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直到走进家门之前,孙天宇的心情还都是无比雀跃。他已经数出了好几件值得期待的事情,对于一向秉持过了今天没明天的精神病人来说简直是前所未有的好兆头。
一切都结束在推开家门的那一刻。
不该有第二个人的家里,客厅反常地亮着灯。
孙天宇带着狐疑和不安缓缓走过玄关,看清客厅里坐着的人后,瞬间血液倒流般浑身冰冷。
“在你姐姐家待得舒服吗,天宇。”
孙天宇张了张嘴,疯狂警告自己保持清醒,保持理智。但声音出口,还是难掩惊慌的颤抖。
“……父亲?……您怎么来了……”
洪兴帮帮主一个人坐在他的客厅里,打量了一圈这个他从未踏足过的宅邸后,目光才终于落在儿子身上。
“怎么,不欢迎我?”
“没、没有,怎么可能……”孙天宇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剩下本能在回话。“您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接您……”
“提前说了你也不在家啊。在你姐家都玩儿什么了?”
“我就…参观他们婚房去了。”
“天宇,这些年爸爸冷落你了。是爸爸对不住你。”
孙天宇心里警钟狂响。不对,全不对。他们俩之间从来就没有父慈子孝的这一套,他爸向来是多看他一眼都觉得晦气。
“爸您别这么说!都是我不争气……”
“天宇,你是我唯一的儿子。”
“爸……”
“爸老了,已经有人觉得能骑在咱们父子俩头上了。”帮主的眼角早已堆起了岁月的痕迹,但孙天宇分明觉得那双眼睛里闪着豺狼般饥饿的凶光。
“爸年轻的时候能放任你去玩,去胡闹,爸以为能护着你一辈子。”
孙天宇的心跳声在胸腔里咚咚回响,手脚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麻。
“现在看来,我恐怕护不了你多久了。”
“爸您别这么说……”孙天宇异常的虚弱并没有引起帮主的注意,他只是自顾自地说下去。
“是时候收收心了,天宇。”帮主的声音像钉子不容置疑地敲进木头里发出的钝响:“我准备下个月正式宣布你为少帮主。”
而安静得诡异的客厅里擂鼓般的轰鸣,是孙天宇自己的心跳。
“只要咱们爷俩还活着一天,洪兴帮就只能姓孙。”
他甚至都不知道帮主是什么时候离开的。脑子里反复回想几年前朱美吉的那个问题。
如果有一天我要和爸抢洪兴帮,你帮谁?
不需要考虑现实因素的时候,这个问题很好回答。
理智告诉他帮主亲自到来其实是一种心虚的信号,朱美吉的存在无疑已经对他的地位造成了极大的威胁,因为他但凡能有一个别的选择,都不会扶植这个人尽皆知的废物儿子。但他也知道,倘若失去了父亲的庇护,他孙天宇就和沙滩上的泡沫般不堪一击。
孙天宇是一个胆子很小的人。
一夜未眠。第二天他想假装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按照朱美吉的安排去了服装城打卡上班。没有见到朱美吉,也没有收到来自父亲的消息。那一周像是他从谁手里偷来的人生,前两天的无所事事之后,他真的在服装城找到了自己能做的事情。虽然只是最基础的清点货品,任何上过班的人都抿不出滋味儿的对着材料给表格打勾的工作,孙天宇做得津津有味。那一栏又一栏的对勾像是他生命中少有的正确信号,是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此刻有多么需要的简单反馈。他幸福得几乎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忘记了漩涡之中的处境,忘记了荒谬的情感纠葛,除了这些简单的表格,他什么都不需要在意。
直到父亲的一通电话,把他短暂又无害的幸福狠狠击碎。
“你最近老往服装城跑?那正好。去帮我找找他们这两个月的账册记录。”
孙天宇吓得再也没敢去服装城。
他不敢告诉任何人,但也不能一直躲在家里,只能频繁在父亲面前露脸。虽然没起到什么作用,好歹也算“收心”。但是在父亲身边呆得越久,越是觉得自己与虎同穴。他以为自己曾经希望得到父亲认可的幻想说不定还存在于内心深处,但事实证明,他对父亲的情感本就稀薄得可笑,现在更是除了恐惧之外别无他想。恐惧父亲本身,恐惧被作为棋子的命运和伤害朱美吉的可能性。身边无人可以信任,连空气里都像有无数根针在刺他。他在和父亲一墙之隔的房间里再次惊恐发作,一丝声音也不敢发出,掐着自己的胳膊直到皮肤表面浮起青紫的指痕,唯有疼痛能在濒死的恐惧中将他拉回现实。
那晚之后,孙天宇终于自己做了一个关于命运的决定。
第二天他穿回他早已放弃的浮夸衬衫,将头发抓成并不适合他的大光明。快要走到九龙分局的时候又突然意识到,自己不能无缘无故地走进警局。他躲进眼前最近的一家小超市,慌不择路地寻找能让他理智回笼的东西。最后孙天宇在柜台前拿了一包烟,尽管他压根没抽过烟,也不会抽。但雷淞然爱抽烟,他想事情的时候就会抽根烟,他说这能让他的脑子更清醒。
刚准备付钱的时候,突然瞥见一个眼熟的身影。
孙天宇不记得那人的名字,好像曾经是个小队长,但已经被刘思维调走有段时间了。孙天宇偷偷看了他一会儿,这人不是来买东西的。他进门之后找了个通透的窗口,直盯着九龙分局的方向,像是在等人。
孙天宇的脑中缓缓构建出一个计划。
在手抖得快要拿不住烟的时候,收银员突然响起的声音推了他最后一把。
“先生,请问您要结帐吗?”
