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小熊河流
帶著的耳機播報收到渡會雲雀傳來的訊息時,風樂奏斗手上正拿著油漆刷,刷子上的鵝黃色油漆此刻還一滴一滴向下墜落著,他手忙腳亂地把刷子扔回幾步遠的油漆桶裡,摘下手套後小心翼翼地越過一地狼藉來到放著手機的小凳前。
“我這週末要回A市,奏斗要見個面一起吃飯嗎?”
風樂奏斗向上滑了幾下兩人的聊天室,上一則是渡會雲雀祝他生日快樂附帶了一張電子餐卷,再上一則是他祝對方生日快樂同樣也附上了電子餐卷,中間穿插著少許幾句寒暄問候,但兩三年之間卻沒有更其他更深入的對話。
螢幕上滑動的手指在看到一張渡會雲雀跟空蕩蕩房間的自拍照時停了下來,風樂奏斗抿了下嘴,甩甩頭把突然湧上腦海的回憶趕快拋出,按出鍵盤後回了個好,時間都可以配合,遲疑了一會又送出一張小狗比ok的貼圖,深吸一口氣後把音量調到最大,在震耳欲聾的歌曲聲中放下手機又變回勤勞的小油漆工。
眼下要緊的事情中首要順位還是這間即將進入最後階段的小屋子,畢業後他到處打工,節儉著過日子,只為了再多存下一塊錢,好不容易在前幾個月加上了點爸媽的資助買下鬧區邊緣的這棟屋子打算開間咖啡廳,改了隔間後剩下的他打算自己完成,漆上油漆、家具採買、設計和佈置。
期間他也去上了課考了執照,大家原以為他只是三分鐘熱度,直到他前陣子拿著剛買下房子的鑰匙拍了照上傳到社群媒體時,才意識到他這次真的沒在開玩笑,想到這風樂奏斗腦子裡又浮現剛剛才清掉的渡會雲雀的臉,在沒有人相信他時,只有對方攬著他的肩親暱地大喊著要當奏斗第一個客人,而實際上在大學期間渡會雲雀也替他喝掉了許多或成功或失敗的練習品了。
所以這個時間回來是聽到什麼風聲,真要來當第一個客人了嗎?
但店也還沒正式開張,對方也不知道這次會待上多久,說不定真的就只是剛好經過所以約了各方面都有點尷尬的多年好友打算敘敘舊而已,看渡會雲雀社交軟體的動態大概生活過得也挺豐富的,畢竟有才華的人到哪兒都會有發光機會。
風樂奏斗看了看眼前終於漆完的牆鬆了一大口氣,那個紫色頭髮總是搞得人心神不寧的傢伙他現在才不想管,累了一整天後他只想趕快回家洗澡跟軟乎乎的床相擁而眠到天荒地老。
另一頭在非生日期間主動發訊息的人其實心情上和身體上也不怎麼游刃有餘,渡會雲雀按下發送鍵時正在過機場海關,抓著短暫和老闆分開的時間快速低頭敲了幾下鍵盤,幾乎是藉著突如其來的衝動在開始思考前就先行動作了,畢竟這次回去他也說不準會待上多久。
大學畢業那年持續在網上發原創曲的努力終於收到回報,簽了創作者合約後經紀公司送他出國深造,正式地從基礎開始學起作詞作曲和唱歌,雲雀學的認真也確實得到不錯的成績,公司最近給了他選擇,看是要繼續留在國外還是回來,畢竟他不像一般藝人那樣,以遠端辦公的名義去能給他最多創作養分的地方也無不可。
他老闆也在A市待過一段時間,知道雲雀是A市大的學生後就對他照顧有加,這次雲雀說想先去熟悉的地方試試,老闆不加思索就點了頭批准,唯一條件就是他也要一起去,但其實也只是想找個伴一起搭個飛機而已,那個有些豐腴、大了他十來歲的男人露出了和善卻狡黠的笑容要他別擔心,他對員工的私生活才沒興趣,落地後兩人就分道揚鑣,只要雲雀記得定時把作品交上來就好。
登機後至起飛前的空檔時間渡會雲雀盯著還沒打開飛航模式的手機明顯有些坐立難安,坐在他身旁的老闆已經找好了舒服姿勢準備進入睡眠了,撇了一眼今天一直心不在焉的員工後打趣地問道,「等誰的訊息呢?還是說你的戀人在A市嗎?」
紫色頭髮的青年臉上瞬間泛起薄薄的一層紅暈,慌張地搖了搖頭,「不是啦還不是戀人⋯⋯」,未經思考的話語脫口而出後才意識到這種說法大概會產生許多歧異,他又急忙補上一句,「啊也不是還沒,只是以前的朋友啦。」
較為年長的男人看來不怎麼相信雲雀的解釋,嘴角勾起淡淡的弧度,「是喔,那就祝你順利吧!」
渡會雲雀見對方轉過身,識相地閉起嘴,這時手機震動了幾下,正是那位「以前的朋友」的訊息,螢幕上是一個簡短的好還有那熟悉的、和對方很像的小狗貼圖表情,自己腦子一熱的突兀邀約被答應了,懸著的心就像是終於被接住一般安穩地緩緩降落,他沒有再回覆,只是切換了模式後將手機丟進包裡。
其實他知道風樂奏斗只要有時間一定不會拒絕,甚至還可能為此擠出空檔,可幾年間沒有過多的交流還是讓他有些忐忑,不過既然都收到肯定的答覆了,那剩下的事就等到達目的地後再說吧。
思及此,他也調整了下姿勢,閉上雙眼。
*
跟著時間選項一起傳來的是一間價格中高等級的日式料理店位置資訊,風樂奏斗挑了挑眉,看來這傢伙是想念家鄉味道了吧,渡會雲雀貼心地把碰面時間的選擇權交給自己,他確認了餐廳位置後選了晚餐時間,想著還能利用白天做點店裡的整理工作。
牆面油漆完成後也打掃乾淨了,訂購的傢俱器材這幾天也陸續送至店裡,空空如也的屋內很快就被大大小小的包裹紙箱填滿,接下來依舊是體力活,看著一地的物品他原本還想著要不招一些零時工來幫忙搬,但想想又覺得浪費錢,自己一人也不是做不到,只是慢了點,好歹他也是有在堅持運動、才沒那麼弱不禁風呢!
於是強壯的男人風樂奏斗在忙活了一早上後帶著滿身汗疲憊的回家沖了澡,出門前又灌了一杯咖啡好讓自己顯得精神點。餐廳附近停車位不少,停好車後他看了眼手錶,距離約定時間還有十來分鐘,想著以前渡會雲雀是遲到慣犯也不知道壞習慣改掉沒有,還是下車走向一邊的便利商店。
在店裡繞了一圈後結果依舊空手走出來了,想著待會要吃飯還是先不買了,風樂奏斗攏了下身上的開襟衫往餐廳的方向走去,初秋的風帶著些微涼意,沒了太陽的溫度後甚至有些冷,在他低頭整理衣襬時前方傳來了那許久未親耳聽聞卻仍然熟悉的聲音——「奏斗!你來啦!」
渡會雲雀朝他快步跑來,剛在他面前站定就往他手裡塞了一瓶東西,「剛剛看見奏斗在拉外套,是不是有點冷了?剛好我買了熱的咖啡牛奶,你先握著暖暖手。」
風樂奏斗有些愣神地望著笑的眼睛眯起的渡會雲雀,對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長版風衣外套,裡頭是白色的高領和休閒長褲,嘴角那顆標誌性的虎牙露在了笑容外,替因為穿著柔和了不少的人加上了一點俏皮感。
什麼嘛,幾年沒見竟然學會準時、還變得會打扮了?
