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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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田脱了衣服准备放水,却发现橡皮鸭不见了。他探过身去,注意到它掉进了墙壁与旧式铸铁浴缸构成的缝隙间。神田顺手拿起马桶旁的拖把,伏在地上够了半天,可惜怎么试都差一点儿,没法将挤得有点变形的小黄鸭从爪脚的空当中捞出来。“这可难不倒我!”神田想。他搓了搓手,呼出一口气,抠住浴缸边缘,整个抬了起来。神田尝试伸出脚把小鸭子踢出来的时候,忽然手指打滑,险些摔了一跤。浴缸哐当一声砸在地上,什么事都没有。神田把他的小鸭子从角落里捞出来,拍了拍灰,钻进了浴缸。热水淹没身体的时候,他感觉手腕疼得厉害。
神田没理会,他受过的伤比吃过的饭还多——或者说差不多。何况这是吃几份便当就可以忘却的事。他躺进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而且越翻身越牵动着疼痛。神田起身打开冰箱门,空空如也仿佛打开了自己的胃和大脑,无奈决定还是去附近的医院看看。他懒得去专门面向组织的医院,那太远了,神田换好衣服,把平常卷起的袖子放下来,遮住了手臂上的纹身。
“怎么搞的?”医生头也不抬。
“手腕疼得睡不着,”排了一会儿队的神田嘟囔着,“可能是刚才搬浴缸时扭着了吧。”
“浴缸?”医生有点疑惑,“那东西不是嵌进台面里的吗?怎么搬?”
“不知道,反正我家的能搬。”
“……你是感到手腕晃动、握东西不稳,还是局部剧烈刺痛?”
“有什么区别吗?”
他俩便不再说话了。医生也没有叮嘱一句下次不要搬了,挥手示意他去拍个核磁共振。
“你这是三角纤维软骨复合体损伤。”拿着报告单,医生诊断道,“就是手腕小指侧尺骨这块儿过度受压了,万幸软骨没有撕裂。我给你开点儿消炎药,你再按处方单上面说的去买个U型护腕,戴四到六周差不多好了。如果一个月后疼痛还没有减轻,再来找我。”
B°
神田不耐烦地把包装袋拆开并随手扔到一边,戴上了护腕的同时把袖口高高卷起。他跑了三家医用器械商店才买到适合自己的大号U型护腕,社会永远缺乏对特殊群体的关怀。初春深夜刺骨的空气掠过厚厚的护腕,内侧的氯丁橡胶温柔地勒住他的肉,虽然不至于像铁镣铐一样无情,但护具再怎么往好处说,都还是半个戒具。神田想起来警察抓住自己的时候,先用一副手铐扣住一只手,又从身旁的警察兜里掏出另一副手铐,将其两两相扣,最后完成逮捕。他以为这是什么确认默契的仪式,后来问了狱友才知道那是因为他太胖了,双手不容易在背后并拢,才搞的一个加长版。
通常像这样一个人孤零零的深夜,“肥皂乐园”是神田不用思考的终点。可他已经泡过澡了。神田一边啃着便利店买的鸡肉串,一边打量着这片地区的招牌:万叶俱乐部、如月酒店,这里应该是浜崎的地盘吧。在转角处的阴影里,蹲着几个正在抽烟的的小弟,“老大最近在搞什么?听说他那边和政府的项目……”
“嘘!小声点。”一个小弟注意到神田走近,立刻闭了嘴。
神田懒得理会这些闲话。浜崎的生意做得再大,跟他有什么关系?他只知道自己今晚需要放松一下。对了,浜崎新开了一家店,记得是顺着这条街,过两个红绿灯,再向右走……神田来到一间看起来气派的夜总会,粉紫色的招牌就像盛开的莲花一样,显然是属于俗世的夏天的风景诗。他对着守卫挥了挥花臂,对方心领神会地鞠了一躬,领他进了一桌空位。店里的头牌都被客人叫去了,神田在名册上随手选了一个褐皮肤浅头发的女孩。
独自喝了一会儿柠檬水,神田情不自禁地拿右手叩击桌面,敲出如果感到幸福你就拍拍手,对方终于姗姗来迟,“抱歉啊,今天客人有点多。”她有些拘谨地坐在神田旁边的矮圆凳上。交换过姓名,在神田对着菜单点小食和啤酒的时候,这个叫优的女孩注意到他左手手腕上的护腕,忽然两眼放光地看着他:“阿强是拳击手?”