对不住了。他心想。
“……结个屁。抢劫!!”
——
雷淞然靠在拘留室的铁门上,抱着胳膊看刘思维给孙天宇上药。
“打也是你打的,现在心疼上了。”
刘思维没搭理雷淞然,上好的金疮药像不要钱似的往外蒯。细心地避开破皮的创口,厚厚地敷满已从红肿变成青紫的鞭痕。孙天宇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又晕了,一动不动像个死人。
刘思维的手在侧肋靠背后那块巨大的瘀血和长长的擦伤上停顿了下来。
这道伤口不是他造成的。
那天他们对着监控背后的人演完一整出荒唐戏之后,刘思维怕出意外,孙天宇回他爹老宅的时候,他让雷淞然悄悄跟着。
就这样,雷淞然亲眼看着孙天宇家门都没进去就挨了重重一脚,从豪宅门口的七层台阶上滚了下来。
雷淞然躲在视线盲区,连出去扶他一把都不能。
孙天宇在大门口的地上躺了十几分钟,才慢慢地艰难起身,一瘸一拐地朝雷淞然躲藏的地方挪腾过来。直到彻底走出宅门口的监控区,孙天宇只剩抬眸看一他眼的力气,就和断线木偶一样倒了下去。
“他被他老子赶出来了。现在呢?送你家去?”
刘思维看了看窗外渐暗的夜色,天很阴,显得天黑格外地早。
“带回警局吧。”
刘思维给朱美吉打去电话。听着正在接通中的忙音,根本不知道怎么给朱美吉开这个口。
所以最后也没提孙天宇的事,只是让朱美吉尽快从家里搬出来,到他们之前约定好的地方避风头。
“你们要动手了?”朱美吉问。
“是帮主。”刘思维很想让自己的语气轻松一些,但怎么也提不起那口气。
“做好准备吧。”最后他只能这么说。
那天晚上刘思维看着孙天宇的睡颜,沉默地坐了很久很久。
雷淞然也看着他们,靠在门边站了很久很久。
没人知道孙天宇的计划。这对他们来说都是第一次,行动以孙天宇为主导,他们只能毫不知情地配合,就像一直以来孙天宇在他们的计划中一样。
称不上利用或被利用,只是这种信息的不对等在此刻令人格外焦灼。
“你后悔了。”雷淞然看着他,语气听不出情绪,也不像个问句。
“有啥可后悔的。”刘思维的语气带着疲惫的干哑。
“你最好能看出来这小孩儿喜欢你。”雷淞然换了换重心腿,抱着胳膊冷漠得像个局外人。“你要当畜生了。”
他语气不好,刘思维也不想惯着他,冷冰冰地瞥他一眼:“那你呢?操他的时候想的还是张呈吗?”
于是雷淞然那点笑容也消失。
“咱俩谁也别说谁。”刘思维站起身,抻了抻因为长久保持一个坐姿而酸痛的肌肉。把挡在门口的雷淞然扒开,离开了拘留室。
难道他没有发现吗?