手中那瓶咖啡牛奶的溫度源源不絕地透過掌心向全身的細胞蔓延,對方燦爛的笑容好像加深了那股流向心裡的暖意,有點過熱了,不太像只是飲料的熱,他眨了眨眼,將不知為何瞬間湧上的五味雜陳的情緒給趕出腦海,開口時又恢復了尋常模樣。
「謝謝啦!你今天來得真早呢,我原本還想說至少要等你個一個小時。」
渡會雲雀有些害羞地撓撓臉頰,「嘛⋯⋯畢竟這麼久沒見面了還遲到也太爛了吧,而且餐廳已經訂位了的遲到就要現場等了。」
「是說這間餐廳我看網上評價很好喔!要不我們先進去吧,不是覺得有點冷嗎。」
鳳樂奏斗應了聲好,邊想著雲雀大概還是跟以前一樣的,這樣在小地方照顧著周遭人什麼的,像一顆曬著溫暖不會發汗的冬日太陽。
網路評價這次沒有騙人,餐點的好吃程度也完全對得起它的價位,兩人圍繞著桌上佳餚的讚美,直到都快吃完了才想起好不容易又見了面是該聊一下近況吧,風樂奏斗拿起紙巾擦擦嘴,揣著滿肚子的問題用一副我一點也不好奇的神情問道,「雲雀這幾年都還好嗎?怎麼這麼突然就回國了?」
「啊!我在那邊的課程順利畢業了,老闆說以後遠端工作就可以,我就想著回來看一看順便找點靈感。」渡會雲雀放下餐具,頗為得意的回答,「只要定期交上作品,其他日常行政類的事務線上也能處理,算是非常幸運的找到了個好工作。」
「哇那真的挺不錯的,」還在創業準備階段的準老闆衷心地感嘆,「但也因為雲雀的音樂真的很棒,老闆才會放心吧,這幾年的新曲子包括以前發表過的我都有持續在聽喔。」
「欸!還得是奏斗啊,那奏斗呢?記得你有發過說正在準備開店。」雲雀那顆虎牙又笑得露了出來,勾起的嘴角還是那個熟悉的弧度,如果眼前擺著的是價格一半份量兩倍的咖哩飯,風樂奏斗大概會以為此刻他們都還是那個對未來有些迷惘的大學生。
「基本上已經要接近收尾階段了,最近在處理傢俱跟器材呢。」拿起手機點開相簿,風樂奏斗給對方展示了早上剛拍的照片。
渡會雲雀湊上前,認真地盯著螢幕看得比預期還久,末了抬起頭,紫金色的雙眸裡有淺而易見的驕傲,「是奏斗的話一定會順利的。」專注的視線轉移到了風樂奏斗臉上,「以前就能做出口味這麼好的咖啡,之後恐怕我要去都沒位置啦!」
風樂奏斗被看得心裡微微一跳,明明是以前也很常聽到的普通鼓勵,但相隔許久後撲面而來的的信任感還是讓他有些招架不住。
「你要來的話,我一定會幫你留位置的。」
「那說好了啊,畢竟我答應要當奏斗的第一個客人的。」
渡會雲雀語畢後有些尷尬地喝了好幾口水,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方才自己說出的那個大學時期的約定似乎一下將兩人的關係拉至一個微妙的距離,他不確定奏斗是否還記得,還記得的話倒好,若是不記得了,自己突兀的提起往事似乎也顯得太別有用心——即便他一開始真的沒有此意。
桌上只剩下已經被清空的碗盤,餐廳內播放的輕柔音樂輕輕包裹著兩人。
「沒問題喔,到時一定會叫你來的。」風樂奏斗輕咳了下轉移了話題,「我今天有開車,如果有需要待會可以送你一程。」
聞言,渡會雲雀瞪大了雙眼啊了好大一聲,「糟糕,忘記先訂房間了,奏斗你有其他安排就先走吧,我等會⋯⋯」
「沒事的,或者說我、呃、我那邊有空的房間,如果你不介意的話⋯⋯」風樂奏斗打斷了渡會雲雀沒說完的話,有些衝動的提議卻自己越說越小聲,他的視線微妙地落在對方後方的椅子上,刻意躲開了那雙逐漸亮起的漂亮眼睛。
「當然不介意!應該說幫大忙了!」渡會雲雀肉眼可見地開心起來,彷彿能看見背後搖晃著的小狗尾巴,「不會打擾太久!雖然還沒確定要在A市待多長時間,但我會盡快處理好住處的!」
「那就麻煩奏斗啦!」
風樂奏斗有些不自在地嗯了幾聲充當回覆,住宿問題一下就得到解決的渡會雲雀歡快地搶著付了晚餐的帳單,走出餐廳時湊在他身邊問他冷不冷、要不要把外套給他穿,終於受不了這種諂媚的人最後往那顆紫色腦袋上輕輕來了一拳,「問題真多!再吵把你丟路邊!」
渡會雲雀立刻站直做了個替嘴巴拉拉鍊的動作,風樂奏斗有些無奈地笑,想著這人真的根本也沒什麼變,打鬧的對話和氣氛都太熟悉自然,像是兩人沒有分開過這麼長一段時間一般。
他又想起對方說要當第一個客人的約定,說是約定也不太對,大學時期互相開的玩笑太多,多到偷偷把真心話藏裡頭都不會被發現,他只當這是渡會雲雀跟著一堆天花亂墜的誇讚隨口說出的話,卻沒想到多年後兩人誰也沒忘。
坐在駕駛座上看著去取行李寄放的那個身影,風樂奏斗深深吸了一口氣後,放棄思考自己為什麼要提出給對方暫住的提議,以及這個提議又會帶來什麼後果。
路旁行道樹的葉子落了一片在擋風玻璃上,大包小包走回來的渡會雲雀還艱難地彎下腰試圖把葉子給吹落,他忍不住笑出了聲,走下車朝對方伸出手,「這麼多東西,你要把我家給放滿了嗎!」
心裡浮現的一絲感慨很快又被他給壓了下去,裡頭混雜的情緒太過複雜,但他目前尚無打算深究,看著終於把葉子吹掉正傻樂著的人,風樂奏斗突然覺得就維持這樣好像也不錯。
*
風樂奏斗說的空房間其實也只是個沒在使用的小隔間,小公寓裡的小小一層,隔了一間主臥室一間書房一間浴廁,剩餘空間是廚房和客廳的結合體,他扶著門讓提了滿手東西的渡會雲雀先進去,指揮著人把鞋子放進剩沒多少位置的鞋櫃裡。
「你就先勉強一下打個地鋪吧,或是要睡沙發也行。」風樂奏斗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的說抱歉這裡這麼小。家裡只有主臥有張雙人床,但怎麼說也不好讓人跟自己一起睡吧?
