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无妖力半架空民国paro,主君限君,cb/cp随意
Be预警
虽然是民国背景但懒得设置人物发色和姓氏了,杀马特请忽略
BGM-烟花易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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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丝细密,顺着窗棂的边缘滑落,敲打在墙根的灌丛枝叶上。窗外一大片碧绿浓郁得像要滴落下来,淅淅沥沥的水声持续不断,屋内弥漫着草药苦香。
老君正在用钵体捣药,清苦的气味缠绕着他的骨,记忆里的画面未曾模糊。
“先生!先生!求你救救他!”
无限被匆匆地抬进来时,正是下着暴雨的深夜。两个神色机敏但疲惫的年轻人叩开了他“蓝溪馆”的门。担架上的人已经失血昏迷,血液混着雨水流下,在捆扎担架的粗蓝布面上晕开一大片暗色的印记。常常在夜间诊治病人的老君向来浅眠,很快清醒过来,穿衣将他们迎进医馆的里间。将无限搬到病床上后,老君看出另两人身上也有些轻伤,便指点他们去外间的药房自行取用伤药绷带,也准许他们留宿休息一晚。其中一人似乎不愿被遣开,但年长些的红发青年止住他的动作,抱拳谢过老君后就不再打扰。
伤处被敷了药的无限躺在床上,他醒来就看到衣袍长长的人影靠坐在光晕里睡着,想来是被这个人救了。失血过多,他的头昏昏沉沉的,口干泛苦,想起来找些水喝,却不慎扯到伤处。
“……唔。”
无力。
他认命地倒回床上,面无表情捱着伤处的痛感。
方才他制造出的一点点动静倒是惊醒了边上的人,对方仿佛并未睡着一般毫无阻滞地起身,从用小炉火温着的茶壶里倒了一杯水。
“醒了就先喝点水吧,你应该渴了。”说着把一个凉凉的物什抵在他嘴边,“这是用水烟壶的吸嘴改造的细管,可以喝水。”
依言喝了一口,无限感觉有些不对,疑惑地发出一个单音,对方很快解释说这是当归黄芪煮的水,又加了红枣去苦味。
“哦。谢谢。”其实他现在嗅觉味觉都有些失灵,尝不出这些成分,只觉得不像纯水的味道。他就着对方的手喝完了一杯药茶,然后微微往下缩了缩,试图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睡吧,”老君收回茶杯,给他掖了掖被角,“我就在隔壁,有事随时喊我~”
又看了看无限的神色,老君停顿一下,“抱歉,忘了你现在嗓子哑了。”
虽然说着抱歉,但这人的声音听起来一点歉意都无,反而充满了笑意。
无限眨了下眼以示认可。
他面上依然没什么变化,但老君莫名读出一点呆滞和无语的意味。以往伤成这样的人送来他这,往往鬼哭狼嚎,或是昏迷不醒,倒是没见过这样呆呆的。老君顿觉这次的病人有趣,忍不住要多逗逗,旋即不知从何处摸出一个奇怪的铃铛放在床头。
“有事就摇摇这个。”
遂自顾自地出了门去,却听到病人低低地“嗯”了一声,老君于是心情颇好地勾了勾唇。
这次无限是被人叫醒的。重伤未愈,又得到良好的照顾,他这一觉睡得很沉,几乎是昏迷状态,被老君轻推几下才堪堪醒转。
“喂喂,起来吃点东西吧。”大夫的声音飘忽地传来,眼前是一片模糊的光影,无限被轻柔地扶起,身后被垫了一个软枕。“你睡了好久啊,真怕把你饿死,砸了我的招牌。”
“……好的。”是轻轻的,有些沙哑的声音。
“你喜欢吃什么,我去给你买啊~”
“肘子。”
“骗你的,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不能吃肘子,还是喝粥吧。”对方嘴上喋喋不休,手头动作也没落下,又帮他调整了一下被子,“难喝也没办法~”
有点吵,无限无奈地想,但生杀大权都掌握在这个不着调的大夫手里,自己还行动不便……
“噢。”
“啪嗒”,似乎是电灯开关的声音。无限下意识闭眼,然而预想中的不适感却没有发生。一只手迅速悬停在他的眼睛上方,恰到好处地遮挡了明亮的光线,也没触碰到他的脸。
没想到这里还有电灯。在上海租界开这样一家医馆,看来这个大夫的背景不一般啊。逐渐适应光线的无限重新睁开眼睛,对方的手也就在此时收回了,仿佛刚才体贴的举动只是他的错觉。
接管他感官的是清脆的瓷碗碰撞声。他的嗅觉还没完全恢复,只有当那一碗浅黄色的粥凑到他面前时,才能从鼻尖处传来淡淡咸香味和热度。
“雀麦米粥,加了鸡丝和薯蓣,尝尝看。”喂了他一口,“怎么样?”
