥离了出去。”
“是吗。”
“但这不代表我打算承认它是我自己的一部分。我已经累了,不想再说谎了。”
莲望着他,安静了一会儿。
“我知道了。”许久,雨宫莲站起来,“我会找出来的,能让明智接纳自己内心的办法。”
“……不是叫你放弃吗?”
“我不会放弃的,明智的事情也是,我们的胜负也是。”雨宫莲朝明智吾郎露出一个轻巧的微笑,让明智错觉又回到接住象棋棋子的那一天,“再来一局游戏吧,明智,这回我来扮演侦探的角色:如果我能解开所有谜题,找到所有问题的答案,明智就和我一起攻略那个宫殿,好好活下去。”
雨宫莲说着,将什么放到桌面上:“这个,就当是对决的信物。等我找到胜利的那一天,请明智再把它还给我吧。”
说完,雨宫莲转过身,离开了病房。对决唯有被挑战的一方同意收下信物才能成立,如果他拒绝,这场对决就无法生效——可明智在空空荡荡的病房里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能说出来。窗外照进的日光愈发强烈,在桌上那件小小信物上投出灼眼的反光:明智看过去,意识到那是一枚红色的纽扣。
“关于明智的事情,团长你有问出什么吗?”
怪盗团群聊里冒出新消息,莲拿起手机看了看,想了一会儿,打字道:
“不算太多。但是明智好像并不希望我们插手他宫殿的事情。”
“那怎么行!不是说如果宫殿不消失,可能会危及他的性命吗?”
“而且人不能不直面自己的内心,我觉得明智同学还是承认那个暗影更好。不过莲这么说,大概是没说服明智吧?”
“嗯,”莲打字道,“不过我跟他约了一场胜负。”
“胜负?”
莲收起手机,朝柜台后的惣治郎点点头:“今天我需要请个假。”
“又请假——行啦,我知道了。太晚回来记得打电话!”
“我会努力记得的。”
“这种时候给我说‘一定会的’啊——?”
莲推开门,检查手机导航里标柱的路线,摩尔加纳从背包里探出头,同样看着他的手机屏幕:“今天要去哪里?喔,‘法院’……你是要去找新岛的姐姐吗?”
“嗯,”莲点点头,朝四轩茶屋站走去,“她过去跟明智应该接触很多,我想跟她好好聊聊明智的事情。”
“明智的事情啊……”摩尔加纳舔舔爪子,“为了你说的那个‘胜负’吗?你真的很上心呢。”
莲轻声笑了一下:“毕竟我不想输。”
“不过,从新岛冴那里,真的能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吗?”摩尔加纳说,“当时在她的宫殿里,认知的明智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高中生,在新岛冴的了解里,明智应该就是那样吧。”
“也许吧。”雨宫莲说,“不过,说不定能知道意外的事情。”
“也是呢……多了解一点不会是坏事。”摩尔加纳想了想,“你是怎么打算的?”
他们来到电车站,于是暂停了在外人看来会有些诡异的对话,直到电车到站,雨宫莲走出站台的扶梯、再度打开导航的路线,才继续回答道:
“我准备去和明智有关的地方都看一看。”
“和他有关的地方?”
“在宫殿里的时候,我们不是看过了好几台戏剧吗。”雨宫莲说,“‘侦探’、‘学生’、‘孩子’……我想去找到和这些身份有关的地方,还有相关的人,我想知道在他们眼中的明智是怎么样的,还有,明智又可能会如何看待这些事。”
“原来如此。”摩尔加纳恍然大悟,“的确,这些是‘明智的内心’最直观的线索呢!所以你才找上新岛冴是吗,毕竟她是和作为‘侦探’的明智接触频繁的人。”
“嗯,而且她现在知道了异世界相关的事情,要得到一些线索也更加方便。”莲说,“在那之后我还想去舞台上展现的其他地方看看,比如电视台,警察局……那样的话,或许也需要拜托她的帮助。”
“是可靠的大人呢,”摩尔加纳感叹道,“真是太好了。”
谈话间,他们已经来到法院的大门口。跟异世界曾经看到的不同,如今在他面前矗立的是造型庄严的建筑,雨宫莲仰望片刻墙面上象征公正的天平,放平视线,朝内部走去。工作人员确认过他的来意,跟新岛冴打了个电话,然后示意他稍等片刻。莲刷了一会儿手机,听到熟悉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你来了。”新岛冴朝他微笑一下,莲注意到对方的眼下带着些青黑,“走吧,到旁边的咖啡厅坐一下。我请你。”
“事情很忙吗?”莲问。
“嘛,毕竟狮童的势力相当庞大,要将其连根拔除还需要时间……”新岛说着,一边领他到附近的咖啡厅落座,“不过,前两天我的邮箱收到了一封匿名邮件,里面附了很多与狮童党派相关的关键信息……有那些证据,虽然这几天忙碌了一些,但进度也突破了不少,我想很快这一切就会彻底结束吧。”
停了停,她又看向雨宫莲的眼睛:“告诉我……发那封邮件的是不是明智……?”
雨宫莲回望着对面的红瞳,没有回答。片刻,新岛冴轻轻移开了视线,放缓声音:“这样啊。不管是谁,总之那些证据已经被确认是真实的。如果你知道是谁发送的……就替我谢谢那个人吧。”
顿了下,她又微微扬起一点笑容,重新望向莲:“不过说实话,你能主动来联系我,我很高兴,感觉我也成为一个值得信赖的大人了呢。这次找到我,你是有什么需要吗?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我都会尽力帮助你。”
莲轻轻点了下头:“我想知道明智的事情。”
“明智的事情?”新岛冴愣了愣,旋即露出有些了然的神情,“你想知道什么呢?”
“什么都行。”雨宫莲说,“明智当侦探的时候,大概是什么样的,说过什么特别的话……我想知道类似的事情。”
“是吗。”新岛冴笑了一下,端起刚刚被送到面前的咖啡,轻轻吹了吹,“嗯,那孩子的话……如果不是狮童的事情,他也许真的很适合当一个职业侦探吧。我第一次见到明智的时候,警察那边正在为一个案件焦头烂额,所以把他叫了过去。那个时候他已经在警局当中小有名气了,虽然我并不是很赞同让一个还在读书的学生插手这些事,但毕竟破案需要他的才能……他来了之后,没过多久就在已经整理完成的资料里发现了漏洞,于是警方由此查了下去,最后抓获了真凶。”
说到这里,新岛冴停了下,露出些微忧虑的表情。
“唉。虽然说能够破案是好事……但是居然要依靠一个高中生的活跃,当时也实在让我有种被当作‘无能的大人’的感觉。我认为相比起让一个学生来玩侦探游戏,不如充实警察这边的力量,成年人社会的事情应当让成年人来解决,但上级并没有采纳我的建议,执意让明智参与了更多的案件……现在想想,那大概是狮童的操控吧,好将明智安插在警方这边。得知真相之后,我有种‘原来如此’的感觉,但那种‘无能大人’的无力感并没有消散……正是因为这个国家政府、这里的法律的无能,才会让一个高中生被当成政治的棋子被利用。他憎恨这些大人,或许也是理所当然吧,最后,只剩下那种憎恨能让他活在世界上。他甚至都还没到能跟我饮酒的年龄……你也是一样。”
说着,新岛冴又有些无奈地望向雨宫莲,笑了笑。
“你来问我明智的事情,以前我或许可以肯定地回答你吧,但是知道真相之后,我也不知道当初我所认识的那个明智到底是什么样的了。在那之前,我一直觉得,他就是个普通的高中生,喜欢‘侦探’这样很有英雄色彩的游戏,因为喜欢‘正义’这种小孩子世界里才纯粹的东西,对‘侦探王子’这个名号有所骄傲,所以才不断踏足大人的世界。我不是很认同这种行为,所以对他的态度也称不上太好吧……唉。想吃不会转的寿司时那种表情也和小孩子一模一样。那些都是他的伪装吗?不管是找到真相时的笑容,还是‘正义必胜’的言论,还是……”
“明智在当侦探的时候,很高兴吗?”雨宫莲问。
“或许吧,他在讨论那些难以解开的谜题时,有时会露出兴奋的表情。”新岛冴说,“不过,你也知道的,他总是笑……所以,我也不明白。”
新岛冴又喝了一口咖啡,看向雨宫莲:
“你觉得,他为什么要选择当一名‘侦探’呢?”