但渡會雲雀看來對這個不大但整理得乾淨整潔的空間十分滿意,行李箱和行李袋被堆到牆邊,他跟在奏斗身後去取被子枕頭,對方比他稍微矮上一些,頭髮被吹得有些凌亂,那戳橘色挑染跟大片的淺金色混雜在一起,像是誤跑到中午時段的晚霞光。
「沒事沒事,謝謝奏斗收留我讓我不用流浪街頭。」渡會雲雀笑嘻嘻地接過被子枕頭,幾秒後風樂奏斗又在櫥櫃裡掏出深藍色的被套枕頭套,大概跟他臥室裡的是同一套,剛剛經過時房門沒關不小心撇到了。
「浴室在那邊,洗衣機在陽台如果你有需要的話⋯⋯那你先整理吧,我明天還要去店裡,先去洗漱了。」
「好喔,奏斗晚安。」
風樂奏斗點了點頭,向外走到一半又折了回來,「有什麼事就傳訊息給我,直接來隔壁找我也行。」
「遵命!」
後半夜風樂奏斗睡得很熟,只有睡前渡會雲雀來問過吹風機放在哪兒而已,小隔間在主臥旁,不知道是家裡隔音太好還是對方有刻意降低音量,除了偶爾經過門口的拖鞋聲和移動物品的微小聲音外就無其他太大的動靜。
屋內處於一個神奇的平衡狀態,家裡許久沒有另一個活人待上這麼長的時間,但這個人又不是什麼陌生人而是也同住過宿舍的大學朋友,某種層面來說當作是過去的宿舍生活也不能說不對,差別大概就在於他不確定對方什麼時候會離開而已,這附近租屋不至於太難找,只是雲雀還要做音樂什麼的,可能也有相對應的要求吧。
只開了一盞小夜燈的昏黃光線很輕易就使人沾染上睡意,風樂奏斗將柔軟的毯子蓋過自己的口鼻,在微妙卻久違的安全感中沉沉睡去。
次日風樂奏斗是被廚房的動靜以及食物的香氣給吵醒的,還未到預想的起床時間所以鬧鐘還沒響,他揉著眼睛走下床,一打開房門就跟舉著手貌似原先打算要敲門的渡會雲雀對上眼。
「早?」風樂奏斗有些疑惑地開口。
「早啊奏斗,對不起還是吵醒你了嗎?我做了早餐,本來還在猶豫要不要叫醒你的。」渡會雲雀有些尷尬地放下手,「你現在餓了嗎?還是要繼續睡我給你留起來?」
風樂奏斗搖搖頭,「起都起了,但我記得冰箱裡沒什麼食材⋯⋯」
「我剛剛出去買了!做了簡單的三明治而已,想說奏斗以前早餐不喜歡吃得太多,雖然不太確定現在有沒有變⋯⋯」
餐桌上擺著兩個盤子和兩個杯子,風樂奏斗不常在家裡做飯,頂多偶爾自己煮個宵夜,他往流理臺的方向看了眼,渡會雲雀好像也替他收拾了一番,瓦斯爐旁放著幾罐新開封的調味料,平底鍋安穩地架在瀝水架上。
夾著半熟蛋和肉排的三明治還冒著熱氣,貼心地沒有放番茄和生菜,他咬了一小口,沒有抬頭去看對面那雙閃著期待的紫金色眼睛,只是輕輕說了聲好吃。
不過掌廚人對他的反應明顯十分滿意,沒再多說什麼就開始解決自己的那份早餐。
風樂奏斗緩慢咀嚼著嘴裡的食物,剛睡醒的腦子還沒辦法有效率的運作,但已足夠帶他回憶起過去渡會雲雀也常給他做早餐的日子。大二之後他們就搬離宿舍,在同一棟樓上下層各租了一間套房,渡會雲雀喜歡自己動手做飯,一開始只要兩人上課時間有對上就會順道替他做一份,不過之後他也常常收到對方替他留飯要他自己去拿的消息,為此渡會雲雀還給了自己一把他房間的備用鑰匙。
鑰匙圈上兩間房的鑰匙互相撞擊在保溫盒上的聲響,就此成了他大學生活中無法割捨的一部分。
杯子裡裝著的是適合入口溫度的熱牛奶,喝了一口後,順著食道滑入胃中驅散了早晨的涼意,客廳的窗簾被拉開,撒入室內的陽光散在木質地板上,他們倆安靜地坐在餐桌前,熟悉的好像從來沒有分道揚鑣一樣。
「我待會會去店裡,雲雀你看是要留在這或是出去都行,待會我給你一把備用鑰匙。」
「奏斗的店在哪裡呢?我忙完也可以過去幫你。」
「那我等等把地址給你吧,你先處理自己的事,有空再過來就好。」
渡會雲雀又笑地露出那顆虎牙,「好呀,那奏斗今天要一起吃晚餐嗎?要的話我可以煮或是出去都可以喔。」
「嗯⋯⋯」風樂奏斗歪了歪頭,思考了下後說道,「我再跟你說時間吧,太晚你先吃就好。」
之後渡會雲雀又問了他這附近的生活機能和租屋狀況,一邊保證再找到合適的住處前會盡可能不打擾到他,原先還打算跟他分水電費,風樂奏斗瞪了他一眼說這也太見外,最後商量的結果是讓渡會雲雀給他做三餐。
「這不跟以前一樣,」風樂奏斗忍不住笑了起來,「大學期間幫我帶這麼久的飯你還沒嫌煩啊!」
「我就樂意給奏斗做嘛,況且現在我不是在給你添麻煩嗎,當然要加倍回報給你啊!」說罷渡會雲雀又遞給他一個保溫瓶,「我泡了熱可可,也加了點咖啡進去,雖然味道一定不如你自己沖的,但拿來暖身子還是夠的。」
「⋯⋯謝謝。」風樂奏斗伸手接過時,指尖不小心擦過了渡會雲雀的,屬於他人的溫度像一條細線將因短暫碰觸而有輕微凹陷的皮膚相連結,熱度和暖意在心中隱密的一角像羽毛般悄悄飄落,他忽然想起了昨天那瓶咖啡牛奶,沒有注意到在陽光的遮掩下,另一人微微泛紅的耳尖。
*
傍晚的風帶著秋天的味道以及涼意,渡會雲雀站在風樂奏斗給的地址前時,夕陽已經在他身側拖出了長長的影子。今天一整天他都在處理公事,好不容易事情告一段落就想著出門走走,順便問奏斗晚餐要不要一起,下午和他方才出門前傳的訊息都沒有回音,大概是太忙了吧。
霧面的玻璃門看不清室內,他將門推開一條縫隙,探頭尋找那抹熟悉的身影。
「雲雀?」風樂奏斗疑惑的詢問聲從裡頭傳來,渡會雲雀聽見後小心翼翼地踏入屋內,就看見拎著條抹布蹲在吧檯前的人。
「我今天工作都處理完了,想說來看看你需不需要幫忙。」
「啊——對不起啊!」風樂奏斗抬頭,語氣裡帶著一點懊惱,「我太專注了都沒有看訊息,你稍等我一下,我這邊擦完就好了。」
渡會雲雀乖乖地站在一旁,深怕自己擋到路般縮成一小團,風樂奏斗再次抬頭時看見那一百八十多公分高的人無處安放四肢的慌張模樣,忍不住笑了出來,伸手指了下一旁的椅子,「那邊可以坐,我擦過了。」
「喔好!有什麼要幫忙的儘管說!」聽話地在椅子上坐了下來,渡會雲雀開始打量著已經初具模樣的室內空間,頂燈沒有全開,暖白色的光加上鵝黃色的牆面讓整個空間顯得格外柔和,最裡的吧台上有零散的器具,桌椅被推到牆邊,跟幾幅掛畫混雜放在一起,中央的空間則是放著幾個尚未拆封的大型紙箱,此時風樂奏斗正專心地在跟吧台邊緣的一塊灰塵奮戰,動作熟練而安靜。
想開咖啡廳一事奏斗在大學時就有提過,從一開始開玩笑般地講,到真正開始有了具體的思考規劃,他看著對方一步步將夢想實踐為唾手可得的現實,此刻身處這個空間,心裡浮現的情緒糅雜了驕傲以及說不清的疏離感。
他中間離開了好長一段日子,有關風樂奏斗的消息也只是透過對方的動態和共同好友零碎拼湊而成,而現在,當初都覺得各自夢想遙不可及的兩人,卻把那本以為只會在夢中出現的場景實實在在地攤在了彼此眼前。
「雲雀?」風樂奏斗的聲音打斷了他發散的思緒,渡會雲雀眨眨眼趕緊將注意力拉回,才注意到吧台已經被整理得乾淨整潔了。
「晚餐要一起嗎?還是你已經吃過了?」
「一起吧!」渡會雲雀很快接過話,「那要找間餐廳還是回去吃?要我做也完全可以喔。」
「啊⋯⋯」風樂奏斗遲疑了下,看起來猶豫著想說些什麼,眉頭輕輕皺起,最後有點不好意思地說道,「有點想吃你煮的壽喜燒了⋯⋯」