温热的粥顺着食道滑下,一股暖意妥帖地安抚了空乏许久而麻木的肚腹。无限几不可察地吁了一口气,有了劫后余生的实感。
“好吃。”
“那就好。你伸手出来,看看能握拳和舒展吗?”
“可以。”
“那你自己慢慢吃,我有事出去一会儿~”对方将瓷碗和勺往他手里一塞,又随手拿过一本书放在床头,“无聊就随便看看,晚点我来给你换药。”
“等等。”
“嗯?”
“我朋友呢。”
“你说陈兴他们啊~说是做生意很忙,先去打理了。”说着虚点他的胸口,无限随着他的手指向下看,宽松的衣领下隐约可见白色的绷带,“你呢,就好好在我这休养几天,如何?”
无限却没立刻回应,反而问:“请问该怎么称呼先生?”
“叫我老君就好。”
接着老君得到上一个问题的肯定答复,满意地离开了。
吃着粥的无限则得到了床头一本《中西医方汇通》。
无限仔细地研读着老君的医学书,这似乎违背了这书要给他“解闷”的初衷,好在没有任何人以奇怪为由来打扰他。此书首列西医治方,次附中医对应方剂,批注者的笔迹锋利、见解独到,想来是老君的手笔。他就这样看着书等老君来为他换药,却等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竟然是陈兴。他是一个人悄悄来的,无限得出这样的结论,是因为兴大哥穿着一身旧布衣,把自己搞得灰头土脸的,想必是为了躲开租界警察的眼线。陈兴轻轻关上门,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一遍屋内陈设,然后毫不客套地坐在床边。
“货卖得如何?”*1
“害,货砸手上了一批。行情不好,生意赔本咯。”
“是先前一直买我们家货的客郎?”
“是啊,心黑得很。咱兄弟们去南边山上采的上等药材,他们想压到先前的六成价!那山里可是有黑熊!不就趁着现在有那些大烟福寿膏,一杆下肚什么痛病都飞到九霄云外去了?不过咱已经找好新的下家了,家里生意倒不了!”
“你们可知道新客的底细?小心和先前一样,看着文绉绉讲理,实则一副土匪做派!”
“放心,放心,他们是实心做生意的,只不过我先前听说一个八卦……”陈兴脸上挂着隐秘而促狭的笑意凑近,示意他附耳过来,“打听过了,这位‘老君’背景虽复杂,但医术可高,口风也紧,治过不少麻烦人物,从未出过岔子。贤弟你且先在此地休养几日,搬家的事情……”
二人一番八卦云云,挂着会心的笑容分开,陈兴似乎意犹未尽,又道:“诶,你说,这蓝溪馆需不需要新的药材供应?要不你去和大夫打听打听——”
“好了,大夫救我已是莫大的恩情,万不可小人做派……大哥你还是先去忙吧,别让新生意黄了!”
