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乔治 拉塞尔连续第三天傍晚出现在这家冰淇淋店的柜台。天快黑了,店里没有别的客人,这一次他在滞销的几个口味里选了柠檬白兰地。
冰淇淋展示柜上只剩半个碎掉的蛋筒,店主把所有的冰淇淋都堆进纸杯。他蹦出几个笨拙的英文单词,问道:“年轻人,你究竟从哪儿来?”
他的口音很重,拉塞尔花了一阵子才听懂他的提问。
“英国,先生。”他回答道。
店主笑了:“英国很大的。”
他又说出一个地名:“金斯林。”
“哥布林?”
拉塞尔摇了摇头:“不,不是的。哥布林是来自爱尔兰的小矮人,我来自金斯林的农场。”
这个英文长句的发音对这位土生土长的比利时人显然太复杂了,他露出困惑的表情,把冰淇淋杯放在玻璃柜面上,掀起后厨的门帘,叽里咕噜说着拉塞尔完全听不明白的德语。
拉塞尔坐到窗边的圆桌旁,冬日的水汽像一层雾,和着小雨细细密密地蒙在窗上,把它划成一面斑驳的镜子,反射出店里那盏银色吊灯模糊昏暗的倒影。接着,那个沉默寡言的年轻店员抬起柜台的翻转挡板,他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窗边。
“听说你从英国来,”他摘下帽子,金棕色的头发格外蓬松。他理了理杂乱的额角,“来这儿游览教堂吗?”
拉塞尔被他流利的英文吓了一跳。
店主隔着柜台大声介绍起来:“麦克斯是镇上英文最好的小伙子。”
卡尔镇在德语里有个更长的名字,带着“城堡”之类的词根。但在英国人的地图里,它就是“卡尔镇”。这个别称源于小镇东边巨大的汽车零件工厂。这间工厂盘踞在比利时德语区的边境线上,往左看是德国,往右看是卢森堡。镇上一半的居民都在这里工作,回收报废汽车,为巴伐利亚发动机厂铸造凸轮轴。
小镇的另一半遍布着大大小小的中世纪宗教建筑群。教堂和修道院簇拥着,砖墙难免有些风化的痕迹,但算是完整地保存了下来。这很难得,吸引了世界各地的信徒们前来朝圣。居民们并不打算为游客多学两门外语,所有人都讲德语。
工厂和石墙组成了这座灰褐色的小镇。路旁没有阔叶树,建筑的缝隙里也长不出苔藓,镇子只能用不菲的价格从东弗兰德采购品类固定的果蔬。
拉塞尔用最通用的英文单词(“你好”或“谢谢”)、翻译软件、手势和钱在镇上通行。第一天时,他佯装游客,偷拿了教堂售票处的信息登记薄,仍然不见那位名叫史蒂夫 安德森的目标的踪迹。他意识到这项任务果然需要在这座小镇花上更多时间。他马上转变了计划,决定在卡尔镇找一份工作。这样,他就能像一个真正的居民一样在镇上多住一阵了。
哪怕是乔治 拉塞尔这样手段了得的著名杀手,也会认为史蒂夫 安德森是一个棘手的刺杀目标。得罪印度黑帮的太子爷之后,他在新德里的一间酒吧离奇蒸发,连黑帮都找不出他用了哪个名字的假护照。两个月后,他盗走的钻石戒指出现在比利时的拍卖行。印度老板气得当晚就给大陆酒店打跨洋电话,要花整整一个金币悬赏他。
拉塞尔隶属的威廉姆斯堡需要这笔优厚的报酬。今年他们一个金币都没有挣到,全靠城堡的观光活动赚门票钱。光是维护这座历史悠久的城堡就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了,杀手们完全没有多余的经费添置装备,出差时,一把老旧的 Benelli M2 就是拉塞尔最奢侈的武器了。
不过,比起这个金币,他更需要一场胜利。他的整个夏天都耗在加拿大,为刺杀当地一位富商的小儿子做准备。然而,目标实在太富有了,富有到能买下一个黑帮做他们的专职保镖。