渡會雲雀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了了然的笑容,「果然天氣開始變涼時就會想吃這個吧!」
風樂奏斗家裡自然是不會有能做壽喜燒的食材,所以兩人又繞了點路去超市。算起來,這其實也只是渡會雲雀第二次坐上對方開的車,他駕照在剛進大學沒多久後就拿到了,那之後就經常租了車載大家四處跑,但現在兩人的位置卻對調了,駕駛座上的風樂奏斗正穩穩握著方向盤,湧上心頭的錯位感讓他有一瞬間的喉嚨發酸。
「奏斗什麼時候買車的?」
「畢業後我就去考駕照了,想說先買台二手的練,順手再買新車,但這台也沒什麼問題就先省下來了。」風樂奏斗撇了他一眼,「怎麼,以前都是你載我們覺得現在很神奇嗎?」
渡會雲雀笑了笑,打趣地說道,「對啊,好像小孩長大了一樣。」
「誰是小孩了我們年紀一樣大呢!」風樂奏斗顯然沒打算理會又開始嘴欠的人,提到大學生活讓他終於想起有什麼漏掉的忘記問了,「你這次回來有聯絡賽拉跟聖來了嗎?」
這時前方號誌剛好轉為紅燈,風樂奏斗一轉頭就對上渡會雲雀驚恐的神情,「哎呀忙著處理事情跟整理直接忘了,我現在就說。」
風樂奏斗語塞,其他兩人知道怕不是要哭了,趁著綠燈亮起前的最後幾秒,他又看了眼副駕的人,紫色腦袋正低著專心在手機上飛快地打字,側臉的線條比記憶中鋒利了不少,但依舊保持著熟悉的輪廓。雖然是足夠稱為大人的年紀了,但對方偶爾露出的冒失及沒有變過的小動作就像在成熟這一詞彙上開了個能一窺過往的小縫。
這個角度的渡會雲雀他從前看過無數次,而現在就像是繞過了好幾年的光陰,重新回到了他的生活裡。
回到公寓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玄關的感應燈亮起又暗下,兩人提著大包小包的東西狼狽地走進屋裡,風樂奏斗喘個氣的時間,渡會雲雀已經自覺地開始把塑膠袋裡的東西拿出來準備歸位了。
他站在原地觀察了下,兩天的時間渡會雲雀已經熟悉地像是在這裡住了很久一樣,方才在超市兩人甚至還為了要買什麼口味的零食僵持不下,想到這他的嘴角忍不住勾起,以前也是這樣,家庭裝的食物便宜許多,但一個人又不可能吃完,為了要選哪種組合來分也沒少拌嘴。
「⋯⋯這樣好像我們還住在上下層的時候。」感慨的話說出口,風樂奏斗自己也愣了一下。
「這麼說確實有點以前的感覺。」渡會雲雀笑得很溫和,接著又問道,「家裡有圍裙嗎?早上在廚房找了下沒有看見。」
風樂奏斗聞言,思考了一陣後開始翻餐桌旁的櫃子,最後撈出了一條深藍色的圍裙。「幸好還沒丟。」他自己煮時很少用,因為也不會處理太複雜的食材和其他烹調方式,基本沒有什麼弄髒自己衣服的機會,久而久之圍裙就被遺忘在角落了。
渡會雲雀接過圍裙套過頭頂,駕輕就熟地繫好背後的繩子,接著便自然地站到流理台前,彷彿這個位置本就該屬於他。
「我來洗菜吧。」風樂奏斗靠上前,他原本想問要不要幫忙,但話到嘴邊又繞了一圈,想起以前自己也總是負責在一旁打下手做些瑣事,所以自覺地接過了瀝水籃。
洋蔥切絲、蔥段分色後切段,開火熱鍋、倒油,渡會雲雀熟練的動作都和記憶中一模一樣,風樂奏斗清洗著白菜葉的手頓了頓,冰涼的水像一條從幾年前終於追趕上他們的河,輕輕拍打著他的手掌,水流聲和抽油煙機的轟鳴聲交纏著填滿了兩人之間沒有對話的空隙。
「好像以前壽喜燒醬也都用這牌子呢。」他裝作不經意地問。
渡會雲雀翻炒的動作沒停,笑著看了他一眼,「對啊!我們不是都覺得這牌子是最好吃的?」
「確實,畢竟我們當初可是試過全超市壽喜燒醬的狠人欸!」
話題到這邊又告了一段落,風樂奏斗把洗好的食材遞給渡會雲雀,又看著時機從冰箱拿出剛買的牛肉片,之後渡會雲雀讓了另一個瓦斯給他煮烏龍麵,一邊叨叨著小心火候別煮爛啦,兩人靠在灶台邊,小小的空間暖暖的空氣和再次熟悉起來的人,手臂時不時地相互碰撞,但卻沒有人慌張著避開。
壽喜燒的香氣逐漸在室內暈開,窗外的城市燈光已亮成一片,屋子裡安靜的剩下油脂與醬汁交融的聲音。
熱騰騰的壽喜燒最後被端到客廳的小桌上,坐墊並排在沙發前,終於忙碌完的兩人坐下後都呼出一口長氣。
「小心燙。」風樂奏斗去掀鍋蓋時,渡會雲雀忍不住出聲提醒。
熱氣和香味爭先恐後地從鍋中湧出,渡會雲雀看著小跑步把鍋蓋丟進洗碗槽的風樂奏斗的背影,忽然覺得透過蒸氣造成的白霧看出去朦朧的畫面有些不真實,不同的時空類似的場景以及相同的人,錯位感就像一片掠過水面的羽毛,輕柔的,卻足夠在心海上拂起漣漪。
渡會雲雀將第一口留給主動提起想念味道的人,風樂奏斗夾起一片肉片放進自己碗裡,沾上蛋液吹了幾下後送入嘴裡,笑容隨著每一次的咀嚼逐漸放大,「跟以前一樣好吃!」眉眼彎彎地,那雙寶石一樣清澈的雙眼亮晶晶地看向他,「果然是雲雀!世界第一好吃!」
收到稱讚的人害羞地摸摸鼻子,抬起手又往對方碗裡夾了幾片肉,「那就快吃,以後想吃我再煮。」
風樂奏斗笑嘻嘻地道謝,快樂的情緒很快也盈滿了不大的空間,鍋子擺在兩人中間的位置,湯汁偶爾在夾取時不小心濺起,但下一秒就會被其中一人拿紙巾快速的擦掉,身軀在這樣的距離間不可避免地靠近、碰觸,稍高的體溫擦過,但都沒有被刻意躲開,忙著吃飯的兩人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話不多卻也不覺尷尬。
壽喜燒的熱氣慢慢散去,卻在屋內留下了一層暖意,靜悄悄地盤旋著,直到客廳內又歸於平靜,才緩慢地落在相隔一牆的兩人各自心中。
*
在忙碌中度過的日子就像被牽引著向前,時間在悄無聲息中被偷走,卻又在角落留下痕跡,反應過來時另一個人的身影似乎已徹底融入了這片曾經孤單的背景。
渡會雲雀是從何時開始固定出現在早餐桌前,風樂奏斗已經記不起明確的時間了,只是自己的三餐作息開始被影響著變得規律起來,冰箱裡的食材補得比以往更勤,咖啡豆和牛奶的用量翻了一倍,洗衣機的行程被改成兩人份,陽台上偶爾多了幾件尺寸比過去還大上一些的衣物,隨著風晃呀晃。
咖啡店的整理進度在他的努力下逐漸往尾聲靠近,回到家時總有亮著的燈和熱騰騰的晚餐等著,有時忙到半夜手機也會收到一句 “在冰箱裡給你留了晚餐!”,隔壁房間時不時傳出音樂聲或是吉他聲,風樂奏斗輕手輕腳地路過,偶爾停下來站著偷偷欣賞一會。
他沒有再過問渡會雲雀房子找得怎麼樣,而對方也沒有主動提起,像是默認一般,家中水電餐食的開銷都被渡會雲雀給付掉了,風樂奏斗看著用磁鐵貼在冰箱門上的繳費收據,心裡浮現的不是疑惑,而是遲來的奇怪感,這樣的生活竟然沒有誰覺得不對——但實際上這有什麼錯嗎?倒也沒有,他們就像是共同生活許久的老朋友,安靜地在彼此的日常中佔據一席之地。
如果撇除一些彼此耳根不知為何泛紅的微妙時刻,他大概不會發覺有些被塵封的回憶正試圖撬開落灰的鎖頭想要探出頭來。
之後某一日風樂奏斗收到了四季凪聖來的消息,挑挑眉後翻找起那已經荒廢好幾年的四人群組,反手把那條訊息轉發後標注了全體,“吃飯,這週日有空嗎?”