送走“油嘴滑舌的远方表亲”,无限继续看书。才翻看了没几页,老君托着配好的药包,衣摆摇曳地晃了进来。这人将托盘往边上矮几上一搁,走近他,竟十分自然地抽走了他手上的书。
“唷,医书看着可还有趣?这书病时读来伤神,回头让我徒儿玄离给你找俩话本儿解解闷。”
无限:“……不必了。”比起话本子,还是《汇通》更有用些。
“那我们开始吧~”老君带上乳白色的胶皮手套,将无限在报上见过的西洋医生做派学到了九成,余下的一成则亏在他轻快的语调。
拆开腰腹处的绷带,用消毒液将红肿的创口清洗一遍。*2
无限安静地看着,对刺鼻的消毒水气味没有表现出任何疑惑和排斥,只微微蹙眉,忍耐着药液带来的刺痛。
填上药粉,拍上以汤药浸成的药布,捆上绷带。
打上……
“蝴蝶结?”
“不喜欢么?”老君还是笑眯眯的样子,拍拍他裸/露的肩,不经意拂过一道疤痕,“这处旧伤,倒是比你现在肚子上的口子有意思。看这愈合的形态和位置,不像一般的械斗所致,倒像是……子弹擦伤。伤及筋骨,阴雨天会酸痛难忍吧?”
无限没说话,只是锻炼良好的身体上,肌肉线条绷紧了。
“旧伤沉疴,忌用药过猛。若肯安心在我这调理一年半载,倒是有望根治。”老君仿佛没看见他的反应,从柜中取出一个棕色小玻璃瓶,继续慢条斯理地说道,“只是……看阁下不像是个能安分养伤的人。”
“先生……到底想说什么?”
“想什么呢?我只医人。”老君为他包扎的动作停顿了一下,语气淡淡,“至于这人是什么身份,为何受伤,又与我何干?
“还有,不是说了叫我老君么?”
“老君。”无限已明了他言下之意,从善如流,“依老君看,这‘旧伤’又该如何?”
“按时用药,静养。”
看见对方无语凝噎的表情,老君狡黠地眨眨眼,“我这人有点小毛病,就爱多管闲事。尤其见不得明明能治好的人,非要急吼吼地往外面跑,再添几道新伤口来。那多可惜啊。你说是不是?”
无限放松了许多。沉默良久,他低声道:“……性命非我一人之事。”
老君并未接下他的话茬,轻轻叹了口气,把小玻璃瓶递给他,“这是阿司匹林,比汤剂镇痛效果好,你若疼得厉害,不必硬撑。”
“多谢。世事无常,去路艰险,不知以后可否再来叨扰老君清净?”
“好啊。”老君一哂,“我这人,对自己的病人,向来是很负责的~”
“老君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举手之劳~换做是小猫小狗倒在我门前,我也会救的。不瞒你说,我那俩徒儿,玄离和清凝……”
无限没再反驳他,静静地倾听着,周身萦绕着如山岳般的安宁与淡然。
那日交谈以后,无限安心地在蓝溪馆住了下来。他的伤好得很快,已经得了医嘱,可以在日间适当下床走动,促进筋骨修复。不过无限循了自己的意,稍稍活动后,仍是半散着发坐在木椅上翻看书报,拿着老君的钢笔写写划划。
此时有人敲门。
“请进。”无限放下书卷。
进来的是个少女,乌发青眸,手上端着一碗药,气味闻起来有些……复杂。
“无限先生,该喝药了。师父正在前厅会客,嘱托我送来。”
师父。
无限忆起前日老君提到的徒弟,颔首接过药碗,“有劳清凝姑娘。”
指尖传来的温度正好,显然是算准了时间煎好送来的。乌黑的药汁没有使他皱眉,他轻嗅后一饮而尽。
清凝拿过空碗,却没走,从口袋里摸出一颗饴糖来递给他。无限犹豫片刻还是接下了。清凝看着他,拆开包装把糖放进嘴里,满意地说:“好吃吧,我哥玄离可喜欢吃了。”
无限内心升起一种哭笑不得的无力感,这是被小孩当小孩了吗?但他面上不显,只是问:“姑娘也习医?”