同行不为难同行。被买下的阿斯顿马场同威廉姆斯堡、威廉姆斯堡潜在的上级AMG宾士茶业都颇有私交。这场刺杀以一种滑稽的方式失败了——任务取消。拉塞尔和阿斯顿马场的关系变得有些尴尬,这让他想要升入AMG宾士茶业的梦想濒临破灭边缘。秋天,他一个任务也没有,被打发回金斯林老家休假,他知道是上级们在拿他当出气筒。冬天,解决史蒂夫的烫手山芋被丢给了他,他不得不接手,这是他现在能拿到的最好的活计了。如果他成功抓住这个狡猾的史蒂夫,拿到宝贵的一个金币,就能缓解威廉姆斯堡的经济危机,或许还有机会讨得那位印度寡头的欢心。他好歹能争取到一些支持,那么他的升任还有戏。
目标在比利时销赃后又没了踪影。拉塞尔辗转了好几拨线人,终于摸到史蒂夫的一些痕迹。据说,他想趁圣诞节在卡尔镇出手另一批珠宝,已经谈好了来自卢森堡的买家。
拉塞尔当然不能和冰淇淋店员坦言这些地下世界的辛秘。他眯起眼睛,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报纸,指向左下角一则小小的招聘广告:“我来应聘动物园的企鹅饲养员。”
叫做麦克斯 维斯塔潘的金发男人竟然拿起报纸仔细读了起来。
“看起来不错,”他把报纸还给拉塞尔,“祝你成功。不过,这是份德语报纸。”
“谢谢,”拉塞尔有些不悦,“我喜欢企鹅,不会因为语言的阻碍而退缩。”
动物园企鹅馆的经理并不认可这一点。在得知拉塞尔的德语水平后,他用蹩脚的英语拒绝了他。
经理指着桶里的多春鱼,又指了指一旁的瓶瓶罐罐,只说:“德语。”
拉塞尔拿出手机,用翻译软件拍照:“先生,这是维生素E。”
经理的神色看似犹豫了起来。拉塞尔趁机——他挑了些简单的单词——说道:“我很喜欢企鹅,我有养护动物的经验。您可以看看我的演示文稿,它是双语的……”
这段话吸引了路过的动物园园长。
他看了看拉塞尔图文并茂的文稿,又看了看拉塞尔光彩四射的脸,握住了他的手,简单介绍起动物园的情况,又聊到肖像权的问题。拉塞尔听出他大概是想把自己和企鹅的合照印到企鹅馆的门票上。拉塞尔默认了,又表示自己是专业的饲养员。他真的临时学习了许多和企鹅相关的知识,看完了BBC有关企鹅的所有纪录片,这可比入门德语要容易。
傍晚,拉塞尔又推开冰淇淋店的木门,门上的铃铛咣当响了几声。
今天没有下雨,雾气或是工厂的烟尘把天空染成均匀的铅灰色。柜台后面只有麦克斯 维斯塔潘,他正在擦拭冰淇淋槽。
“今天有什么味道?”
“苹果威士忌。”维斯塔潘停下了动作,“你喜欢用冰淇淋当晚餐?”
面试结果一周内公布。尽管经理看起来不想和英国人沟通,但动物园园长显然很想雇佣他。这让拉塞尔久违地放松下来。他半撑在冰淇淋柜上,语气轻快:“这叫敬业,我在感受企鹅的温度。”
维斯塔潘挑起眉毛,把冰淇淋递给他:“四欧元。”
拉塞尔从零钱包里翻出一堆硬币,数给他,突然注意到洗手台旁摆了一只威士忌酒杯,被冰球冻得发白,杯底只剩最后一层酒液。
“噢!真正的酒精,”他高兴起来,“我也想来一杯。”
“什么?”维斯塔潘开始装傻。
“那儿,”拉塞尔指向洗手台,“我没猜错的话,那是货真价实的威士忌。”
“那是做冰淇淋用的原料。”维斯塔潘快速地回答。
“可是它没有装在你的冰淇淋桶里,”拉塞尔盯着他的眼睛,“而是装在人用的玻璃杯里。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吗,维斯塔潘先生?”