末了又單獨標注了渡會雲雀,“地點我家,吃的雲雀煮。”
突如其來被點名的人彼時正坐在電腦前激情創作,開了勿擾模式的手機替他隔絕了數量炸開的群組消息,率先回覆可以的是聖來,接著是賽拉弗,頂著笑得燦爛的大頭貼說等不及要提刀去會會回來這麼久還沒主動找他們的人,風樂奏斗邊看邊笑,索性坐下來專注地開始和兩位老朋友大聊特聊,完全忽略了手邊那台組裝到一半的嶄新咖啡機。
三個有段時間沒有聯繫的人無非先交換一下近況,聖來和賽拉弗雖說畢業後一樣和奏斗留在A市,但各自忙起來後也無法像大學時一樣閒著沒事就掛著通話打發時間。聖來前陣子確定考上律師執照,賽拉弗在半導體公司實習,雖道路不同,倒也是適得其所。
“雲雀剛回來時有聯絡過你們吧?我記得我有提醒過他”
“有是有,但這傢伙就傳了張你在開車的照片來交代後就沒有下文了”
“他傳我開車照片幹嘛???”
“告訴我們他最惦記著你吧”
“惦記個頭,他一來就入侵我家,到現在還沒搬走呢!”
“那你趕他出去不就好了!”
風樂奏斗打字的手指停了下來,思考一番後又繼續了動作,“不至於,他煮得飯還是太好吃了,我感覺這段時間我已經胖了三公斤都沒敢量體重”
沒等另外兩人回答,渡會雲雀突兀地一個問號打斷了三人的拌嘴,見事件中心主角終於現身,話頭調轉了往另一個方向去,放下手機,風樂奏斗沒再繼續回覆,嘴角不自覺帶著上揚的弧度繼續尚未完成的工作。
週日一早風樂奏斗就陪著渡會雲雀出門買食材了,廚師前一晚決定好要煮義大利麵,問他方不方便開車一起去,被請求的人佯裝思考,說多做甜點的話可以考慮。
渡會雲雀無奈地笑了,反問道提拉米蘇可以嗎?接著收穫風樂奏斗大力地點頭。
這人從一開始還會因為每天準時出現在餐桌上熱騰騰的食物對他不好意思得道謝,到現在已經自然而然開始點起菜來了,但這也讓他重新拾起下廚的樂趣,雖然會煮的品項多,但過去他自己一人時會做的都是同幾項,現在能真正發揮身手並且得到回饋是再好不過了。
渡會雲雀在廚房忙前忙後的同時,風樂奏斗就站在一旁給他打下手,可實際上也幫不太上什麼忙,最後就起到一個陪聊的作用。渡會雲雀問他這幾年籌備咖啡廳的心路歷程,風樂奏斗反問他在國外的生活和事業,難得討論一些成年人的話題,也終於是把彼此這些年沒有參與的空白延遲補上了。
「雲雀這麼有才華在國外應該蠻受歡迎的吧。」風樂奏斗的語氣有些悶,聽完對方起伏跌宕的海外生活後不知道為何心裡泛起了淡淡的微妙感,脫口而出的話語因為心虛越說越小聲,他欲蓋彌彰地轉身面向水槽,裝忙似的洗起了手。
「欸?但是我英文不好啊,基本上都跟同樣幾個人一起,而且公司那邊沒少給我派工作,有時候忙起來好幾個禮拜都沒空出門社交。」渡會雲雀貌似沒發現風樂奏斗話語裡頭彎彎繞繞的心思,坦蕩地回答後也沒接著反問,風樂奏斗用眼角餘光偷看他,而那人專心致志在鍋裡的麵條上,嘴都不自覺地微微撅了起來。
也是,以前也總是這樣,不擅長分心所以時常缺心眼地看不到別人留在他身上的視線,但因為是雲雀所以就算笨笨的遲鈍的也完全可以理解,風樂奏斗在心裡點評著。
傍晚時分,奏斗家的燈一盞盞亮起,門鈴響時渡會雲雀正在把裝盤好的麵端上桌,風樂奏斗跑著去開門,拖鞋啪嗒啪嗒踩在地上,一開門是兩張熟悉的臉,四季凪聖來和賽拉弗一人各提一袋東西,換鞋的空檔雙雙把袋子往他懷裡塞。
「是要給雲雀的,但給你應該也差不多意思。」賽拉弗對上風樂奏斗疑惑的視線後作出解釋,「都是一些餅乾零食啦,想說他出國這麼久應該會想念,所以買了一些。」聖來在一旁補充道。
「你們來啦!好久不見!」渡會雲雀探出頭來,笑咪咪地讓人趕緊進來吃飯,兩人也不客氣地徑直往裡走,畢竟在此之前他們也來過好幾次了。
「你還知道我們很久不見了啊!」落座後,四季凪聖來剜了渡會雲雀一眼,後者殷勤地遞紙巾給餐具,嘴裡不忘道歉著太忙了嘛。
「要不是奏斗提醒你,大概你的反射弧可能要等你一首歌都做出來後才會想起要找我們吧。」賽拉弗淡淡地說,「不過你手藝感覺都沒退步,味道聞著也太香了吧!」
掌廚人臉上浮現羞赧的紅暈,「最近做得比較多有想起來一點啦!你們吃吃看跟以前味道比起來如何。」
一邊沒加入對話迫不及待開動的風樂奏斗馬上給出了食評,「是熟悉的口味!一定是因為有我幫忙顧火才這麼入味!」
渡會雲雀滿意地點頭,又跟往自己身上攬功勞的人一來一往吵了幾句,沉浸在雙人小劇場的兩人都沒注意到四季凪聖來和賽拉弗交換眼神後露出的微妙笑容。
「所以雲雀以後是都要留在這了嗎?」再次開口後沒了剛才故意找荏的語氣溫和了許多,四季凪聖來提問,但也沒指明這裡指的是哪裡。
渡會雲雀歪頭思考了一會,「公司說只要準時交曲子和分擔其他線上工作,待在哪都可以,所以沒意外的話最近應該都會在A市了。」
「那以後也能常聚了,雲雀你之後可跑不掉了啊!」賽拉弗笑著說,接著很自然地開始對起彼此的行事曆,打算約下一次見面了。
餐桌很快被四個人的話語聲填滿,話題從近況聊到工作,又不知不覺回到大學時期那些現在想起覺得有些遙遠的瑣事。義大利麵很快就空盤了,渡會雲雀從冰箱端出提早做好放進冷藏的提拉米蘇,風樂奏斗見狀也起身收了大家的盤子給蛋糕騰位置。
賽拉弗和四季凪聖來吃著口感味道溫度都恰到好處的提拉米蘇,對視一眼後默契地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看著在廚房裡的那兩個人——一個自然地替對方綁好圍裙的結,一個習以為常般沒有拒絕。
「那——我跟賽拉就先走啦。」新鮮的提拉米蘇也被一掃而空,幾個人饜足地又聊了會,最後是四季凪聖來看了眼時間,替這場可以無限延長的對話暫時畫下逗號。
四個人站起身,風樂奏斗跟在兩人身後給他們拿掛起的外套,「我現在時間很自由,之後要聚也可以去咖啡廳那邊。」
「好,反正我現在都跟聖來在一塊,你看要聯絡誰都可以。」賽拉弗接過風樂奏斗手上的外套,很自然的替四季凪聖來穿上後又拉上拉鍊。
道過再見關上門後,屋內忽然安靜了下來,食物的味道還殘留在空氣裡,方才四個人呼吸間帶出的熱氣尚未散去,風樂奏斗站在玄關把客用拖鞋整理好,渡會雲雀也先回廚房清洗餐具碗盤,一時間兩人都沒有開口說話。