他发现了又能怎么样呢。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颗心被磨成了某种无用的钝器。没有触须,没有枝条,像一块笨重的巨石,毫无意义地矗立在他的某处,连一道伤痕都算不上。
所以即使他现在想要去触动,去感受,去搜寻他的心里还有没有能够去回应少年的一腔热诚的东西,什么也好。
能听到的也只有空谷回声。
那些因孙天宇而生的感动,快乐又或是心疼,就像闻起来散发着麦芽清香的啤酒泡沫,真正用唇舌去抿的时候,却只剩下一层淡淡的苦味,稀薄得甚至咽不下肚。
也许他不该嘲讽雷淞然该去治病的。他自己又能好到哪去呢。
刘思维只能做此刻自己唯一能做的事情。
夜间,洪兴帮太子爷被逐出家门的消息悄悄地溜进了暗巷之中。
这下不管帮主愿不愿意,朱美吉都成了名副其实的少帮主。既然一时间变不出第二个继承人,帮主还会计较朱美吉的揽权吗?朱美吉呢,又是否真的想提前篡位?
这些问题让香港的局势一时间又混乱起来,堂口之间的内战开始频频爆发。
当然,这一切都和孙天宇无关。
对孙天宇来说,他只是终于被父亲抛弃了。
可以说从他懂事之后,就一直在等待这个命运。只是没想到这一天终于到来的时候,还是比想象中要疼那么多。
孙天宇浑浑噩噩地醒来,拘留室狭窄的铁窗透出几道阴冷的光。
其实他知道,刘思维把他安排在这里并不是想虐待他。只是人们总是偶尔需要出于保护的目的,把宠物关进笼子里。
被子和床褥都是新换的,躺上去柔软又暖和,和拘留室灰暗的墙面格格不入。
身上还是很疼,呼吸都牵着疼。
孙天宇茫然地坐起身,却也不知道坐起来能干什么,只能坐在床上发呆。
快要再次产生被世界抛弃的错觉的时候,门外的走廊传来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没过一会儿铁门被打开,刘思维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孙天宇下意识地一躲,瞬间的恐惧在窄小的房间里无所遁形。
刘思维脚步一顿,站在门口不再往里走。轻轻叹出一口气,在原地发问:“……醒多久了,饿不饿?”
孙天宇依然瑟缩在角落,躲避着他的目光,摇了摇头。
雷淞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怎么了?”
刘思维回头看了他一眼,最后还是走进了拘留室,雷淞然跟在他身后进来,带上了门。
终于只有他们三个人。
“天宇,这里没有监控。”刘思维在他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你很安全。”
雷淞然依然往门上一靠,好像那里已经是他的专属位置。
孙天宇状态不对,他们都能看出来。所以尽管有一肚子问题,现在也不是问话的时候。
刘思维看着孙天宇缩在角落里,人醒着,但一双无论何时都亮晶晶的眼睛里现在了无生气。刘思维想安慰他,但他甚至不知道孙天宇究竟是在哪个环节受了刺激。
他只能暂时把问题交给时间。
“过会儿我会让人送饭过来,不饿也吃一点。我得空再来看你。”刘思维抬手想揉揉小孩儿睡翘起来了的头毛,但是看着恨不得长出一个蜗牛壳躲进去的孙天宇,还是没这么做。
他们离开之后,狭窄的拘留室居然有种诡异的空旷。
孙天宇过了好一会儿才松下来,呆呆地望着关闭的铁门。
他明明知道那是演戏。
一场效果绝佳的戏。是他为天王小子准备的落幕大戏,他们三个配合得极为默契。
但他有病。他犯病的时候就会质疑一切。他看到刘思维关切的眼神,他透过这层真实看见他为自己布下的幻觉陷阱。看见自己狼狈不堪丑态百出,看见所有人提到他时甚至不屑掩藏的嘲弄。
万一他们真是这么想的呢。
有人敲门,孙天宇忍着疼把自己缩进了被子里。饭菜的香味飘进鼻子,确认人已经走远,孙天宇才探出头来,看着餐盘里热腾腾的食物。
不饿也吃一点,所以孙天宇吃了一点。努力咀嚼,却分辨不出自己在吃什么。味觉和情绪的感知能力好像一起消失了。孙天宇想起刘思维炖的汤,是好喝的。孙天宇端起汤喝了一口,还是没尝出什么滋味儿。
孙天宇觉得自己应该完成任务了,于是放下筷子,又缩回他的被窝里。
他做了很奇怪的梦,也有可能只是单纯的幻觉。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在变大,无助地想把自己蜷缩成一团,却无法阻止身体逐渐变得比城市还要大。他躺在城市的上空,香港夜晚所有的霓虹灯光都在他的身下闪烁。眩晕和无端的悲伤将他淹没,他开始控制不住地流泪,然后呜咽,最后克制不住地放声大哭起来。因为不清楚是梦境还是现实,他哭得格外畅快,像要把最近经历的一切——父亲的欺骗和抛弃、和被迫和姐姐为敌的抗拒、对刘思维和雷淞然复杂的喜欢和恐惧都随着决堤泪水从他的身体里冲刷干净。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好像有谁在用热毛巾舒适地擦拭他的身体。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床边的人是雷淞然,正握着他的脚踝擦他的小腿。
他把脚从雷淞然手里抽走,缩进被子里。
“我跟刘思维说你现在不应该呆在警局,你应该去精神病院住院。”雷淞然看着他淡淡地说:“但他不让。”
孙天宇这次没有再躲避人的目光,只是静静地看着雷淞然不说话。
“他其实是放心不下你,恨不得把你拴在裤腰带上。”
那他怎么没来看我。孙天宇眨了眨眼,依然不开口。
“不过这两天他应该在忙着火并,栓裤腰带上太危险了。”
火并?