“这叫敬业,”维斯塔潘扯起嘴角,“我需要品尝食材的味道。”
拉塞尔靠得近了些,他托起自己漂亮的脸,微微仰视着维斯塔潘,浅浅地微笑,这是他屡试不爽的招数:“麦克斯,给我一杯吧。给我一杯,我就不会告诉你的老板我所看到的一切。”
有一瞬间,维斯塔潘抿起了嘴唇。拉塞尔注意到他眨眼的频率变快了些,这让他认为自己就要得逞了,但这个人却说:“所以你只是喜欢冰淇淋里的酒精?”
真是个铁石心肠的怪人!拉塞尔撇了撇嘴:“哈,你们的酒比隔壁酒馆更醇厚。”
“原来你去过那边了。”维斯塔潘笑了,“是的,所以我说了很多次不要往酒里加水果。”
拉塞尔起了兴趣:“听起来很美味,你们怎么不这样做?”
“我不是老板,乔治。”维斯塔潘又摘下了帽子,他转过身去,姜黄色的头发让拉塞尔想起秋天的农场。
他有些想念金斯林柔软茂密的牧草了。
维斯塔潘打开橱柜,翻找了一阵,最后拿出一只圆形的矮杯,摆在拉塞尔面前。
拉塞尔开心地敲起桌面,维斯塔潘又端起自己的酒杯:“只有一块冰球了。”
“嗯?”
“你不介意吧。”
拉塞尔瞪着那双大眼睛四处张望:“什么事,我有什么好介意的——”
维斯塔潘点了点头,把冰球倒进拉塞尔身前的杯子里,拧出瓶塞,玻璃瓶口和杯壁碰撞,磕出一声脆响。
他轻声说:“不要声张。”
拉塞尔同意让出自己和企鹅合照60%的版权后,如愿得到了企鹅饲养员的工作。他当即订下一个更高、更久的房间。
他没想到在前台碰见维斯塔潘。
他们起初装模作样地谦让了一阵,直到维斯塔潘听到拉塞尔的房间号码。
“等一下,3363号房是我的房间,”他的脸唰地红了,“我预订了原房续住。”
拉塞尔举起房卡:“好吧,请给我换一间。”
旅店老板在键盘上敲了一阵,面露难色地看向他们:“抱歉,这是我们最后一间空房了。”
他们难以置信地望向对方。
旅店老板试探着提议:“我们提供加床服务。”
“什么,当然、当然要两张床。等等,不是的,谁说我们要住同一间房间?”拉塞尔大叫。他怎么能和这个冰淇淋小伙儿住在一起?他是个来自地下世界的杀手,需要整整半个衣柜来存放自己的武器,随时可能接到线人的紧急通话。
“我绝不搬走。”维斯塔潘板着脸说,“我已经在这儿住了两个月,我的行李还都在里面。”
“就快圣诞节了,”旅店老板遗憾地说,“我想镇上也不会再有其它空房了。”
他说得对。拉塞尔给卡尔镇另外两家旅馆打了电话,它们都满房了。
“别忘了,我才是那个办完入住手续的人。”他恶狠狠地瞪着维斯塔潘,“要是我找不到住处,我会把你的行李全扔出门。”
维斯塔潘抗议道:“我一直住在那个房间!”
“直到今天早上十一点,维斯塔潘先生。”拉塞尔掐着嗓子回答,“这就是为什么你现在出现在前台,不是吗?”