風樂奏斗進廚房找抹布時,站在水槽邊洗碗的渡會雲雀給他讓了位置,手裡抓著一個盤子有些遲疑的開口問道,「剛剛⋯⋯賽拉和聖來走出去的時候是不是牽手了啊?」
風樂奏斗連頭都沒抬,「對啊。」沒得到回應後轉頭看了眼定格住的人,「啊,他們在交往喔,大概是忘記你還不知道了吧。」
「什麼時候的事啊?」回過神的人接著問。
沉吟了一會,風樂奏斗再次開口時語氣有些不確定,「好像是畢業後沒多久他們就說開了,聖來說想了想覺得既然都確定彼此有那個意思,就不要浪費可以幸福的時間。」
「⋯⋯還得是聖來啊。」渡會雲雀聽了整句後乾巴巴地回答。
「不過他們大學時就那樣了,現在穩定下來好像也還不錯吧。」關掉水龍頭,風樂奏斗甩甩手,拿著乾抹布交代到自己要去擦餐桌,碗盤待會直接放進烘碗機烘乾就好。
渡會雲雀喔了一聲,水槽前又重新回到舒適的空間大小,他低頭看著邊緣一小塊沾上白色泡沫的地方,腦海中浮現了過去他們四人在不同店家的桌子前擠在一起的畫面,他忽然看見過去的自己在向現在的自己招手,每個人尚存稚氣的臉龐一閃而過,如今那些不變的依舊存在,可有所改變的部分,並沒有因為他的缺席而放慢了腳步。
於是被過量訊息轟炸的渡會雲雀在當晚扎扎實實地失眠了。
夜深後,屋子裡只剩家電運轉的低頻聲音,他躺在床上翻了個身,視線落在天花板上某個不太明確的點上,從窗外透進來的光被窗簾切割的支離破碎,偶爾呼嘯而過的車聲在按下暫停鍵的城市中格外明顯。
他其實沒有在想什麼具體的事,只是腦中斷斷續續播放著過去幾年間的片段回憶,沒頭沒尾、又好像意有所指,接近關機的思緒艱難地嘗試將這些畫面抽絲剝繭以找出線索,但似乎效果有限。
總是被咖啡填滿的大家的保溫杯,四個人擠在他房裡聽新歌的興奮模樣,考試週在圖書館討論室裡挑燈夜戰,嬉鬧著走在校園被路人瞪的下課時間,不知道從何時開始固定下的座位順序,還有那些悄然無聲縮短的距離,沒有人刻意點破什麼,或許也沒有人真正意識到、甚至發生了什麼。
這些畫面原本被他妥善收藏在記憶一隅,套上了「美好過去」的濾鏡來佔據他人生的一席之地,可今晚卻被盡數打包後挪移到了現在,晚餐時的場景再次播放了遍——餐桌、談笑聲、熟悉食物,還有四季凪聖來和賽拉弗毫無掩飾的一舉一動間過於自然親暱的默契,但其實這也不是什麼突然出現的東西,甚至應當被劃分在理所當然的範圍中,畢竟真要算起來,當年他們大概早已站在邊界最為模糊之處,只是躊躇不前。
只是他確實沒有想過,那條線會有被擦亮的那天,原來那些早就存在的東西,是能夠得到確切真實的答案。
他想起剛剛風樂奏斗回答他時的表情,沒有遲疑也沒有停頓,像是在陳述今日天氣一般自然,而他那片刻間的閃神卻直接暴露了他真的曾經缺席過的事實,時間的向前不是靠著每個人一起推進,而是人們要自覺追趕上來,有人先走了幾步,也有人慢了幾拍才意識到自己留在了原地。
他側過身,盯著房門看了一會,風樂奏斗家隔音不算差,就算他待的只是個小隔間也依舊有厚實的牆面,自然是聽不太到隔壁房的動靜。那傢伙大概已經睡死了吧,他完全能想像對方趴在枕頭上微微張嘴的模樣,就像無數次在圖書館、在教室、在咖啡廳等地方毫無防備地趴在他身旁墜入夢鄉那樣。
一股想要加快腳步的心情翻湧上來,但具體他該追上什麼又該將目標定於何處卻沒有更明確的指示,只是他突然意識到那些他以為已經熟稔於心的書,再次翻開後卻意外發現讀漏了幾頁,他已逐漸收集起缺席日子裡散落的各式碎片,而再次回到故地、與舊人重新建立了聯繫,這次他想和大家踩著相同的腳步,一同向前走去。
他輕輕呼出一口氣,讓被履平的思緒慢慢沉殿。
明天還得起床做早飯呢,奏斗說想吃蛋餅來著。
*
時序逐漸邁向冬天,窗外行道樹上的枝幹光禿一片,向外望去的景色少了點綠,渡會雲雀搓著手拉了件外套走向廚房,晨起喝的那杯咖啡也改為加入溫牛奶,一開始風樂奏斗對他這種做法頗有微詞,但剛起床他的確也沒心思再自己動手,幾次下來也習慣了,畢竟這杯喝的是雲雀眨著眼亮晶晶的好意和暖意,哪能再去挑剔其他什麼呢。
背著的包裡還有裝著熱可可的保溫瓶,風樂奏斗站在玄關對著牆面的小鏡子搗鼓著脖子上的圍巾,繞了半天還是歪七扭八,坐在沙發上的渡會雲雀從剛才就在注意他的動作,最後大概是看不下去走了過來,伸手把脖子後方的布料翻正。
瞬間拉近的距離讓兩人的鼻息有短暫的交錯,渡會雲雀身上淡淡的、與自己相同的沐浴露味道竄進鼻腔,風樂奏斗微微地向後收了下脖子。
處理完後方後渡會雲雀還順道在前頭打了個漂亮的結,微涼的指節不經意擦過了身前人的下巴,動作完成的很快,風樂奏斗愣在原地還沒反應過來時就已經恢復了平常的距離,心跳沒來由地漏了一拍,他清了清喉嚨,「⋯⋯謝謝。」
渡會雲雀嗯了一聲,拿過一旁的鑰匙遞給他,「路上小心。」
另一邊渡會雲雀的生活在步上正軌後也忙碌起來,公司那邊讓他年底前至少交出一首demo,除此之外還有各式的行政工作需要處理,工作量疊加下不比還在國外時輕鬆多少,除了三餐以及偶爾出門去超市採買,或到風樂奏斗那當路障外幾乎都窩在房裡,一專心起甚至睡得比風樂奏斗還晚。
房裡桌邊暖黃的檯燈開著,電腦螢幕映得他眼睛生疼,渡會雲雀直起身伸懶腰時傳來了敲門聲,風樂奏斗探進來一個腦袋問他要不要吃宵夜。
大概是回來後第一次吃到奏斗煮的東西。渡會雲雀看著對方將泡麵分成兩碗,熱氣熏的兩人間蒙上一層白霧,把碗推至他面前後風樂奏斗也在另一側坐下,一時間空間裡只剩下吸麵聲。
「我大概煮的最順手的就是泡麵了,至少這怎麼煮也不會難吃。」
「奏斗之前自己一個人時很常吃泡麵嗎?」
風樂奏斗放下快被清空的碗,手撐著下巴歪著頭看向渡會雲雀,「也不能說很常吧⋯⋯大部分還是在外面解決或是買回來,超市熱食部很方便。」
渡會雲雀輕輕皺了下眉頭,「外食畢竟還是鹹了點油了點,反正之後我都可以做給你吃啦!」
怎麼聽著像是要給我做一輩子的樣子,明明不知道哪時候就走了吧,風樂奏斗在心裡想著,反駁的話在腦中繞了一圈還是沒說出口。
