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暖阳西斜,橙红的光透过树叶,跨过墙头,顺着清澈的溪水穿过村庄,“啪嗒……啪嗒……”沉稳的敲打声,回荡在溪边的石阶之间。
母亲正蹲在最低一级石阶上。她柔顺的长发在脑后利落地盘起,衣袖挽至臂弯,露出一截被溪水浸得微红的手臂。一只手飞快地翻弄着湿透的衣裳,另一只手则紧握着捣衣杵,一下、一下,富有节奏地捶落。随着每一次敲打,都有一层细小的水浪,裹着皂角的泡沫,“噗”地从布料纤维间被挤压出来。
而在石阶的最上头,玛鲁正双手托腮,睁大三只眼睛,津津有味地看着这一切。
玛鲁仔细数了,每次敲两到三下的时候,母亲就会浸一下水,翻个面再继续敲,他笃定了这个规律,紧盯着动作来回验证,大概数了六轮左右,他在心里默默窃喜,果然猜的没错呀!
母亲早就注意到一颗小脑袋正专注地盯着自己洗衣服,脸上笑眯眯的,好像赢了什么游戏一样开心,她停下动作,回头向他招呼:
“玛鲁——你在看什么呢?”
听到母亲呼唤自己,玛鲁才从自己的小世界里出来,看着母亲的笑脸,他突然想起自己蹲在这里的目的。
“阿妈,你为什么要打那些衣服呀?”
玛鲁指着她身旁那些湿哒哒的衣服认真发问。
母亲听完立刻哈哈大笑起来,哎呦哎呦地嘟囔着玛鲁的问题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哎呦…为什么要打衣服呀…哈哈哈!”
看见母亲被他的话逗笑,玛鲁心里的喜悦暂时压过了疑惑,但依稀觉得自己还忘记了什么事。
就在这时,跟他玩鬼抓人玩一半发现人不见的弟弟找了过来。
“玛鲁,你跑哪里去了?”
克罗斯跑到他跟前恼怒地看着他。
“对不起克罗斯,我路过看见了阿妈,不小心忘记了。”
玛鲁带着歉意解释道,克罗斯向下望去,发现母亲正蹲坐在溪边石阶上咯咯地笑个不停。
“阿妈,发生什么了?”
“哎呀克罗斯,正好啊,我跟你说,玛鲁刚刚问我为什么要打衣服,哈哈哈…太可爱了。”
克罗斯看见母亲欢快的笑颜,也不由地带着笑看向玛鲁
“笨蛋,那不就是洗衣服吗?”
“我知道是洗衣服!我只是好奇为什么要用那个棍子打来打去而已。”
“大人不都是这样洗衣服的。”
“我说了我好奇嘛!克罗斯你不好奇吗?”
母亲开口打断兄弟俩的争论,朝他们招手。
“好啦,你们两个要不要下来,我来跟你们解释吧。”
两颗白中透着新芽绿的毛茸脑袋,在夕阳下被照得有些暖红,他们十分默契地、一起乖乖蹬着小脚来到母亲身边,安静得聆听母亲带着慢动作的解释——因为啊衣料浸湿后十分厚重,材质也很粗糙,用手搓很难洗干净,手也会很痛,所以用棒槌敲打,可以把大部分皂水和灰尘都弄出来,衣服就会很干净啦。
“你们要试试看吗?”
母亲朝他们笑着问道。
“我要!”
玛鲁兴奋地举手报名,他从母亲手里接过捣衣砧,朝着放在石阶上湿透的布料用力砸去。
“啊!!”
站在一旁的克罗斯抬手挡住脸生气地大喊,无数飞溅的水花疯狂地打在他身上。
“玛鲁!!我衣服都要被你弄湿了!!”
罪魁祸首被弟弟吱哇乱叫的样子逗得直大笑
“哈哈哈哈,那正好我给你洗掉吧!”
“好哇,你故意的!”
克罗斯迅速蹲下,直接从小溪里捧起一瓢水往玛鲁身上泼。
“哇!你怎么直接泼水啊!耍赖!”
“是你先惹我的!”
“啊!你别泼到阿妈了!”
两人立马从温馨的学习现场变成了激烈的泼水大战,孩童的打闹声与捣衣砧的敲打声交杂着,沿着溪水往远处流去。
————
玛鲁和克罗斯走在河边巡视。
一阵欢快的嬉笑声顺着风飘来,玛鲁下意识地望过去——是几位母亲正带着孩子在河边洗衣、戏水。
那水花四溅的声音,与他脑海中某个沉寂已久的片段骤然重合。
他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当初能开通运河,真是太好了。”
玛鲁的声音很轻。
克罗斯也停了下来,目光顺着河流,望向他们亲手开辟的那漫长的河道。
“…是啊,孩子们都有了干净的水源,营地附近也能种出作物了。”
“克罗斯,我昨晚梦到阿妈了。”
玛鲁慢慢走向河流,在岸边蹲下,俯身,指尖轻轻拂过水面。
“她就在家旁边那条小河里洗衣服……梦里,我就蹲在旁边,看了好久。”
“你过来找我,我们就一起蹲在阿妈的旁边。听她说话。”
克罗斯走到他身边,低头望着河面上的水波一圈圈荡开。
“还记得后面吗?你泼了我一身水,衣服全都湿了。”
玛鲁满脸诧异,抬头看向克罗斯。
“唉?不对,好像是你先泼我的吧。”
克罗斯背着手别过了脸。
“不,你先动手的。”
“最后我们玩得太过,阿妈把我们俩的衣服又都重洗了一遍。”
玛鲁撇撇嘴,儿时的记忆和梦境交织在一起模糊不清,闷头思索一会后,他还是认可了克罗斯的版本。
“喂——,玛鲁鲁——克罗斯——,杜拉喊你们呢。”
族人悠长地呼喊声将兄弟二人从回忆里唤回,玛鲁起身甩甩手,向克罗斯递出掌心。
“走吧,该回去了。”
克罗斯回过头,目光落在那只还沾着河水、湿漉漉的手。他右手不自觉的握紧又松开,心里泛起的涟漪与水面一起回归了平静。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将自己的掌心稳稳地贴合了上去,将那份湿凉与温暖一同握紧。
“走吧。”
夕阳的暖光撒在河面,波光粼粼之下孕育着无数新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