维斯塔潘捂住了脸。
“好,”他说,“可以加床,但我要两个小时的收拾时间。”
拉塞尔有种不祥的预感。
在此以前,他从没想过麦克斯 维斯塔潘是外地人。他的英语比镇上其他人都要好,但德语更像他的母语,拉塞尔原本以为他只是个大学生,读过莎士比亚,或者哈利波特。冰淇淋店的老板看起来和他很熟悉,他路过汽车工厂时,自然得就像在那儿出生似的。
但他竟然只在这座小镇住了两个月。有什么行李需要他单独收拾两个小时,旅店明明就有客房服务。
这太古怪了,难道他是隐姓埋名的史蒂夫 安德森,要藏匿欺诈得来的天价珠宝?
“好,”拉塞尔平静下来,“可以加床。”
窗帘严严实实地遮住了房间的每扇窗户,拉塞尔没能窥探到什么。天还亮着,再趴在旅店的外墙上未免有点太引人注目。他只得从窗边溜回前厅,装作只是出门散了个步。
维斯塔潘究竟是个作息规律、爱好单纯的冰淇淋店员,还是行事缜密的悬赏犯?同住的日子里,拉塞尔没能找到任何蛛丝马迹。每天早晨,他背上蓝色双肩包出门,周三和周六,他会在睡前吃一块巧克力。当他周末照旧去冰淇淋店工作时,拉塞尔搜查了家里的每一个角落,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物品,整个房间最值钱的玩意儿是一台产自奥地利的古董汽车模型。
有那么一种可能:维斯塔潘只是害羞,拉塞尔没来由地想到。他以前怎么没考虑到这一点?或许是因为维斯塔潘从来没有露出过那种眼神——下流的、粗俗的眼神,拉塞尔游走在地下世界里时常遭遇的那种眼神,哪怕这些无赖恶棍即将死在自己的枪下。麦克斯 维斯塔潘,这个干净、简单的荷兰人,或许只是比看起来更加腼腆,而非试图掩藏什么罪恶。他会说像毛线团一样大段大段的德国话,但在拉塞尔面前只说英语,没那么复杂的词汇,没那么绕口的句子。他只喝纯饮的烈酒,一直吃草莓味和香草味的冰淇淋。搅拌冰淇淋液时,他的指节会变得格外清晰,当他看向冬季白茫茫的天空,眼睛就像一片宁静的冰湖。
可是,他难道对自己无动于衷吗?
拉塞尔感觉水蒸气钻进了他的脑子,乱糟糟的,他的呼吸停了一拍,手也随之扑了个空。
他挂在浴室里的浴袍不见了。他和这位新室友工作时间并不一致,他们轮流面对客房服务,总有那么些东西会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在另一个角落。拉塞尔忍着凉意,离开热气缭绕的淋浴间,比起找到失踪的浴袍,他更需要马上调高暖气的温度。
门兀地开了,冷空气像一块冰砖似的砸了进来,拉塞尔惊叫一声,继而看见拎着水壶站在门前的维斯塔潘,才想起自己上半身还赤裸着。
“麦克斯!”
太冷了,拉塞尔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惊呼。他看向维斯塔潘微微睁大的瞳孔,他的脸颊也因为寒冷而泛红,呵出的热气化成白色的云朵。围巾紧紧地裹住他的脖子,看不出在哪里打了结,深灰色的开襟毛衣贴在他的胸膛上,针脚很细,织得很厚。
维斯塔潘侧过了身。
拉塞尔有些无所适从了。冬夜星光黯淡,枕头像一座剧场,维斯塔潘站在门前的神情不断回放,他的眼睛在拉塞尔脑中一次又一次张大,接着,被僵硬地移开。
拉塞尔侧躺着,生一场不大不小的闷气,对维斯塔潘。首先,他看什么看,其次,他躲什么躲?