洗完碗後渡會雲雀拿著手機神秘兮兮地湊過來說發現了個新食譜,問他有沒有興趣,風樂奏斗靠過去看他手機畫面,影片的字體有點小聲音又聽不太清楚,他沒有多想下意識地就又更靠近了點,兩人的肩膀幾乎貼在一起。
渡會雲雀的視線忍不住從螢幕上移至那顆金色的腦袋,毛茸茸的讓人想伸手摸上一把,風樂奏斗身上是熟悉的淺淡蜂蜜香,看來從大學時期就沒換過身體乳了,只是以前聞著習慣的甜味不知為何此刻卻讓他微微暈眩,兩人過去不曾覺得有問題的身體距離此刻他卻聽到腦海中隱約有個聲音在重複著太近了太近了。
他想起前幾天半夜經過奏斗房門前聽到裡頭傳出了幾聲咳嗽聲,原本準備回房的他又走到廚房裝了杯溫開水,抬起的手卻遲遲沒有敲下對方關起的門,最後那杯水進了他自己的肚子。
偏高的、溫熱的,就像此刻逐漸攀上他耳根的溫度。
但另一人只是看完後抬起頭,有些興奮地說著還是明天吃這個,渡會雲雀看著那雙藍紫色寶石一樣的眼睛,愣愣地點了頭。
幾天後風樂奏斗在店裡對進貨單時收到了渡會雲雀的訊息,一開始他以為對方只是和往常一樣來問他晚上想吃什麼,但點進聊天室看清楚那行字後眉頭卻皺了起來。
“奏斗對不起><我今天有點不舒服就先休息了,你在外面吃完飯再回家吧!“
他看了下時間,決定今天先一步收拾回家,確認電源都關閉後把鐵門拉下,街燈陸陸續續亮起,映在了有些潮濕的人行道上,風一吹,脖子下意識地縮了起來,他才想起今天匆忙出門時圍巾一直沒圍好,就直接被他丟在玄關了。
作為渡會雲雀曾經的室友曾經的同棟住戶以及現職的室友,這人什麼習性他風樂奏斗還能不知道嗎?就是光榮地忙完了迎接感冒病毒了啦!從以前就常這樣,期中期末或是一些計畫落幕的同時就能收穫病號一枚,想著近期夜半經過他房門口時從門縫洩出來的燈光和微弱的音樂聲,對方大概又是在趕著什麼工作的期限吧。
他繞路去了一趟藥局,站在陳列架前盯著五花八門的盒子看了一會,最後拿了幾樣記憶中對方習慣使用的藥品,又買了點清淡的食物和電解質飲料。回家時的車速比平時快了一點,夕陽徹底落下後吹著的夜風比想像中還冷,停好車後他再次加快了腳步。
開門時屋裡一片安靜,玄關的燈也沒打開,渡會雲雀的鞋子整齊地擺放在鞋櫃內,他把自己的那雙放在一旁,放下袋子洗了手後想著先去看看病人現在什麼狀況。
他伸手輕輕敲了兩下門,試探性地喊了一聲,「雲雀?」
沒過多久,房裡頭傳來了模糊的回應聲,聲音低低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
「我進來了喔?」他沒等對方再回覆,小心翼翼地推開門,大燈沒有開,只有月光透過未拉上的窗簾散落一地,走到鼓起了一大包的床邊,渡會雲雀側躺著縮在毯子裡,額前的碎髮因為汗水貼在皮膚上,呼吸比平時重了許多,擰起的眉頭表明著主人此刻睡得並不安穩。
這不是他第一次看見渡會雲雀睡著的樣子,也不是第一次看見病中睡著的樣子,自上大學後大概他們兩人都是見過彼此最多脆弱時刻的那個人。
他輕輕撩開了紫色頭髮,將手背貼上額頭簡單探了下體溫,明顯高出不少的溫度讓他瞬間心中一沉,快步走向廚房撥藥片、裝溫水,回來時還記得把門給帶上。
「雲雀,起來吃個藥再睡好嗎?」他小幅度搖了搖床上的人,聲音比平時柔和了不少。
渡會雲雀悶哼了幾聲,看起來有些勉強地睜開雙眼,呆在原地好幾秒後視線才落到蹲在他床沿的風樂奏斗身上。
「⋯⋯你怎麼回來了?」開口時原先清亮的嗓音混雜著厚重的鼻音沙啞的不行。
風樂奏斗一邊把水遞給他,一邊回答有些莫名其妙的問題,「這裡是我家啊,不然我要回哪裡?想著你以前每次生病都是這個動靜我就提早回來了。」
腦子無法運轉的人只是點點頭,乖乖接過藥片後就著水吞了下去,風樂奏斗盯著他的動作,忍不住開口叮嚀,「喝慢一點。」
但大概還是提醒晚了,下一秒渡會雲雀就嗆咳了起來,風樂奏斗抬手給他拍背,架勢倒是有模有樣的,緩過來的人眨眨眼,視線直直對上了在月光下變成紫羅蘭色的另一雙眼睛。
風樂奏斗有些不自在地別開眼,放下手中東西後又把渡會雲雀塞進被子裡,還順道掖好了被角,「你繼續睡吧,電解質水幫你放床頭,電鍋裡有清粥,有什麼不舒服就叫我。」
轉身準備走時他感覺自己的衣角被拉住了,回頭一看床上的人用一種略顯詭異的幽怨眼神瞪著他瞧,風樂奏斗被他看得背脊發涼,甚至回想了下自己剛才有沒有哪個動作或是哪句話不小心惹到病人了。
但渡會雲雀最後只是有點委屈的提問,「你要走了嗎?」見風樂奏斗沒回話又接著說,「不能留下來陪我嗎?」
那雙佈滿霧氣的紫金色瞳孔在昏暗的空間中成為了看不見底的黑洞,份外脆弱的語氣讓本就不堅固的防備瞬間潰堤,但面對眼前這個人,實際上他就不曾有過多少稱得上防備的戒心,所以他只能在這場眼神的拉鋸戰中輕易地敗下陣來。
撇了撇嘴,風樂奏斗順著渡會雲雀施加在自己衣服上的力道坐到他床邊,故作無奈的嘆了口氣,「好吧好吧,我不走了你安心睡吧。」
被懷疑腦子是否燒壞的病號再三確認人已經坐在他床邊後終於滿意地閉上眼,風樂奏斗不敢動,怕自己一不小心又會把好不容易入睡的渡會雲雀吵醒,只得開始打量起這間他自對方一開始搬進來後就沒有再踏入的房間。
出於尊重已讓渡出去的私人領域,以及他相信對方不會破壞他房子的信任,渡會雲雀後來陸續讓人送來一些包括單人床架的器材他也沒有過問,桌上擺著雙螢幕的電腦、鍵盤滑鼠、麥克風等雜物,還有幾樣他以前看過但不太清楚用途的設備,電腦的電源沒有關掉,主機隱隱約約散發出藍紅色的光。
這人真的好專業好認真啊。他不禁感嘆道。
大學時有空閒的話他偶爾會去渡會雲雀那待著,對方在電腦前抓耳撓腮地編輯,他就坐在一旁饒有興味地看,詳細的內容他理所當然不太懂,只知道那一節一節顏色各異的音軌,最後會組成一首一首由雲雀好聽的聲音唱出的歌。
這間屋子在渡會雲雀搬進來後逐漸染上煙火氣,灶台開始有了使用痕跡,冰箱也總常備著各式食材,晚歸時玄關那盞溫暖的燈,甚至是偶爾夜半他還在忙碌時響起的敲門聲——通常伴隨著口味不一的熱飲。
他從一開始就沒想著一定要渡會雲雀搬出去,只是也沒預期對方就真的這樣悄無聲息地融入他的生活軌跡,但一點也不顯得突兀,自然的像是已經持續了好些年。