“啊,‘侦探’很帅气对吧?不瞒你说,其实我小时候的梦想,也是和明智同学一样成为一名侦探呢~不过现在成为了能近距离接触到侦探的人,也算某种程度上圆梦了吧,哈哈哈……哦,再往左一点,麻烦了!”
雨宫莲小心挪动着铁制的长梯,额角微微沁出一层薄汗。新岛冴果然如她所言,尽力为他联系了几个他想去的地方,而雨宫莲前来的第一站就是明智曾经常录制节目的电视台,新岛冴想办法利用人脉介绍给他安排了这家电视台的一日兼职,他得以能和这些工作人员聊起自己想知道的话题。
“‘侦探’很帅气?”他在调动肌肉的同时艰难发问。
“难道不是吗?不管小说还是电视剧里都是那样吧!在一片迷雾中唯有侦探看穿了真相,再高明的凶手也逃不过制裁,侦探简直就是正义的化身嘛!”工作人员说,“不过那种故事里经常会弱化警察的作用,其实现实生活中警察的力量也很关键——哈哈哈,这是明智同学经常强调的事情,他也知道‘侦探’这个身份的光环吧。不过,不影响他的确是个很优秀的侦探就是了,不然警察也不会一再找他合作吧?”
“……”
“不过,现在听说明智他失踪了是吗?新闻这样报导好久了,但听说还是没人能联系到他,真是让人担心……听说你是他的朋友吧,你有他的消息吗?啊不过,如果有的话你大概也不会来找我们问他的事情了吧……抱歉抱歉,就当我没说吧。之前约好的采访也因为联系不上所以不得不取消了,本来还希望能听到他更多的见解呢。他的很多观点都很有趣吧?包括和怪盗团有关的‘不应该私自制裁他人’,哈哈,感觉他对‘正义’也很有自己的一套原则呢。”
雨宫莲抬起头:“那在你看来,哪种才算是‘正义’呢?”
“这个嘛……‘正义’本来就很难有自己的一套评判标准吧?明智出于自己对正义的坚持所以批评怪盗团,但怪盗团也是出于自己的正义才做那些事吧。如果是以前的我,或许会坚定地支持某一方吧……不过,现在我倒是觉得都能理解,也许是我也上年纪了吧,哈哈哈……有时也很羡慕明智同学,能够对着电视机的镜头坚定地说出自己的‘正义’。这也是他讨许多人喜欢的原因之一吧?”
雨宫莲安静了一会儿。
“你觉得明智喜欢自己的‘正义’吗?”
“这是什么话,怎么会有人不喜欢自己的‘正义’啊?不喜欢的话,那就不叫自己的‘正义’了吧。啊不过,确实是会有这样的质疑呢,觉得明智的那些言论都是维持人设的套话,不过这种声音很少啦。大部分见过他的人还是会喜欢他的。”
“嘛,当然,”停顿片刻,工作人员又说,“明智本身的形象就很好啦,第一次录节目的时候我们还担心他紧张说错话,结果录制过程顺利得不可思议呢?你看,大部分人对着镜头都会有种‘被盯着看’的感觉,这种情况下发挥失常也是正常的,但明智第一次拍节目就大方得简直像上过很多次镜头、早就习惯了对镜头说话一样。他是不是天生就有面对镜头的才能呢……”
想了想,工作人员继续说:
“这么想起来,跟明智的相处里,几乎没见他出过什么错,不管谈吐举止,都恰到好处得让人省心。对我们工作人员来说,碰到这样的采访对象就跟捡到宝了一样。啊,除了他失踪前最后一次节目,中间好像表情僵掉了一下,不过也无伤大雅啦,反而觉得终于看到他不那么成熟的一面了,哈哈哈。哎,那样的孩子应该走到哪里都会很受欢迎吧,不过,有时候我也会想,明智同学,是不是一直以来都很辛苦呢?”
“毕竟要次次都维持年级第一的成绩,不辛苦是不可能的。”身着西装的人在荣誉校友墙前朝雨宫莲点点头,明智吾郎的微笑就静静贴在那面墙的一角,“说实话,他会得到这样的知名度我并不奇怪,不过没想到他还是高中生就做出了这么大的成就……作为他曾经的校长,我与有荣焉。”
“每一次都是第一吗?”雨宫莲问。
“当然,他很努力,努力到一点都不像这个年纪的学生……你也知道的,国中的孩子最喜欢到处乱跑,我猜你也差不多吧?哈哈哈……这个年纪总是兴趣广泛,我理解的,虽然作为校长我很头痛,所以明智同学的出现让我感觉省心多了。”
雨宫莲抬起眼:“感到省心?”
“嘛,这种事,其实对你这样的未成年人说不太好……”校长露出些许为难的神情,想了想,还是说下去,“不过,既然你是新岛检察官那边拜托的人,她也嘱咐我说有什么都请说出来,而且,不知为何,看着你的眼睛,我感觉你有能让人坦率相处的能力……所以,唉,学校是需要成绩的,你明白吗?人们会根据一个学校里的学生评价这所学校,就像人们会通过一个人的档案评价这个人一样……所以不仅是我,任何一所学校的校长,都会希望学校里有一个能立为榜样的好学生吧。明智同学不仅有学习的天分,而且很努力,即使没有人敦促也会自己执着于保住第一的宝座。他……没有一个校长不会喜欢这样的学生的。”
“你觉得这样就好吗?”雨宫莲问。
西装革履的大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明白的,对他本人来说……就像我刚才说的,他应该很辛苦吧,那已经有点超过了正常的范畴,就好像要拼命摆脱自己身上的什么东西一样。‘学习改变命运’,这不是大家常说的话吗?我知道一些他家里的情况,他是单亲家庭,母亲早早去世,然后一直在亲戚间流转……唉,他或许也希望当一名好学生能改变什么吧。”
说着,校长又看了看墙上的照片,语气里带了点欣慰:“不过也确实改变了吧?现在他真的成为在为这个社会做贡献的人了呢,我的女儿看电视时也很喜欢他。虽然听说他现在好像失踪了……希望他没事。”
雨宫莲顺着对方的目光一同望向那张照片,明智微笑着望向镜头,让他想起在宫殿舞台上看见的明智吾郎,同样挑不出错的笑容,同样看起来眼中空无一物。他凝视着被冲印出的红瞳,想了想,又问:“那在学校里,明智还有什么其他感兴趣的事情吗?”