“是啊。”她点头,声音轻柔,“师父教我辨药、把脉。先生看的这本书,师父也常翻阅,里面有些西洋人的肌理图,甚是精妙。”
她又同无限说了几句,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锅里还煎着一副药,我先走了。”
房间里恢复了安静,无限正准备重新拿起书,前厅的说话声隐约高了些,顺着走廊飘来几分。
他的耳力很好,虽不愿有意去听,那些声音却不由分说地钻进了他的脑中。
是一个女子的声音,利落有力:“……你别跟我打马虎眼!娘亲那边我自是替你挡了,但这事你总得给我个准话。那批药材卡在码头,巡捕房的人分明是故意刁难,你张伯伯的面子都不管用,非得你亲自去……”
随后是老君带着几分惫懒与讨饶意味的回应,声音被压低,听不真切,只传来几个词:“……知道了……阿姐……劳烦了……明日就去……”
那被老君称为“阿姐”的女子似乎又数落他几句,最终无奈地说:“……罢了,总之你上点心!铺子里还有事,我就不久留了。对了,母亲让你得空回去吃饭,说是给你相看了……”
“好好好,回回回,吃吃吃……”老君连声应下,像是忙不迭地将人送走。
“……”
无限摇头失笑,头一次希望自己的耳朵别那么好。
喝药读书养伤的清闲日子过得很快,无限已经同蓝溪馆的众人熟识。这天限君清玄四人围坐在馆里一桌吃晚餐。老君的蓝溪馆在建造时融合了岭南的建筑风格,挑檐高梁,也安装了百叶窗,虽处江南,室内却通透干爽。正值夏夜,几人不必摇扇也觉体感清凉,清凝和玄离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街坊的见闻,稍年长些的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吃菜饮——以茶代酒。
今日有肘,无限甚喜,神色却淡淡。因养伤而被禁了数日的浓油赤酱梦中情肘近在眼前,他却沉得住气,先夹上一筷子炒得青翠的鸡毛菜,再咽下一口白米饭,倒是养生得紧。老君看了先觉满意,又道好笑,给他夹了一块肘子肉:“吃吧吃吧大夫许了。”
无限抬头看他一眼,开始埋头苦吃,肘子伟力加持,一时分不清谁是玄离、谁又是无限。
不,老君又想,很好区分。食不言的是无限,食畅言的是玄离。
茶足饭饱,玄离收拾碗筷,无限很自然地捧起一摞碗碟,跟着玄离走进厨房。玄离把碗放下就活力四射地蹦走了,无限却没走。正要接手的清凝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
无限挽起袖子,一个个取过碗碟筷勺,仔细刷洗。清凝在一旁把他洗净的碗擦干,眯眼勾唇地笑着,那表情竟与老君十分相似。
这时老君也晃了过来,本不算小的厨房容纳了三个人,顿时狭窄了几分。
“无限先生,这是要抢清凝的活?”老君拖着懒洋洋的调子调侃道,“我这馆小,可开不起两份工钱。”
无限的动作未停,哗哗的水流声中,他没有立即作答。
“吱呀”一声轻响,无限拧上了铜质水龙头。厨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清凝手上的动作也随之停了。
无限转过身,手上还沾着水珠,目光沉静地看向门边的老君。他声音清晰地开口唤道:“老君。”
“嗯?”
“待诸事了结,山河重整之后。”青灰发色的年轻人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我无亲无故,亦无处可去。”
他的目光扫过这间充满生活气息的厨房,滑过神色好奇的清凝,最后重新定格在老君脸上。
他声音罕见地带上一丝试探,问:“你这蓝溪馆,可还缺一个学徒?”
老君愣了愣,清凝却已经欢呼起来。
“太好了!以后师父做饭,玄离收拾,无限先生洗碗,我擦干,这样算的话,师父把自己的那份工钱给无限兄就好啦!”