这些问题扭打在一起,维斯塔潘的眼睛间刻闪现着。他失眠了。他终于意识到塞下两张单人床的房间有多么拥挤,他的脚紧紧抵着床脚木刻的花纹,知道自己一旦展开手臂,就能碰到维斯塔潘的床沿。呼吸带着身体起起伏伏,床榻随之逸出窸窣的声响。
维斯塔潘起身了。
他动作很轻,可以说是蹑手蹑脚。弹簧只发出极其细微的咯吱声,关门时手法老练,门轴摩擦的响动更是细不可闻。如果拉塞尔不是个训练有素的杀手,又恰巧还没入睡,他一定无法注意。
夜越来越深,拉塞尔昏昏沉沉地睡去,始终没有听到维斯塔潘回来的声响。
他在白茫茫的清晨里醒来,睁开眼时,正对上维斯塔潘熟睡的脸。
他什么毛病?拉塞尔差点儿撞上床头的桌角。
好吧,是这个房间太拥挤了。拉塞尔试着冷静下来,疑云又浮现在他脑中。深夜可不是处理公务的好时候,连地下世界的恶棍们也不会随便在夜里加班杀人放火。圣诞节要来了,哪怕是干枯的卡尔镇,也四处弥漫着节庆的氛围,路边挂满绿色的彩旗,弥补没有冬青花环的遗憾;动物园系满了铃铛形状的气球,企鹅馆的门牌也戴上了红彤彤的圣诞帽。人们兴奋地讨论着休假,究竟是什么急事,让维斯塔潘必须半夜行动?即使冰淇淋店半夜停电,也用不着他赶去救急,镇上的人们都会体谅,他们知道店主可爱的小女儿回来过圣诞假期。拉塞尔懊恼起来,他甚至不知道维斯塔潘去了多久,自己应当跟去探个究竟,但他却睡着了。不过,一个优秀的杀手也需要保证稳定的睡眠和精力,他现在在养企鹅,不是在养鹰。
如果他是被黑帮悬赏的仇家,不得不偷偷处理窃来的财宝,那一切似乎说得通了。
圣诞节临近了。拉塞尔的心咚咚直跳,他的线人在休假前提供了最精准的情报,史蒂夫 安德森一定预备在卡尔镇交易一场。
他又紧张地失眠,再次听到维斯塔潘轻手轻脚地消失在房门之外。拉塞尔无法犹豫,他不能犹豫,这个金币关系到他的职业生涯。他同样敏捷地蹿起,匕首和手枪紧贴着腰际。这位杀手像一条蟒蛇一样滑进夜里,嗅闻着目标的踪迹。
这是一条拉塞尔从未走过的小路。街道湿漉漉的,只有石板间的水洼映出微弱的月光。道路两旁的墙壁越发收窄,维斯塔潘在尽头拐弯,拉塞尔连忙跟上。
视线开阔起来,他听见均匀而低沉的轰鸣。细雨在探照灯的光束上割出锯齿状的边界,照亮堆成小丘的、凌乱的钢筋,穿插在车门、车盖和轮毂中。
维斯塔潘很会挑,拉塞尔忍不住感叹,深夜的汽车工厂简直是天生的犯罪舞台。一堆一堆的报废零件拼成一座迷宫,拉塞尔不得不跟得更近一些,否则随时会跟丢。
他们是在工厂最边缘的角落动手的。挡板交错成一个锋利的死角,机械小山挡住了光照,拉塞尔已经离得很近,维斯塔潘也不再向前。他们同时冲向对方,这一瞬间拉塞尔终于确信维斯塔潘不是个简单的冰淇淋店员,维斯塔潘擒住他的手,他吃痛地倒吸一口凉气,用关节攻击荷兰人的腰腹,趁机脱身。维斯塔潘再次试图制住拉塞尔的动作,他擦身闪过,他们在拼抢中换了站位,拉塞尔意识到自己背后无路可退。
他摸向腰间的匕首,突然想到维斯塔潘手中似乎没有武器。他晃神了,就一秒钟,他甩出匕首的速度慢了一秒钟,刀背和维斯塔潘的手指僵持着,脖子边缘传来冰凉的触感。
是个圆柱形的玩意儿,没什么重量,拉塞尔试着移动,余光撇见靛蓝色的反光。
“别动,”维斯塔潘声音低哑,“这样一个易拉罐曾经在酒吧里杀了三个人*。”
拉塞尔呼吸沉了起来,挤出一句:“……你是奥地利红牛的那个人。”
“乔治?”维斯塔潘在黑暗中凑近,试图看清拉塞尔的面孔,他的鼻子几乎就要碰到拉塞尔的脸颊,他陡然停住。
“你是乔治,”他再一次不自然地侧过了脸,“你来做什么?”