“感兴趣的……朋友吗?还是爱好?”校长思考一会儿,苦笑起来,“现在想想,好像居然一个都没有,我跟那孩子的交流也仅限于学习而已,其他的,只要不影响到成绩,我就从没关心过……但是,从没见他和哪个同龄人走在一起过,也没听说他加入了哪个社团。要么是对这些都不感兴趣,要么是已经有了很明确的目标、所以除它以外的事都不关心吧……不过现在应该好些了吧?毕竟他有你这样的朋友,还会来特意找我问他的事情。唉,被你一问,我也想知道了。”
“想知道什么?”
“那个努力的孩子……”校长说,“现在,真的得到他想要的人生了吗?”
雨宫莲走出站台扶梯,望向不熟悉的地面,又低下头,确认了一遍手机备忘录里的地址。背包里传来一点动静,摩尔加纳从拉链开口处拱出头,打了个哈欠:“咦,终于到了吗?路上太久,吾辈都睡着啦……这里就是明智以前住的地方吗?看起来比涩谷冷清好多呢……”
雨宫莲摇摇头:“用涩谷比较太欺负人了。”
“因为吾辈最熟悉那边嘛。不过,这里人不是很多,倒是很舒适呢。”
说着,大概是睡了太久想要舒展身体,摩尔加纳从莲的背包里跳出来,跟在莲的脚边往前走。“呐,莲,”摩尔加纳说,“跟明智的胜负,你心里有数了吗?”
“还不算完全明白,”莲说,“不过我会赢的。”
他比对了一下手机导航显示的路线,朝箭头指示的方向走去。
不久前,备忘录里的这行地址还是便利贴上的一行铅笔字,被新岛冴递给他。“这是明智的母亲还在的时候他们最后住的地址附近,那里的老板我托了几个关系打听上了,或许会有线索……但或许也不会。抱歉,我只能帮到这里了。”
雨宫莲盯着地址上最后的“玩具店”几个字,一会儿,微笑起来,朝新岛冴点了点头。
“不,很有用的消息,谢谢你。”
然后这串文字就被输入到他的备忘录里,又变成手机导航里的一段路线,带着他来到这里。导航上的线路显示离终点只剩五百米,雨宫莲绕过几个街角,终于望见和地址上名字相符的标牌。那个霓虹灯牌看起来已经很旧,大概至少度过了十来年风霜,雨宫莲无意识加快了脚步,来到那个灯牌放置的店门前。在出声打招呼之前,他先好奇地打量了一圈店内的布置:不大的一家店,但打扫得相当整洁,店内一侧货架上摆着许多游戏卡带和碟片,另一侧货架上则叠满了各类玩具。莲朝内走进一步,从许多色彩斑斓的盒子里望见他在十二月见过的相同设计。
“哟,欢迎光临。”应该是店长的中年人从柜台后站起来,朝他打招呼,“喜欢什么?随便看吧。”
“那个,”雨宫莲理了理背包肩带,朝中年人走去,“请问您认识……明智吾郎吗?”
“明智?”老板思索了一下,恍然大悟,“哦哦,那个孩子啊!是那个电视上当侦探的对吧?怎么了,你是他的朋友吗?”
“他以前住在这里吗?”雨宫莲问。
“是哦,他小的时候我还经常见到他和他的妈妈,不过后来听说他们搬家了,也就没见过了。没想到那时候见过的孩子居然会成为这么厉害的人,真是后生可畏啊。如果再见到他,不知道能不能以当年的交情向他要个签名呢,哈哈……”
雨宫莲又看了看放着各类英雄玩具的架子,问道:“明智以前……很喜欢这些东西吗?”
“小孩嘛,当然是喜欢的,英雄剧目很流行吧?如果孩子都不喜欢英雄,这个国家的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呢……不过那个孩子的话,倒是懂事得一点都不像个小孩,每次来这些店也不像其他孩子一样吵着闹着要大人给自己买玩具,看到喜欢的东西也不会主动开口——我可是看得出来的哦?小孩子看见喜欢的玩具的样子。嘛,大概是家庭的原因吧……我听说他家境不太好,他的妈妈……嗯,赚钱的方式也不太方便。他的妈妈或许也是想尽力对他好的吧,所以会把他带来,问他喜欢哪个,但最后他只是在货架前面走过一圈,然后说什么都不想要。”
“……是吗……”
“所以有一天,他和他的妈妈又过来时,我干脆找了个借口,送了他一个玩具。他跟我道谢的时候看起来很开心呢,他的妈妈倒是,表情有点复杂的样子……不过最后也没有替他拒绝掉。噢,后来我有次出门,好像还看到他抱着那个玩具经过,他看到我,还很主动地跟我打了招呼——不过再过了没多久好像就没见过他了。”
停了下,老板又露出点笑容:“本来还有点担心他们母子两个人的情况,不过后来在电视上看到他,我就放心了,他们现在应该也过上不错的生活了吧。虽然变化有点大,但我还是认出他来啦,说起‘正义’的样子还是和小时候很相似呢?不愧是小时候喜欢这些英雄故事的孩子啊,总觉得连我这样的街边玩具店都变得更有意义了。”
雨宫莲转过头,“正义之证”的盒子出现在他视野一角。他沉默片刻,又问:
“老板你觉得……他真的喜欢那些英雄剧里的主角吗?还是说,会喜欢反派更多呢?”
“当然是主角啦。”老板像是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问题,笑了起来,“所以我送他的也是哪位主角的武器,毕竟,每次他过来,都会停在那些属于主角的武器玩具前面,憧憬地看上好久嘛。”
雨宫莲站在最后一个地点,仰头向上望。这条街道比刚才走过的更加冷清,即使晚霞的金红也没能抹去此处若有若无的萧瑟感,他遥望着那幢外墙灰暗的居民楼,不知为何,眼前的楼幢和他见过的那间宫殿重叠在一起。
这里的地址是那间玩具店的老板给他的,据老板说,曾经的明智和母亲就住在这幢居民楼中的一间。现在,那些房间里当然住进了新的人,莲也不可能就这样上去打扰无关者的平静生活,因此他只是站在街角遥望,就像遥望他永远无法亲手触碰的过去一角。曾经明智就是住在这样的地方吗?莲又想起去明智家里取东西的那一天,他推开门后看见的情景。
雨宫莲对“家”的印象大概分为两种:一种是他来东京之前,他住在宽敞明亮的落地房里,每天早晨醒来后他和家人互道早上好,阳光从拉开的窗帘里落进来,照亮地面、沙发和微笑。在那个家里,他得以有体贴他人的赤诚之心,以及朝他人伸手的勇气。再然后,因为那件事,他不得不来到东京,搬进破旧潮湿的阁楼,在吱呀作响的床垫上对未来感到迷茫,但最后,这块狭窄的地方同样给予了他温暖与力量,让他能够与他人互相支撑着坚定前行。他的确遇见过不公,被恶人所伤害,但他同样也遇见无数真诚又善良的人,即使在黑夜也愿意朝他伸出援手。因此雨宫莲一直认为自己是幸运的。他知道不是所有人都有这样的机遇,不是所有人都能有一块温暖的地方能够作为“家”。
当他来到明智吾郎的居住地时,他更加确认了这一点。
在处理狮童的案情时,明智的家里应该是经过一轮搜查的,但是,即使如此,雨宫莲也能从搜查留下的痕迹背后看见什么:毫无油烟的灶台,冰箱里零星的冷冻食品,垃圾袋里的速溶咖啡包装,没有装电池的电视遥控器。搜查只是弄乱了这间房屋,却无法造出本就不存在的生活痕迹。即使打开暖黄色的顶灯,这间房屋的气息也是冰冷的,不像一个人们在结束学习或工作后想要放松身心的地方,而像一个只是为了再活一日而存在的落脚点。雨宫莲再往里走,到卧室去收拾东西,明智的书桌也是冷冰冰的,一角却放着一个落了灰的翔羽侠扭蛋,成为这一片冰冷中唯一鲜活的事物。
这个扭蛋,是从秋叶原的那些机器里掉落出来的吗?在投入硬币、转动旋钮的时刻,明智又会想些什么呢?