“还是多亏了你。天——哦,现在不能叫你天王小子了。”雷淞然笑了笑,终于笑得有几分像是发自真心。“这一仗所有人都等了太久了,没想到最后是从你这儿打起来的。”
我吗?
“所以别难过了。”雷淞然依旧淡淡地看着他笑。“你现在可以算是深藏功与名。”
……所以这一次,他真的没有搞砸。
孙天宇没发现,自己僵硬了好几天的脸上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笑容。
“好好休息吧,天宇。”雷淞然拍了拍孙天宇盖着被子的腿,这次他没有躲。
“马上都会好起来的。”
刘思维、雷淞然和朱美吉,甚至张呈,开始频繁地来到他的梦境做客。梦里的场景逐渐丰富,有时在工厂,有时甚至在学校,大家就这么没有违和感地坐在同一间教室里,偶尔不知道笑些什么。
单独梦到刘思维的时候就暧昧许多。其实他知道自己为什么喜欢刘思维,他迷恋那种被年长者贴心照顾的感觉。在他家住着的时候,只要刘思维出现在空间里,他就能莫名其妙地放下心来。
但他在梦中一次也没能牵住刘思维的手。
那个人总是在他面前温柔地笑着,等孙天宇想要伸手去够他的时候,他就会转身离开。无论他怎么喊都不再回头。
为什么?孙天宇委屈得冲他大喊,梦中的呼喊无声地消失在乳白色的风中。
孙天宇已经从千千万万个涌现在脑海中的答案里找到了正确的那一个,因此越发觉得自己很没用。得到人家一点恩惠就巴巴地去喜欢,被人踹一脚又被吓得夹着尾巴逃跑。
他还是那个被大人牵着鼻子走的小屁孩儿。
“已经一个星期过去了,他完全不开口说话。”雷淞然见到刘思维回来,第一时间汇报孙天宇的情况。
“你觉得是什么问题?”
“ptsd吧。间歇性失语什么的。”
“你这算久病成医吗?”刘思维瞥了他一眼,从自己抽屉里拿药,随手把从外面带回来的一个花里胡哨的小盒子递给雷淞然。
“这啥?”
