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下午三点,艾尔德利奇从伊鲁席尔大学行政楼办公室翘班回家。
这不是什么大问题,伊鲁席尔大学的心理疏导室如今只有三个人会时不时的拜访,其中两个这几天泡在实验室里忙得不可开交,还有一个扑空之后自有办法找到他在哪。六月的温度虽然还没有到达令人恐惧的炙热,但耀目的日光本身依旧不可小觑。艾尔德利奇坐在公交站台的长椅上庆幸幽儿希卡把防晒霜落在他的提包里,在下一辆班车到来之前点开手机屏幕,通知栏闪烁的标签正提醒着他今日注意事项尚且没有完成。艾尔德利奇删掉那条标签,没有了条幅挤占空间的日历带着被标红的仿手写圆圈跳进他的视线。
6月30日。一个对他来说非常麻烦的日子。往年只需要应付一个小兔崽子,而今年嘛,由于一些难以描述的因素,这个家的家庭成员由原先的两个人变成了四个人。葛温德林身为和他年龄几乎差不了多少的研究生尚且能够对他的身体健康感同身受,剩下那两个……
唉,不提也罢。新到站的5路公交停在艾尔德利奇面前,接下来他要做的事情是切出公交卡的二维码付款上车,在班车晃悠到目的地之前想一想晚饭的菜谱,毕竟该来的躲不掉,有的火一旦点上就只能自求多福。说到底他作为如假包换的年上人士为什么会成为这场多角关系的风眼……
这个传奇恋爱喜剧一般的故事还得从两年前讲起。
沙利万考进伊鲁席尔大学附中的时候成绩是班连排名第一,如假包换,哪怕再来十年过去他都有信心拉着对此持怀疑态度的人去教育局的档案室申请重验。录取通知书发到绘画镇的邮局那天他妈——一位脾气略有些古怪、生气了容易变暴躁,但依旧保留了大部分农村人淳朴且勤勤恳恳特质的中年女人,邻里人称树娘——刚从镇上赶集回来,背着装满了腌制好的咸肉排、新鲜鸡蛋和印了时新纹样布匹的背篓,提着两袋豆腐和刚出炉的、热腾腾的、裹满了糖粉的炸糕,迎面差点和送信人早就丢了挡风板的破摩托车撞上。十里八乡有名的泼辣女人哪受得了这种憋屈气,叉起腰指着这倒霉的冒失小伙子破口大骂。那违反交通法的可怜虫不敢与她过多纠缠,扶起歪倒在地上的摩托骑上就跑。到了傍晚时分,树娘背着集市上靠与人唇枪舌剑淘来的宝贝回到家门口,恰巧又看见那辆摩托车停在自己家的门口。
“这个人还能这样不讲道理,追到我家里找我男人告状吗?那我倒是要看看他能告出个什么名堂。”半辈子下来吵架没怕过谁的女人皱着眉头自言自语,但还没等她来得及跨过门槛,她的丈夫,一个常年抽烟坏了嗓子的庄稼汉就喜笑颜开地举着一张红色的硬壳纸冲出了家门,一路往村口大伙总聚在一起嗑瓜子拉家常的打麦场狂奔而去,仿佛前些年因为天冷而落下的关节炎都好了起来一般。树娘茫然地看着自家男人远去的背影,心里嘀咕今天的人一个个都发什么疯。于是她把找告黑状的肇事者对峙这件事放到一边,拽住那个打算骑上摩托回邮局打卡下班的送信人问他,她男人到底收到了什么惊天的好消息能高兴成这样。送信的小伙子明显是有些怵她,但又不好意思丢下她落荒而逃,话在嘴里咕噜了两圈终于还是吐了出来:“呃,好像是您儿子的录取通知书。”
录取通知书。树娘反复咀嚼着这个词,她走进家里,把背篓和手提袋放下,从短了一截桌腿、现下拿旧木块和碎布垫着断口的餐桌上拿起被男人丢下的信封纸壳,再拉开常年灰扑扑的白炽灯开关,对着光源研究了好一会才用她念完初中的语文水平看清了发件人处油墨喷印的落款,那里写着“伊鲁席尔大学附中”。她放下纸壳,又再度把它举起来看了几次,终于在太阳彻底落山之前大笑出声来。现在她看起来也变得和她男人一样疯疯癫癫了,但管他呢,她儿子考上了伊鲁席尔大学附中,这事够她高兴个一整年。