雨宫莲举起那个扭蛋,小心拂去上面的灰尘,预备将它也一起装进包里,带给如今在病房休养的明智。他其实有点好奇明智发现那个扭蛋的反应,但这么久了,明智也没给他发过一条信息,仿佛真的只是在专心等待胜负落地——雨宫莲回过神,将思绪重新聚焦在眼前的小楼上。化着精致妆容、面色疲惫的女人从他旁边走过去。
过去明智的家里,是和现在一样冰冷吗?还是即便冰箱里塞满冷冻食品,也足够温暖到让人想要扬起笑容呢?雨宫莲发现不管是哪一种,他都为此感到难过。摩尔加纳静静地站在他的脚边,像是感受到他的心情般不发一言。太阳的轮廓彻底沉没在地平线后,天色一点一点黑了下来。
“走吧。”
最后,雨宫莲说。
摩尔加纳看了看他,回到他的背包里,问:“你想好答案了吗?”
“嗯。”莲说着,又笑了一下,“我们真是……绕了很大一圈啊。”
“什么意思?”
“答案一开始就在那里了。”莲说。
时隔一个星期,雨宫莲再度推开特殊病房的大门:这好像还是他将明智送到这里后第一次这么久才再度造访。明智坐在床上,正读着一本书,听到动静,明智朝他抬起头,又有些不爽般移开目光。莲没介意对方的态度,毕竟上次他们的谈话可以说是不欢而散:他倒是注意到虽然明智看起来精神尚可,脸色却似乎比上次见面更苍白了一点。是那座宫殿的影响越来越大了吗?莲思索着,一边在明智的床边坐下,视线扫过房间内的书桌,他看见桌上一角好好摆着那个翔羽侠扭蛋,于是没忍住微微翘起嘴角。
明智斜他一眼,又垂眼看被子上摊开的书页:“别影响我看书。”
“明智在看什么?”
“推理小说。我正在思考犯人的手法,不要打断我的思路。”
雨宫莲看了对方一会儿,笑起来:“明智果然很喜欢解谜。”
明智没理会他,只是又盯着书本似乎沉思许久,忽然垂下眼,叹了口气,把目光转回到莲身上:“……你这样盯着我看我没法思考。”
“哦,这样。”莲不为所动,“那听听看我要说的事情怎么样?”
“你故意的吧?”
“我没有。但我确实有事要说。”
明智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合上书。
“你要说什么?”
“大概是两件事。第一件事,狮童的案子结得差不多了,应该很快明智就不用躲在这里了。不过明智还是要注意一点,这段时间出门还是伪装一下自己比较好。”
“我为什么要出门?”
雨宫莲看了他一眼,却没回答,只是继续说:“第二件事,之前我不是说会找出所有问题的答案吗?我是来阐述我的推理的。”
明智颇有些无趣地嗤了一声:“噢,你的侦探游戏还在继续啊。”
“我说到就会做到。”莲推了下眼镜,“要做那个吗?真相只……”
“……停!不要一本正经地做这种微妙的事……”
“那我就直接说了。”
雨宫莲停顿片刻,放沉语气,仿佛一个真正的侦探在揭露真相时会有的语调那样:“明智并没有想逃避‘说谎’这件事。”
明智吾郎抬起头,看了他一会儿,干巴巴地笑了一声。
“这不是你说的吗?”明智说。
“这是当时我们的推理有误,当然,也有明智的误导的原因。”雨宫莲说,“明智也是希望我们这样认为的吧,这是一个很合理的原因,能够解释人格面具的分离和宫殿的产生。为了让我们相信这一点,明智甚至还说了‘不想再说谎了’这种话。但是,这句话本身也是谎言。”
“……你怎么知道?”
“因为明智说小时候开始自己就最讨厌英雄剧里的主角。”莲说,“但是我找到的人告诉我,明智小时候明明最喜欢主角了。”
“哦……就是所谓的‘证人’啊,”明智不以为意地转开目光,“那可靠吗?”
“我找到了当初送给你玩具枪的那个人。”
明智吾郎瞪大眼,不可置信地望着雨宫莲。
“老板他——还——?”他怔怔地说。
“嗯,”雨宫莲说,“他还记得你哦。”
明智又僵了一会儿,垂下眼,将目光移开。
“……那又怎么样?”明智说,“那已经是很早之前的事情了。”
“所以明智还在说谎,‘拒绝谎言’这个理由也就不攻自破。”雨宫莲说,“后来,我回想了很久,明智曾经跟我说过的那些话。然后我发现了一件事。”
“……什么?”
“明智只是很擅长表演,但其实并没有那么擅长说谎。”雨宫莲说,“‘一个谎言需要用一千个谎言来圆’……总是要思考谎言也很累吧,明智的话,会选择效率更高的做法,那就是直接包装自己的真心与记忆。只是同样的一句话,用不同的方式来讲述,听起来的感觉就不同——所以明智说了很多,听起来像为达目的才说的、谎言一样的真话。”
雨宫莲朝前倾身,镜片后的目光紧紧锁住想要躲闪的红瞳。
“‘罗宾汉’的面具,代表的真的是谎言的力量吗?”
明智吾郎飞快地闪了下眼睫。但一抹强撑的笑意还是出现在那张苍白的脸上,明智问:“不然呢?”