“蛋糕,路过了正好就买了。”刘思维在找绷带,头也没回地随口应他。“之前买过,小孩儿说爱吃。”
雷淞然把那个画满粉色装饰的蛋糕盒子拿远看了一眼,又看看刘思维。
“你别是陷进去了吧。”
刘思维一脸嫌弃地横了他一眼,“陷个鬼,我今年三十七了。”
“所以是老树开花。”
刘思维懒得和他掰扯,抬腿作势踹了他一脚。
开不开花的,孩子现在这样有他的责任。刘思维是个老江湖,深知感情误事的道理,所以从不与人发展亲密关系。
但他也明白,总有些东西不为人所控制。强行控制的结果就是像他现在这样,变成一个听上去很扯淡的爱无能。
“走吧,去看看间歇性失语长啥样。”
孙天宇至少看上去比前两天精神不少,见到刘思维他们的时候也不那么害怕了。刘思维脱他的睡衣,他也不反抗,静静地配合他抬胳膊抬腿。刘思维把他剥得只剩一条裤衩,露出伤痕斑驳的身体。愈合中的淤青开始散开,看上去比刚受伤时还吓人。刘思维拧着眉正面背面地扒拉着检查,一侧目,发现孙天宇在很近的距离呆呆地望着他。
本来就傻。刘思维心想,不说话显得更傻了。
“雷子说你一直不说话。怎么回事?”刘思维伸手捏着他的下巴轻轻晃了晃,语气像在哄小孩儿。
孙天宇目不转睛地盯着刘思维,突然抬起手抱住了刘思维的脸。他的动作并不快,带着点僵硬的迟缓。但刘思维并没能躲开,孙天宇毫无征兆地吻了他。
而且是一个恨不能把自己掰开揉碎融进他身体的吻。孙天宇捧着他的脸,笨拙地啜吸他的嘴唇,称不上有什么吻技,只是固执地啃咬和吮吸,像是要把对面的人整个吃掉。
雷淞然依然靠在他的门板上,回想起他拒绝孙天宇的每一个吻。孙天宇是个喜欢接吻的人,在雷淞然的印象里,他不安的时候就喜欢讨吻。
那是不安到啥程度了要亲这么久?雷淞然歪过头想。刘思维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没有回应也并不拒绝。直到感觉到孙天宇开始啜泣,眼泪落下来也打湿他的脸颊,他抬手在孙天宇毛茸茸的后脑勺上安抚地摸了摸。
“这么能亲看来嘴是好用的。”雷淞然淡淡地吐槽。
刘思维回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再看孙天宇的时候已经在拼命抹眼泪了。结合他这一身乱七八糟的印子,显得刘思维现在特别像一个始乱终弃的大色魔。雷淞然显然也是这么想的,他甚至都笑出了声。
“你找抽是吧雷淞然?”刘思维本来就烦。骂完雷淞然,又捧着孙天宇的脸哄,“行了别哭了,没啥好哭的。”
“为什么?”
失语长达一周的孙天宇终于说话了。泪汪汪地看着刘思维:“为什么不亲我?”
刘思维一时语塞,心想没不亲啊,也没不让你亲啊。
他的沉默好像全变成了孙天宇的眼泪,眼泪多得孙天宇自己都觉得烦。他用力地抹掉脸上的泪水,力度大得把脸颊搓出通红的印子。
他不该这么问,甚至不该这么想。可越是想擦干,眼泪就越是止不住。终于刘思维按住了那双逐渐开始失控的手腕,阻止他继续搓那张已经红得乱七八糟的脸。
孙天宇崩溃地把手往外拔,他不想再碰刘思维了。既然已经知道是错觉,没必要一错再错下去。
但是刘思维亲他了。
他把孙天宇的手腕往怀里狠狠一拽,然后握住肩膀稳稳地亲在嘴唇上。在孙天宇愣住的时间里,他又亲了下巴,脸颊,额头鼻尖,盖印章一样在孙天宇脸上亲了好几个戳。
孙天宇愣愣地看着他,脑海里冒出一个他不知从哪听来记住的成语。
饮鸩止渴。
“为什么亲我?”
刘思维脸上露出一个苍老的无助。
雷淞然实在忍不住笑得转过身自觉面壁,只有孙天宇一个人呆呆地望着他们两个,没发现自己问了一个多么刁难人的问题。
“好,来孙天宇,你告诉我,你到底想要什么?”刘思维真没招了,刘思维真拿十八岁小孩没辙了。可是孙天宇真的回答了之后,刘思维又觉得好像畜生还是他自己。
“我喜欢你,你不喜欢我,我想亲你,你为什么亲我?”
你可以说十八岁小孩的喜欢不值钱,但不能说这份喜欢不可爱。那一瞬间刘思维差点以为自己会动心的,可是当他向内去找那种感觉的时候,他依然什么也没有听到。
所以一切都是他的错。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继续维持作为年长者的风度,对小孩儿的要求俞求俞予?
可孙天宇已经想得很明白了,他不想要刘思维的施舍。
实话告诉他自己已经是个情感上的废人,无法回应他美好的感情?
听起来像某种渣男惯用的拙劣借口。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孙天宇。他特别希望自己回答完之后孙天宇可以笑出来,最好是笑话他,笑话他说刘思维你也有词穷的时候啊,你也有从容不了的时候啊,你也有被十八岁小男孩击败的时候啊。
“……对不起。”他说。
这就是事实,他们谁也没有赢过。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