沙利万就这带着父母的期许和村里某些人的嫉妒,用他妈做裁缝卖冷饮、他爹种小麦和玉米攒下来的钱做路费和学费站到了全伊鲁席尔最好的高中教学楼里。很难说这些刷得雪白、又因为风吹日晒和栖息的鸽子们投下的鸟粪逐渐变得暗沉的楼房能带给他什么好感,班连第一的成绩带来的除了老师的关注还有相当一部分人莫名的记恨。不得不说这个年纪的青少年果然还是需要找个地方圈住他们,然后想办法用课业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消耗掉他们过剩的精力。哪怕每天的睡眠时间被长过午休两倍不止的早读和晚自习挤占得只剩五个小时出头,也总有人会在课间操或是午饭晚饭的间隙“不小心”碰倒他摞整齐的书堆,或者“意外”地将水洒到他的试卷上。为此沙利万找班主任调过不止一次监控,但没有什么用,小打小闹的磕碰消失后随之而来的是非物理层面上的试探,而这并非他能够从容应对的领域,口音、衣着、消费习惯,乃至对城市生活规则的茫然,都像无形的荆棘,将他隔绝在热闹的圈层之外。
十七岁的沙利万用沉默回应这一切,并从身体里生长出密密麻麻的、叫人难以忽视的、锋利的叛逆,层层堆叠,宛如鸟儿合拢的翅膀包裹住整颗心脏。最初只是在班组织里越来越少的出场频率,然后他开始逃掉某些在他看来“毫无意义”的集体活动,对试图“帮助”他融入的班干部报以冷笑,最后发展成几乎一周不说一句话,连同老师的点名问题也视而不见,物理老师——一个接近七十岁、头发花白的干瘦老头被他宁愿在座位上站一节课也不肯开口说半个字的态度气得吹胡子瞪眼,于是在伊鲁席尔大学附中读书的第二个学期,沙利万终于被扣上了“顶撞师长”的帽子,哪怕他其实一句话也没说,也正是因为他一句话都没说。班主任对这个成绩顶尖但性格古怪的学生非常头疼,加之实在也害怕年轻气盛的孩子冲动之下闹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主要他的饭碗受不了这样的冲击,兜兜转转之下,沙利万就这样以“急需心理干预”的缘由被推到了学校心理咨询室的门口。
需要说明的一点是,作为伊鲁席尔大学的附属高中,学校本身并不单独开设心理咨询部门,介于高中部与大学本部仅有一墙之隔,这一职权就被合并到了伊鲁席尔大学行政楼的心理疏导处。沙利万站在那扇与其他办公室铁门截然不同的木门前,没有敲门就直接拉下了门把手。与想象中立满铁柜和书架、正中摆着书桌的办公室截然不同,这里的地板也是木质的,朝南的窗户虽然关得严实,玻璃却擦得很干净,阳光让整个房间氤氲着略显拥挤的暖意。靠墙摆着长沙发与茶几,一边的木柜里收纳着看起来像是沙盘和积木的东西,还有一些比起书本更像绘本的小册。他被勒令拜访的人在木柜前背对他站立,抬着头貌似正在寻找什么东西,可能是书,也可能是零食,沙利万看见了格子里摆放的饼干罐和咖啡机。他收回视线打量起这位应当是心理老师的……人?能看见此人正穿着一件驼色的毛线开衫,一头灰白色的长发松散地披在身后,仅从从身高与身形上来说难以分辨性别,直到他转过身来,沙利万看见一张线条还算分明的脸。
“沙利万对吧?”伊鲁席尔大学兼高中部的心理咨询教师艾尔德利奇冲他微笑着招手,完全没有计较他不打招呼就直接闯进来的失礼行为,“坐吧,是你自己想来找我聊聊,还是谁建议你来这里的呢?”