“我问过摩尔加纳,人格面具的形象是内心力量的具现,诚然,你的那个人格面具给予了你‘匹诺曹’一般的面具,但是,你的人格面具名为‘罗宾汉’……那是欧洲传说里,劫富济贫、行侠仗义的英雄,他反抗暴戾的贵族,保护被压迫的平民。在无数传奇与史诗中,他代表的并非‘谎言’,而是……‘正义’。”
明智吾郎搭在床沿的手指骤然收紧。
“我找了很多人询问明智的事情,大部分的人都跟我提到了‘正义’这个词。因为明智想要扮演这样的角色吧?在明智看来,那可能只是自己的一种谎言,但是,我认为谎言并不是真实的反面,而是真实的扭曲,从某种程度上,谎言能够映照一个人的内心。如果想要假装自己是个温柔的人,说出的就会是自己认为温柔的话;如果想要扮演‘受人期待的正确角色’,扮演出的就会是自己认为人们期待看见的模样。而每个人对‘受人期待’的理解都不同。有的人会选择‘金钱’,有的人会选择‘权势’。你扮演了‘正义’……是因为你的潜意识中认为‘正义’才是最值得期待的事物。
“我觉得……不,是我确信,明智的心里相信过‘正义’,‘罗宾汉’的存在就是最好的证明。即使它有谎言与表演的部分,但那也是明智用于构筑‘正义’的一环。小的时候,明智表演英雄游戏时,觉得那能让其他人开心起来,因为英雄是‘正义’的;后来去拼命符合他人的期待、去扮演一名惩恶扬善的侦探,因为那也是大众认知中的‘正义’;而就算弄脏双手、哪怕牺牲无辜之人也要完成的复仇……那个时候,在‘憎恨’的同时,明智也一定认为这就是自己的‘正义’,如果没有这种东西作为支撑,一个人不可能走到那种地步。‘正义’是一把双刃剑,对‘正义’的狂热会蒙蔽和扭曲人们的感知……我很清楚这一点。你蔑视他人的‘正义’,正是因为你有自己确信的事物。也正因明智曾经的确信与决心,‘罗宾汉’的力量才无比强大。”
雨宫莲停顿片刻,观察了一下明智的表情,又继续说下去。
“一切的转折点……我想,就是狮童宫殿里的那个时候吧。在那里,我们终于能够互相理解,而也是在那里,被我们击败的你,或许是发现自己为复仇所做的一切其实并没有意义,又或者是终于不想再‘受人期待’了……总之,你对自己曾相信的‘正义’产生了动摇。你怀疑你的‘正义’一开始就只是自己用于说服自己的一个骗局,又或者自己根本不配与那种事物相提并论。在丸喜的宫殿里,你只使用‘洛基’的力量,我想不仅是因为你觉得没必要掩饰,也许在那个时候,你就已经无法使用‘罗宾汉’的力量了。但那时的你确信自己已经死了,所以反而对现状没有多少动摇,‘洛基’也因为你仍憎恨着那个将你玩弄于掌心、反转生死的扭曲现实而稳定存在。但是……一切结束之后,你却发现自己并没真正死去,仍旧好好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你从没想过还能活下来的事情,所以面对意料之外的现状,你无法再将内心的迷茫弃置一边,这份对自我的拒绝使人格面具剥离成了暗影,还形成了宫殿。舞台上的那些剧目,不仅是明智曾经扮演的,还是明智曾经真心希望过能够成为的。好孩子或好学生也好,大家喜爱的侦探也罢,怪盗团的同伴……也是如此。期待着那些的不仅是他人,也是明智自己吧。但是,明智不再认为那是自己能够成为的事物了。而同时,你也意识到在这个世界上你想要憎恨的事物也已不再存在——所以当你的暗影向你问起那把原型是英雄玩具的枪时,你动摇了,不知道这把曾经被自己视为正义的枪口应该转向何处,于是连‘洛基’的存在都变得不稳定。‘正义’已经被否认,‘憎恨’也摇摇欲坠……对死也能坦然接受的你,却不知道该如何继续活下去了,是吗,明智。”
明智吾郎沉默着,面无表情。仪器监控规律地滴答作响,雨宫莲似乎并不准备等待对方的回答,只是望着对方的眼睛,继续开口:“明智是一个很聪明的人,所以肯定一开始就想通了这一切。相比起‘不愿再说谎’的示弱,你更害怕承认自己‘失去了曾经赖以生存的事物’……你觉得那让自己听起来更加可悲,所以下定决心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即使这样你需要重新开始扮演,扮演一个比自己更冷酷的人,把真心藏得更深,说更多你并不喜欢的谎言。”
“——以上就是我的推理。”雨宫莲说,“明智觉得怎么样?”
明智仍然没有说话,也没有与他对上视线,雨宫莲从那副强装自然的面具底下望见仿佛能挤出水的阴沉,夹杂着一点愤怒与不甘。好一会儿,明智说:“我觉得很无聊。”
“那么看来是我赢了。”雨宫莲伸出手,“请明智把纽扣给我,然后跟我一起攻略宫殿吧。”
“我可没答应过你的对决。”明智低下头,自顾自翻开书,“能忍受你在这里胡言乱语已经是我的极限,我要继续看书了,请你出——”
“是我赢了,明智。”雨宫莲重复道,他的声调一向很平,现在听起来竟然有些冷酷的意味,“即使你现在把我赶走,也不会改变任何事,因为没有人比你更清楚我说的话是否正确。你在明白这件事的一瞬间就已经输了。”
明智用力捏住书页,脆弱的纸张在力度下瞬间变形。他没说话,雨宫莲也像等待着什么般陷入沉默,许久,重物落地的声音骤然响起:明智丢开书,一把抓过了雨宫莲的衣领。
“为什么总是你?”明智质问道,“为什么总是你对我说这些话?为什么你总要这样看着我?是觉得没能救下所有人很可惜,还是觉得我做不到你那样所以很可怜?知道这些事对你有什么好处?是你同情心泛滥、还是想满足自己的‘救世主情结’?还是你心血来潮想玩侦探游戏、觉得揭人伤疤很有趣?!你还要让我动摇到什么地步才满足?!”
雨宫莲的眼中流露出些许愕然。曾震动整个国家的怪盗团团长在明智眼前轻轻动了动嘴唇,明智意外地从对方脸上读到一点和年龄相符的稚嫩悲伤。
“……可是。”雨宫莲说,“是明智先来找我的啊。”
在那个雨天,他为什么会倒在卢布朗的门口呢?那个时候他刚刚回到现实世界,连神志都不太清醒,却下意识地去到了那个地方。明智吾郎感觉到自己的手指上传来一阵温热,雨宫莲很轻地握住了他揪着布料的手指,继续说:“我希望明智也能好好地活在这个世界上,至少不要再为活下去而迷茫,就只是这么简单的愿望而已。不是同情,也不是觉得有趣……我在明智的脸上看到过求救的表情,所以这一次无论如何我都想要伸出援手……就只是、这样而已。”
他曾经朝雨宫莲露出过求救的表情吗?明智吾郎拼命地想要反驳,却不敢说出确切的答案。他希望过谁能帮他吗?有吗?他曾期待过雨宫莲能拉住他的手吗?明智愣愣地望着面前的人,手上力道不由自主轻下去。良久,他说:
“……我不是你该救的人。”
“这不由明智来决定。”
雨宫莲低下头,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条,递给他,语气似乎恢复了平静:
“如果明智无论如何都还是无法弄清自己的想法的话,就去这里看看吧。我想明智一定还记得这个地址的。”
明智又看了他一眼,松开手,接过那张纸条。上面玩具店的名字他很熟悉——熟悉到看到那几个汉字的一瞬间,那个霓虹灯牌好像又出现在他面前。
“我会等明智把纽扣还给我的那一天的。”在离开前,雨宫莲又说。
明智吾郎没有回应。等那个黑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口,明智才垮下肩膀,将纸条小心地放到一边。好一会儿,他捡起地上的书本,又想起什么,走到床头。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枚纽扣,对着阳光看了半天。
明智吾郎围好围巾,又在桌前犹豫许久,还是拿起了那副平光镜。穿上和平时风格不太相似的衣服,再架上这么一副有些土气的眼镜,镜子里的那个人果然和他平日形象区别颇大,就算是昔日同僚相见大概也要愣上几秒才能相认吧——明智想着,又不情愿地把头发弄乱了一点。再戴上口罩,一切伪装准备就绪,他终于低下头,将那张纸条塞进口袋里。他曾经的居住地离这里有点远,于是他又往包里塞了一本书,预备电车上打发时间用。
当初的街道,不知道现在变成什么样了呢……明智意识到那些记忆对他来说仿佛太过遥远,又或者是孩童的记忆更新换代太快,在他的回忆里,居然那么多事物都已经模糊。哪怕他一再提及母亲,将不堪的过去也变成自己表演的武器,在他的回忆中,母亲的脸也如雾气一般灰蒙蒙了。他们曾经是住在四楼,还是五楼?一到雨天就会飘散的青苔气味是他的幻想,还是真实存在过的事物?他曾以为他永远都不会再踏足那个地方了。有的东西只适合留在回忆里。然而现在他还是坐着电车,来到了名字熟悉的站台。站台播报声响起的一刻,明智才意识到腿上的书并没翻过几页。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走出车门。
似是而非的记忆太不可靠,所以明智还是开启了手机导航,顺着上面的指向往前走。很快,熟悉的霓虹灯牌远远出现在他视野一角,他看见它,反而停下了脚步。
……要过去吗?