側頭看了眼吃了藥後順利進入夢鄉的人,他抬手再次摸了下渡會雲雀的額頭,溫度已經降下來了,如釋重負的呼出一口氣後,看著那微張著嘴難得能用恬靜來形容的熟悉面容,畢業前那次四個人的旅行突然浮上腦海。
渡會雲雀開車載著他們上山,在露營區租了間小木屋,幾個人大肆地放鬆了三天,把營區內能玩的都玩了個遍,最後一晚他們並排躺在大草皮上看著滿天星斗,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話題不著邊際,可他隱約知道另有理由,四個人彼此都揣著另兩個人的秘密心事,那些幾年來猶豫著該不該說的或隱密或顯眼的情感,其實始終隔著一片揮手就能撥去的霧氣而已,但直到最後一次並肩踏出校門的那刻,都沒有人鼓起勇氣。
畢業後大家都忙於在社會上找到屬於自己的立足之地,曾經熱絡無比的群組也漸漸安靜下來,聊天室在通訊軟體中逐日下沉,渡會雲雀就如他的名字一般展翅飛往另一個國家,但其實在這個時代也不存在什麼難以抵達之處,只要他想隨時可以訂上一張機票出發。
但畢竟沒辦法像以前一樣下個樓、走個五分鐘十分鐘就能親自見面,任何資訊在空間時間的阻隔下都會變成二手的,二手的照片二手的影片二手的近況二手的情緒,那些過去覺得理所當然的聯繫不得不被拉遠,走向了誰也不敢承認的變得搖搖欲墜的狀態。可是他們都知道不只自己,其他人也都有更重要的事,躊躇的步伐停住了,無法宣之於口的東西也在庸碌之中被徹底埋藏。
所以在收到四季凪聖來和賽拉弗正式交往的消息時他不比前陣子剛知道的渡會雲雀冷靜多少,三個人席地而坐在那時還空蕩蕩的他的咖啡廳裡,彼時聖來剛找到律所的實習,賽拉弗的語氣很平穩,坦白道是他主動提的,想著感情究竟有沒有期限想不出答案,於是就直接去找事件中心的主角促膝長談了整個晚上。
聖來說就算是整個晚上也沒辦法把大學四年累積的東西一一捋清楚,但感情本就不是什麼能有正確答案的問題,一旁的賽拉弗撇撇嘴道當然也沒有公式更沒有定理。所以如果此時此刻的他們知道彼此有能力足夠承接這份重量,就不要浪費可以幸福的時間。
他聽後笑了笑,問道你們兩個還有這麼謹慎的一面啊?
聖來推推眼鏡說,其實只是不想再有什麼閃失吧,因為我們某種層面上都是膽小鬼。
可是其實我也是膽小鬼啊。他沒有再多問,當天相關的對話也止步於此。
渡會雲雀的夢囈聲打斷了他的思緒,他伸手輕輕將對方皺起的眉頭撫平,懸在臉頰側的手指張開又收起,最後還是回到了他自己身側。
因為是膽小鬼所以分外謹慎,但他感受著在這段時間裡再次從內心深處被挖開的那些五味雜陳,一時之間也無法確定曾經飽滿完整的它們如今是否變得脆弱不堪,有幾個瞬間他有意識的緊急收回越界的視線和碰觸,但他也無法假裝自己沒有看見另一人沒有藏好的失望及難受。
你也是膽小鬼嗎?風樂奏斗輕聲開口,只是睡著的人當然不會給他回答。
*
清晨的光線從窗簾間隙灑落,渡會雲雀是在一片模糊的暖意當中醒來的。
喉嚨仍然有些乾澀,腦袋還有一點退燒後頓頓的痛,但比起昨天那種被熱度和倦意拖跩著下壓的狀態已經好了不少,他坐起身,先是看到了床頭的電解質水後才是床沿的那個人。
風樂奏斗席地而坐,雙臂交疊著趴在床沿,頭低低地埋在手臂間,只能看見一邊的眼睛和稍微被擠出來的臉頰肉,呼吸規律而平穩。渡會雲雀呆坐在原地思考了一陣這人怎麼會在這裡,後知後覺地想起罪魁禍首就是自己。
他小心翼翼地起身,下床時腳步放的極輕,深怕一不小心吵醒了真的在自己身邊陪了一晚的人,扯下椅背上的外套,他輕手輕腳地披到熟睡中的風樂奏斗身上,接著在他身旁蹲了下來,沒忍住又伸手戳了戳那坨泛著些微紅暈的臉頰肉,胸口浮起一股說不上來的酸軟。
那束橘色挑染柔順地伏趴在淺金色的腦袋上,這種因為過度疲累而睡著的風樂奏斗使他想起當年準備畢業時的那段時間,課業、工作、未來、離別,各種事情與情緒鋪天蓋地地朝二十出頭歲的他們砸下來,即便聚在一起,但掛著黑眼圈的大家都顯得心力交瘁,有時就這麼在討論桌上睏得睡在了筆電或書本上。
但忙著向前走,忙著不被落下,直到真正站在要揮手說再見的那一刻,他才驚覺自己是不是在倉促之中錯過了太多值得駐足的風景。飛機起飛時,他坐在窗邊,看著熟悉的城市一點一點縮小,手裡抓著的是風樂奏斗前一晚給他掛上的小狗吊飾,布偶上揚的嘴角是一根黑色縫線,他用手輕輕摩挲著,心裡總覺得不踏實,哪日勾著包的連接處斷了、吊飾不見了,會不會他也會這樣將對方留在記憶的原地了?
說著再見,但他也清楚知道在各自人生道路上艱難前進的每個人,大概都無暇像以前一樣分出大部分的精力在維持人際關係,而這條需要雙方都施力才能保持不掉落的線,也始終存在著鬆掉或被放下這種他不願意面對的結局選項。
他忍不住疑惑,如果不是剛好甫入學時被分配到同一間宿舍,他們還會相遇嗎?
不同科系、不同興趣、原本應該只是在校園裡擦肩而過的兩條軌跡,卻因為被丟進同一個有限的空間而產生了交集。那些一起生活、一起熬夜、一起無所事事的時光,究竟是命運的偏心,還是只屬於那個空間裡的偶然?離開之後他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人或許真的無法留住另一個人,一旦走出了那個空間,原本緊密的連結就變得可有可無。
畢竟世界太大,而我們都太小了。
他的指尖只在風樂奏斗的臉頰上停留了一瞬,最後還是收了回來,他沒有再多看那張睡得毫無防備的臉,只是起身離開了房間,輕輕帶上門。
廚房裡的晨光比房間裡亮很多,早晨幾乎都不需要額外開日光燈,渡會雲雀打開還保溫著的電鍋,裡頭放著一碗大概是風樂奏斗給他買的清粥,笑意攀上他的嘴角,他再次蓋上蓋子,動作熟練地從冰箱拿出蛋餅皮,接著動作熟練地熱鍋、倒油。
他靠在灶台邊,等著餅皮慢慢變得焦黃,心裡那些翻湧的念頭也隨著滋滋作響的油花聲下沉,匯聚成了一汪有陣陣微風吹過的小湖,掀起了久久未能平息的漣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