孽缘就是这样开始的。那天沙利万在心理疏导室坐了一整个下午,出门时依旧是需要观察的“问题学生”。艾尔德利奇什么都没有对他追问,更遑论说教和所谓的“开导”。午后的日光叫人昏昏欲睡,临走之前他的口袋里被艾尔德利奇塞满了饼干和咖啡糖。“伊鲁席尔是一座挺傲慢的城市。”沙利万想起艾尔德利奇这样对他说,“不适应很正常,想要在这样的地方玩得转你需要很多时间去摸索这些规则。在那之前,如果你感觉累了,需要一个‘安全区’让自己喘口气的话,我这里一直都欢迎你过来坐坐,零食管够,虽然不一定都很好吃。”
这句话是一张许可证,在rpg游戏里会被放到重要物品栏里,可以忽视它,但没法把它丢掉。沙利万没有选择忽视它,又或者他其实要的就是这个。借着“需要心理干预的问题学生”的头衔他得以在周末获准自由进出分隔了高中部与大学本部铁门的资格,这几乎成了后面两年多时间他高中周末的固定节目,风雨无阻,依赖就这样孳长在艾尔德利奇每一次接待他来访的过程里。一开始沙利万并没有意识到这些细小的菌丝意味着什么,只觉得在这个地方不仅能松开防备,学习的效率也能成倍提高。艾尔德利奇甚至替他订购了张符合他人体工学的书桌和座椅,沙利万带着卷子来,他就躺在布艺沙发上吃他的饼干、薯片或者外卖送来的蛋糕,当然,还有一直都在的咖啡糖,沙利万收拾卷子离开的时候艾尔德利奇总会抓一把塞进他的口袋,衣服要是没有口袋那就塞进笔袋里,后来用不着艾尔德利奇自己动手,沙利万已经会自觉从糖罐里抓一把那些单独包装好的小糖粒再收拾他的试卷袋。每当这个时候艾尔德利奇就看着他笑,如果他问了为什么,还能得到更多算不上惊喜的小礼物,多数时候是各类科普杂志,偶尔会有更厚的书本,文学类,心理类,甚至是武侠小说,什么东西都有。一整天的课程结束后躺在宿舍床上等待关灯的喘息之余,总是这些乱七八糟的、被各科教师视为“杂书”的纸张文字在耐心地抚平沙利万脑中被揉皱卷起的角落。就像艾尔德利奇的手。他的脑子里没由来地冒出这个想法,但瞬间就被疲惫压倒。
沙利万十八岁的生日降临在高三上半学期开学后的一个月,那天学校良心发现也可能是迫于教育局减负政策的压力给他们举办了一次远足,美其名曰放松身心,沙利万不明白这到底哪里放松了,心灵有没有得到净化另说,让这一群每天五点起床十一点甚至一点睡觉的高中生参加这种比整个高中三年运动量加起来还大的徒步活动到底是哪个缺德领导想出来的,不想花钱包车包场地送他们出去玩一圈就直说,最讨厌这种冠冕堂皇的虚伪人士。好在老天开眼,远足活动举行到下午就开始下雨,于是下半天的行程只能临时取消,班主任给所有学生发了班费让大家打车回学校,剩下的时间安排了自习。沙利万没有手机,眼看着同学一个个打了网约车回到学校也只能捏着手里那两张二十元面额的纸币站在路边一遍遍尝试对路过的出租车招手。下一刻一辆灰色的轿车停在他的面前,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
“上车。”艾尔德利奇对被雨淋透狼狈不堪的沙利万说。
艾尔德利奇的家住得离学校不远,因此他很少开车出门。沙利万本身的社交能力如何他再清楚不过,别看他现在是学生会会长,这位置能让他坐上去一开始全凭他成绩够好老师内定加上本事够硬,而后来学生会的那帮少爷小姐离了他啥事也干不成,这会乐得有个人替他们做牛马,再加上平时确实也有教他怎么装得像个人样,一来二去他现在的人望确实还算可以。但先知是无法在自己的家乡受到尊敬的,远足活动发布当天艾尔德利奇看着天气预报就觉得不妙,虽然隔壁附中的校领导脑子被驴踢了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果不其然太阳到中午就拉起了窗帘,艾尔德利奇看了一眼外头乌云密布的天只能叹着气抓起车钥匙换鞋出门。沿着路线图开了一圈果然在路边看见了被雨淋得浑身湿透的沙利万。
也就这一届学生没有大批量非常重要的校董会子女入学,这群畜生才敢这么作威作福。艾尔德利奇暗骂顶头上司不做人,从汽车储物格里掏出早就备好的毛巾丢给后座的学生。这会回学校也不让进宿舍,干脆一脚油门把车开回了公寓小区的地下车库。
沙利万还是不说话,沉默地跟在艾尔德利奇身后一步一个湿脚印地走进电梯里。艾尔德利奇也没多问,虽然这孩子人前装得三好学生,但他本性如此,没必要在安全屋里还逼着他套上人皮面具。到家后沙利万被艾尔德利奇赶去浴室洗澡换衣服,公寓里洗衣机与烘干机都配备齐全,他已经告知了沙利万的班主任,过个一小时再回学校问题也不大。