说实话,一直到站在这里,明智吾郎都还没能完全搞清楚自己前来的理由。只是因为雨宫莲的话吗?他可从来不是一个喜欢听凭安排的人。为了回忆过去?那种事情他早就丢弃了。那他又为什么来到这里?拖着堪称虚弱的身躯,给自己裹上厚厚的伪装。明智在原地站了许久,手机上的时间向后跳了又跳,他还是没能迈出向前的那一步。好久,他垂下眼,叹了口气。
都到这里了,就过去看一眼好了,不然路上的时间岂不是白白浪费。他用这样的理由说服自己,终于走向那间玩具店。他在门口附近又踌躇片刻才走进去,看向店内熟悉的陈设:时隔那么多年,这间玩具店的货架排布还是没什么变化。明智站在比记忆中破旧一些的架子前,感觉心情居然像小时候一样微妙地雀跃起来。
“欢迎光临,”老板的声音从柜台后响起来,“要买什么?”
明智朝声音的来源转头看去,微微愣了愣。
“没,”他下意识地说,“我就是看看……”
老板眯起眼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睁大眼,一拍脑袋。
“你是明智吧?”老板说,笑了起来,“和之前的形象不太一样呢!哈哈哈,一下子没认出来。好久不见了啊。前段时间,还有个高中生模样的人来打听你的事呢。”
是说莲吧。明智想着,一边拉下口罩,朝老板轻轻微笑了一下:“嗯,好久不见了……”
也许是太久没见,又也许是因为面前的人曾对过去的自己散发过毫无保留的善意,明智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对话,他擅长表演与在恶意中周旋,却不擅长面对一颗无需利用的真心。他有些尴尬地陷入沉默,所幸老板看起来不大在意,又自顾自回忆起过往:“应该有十年没见了吧?那时候你才这么高——现在也快长成大人了啊,在电视上看到你的时候我真的很惊讶,又努力又优秀,我家小子要向你看齐才行,哈哈哈……不过前段时间听说你失踪了,真是把我吓了一跳,还好,现在看到你没事我就放心了。”
“嗯,因为是秘密查案……”明智含糊地说,“需要保密,所以拜托您也暂时不要说见过我的事情。”
“哈哈哈,我明白的我明白的!哎呀,那个爱玩英雄游戏的孩子有一天也真的成为正义的英雄了啊……”
明智听着老板爽朗的感叹,却无法摆出与此刻相衬的表情,他僵硬地抬了抬嘴角,最后还是放弃了,将目光转到一边,假装欣赏货架上的玩具。现在听到类似的话语,他感受到的不再是嘲讽或窃喜,而是胸口传来的轻微刺痛。如果面前的人知道他曾经做过什么事、知道真实的他是什么模样,又会予以怎样的评价?他在复杂心绪中走着神,老板却大概误以为他是对货架上的什么产生兴趣,探过身看了眼,又笑了起来:
“你还是喜欢这款呢,这么多年都没变啊。”
明智愣了下,将目光重新聚焦到面前的事物上——他这才发现,自己凝望着的,正是与他曾经手中那把无比相似的玩具枪。
“我之前给过你一把差不多的,你还记得吗?”老板又说,“不过这么多年,不在了也正常吧,哈哈哈……”
“不,”明智说,感觉他又回想起了如何微笑,“那个玩具枪……我还留着。”
其实那把枪在搬家时就丢了,这是一句彻头彻尾的谎言。但明智记得它、至今也在心底某处珍惜着那一时刻——所以也许这也不算一句谎话。老板露出惊讶的神情,又喜悦地眯起眼睛:“是吗,那太好了,我记得你还很喜欢说那个玩具的台词呢,是什么来着……”
“……one for all,all for justice,”明智凝视着盒子上熟悉的造型,轻声背诵,“和同伴一起齐心协力洞穿黑暗,这就是正义之证……降临吧,洞穿黑暗的……正义之力。”
“噢——是这个!你记性真好啊,不愧是名侦探。”老板赞赏地点着头,又想起什么,在柜面上翻找起来,“哦对了,我之前说再见到你要向你讨个签名呢,你方便吗?”
“当然没问题。”
老板翻出半页好像是账本上撕下的纸,又掏出一支笔。明智在柜台前俯下身,签下他也许是迄今为止最认真、最用力的一个签名。
“你还喜欢这些东西吗?”老板接过纸,眯眼看了看,又问,“要不要再送你一个?”
“不,那也太麻烦您……”
“没什么的!就当给签名的交换吧。”老板笑了笑,从柜台后走出来,伸手把最顶上的一个玩具盒抽出来,和数年前一样半强硬地塞到他怀里,“喜欢的话就拿着吧!我也不差这么一个。”
明智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盒子,好一会儿,稍稍收紧手臂,郑重地再度道了一次谢。
时间已经差不多,明智最后环视一圈这件玩具店,将口罩重新拉起来,与老板道别。走出店门,迎面吹来的风让他忍不住一哆嗦,将围巾又向上扯了扯。他看了看导航,朝电车站的方向走去,谁知刚绕过街角,就看到一个熟悉的卷发人影:他因此停下脚步,忍不住皱起眉毛。
“你怎么在这里?”他问,又迅速意识到什么,“你跟踪我?”
雨宫莲有些心虚地拨了下刘海:“……路过。”
“是怎样的路线能让你路过这个地方呢?”
“看来明智和老板已经聊过了,”雨宫莲对他的问题避而不答,反问道,“感觉怎么样?”
“……这就是你想让我来的理由吗。”
“嗯。”雨宫莲轻轻微笑起来,“我没有十足的把握,但是,我想……明智总会意识到的。”
为什么雨宫莲能这么通透、甚至总是仿佛能先自己一步看穿自己呢?明智望着对面那双玻璃般的灰眸,出神地想。他的心在那场大雾之中迷失了,他为自己存活至今的意义感到茫然,他没有逃避死,却逃避了感到动摇的那个自己。历经这么多,他以为“正义”这个词只会令他痛苦,然而,在听到他人对自己那副正义面孔的夸赞时,除了刺痛,他意识到自己心中仍然会升起无法忽视的喜悦。他仍然希望人们看着“正义”的他……哪怕那是虚假的。
特摄片里的剧情也都是虚假的吧?是一群渴望英雄的人写给同样渴望英雄的人的故事;英雄游戏里的一切也都是虚假的吧?是一群憧憬英雄的孩子为自己编织的幻梦。明智吾郎以为自己已经忘了,但原来他其实还记得,得到那把玩具枪时的喜悦、第一次学着说出剧中台词时的激动。那时母亲朝他投来的微笑,究竟是因为看见了扮演着小小英雄的他呢?还是因为看见了他无法掩饰的真心喜悦呢?“要扮演一个被世人期待的英雄”,后来他人生中的一切表演,也许就是从他举起玩具枪的那一刻开始。他走了漫长的路,历经了漫长的战斗,忍受了漫长的孤独——现在,他又抱着一把崭新的玩具枪,一切都回到原点,重新开始。
“……你赢了。”他合上眼,终于承认道。
他等待着对面的笑声,又或者是审判。然而最后,他只是感觉到一只手轻轻拨了拨他的围巾,挡住暴露在冷空气中的一小截皮肤。
“这个给你。”雨宫莲说。
明智睁开眼,看到一张红黑配色的卡片夹在对方的手指之间。他反应片刻才意识到那是什么,接过来,阅读上面拥有强烈风格的字句:
曾为正义扭曲之人、遗失生之意义的迷途者
你的痛苦我们已经知晓,你的求救我们已经听闻
戏剧尚未落幕,演员不必退场,舞台无需闭门
我们将取回你的内心,为你点亮前路提灯
此后路途无论通往何方,你都并非孤独一人
心之怪盗团【THE PHANTOM】参上
“哟,明智!”坂本龙司拍拍明智吾郎的肩膀,“你看起来比那时候精神多了嘛!”