这是什么算法?老君汗颜,自觉被爱徒摆了一道,又腹诽:你俩何时称兄道妹上了?
随后老君微笑起来,“好啊。”
第二天一早无限就告别了三人,继续去忙他的事情。在以后的日子里,倒是如他说的那样,偶尔前来“叨扰”。
却被老君塞了好几本入门医书,美其名曰:我观阁下心性不凡今后定能在医术一途有所建树此为修行之根基阁下不必推辞。
好在无限是个学问狂人,他在蓝溪馆停留的时间不长,几乎都浸在书里。玄离望而却步,他犹自乐在其中。
这天老君突然拉着他去遛弯,一路指点过馆内诸多布置。
“这间房靠南,以后就归你了,多晒晒太阳对你的骨伤有好处。
“这扇柜门后面,可是有暗格哦~
“对了,上次给你的那本书看熟了吗?我这还有德文版的,比那本更详细,以后我教你啊~
“玄离那小子毛手毛脚总被清凝嫌弃,你若能辨得药材,她一定很高兴。”老君将蓝溪馆有关事务不分巨细一概说与他听,端的一副甩手掌柜做派。
两人边走边说,不觉走到了院中。
“还有——”
老君突然退后几步,回到了廊下。无限还来不及疑惑,就见玄离三步并作两步窜了过来,兴奋的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扫视。
“无限先生!你来得正好!先生跟我说你身手是这个,”玄离竖起大拇指,紧随其后的是一个灿烂的笑容,“我一直想找你切磋一下,就比划比划,保证不伤到你!怎么样?”
无限当然没什么好拒绝的,只是无奈地把目光投向老君,对方接收到他暗含指责的视线,毫无歉意地靠上廊柱,弱不禁风一样。
“还有,劳烦你得空陪玄离练练武功,指点他几句。毕竟,”老君的脸上是不灭的一抹微笑,靛蓝的发尾自然垂在肩头,“我只是一介柔弱书生嘛。”
“近来我活动太多,已经被盯上了。不过这样也好,正是关键的时候,由我吸引火力,能让其他的同志们轻松一些。若是……还望你,不要太过伤感。”
“你想多了。我才不会为你伤心。你将成为唯一经我手没有救活的病人,我行医生涯上最大的污点。我会迅速把你抛在脑后,你留在我这的东西也要统统扔掉。”
无限没有为对方难听的话语生气,轻轻笑了一下,是宛如春风拂面般,浅淡柔和的弧度。
“无限谨记。”
“从前先生教我玩过这个游戏,”清凝指着纸上的格子,耐心地讲解,“它叫‘拉丁方阵’,每行每列和每个小九宫格里的数字都不能重复。”
“啊……感觉好难哇。”
玄离挠着头,眉头皱在一起,全部注意力都陷在这张纸里。
晚秋的阳光让人身上暖洋洋的,老君揣手站在不远处,含笑看着他俩玩耍,并不打算指导玄离。
“没事儿,先从空格最少的这个小格子开始吧。你看这里缺哪些数字?”
“少了……一、四、六、七、九。”
“从这一行看呢?”