沙利万从浴室披着艾尔德利奇的睡袍出来时看见艾尔德利奇正背对着他在开放式厨房的灶台前忙碌着什么,他带着好奇心蹑手蹑脚地走过去,这两年急速窜高的个子帮了他大忙,甚至不用他垫脚就能越过艾尔德利奇的肩膀看见他手头的东西。
那是一个做得有些歪歪扭扭的蛋糕,还没来得及装饰,外层的奶油倒是已经抹好,裱花袋此刻被举在艾尔德利奇手里,“1”和“8”的数字蜡烛摆在一边。
今天过18岁生日的只有一个人。
艾尔德利奇其实一点都不意外这一天的到来,不是说沙利万的18岁生日,而是他按着自己的肩膀语无伦次地向自己表达他超越师生关系太多的爱恋这回事。很早之前他就注意到沙利万那些越来越明显的细小动作了,比如在他手里接过递来的杂志或者饼干时触电般缩回的手指,比如在自己翻看他试卷时不自主挪开的视线,比如每次离开时放得很轻、但明显是在门关上后过了好一会才响起的脚步。作为再过几年马上30岁的正常人类——并且不是严格的异性恋者——艾尔德利奇很清楚这些意味着什么。一般来说为了饭碗着想他应该在这些东西略有些许苗头出现的时候就把它们掐死在摇篮里好保住往后30年的工作,但他没有,很难说他到底是没有道德还是只是因为对方是沙利万。这孩子竖起全身的刺对抗恶意时隐藏在眼底的倔强和低落总是在他打算于周六闭门谢客时不停地闪回,哪怕那个高一的问题小孩早已摘去了需要心理干预的头衔。好吧,好吧。艾尔德利奇终究还是无视了教师资格证在天上发出的悲鸣,把拧死的门锁锁舌重新转回把手里,叹着气躺回沙发上。死小孩,只要他不捅破窗户纸就这样混着吧。
不过现在的情况很明显是混不下去了。但好消息,这孩子今天成年了,道德上的谴责可能有用,但法律……好吧法律还是会管的,除非他已经不是高中生。艾尔德利奇的大脑很快就完成了对现状的接受和处理,他放下裱花袋,伸长手臂摸了摸沙利万还没干透的短发。
“我不是在拒绝你。但这得等你毕业再说。”
沙利万一向很聪明,这会也一样,听完这话眼睛都亮起来了,这会给他装条狗尾巴他能原地飞起来。艾尔德利奇拍拍他按住自己肩膀的手臂示意他松手,又指了指桌上还未完工的蛋糕:“不说别的,今天不庆祝一下吗?”
吃完蛋糕他们交换了这段尚未正式开始的关系里第一个吻,在烘干机发出工作结束的提示音里。末了艾尔德利奇简单收拾了一下餐桌上的盘子,路过沙利万身边时隔着自己的睡袍亲昵地拍了一下沙利万的屁股,在他红着脸跳脚之前指了指浴室的方向,示意他赶快去换衣服,马上他们该回学校了。
后面的事情就很顺理成章了。既然已经憋了一年多,沙利万必然是不怕再等半年的。周末他照旧往心理咨询室跑,只是不带试卷的次数慢慢多了起来。他们开始挤在一张沙发上做事,艾尔德利奇经常会在这个点倚在沙利万肩头打瞌睡,熟悉的发香让准备高考冲刺的年轻人感到难以言明的平静。更多的时候他会任由沙利万躺在自己的膝盖上抱怨学生会的事物、繁重的学业和傻逼同学们的刁难,艾尔德利奇注意到他开始频繁提起一个叫幽儿希卡的学妹,言语中倾注的关注明显多于其他的会员。
“怎么?你喜欢她?”某一次他笑着调侃。
沙利万像被人用针扎了一样从沙发上蹦起来,冲艾尔德利奇赌咒发誓自己绝对不是这种三心二意的随便人士,艾尔德利奇笑了好一会才叫他坐下。但在沙利万离开之前,他补充道:“我是开放性关系的支持者,如果有一天你真的遇到了另外的值得你去爱的人,不用担心被世俗的所谓‘忠诚’束缚。别错过真挚的爱才是最重要的。”
这会的沙利万还不知道这句话究竟意味着什么,他想再发誓的时候艾尔德利奇已经把他轻轻推出了门外,顺带关上了房门。为了发誓再折回去多多少少有点欲盖弥彰,沙利万在门口徘徊了一会最终还是拎起书包往宿舍走去。此时他尚且没有意识到自己将在两年后面对什么,就像艾尔德利奇也没有意识到自己如今会在公交车的座位上头疼纪念日的自己该如何被等分成三份一般。唉,世事无常,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沙利万必然能够考上高中的本部伊鲁席尔大学,就像他确认自己一定能考上这所高中一样,走着瞧吧。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