“是心境的变化吧。”摩尔加纳说,“毕竟明智的身体状态就是跟内心有关嘛。”
“这样的话,宫殿会发生变化吗?”新岛真问。
“恐怕会的,毕竟宫殿就是主人内心的反应。”摩尔加纳说,“不过,具体会变成什么样,还要进去才知道。”
雨宫莲点点头,掏出手机:“大家,准备好了吗?”
“等等,”明智说,“在此之前,我有东西要还给你。”
雨宫莲歪着头看了看他,想起什么,伸出手。明智将一枚黑色纽扣放在对面摊开的手掌上,莲看了一眼,又有些惊讶地望向他。
“好了,走吧。”明智说。
“那是什么。”双叶推推眼镜,“怎么感觉你们两个关系变得更好了……真是狡猾!”
“是胜负的信物。”莲说。
“咦,什么什么——啊,是你之前群聊里提到的那个?你都没有详细说过呢!”
“准备好了就出发吧。”
“喂,不要避开话题啊,莲——”
异世界导航启动,周遭现实开始扭曲,没多久,那间认知的剧院就出现在他们面前。莲推开门,出现在他们面前的仍然是熟悉的大厅,不同的是,里面那种略带萧瑟阴森的氛围已经一扫而空,暖黄灯光从水晶吊灯里满溢出来,照亮宫殿的每一个角落。装饰的金色烛台闪闪发亮,燃着温暖的烛光。
“恐怕这次暗影还是在五楼等着我们,”摩尔加纳分析道,“就去那里见他吧!”
莲同意摩尔加纳的判断,加快脚步冲向旋转楼梯,同伴们紧随其后。来到二楼,他们发现剧场的大门消失了,露天舞台伫立在场地中央,参与演出的配角们不再面目模糊,雨宫莲终于看见那个女人的脸,朝年幼的明智吾郎温柔微笑着。到了三楼,学生们的眼睛好奇地闪闪发亮;到了四楼,电视台的人们面露钦佩地点着头。他们终于来到五楼,仍旧是与其他楼层不同的木质地板,红丝绒幕布垂落在墙壁上。身着洁白王子装的人影站在场地中央,背对着他们。
“你们来了。”暗影说。
“虽然CROW已经决定要接纳他了,不过恐怕也还是要先打倒他才行。”摩尔加纳说,“不过,CROW的心境发生改变,吾辈觉得应该可以对暗影做出有效的攻击了。”
暗影明智转过身,面具底下露出一成不变的微笑。“欢迎来到我的剧场,”他用相似的开场白迎接怪盗团的众人,“在这里,大家将扮演——”
“不好!”双叶喊道,“他要用控制那一招了!”
莲率先抽出手枪,朝对方发起一击。其他人也纷纷召出人格面具,最终战斗一触即发。莲不由得看了一眼站在他身边的明智,属于洛基的怪盗服此刻稳定地维持在对方身上,那把激光枪被紧紧握在黑色的手甲中,直指属于正义的洁白王子。
“……你们真的很努力了。”暗影说,顿了下,又看向明智,“你真的很努力了。”
“我不会如你所愿的。”明智说。
暗影明智停顿片刻,再度狂笑起来。
“好吧!”他说,“既然如此,我就用真正的力量对付你们——‘正义’的力量,这是你们也一直追求的事物吧。一度作为‘正义的象征’的你们,能够击败‘正义’本身吗?”
莲没有答话,只是死死盯着对面的身影:和第一次来到宫殿时所见一样,那个身影再度开始膨胀,变成庞大“罗宾汉”的形象,悬浮在他们对面的半空中。罗宾汉举起弓箭,灿烂的金色光芒在它的武器上聚集,雨宫莲抬起手,亚森配合地在他身后张开双翼。
“上吧,大家。”他命令道。
“喂、还有多久才能结束啊?”龙司喊道。
“快了!”双叶回应道,“这家伙已经快撑不住了……看那个金色的核心!已经出现裂痕了,只要打碎它一切就结束了!”
“请给我一口咖喱,谢谢。”祐介有些虚弱地说。
“你可不要先撑不住啊小狐狸?!”
莲调动着人格面具的力量,一边紧盯着对面巨大的身形,计算起下一步的行动。这时,他忽然心有所感,朝旁转过头:明智也正望着他,见他看过来,朝他点了下头。
也许他们真的太过了解对方,甚至无需言语,莲就知道了明智的想法。莲回应地点点头,抽出枪,朝前方一边射击一边冲去,亚森张开双翼,溢出的力量将空气都染上暗红。人格面具的力量击下,“罗宾汉”发出诡异的吼声,朝一边歪斜。而在莲的身后,身着黑衣的明智无声无息地跃起,鞋尖在莲的肩膀上借力一点,整个身形冲向更高的地方,面罩的红色玻璃后,同样暗红的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眸光。
明智举起长剑,向下用力刺去。
剑尖撞上金色核心,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明智并未卸力,而是继续加大手上的力度,剑尖一点一点推进,核心上的裂缝也颤抖着渐渐扩大。随后,忽然又是一声脆响——核心瞬间裂成无数碎片,闪烁着朝旁飞溅,失去阻碍的剑尖一瞬朝前冲去。片刻,重力终于将他们彻底扯到地面,爆发出一阵烟雾与巨响,遮蔽了几乎所有人的视野。莲朝那个方向匆匆赶去,烟尘散尽,两个相似的人影再度出现在他的眼前。
明智吾郎跪在地上,头盔裂了一块,露出一只眼睛和几缕棕发,一点擦伤的血迹黏在他的眼角。他的手中仍紧握着长剑,剑身刺穿身下人影的胸膛,没入木质的地板间。被他压在身下的,是变回人形的暗影,红色的面具碎成两半,落在一边。雨宫莲预感到这是某个重要的时刻,于是停下脚步,其余同伴也随他一同驻足观望。倒在地上的暗影明智神情平静,甚至带着一些释然的空白,直直望着剧院的穹顶。明智吾郎弯下脖颈,那几缕露出的头发随之垂下,遮住了他的眼睛。明智很轻地说:
“来吧,罗宾汉。你……就是我。”
躺在地上的暗影微笑起来,合上眼,身上开始闪起星星点点的荧光。与此同时,莲感觉到脚下的地面猛烈摇晃起来,他急忙环顾四周:周遭的一切都开始震动、开裂,灰尘簌簌从天花板上落下,比暗影明智第一次化身罗宾汉时还要剧烈。摩尔加纳的声音严肃起来,提醒道:“宫殿要崩塌了!快点,我们赶紧——”
“楼梯已经塌了!”春惊呼道,“那是不是没法拜托小MONA变成车了?”