“三……六、七、八。”
“那么这两个格子应该是六和七,再看看这一列……”
陈兴行色匆匆地出现在蓝溪馆:“先生。”
“我们去里面说吧。”老君收敛了神色,带陈兴去了书房。玩得正投入的少年似乎没有注意到这边的严肃气氛,还在数着数字。
“……事情就是这样,无限为了掩护我们,被捕了。我们的人当时就出动去抢,但是失败了。”
“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有,”陈兴停顿了一下,“不过情况非常不乐观。”
“但说无妨。”
“首先是劫狱,这个我们已经试过了,好几个兄弟受伤,却只突破到外墙。这条路,死了。”
“侦缉队的私牢,结构特殊,强攻确实是下策。”
“其次,谈判或施压。跟那群疯狗谈判?”陈兴快速地说,厌恶在眼中一闪而过,“他们简直毫无信誉,无限的硬骨头只会让他们更兴奋,这条路也行不通。”
“若出动家母的关系……”
“令堂的生意想必与政界牵扯已深,一动,反而更能坐实他的‘价值’,他们只会咬得更死。”
“……我知道了。”老君说,而后转过身看向窗外。楼下传来一点轻快的声响,似乎是两个少年解出了一题。
那声音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先生……”
“那么,”老君的声音很平稳,“最后阶段,打算怎么做。”
陈兴明白他的言下之意。
他深吸一口气,“我们会动用埋得最深的那颗钉子,传递一些减轻痛苦的东西。以及……确保消息的传递渠道绝对安全,让我们能……能知道他最后的……”
陈兴的声音低下去,似乎哽咽难言。
老君点点头,视线没有焦点,一缕阳光打在他脸上,瞳仁浅淡一片。
“需要什么药,我来配。”他极轻地说,“要见效快……且不留痕迹的。”
“……多谢。”
“去吧。单子写好让清凝送进来。”
陈兴吸了吸鼻子,很快调整好状态。他知道,现在还远远不是自己可以倒下的时候。
“保重。”
门被打开又轻轻合上。
而老君维持着望向窗外的姿势,很久没有动。
无限牺牲的消息确认的那天,清凝和玄离在后院分拣药材,一切都很寻常。
老君从外面回来了。也许是因为一夜未归的操劳,他的脸色有些过度的白。他的脚步依然平稳,只是他平常总是弯弯的眼尾此刻没有笑意,而唇也紧紧地抿着,泛着缺乏血色的青。
他走进后院,清凝最先抬起头。她敏感地察觉到师父身上某种不太寻常的气息,张了张嘴,却没问出声。
玄离却没那么多顾忌。他几步跳到老君面前,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几乎有些孩子气的哀伤与恳求。
“先生!你回来了!之前……他们说的是真的吗?无限他……”玄离的声音急切,带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哭腔,“我……我不信!他之前还答应我,等我功夫再精进些就和我切磋的!他说话不算话!”
“玄离。”清凝轻声制止兄长,她的目光担忧地停留在老君脸上。
老君停下脚步。
看着少年纯粹依赖看向他的眼睛,老君脸上重新挂起温柔的笑,心疼地抬起手摸摸对方的脑袋,“傻小子,江湖风波恶,折戟沉沙是常事。他……只是先走一步。”
不远处的清凝眼圈瞬间就红了,而老君突忽然觉得心悸,逃也似地转身就往自己屋里走。
玄离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他满腔的痛苦和疑惑,都被迟来的歉疚取代了。
门在老君身后合上,将外面的一点点声息也彻底隔绝。他在原地站了一会,觉得自己有点不对劲。
呼吸变得困难,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无形地箍住了,即使比平常多用一分力气,空气依然无法抵达肺的深处。
他微微蹙眉,下意识地抬手按在自己左胸。心跳频率似乎快了些,老君脑中快速闪过判断:连日劳神,气滞血瘀之象。嗯,该给自己开副疏肝理气的方子。平静地分析着,他打算去到书桌前写下药方。
刚迈出一步,一阵眩晕感却攫住他,视线变得昏暗,脚下的木制地板仿佛柔软起来。他只好缓缓地、有些笨拙地在原地坐下,等待那阵眩晕过去。
良久,他感到脸颊上拂过一点冰冷的痒意。他用指尖去触碰。
是水。
哪里来的?
紧接着,又一滴落下,砸在他手背上。
原来是他的泪水。他看看那点微小的水渍,感受到一阵更深更重的钝痛袭来。
FIN
*1:这一段参考了民国时期革命党的常用切口,大致含义是形势危险,行动困难,有同志被捕了,准备换通讯地点。
*2:消毒液指双氧水,但无限视角大概是不知道具体名称的,故未明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