不等他回答,维斯塔潘又说道:“我们能不能放下家伙说话,你拿刀的力气真的很大。”
维斯塔潘率先收起那只易拉罐以示诚意,拉塞尔怔怔地收起匕首。那个只吃草莓味和香草味冰淇淋球的店员、他在这个冬天朝夕相处的室友,麦克斯 维斯塔潘竟然就是奥地利红牛那位势头惊人的新人杀手。
好消息是,形迹可疑的维斯塔潘不是拉塞尔此行的刺杀目标;不那么好的消息是,他又在任务里碰到了一个同行,而他对此心有余悸。
“我想知道你在做什么。”拉塞尔用狡猾的方式说了实话。
“噢,”维斯塔潘摸了摸鼻子,悄声说道,“噢,我在运送一棵树。”
他招了招手,示意拉塞尔靠近。他在挡板上摸索了一会儿,撬开角落的连接,在一阵金属摩擦的噪音中,他掀开一个豁口。
“要等一会儿。”他说。
他们面对面站着,这个角落依然被笼罩在黑暗中。拉塞尔有太多问题想问,同时等待着维斯塔潘的提问,但他们只是安静地站着。日日与危险结伴的拉塞尔和维斯塔潘不必向彼此透露太多。或许,确定维斯塔潘不是他的刺杀目标,这就已经足够。
墙外传来一阵响动。
维斯塔潘半蹲下来,他伸出双手,往里扯着什么。
“帮帮我吧。”他说。
拉塞尔什么也看不清,挤进那个人造的洞口,先是抓住了维斯塔潘的手背,他们都顿了顿。
维斯塔潘反手覆住他的手指:“这样用力。”
拉塞尔感到一股热气直往脸上涌,他是一个专业的杀手,做的就是力气活儿,哪里用得着同行教自己朝哪个方向用力,他张开嘴,想要反驳,最后只是不停地眨着眼睛。
他摸到了树。
柔软的、扁平的叶子,一根一根,结成毛茸茸的枝条。
“天啊,”他压低了声音,“你在走私一棵杉树!”
这棵杉树终于越过汽车工厂的围挡,也越过了边境线,正式进入卡尔镇。维斯塔潘没有松手,他果真是一个来自地下世界、不讲道理的恶棍。
“这是你的任务吗?”拉塞尔问道,“我不知道奥地利红牛还要做这类生意。”
“不是的,”维斯塔潘走近了些,“我要把它放在冰淇淋店的后院,它会变成一棵真正的圣诞树。这样,店主的小女儿就可以在树下许愿。”
拉塞尔睁圆了眼,现在他的眼睛和他的脸颊一样温热了。他似乎适应了黑暗,看到月光在维斯塔潘的脸侧留下洁白的影子。他的直觉没有出错,维斯塔潘,他当然是个杀手,但仍然是那个干净、简单的荷兰人。
“虽然它还没有任何装饰,但它是一棵真树,”荷兰人的声音紧张起来,“乔治,你想不想做第一个在树下许愿的人?”
拉塞尔已经很久没有在圣诞树下许愿了。在他心里,自从踏入地下世界的那刻,自己就已经告别了这份纯真。他从一个任务赶到另一个任务,直到一场倒霉的失利,把他送到这座小镇蹉跎他本该光辉的杀手生涯——他曾经这样以为。
不过,还好他也是个货真价实的恶棍,拉塞尔想。
于是他也没有松手。
*《疾速追杀》的主角John Wick曾经在酒吧里用一支铅笔杀死三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