“直升机呢?”龙司问。
“那个不是想变就能变的!吾辈也不知道怎么变出来的!”
“用勾绳吧。”真说,“趁着那些梁柱还没有完全崩塌。”
莲点了下头,又望向明智:一身黑衣的人已经站了起来,白衣身影不知所踪,大概已经彻底回归成了人格面具的力量。明智以一种异常的安静收起剑,又像是感受到他的目光,转头与他对视。莲一手掏出勾绳,另一只手朝明智伸出去,明智像是愣了一下,又露出那种略带嘲讽的笑意,却只是朝着他的方向走过来,将覆着黑色手甲的手搭到他的红手套上。
“带我回去吧,JOKER。”明智说。
“唔,身体数据看来已经恢复正常了,再观察两天没问题就可以回去了吧。”武见妙检查着仪器上的各项数值,点点头,将表格收起来,又抬起头,笑吟吟地望向雨宫莲,“我猜,又是你的那个老本行吧?”
雨宫莲移开目光:“呃……”
“哈哈,好了,不用说,我明白的。”武见妙笑了笑,从椅子上站起来,摆摆手,“不过这位侦探同学现在还不方便露面吧?再多待两天也没问题,我会报成研究经费的。”
“……真的没问题吗?”
“之前吃的苦总要讨回来嘛。”武见妙促狭地一眨眼,“好了,我去其他研究室,还有大人的工作呢。”
衣着潮流的女医走出房间,白大褂一角轻巧地消失在门口。雨宫莲回过头,看向刚做完各项检查、重新披起外套的明智吾郎,说:“不过也不用多待两天,我早上刚收到消息,狮童的事情已经彻底结束了。失踪的消息不久也会被澄清吧,现在你就算回家,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那真是太好了。”明智说,“说实话,我已经有点厌倦这里的白色了。”
“明智不喜欢医院吗?”
“没有喜欢的理由吧。”
“那家里呢?”
明智安静了一会儿。
“我会试着喜欢的。”
雨宫莲朝明智吾郎微笑了一下,又想起什么,有些僵硬地搓了下刘海。
“呃,”莲说,“那个,我当时去拿衣服的时候,稍微帮明智把家里整理了一下……”
“哈?”明智扬起一边眉毛,“整理?为什么?”
“不知为何,感觉能够磨炼‘体贴’……”
“……我听不懂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因为明智的家里之前被搜查过变得很乱,而且因为好久没人住也落灰了,所以我希望明智回家的时候至少能看到一个像样点的房子,顺手就整理了。”莲又说,“还有一点过期的冷冻食品我扔掉了。明智要不要学一下做饭呢?”
“不要。”明智拒绝道,“冷冻食品就很方便。”
“现在也没什么省时间学习的必要吧。”
“你信了那个?”明智露出点嘲讽的微笑,“那是骗你的,只是我嫌麻烦而已。”
“欸。”
“我确实跟你说过不少真话,”明智的笑意更深了,“但可不是所有的都是真话,这点你不是也知道的吗?”
“……”
雨宫莲别开眼,像是为自己的判断失误有些懊恼地撇了下嘴。
“那,明智可以多来卢布朗。”莲又说,“让别人做饭的话就不麻烦了吧。”
“要坐电车换乘,也很麻烦。”
“……你明明以前很经常来……”
“不如你开发一个卢布朗外卖服务怎么样?”明智开玩笑提议道,“那样我可以考虑。”
没想到雨宫莲真的认真思考起来,过了一会儿,点点头:“我会跟老板商量的。”
“……你还是当我没说……不对。”明智说到一半,想起什么,“你不是应该回老家去了吗?你在秀尽应该只待一年吧。”
“咦,我没说吗?”莲说,“我和家里商量好,会在秀尽读到高中毕业。”
明智有些讶异:“为什么?”
很快,他又从雨宫莲沉静的目光中读出什么,颤了颤睫毛,轻轻偏开眼。
“你真是——”明智叹了口气,“你没必要这样。”
“这是我的选择。”莲说,“而且,能再见到明智,我很高兴。”
明智吾郎抬起头,看向雨宫莲:莲今天仍穿着他见过的便装,只不过鼻梁上少了平光眼镜,使他能将那双漂亮的灰眼睛一览无余。莲朝他眨了下眼,他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在对着对方的眼睛发呆,只好欲盖弥彰地轻咳一声,问道:“检查结束了,你怎么还没回去?”
“啊,因为新岛检察官那边说明智可以放心出门了,所以我想问明智要不要一起吃晚饭来着。”莲说。
虽然跟这家伙一起吃晚饭听起来不像什么好选择,但他确实也不太想吃医院的营养餐了,明智吾郎在两个选项里权衡片刻,开口道:“吃什么?”
“寿司怎么样?”
“寿司啊……”明智转转眼睛,笑起来,“如果莲请客吃不会转的寿司的话,我倒是可以考虑。”
没想到莲直接一点头:“好。正好还能打包一点给摩尔加纳。”
“……这就答应了?你的生活费够吗?”
“在明智的宫殿里捡了很多宝物,出去卖了不少钱,”莲面不改色,“所以没问题。”
“……”明智沉默片刻,“那是不是该算我的钱?”
“明智要分一半吗?”
“……算了。”明智抱起手臂,朝旁边一靠,“总感觉怪怪的。”
“哦对了,”莲又说,“之前碰到无边店长,他说让我们有空再去他那里坐坐。”
“爵士酒吧是吧……?知道了,那就下次再去看看吧,我确实挺喜欢那里的氛围。”
“有空也再去打台球吧。”
“……你是不是还准备说投飞镖、水族馆、甜品店?”
雨宫莲眨眨眼:“都可以吗?”
“……”
“话说明智对我们去过的地方记得还挺牢的啊。”
“……”
明智吾郎想掐死几秒前试图反讽的自己。
“不是要吃寿司吗?”明智决定转开话题,站起身去拿挂在一边的围巾,“走吧,再晚就该没有座位了哦。”
莲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点点头,站起来。明智在镜子前整理完仪容,一回头看见已经站在门口的雨宫莲,忽然想到什么,拉开抽屉。雨宫莲没看清明智的动作,只知道对方走来的时候将手藏在身后,没等他开口询问,明智忽然抬起手,将什么东西一把架到了他的脸上。
“你还是这样比较顺眼。”
明智望着歪斜镜框后有些愕然的双眼,终于得意地笑起来,朝外走去。
“哇!寿司!太好了,莲!”摩尔加纳兴奋地围着打包盒转来转去,“吾辈想吃很久了……呼呼,光是闻到鱼肉的香气就感觉幸福了!”
莲帮摩尔加纳把寿司盒打开,又去楼上整理自己的服装:第二天要上学了,他得提前把校服准备好。他将校服在衣架上整理好,又挂到床边,好一会儿,摩尔加纳大概是吃完了寿司,一边发出幸福的哼唧声一边悠悠走来。莲感觉到身侧一沉:胃袋装满寿司的黑猫跳上床,快乐地打了两个滚。
“噢!你已经把校服理好啦!”摩尔加纳说,“咦……莲,你的第二颗扣子怎么变成黑色的了?之前的掉了吗?”
“送人了。”
莲眨眨眼,在摩尔加纳的疑问声中朝手机新置顶的聊天框发送了一句:晚安。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