老子怎么看都更像是相扑选手吧,除了发型,神田一边进行着客观的自我评价,一边准许了她露骨地承认自己的力量这件事。“嗯,差不多吧,我打人可是很在行的。”
优开始回顾去年冬天那场著名的收官战,梅威瑟 VS 瑞奇·哈顿的不败对决。见女孩各种专有名词和片假名讲得眉飞色舞,神田开始后悔刚才没有直接否认掉她的幻想。与其听不关心的个人脱口秀,还不如假惺惺的安慰来得痛快。他彻底误判了对方的属性,这不是一个顺从的听众,是靠挥拳侵略对方领地的缠斗者。看着自己的这副模样,还能这么积极无畏,真是值得表扬了。神田冷不丁地问了一句:“职业拳击手的握力能有多少?”
“啊?”这个问题果然成功打断了优的长篇大论,她托着腮思考了一会儿,“大概150磅吧?人家不太确定。”
“我呀,比起雨点般的攻击,更欣赏一击致命。”
优歪过头望着神田:“是像福尔曼一样?”
“给我滚。”
神田拿起啤酒瓶,站起身,用整条手臂撞开她。女孩的身体就像雨天迎面的伞一样识趣地闪开了。
啜饮着啤酒,神田游走于女人和客人组成的一个个星团之间,走向那最大最明亮的恒星群落。在神田眼里,努力散发着热度的是赤裸着肩胛的女人,而坐在她们中心那个如鼩鼱般的矮小男人,正贪得无厌地吸食着周围的光芒哩。男人先从他们的谈笑声中注意到神田的逼近,身边几个女人也亦步亦趋地抬起了脑袋——神田对自己逐渐占据了中心稍感陶醉。
他重重地将啤酒瓶扣在圆桌上,不等人们反应,像握住门把手一样自然地拉起离他最近的露肩连衣裙上的荷叶边,衣服的主人厉声尖叫起来。
“你…你干什么!”男人慌忙站起来,想确认周围状况又不敢转移视线。
神田脸上的肉堆起来,摆出友好的微笑:“这桌人这么多,分我一个又有什么关系。”
然而事实上,由于神田的入侵,女人们已经纷纷像流体一样,从这个高压中心辐散而去。
“畜生……”男人下意识地骂了一声。神田立刻像收到了捕手暗号的投手一样,抄起自己放的酒瓶,往桌子中央一砸,敲响今夜开始的哨声。脚步声像四散的玻璃碎片一样扬起、渐渐远离神田的注意范围。刚才抓在手里的荷叶边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身后骚动着的人群,是在跑来跑去找管理员吧,神田心不在焉地想着,观察附近有什么顺手的武器。他才不是拳击手,要靠轻飘飘的拳套进行对等的战斗呢!视线锁定在一个桌台上的大型青花瓷罐,神田把上面的盖子拿下来,单手捏住瓶颈,朝那个男人所站的位置砸了过去。一声闷响,瓷罐在男人头上开了花。男人小小的身躯里爆发出振幅巨大的高能量声音,他抱着头蜷在地上,似乎不动了。神田走近他,见血从男人的指缝间渗出来,正想拿脚去踹,男人忽然像受压的弹簧似的蹦了起来,扶着脑袋一溜烟儿地逃走了。他终究是一只鼩鼱啊!望着那渐渐远去的背影,神田暗自感叹道。
靠在人的体温已经散去的软沙发上,神田捡起一块青花瓷碎片,端详着上面新鲜的血液痕迹,感觉力量隔空注入到了自己的身体里。那鲜红是跟医生开具的处方单类似、对称的东西。这一个小时里,他最需要的不是观众,不是女人,而是对失去了左手的力量的证明。在单手提起这装饰物原型的那一刻起,他心中那一丝不安就已经如烟般消散了。神田将瓷片扔到一旁,拎起冰镇桶里一瓶开过的香槟,对着瓶口咕嘟咕嘟地喝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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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事务所里,最有技巧的工作要数电话值班了。若非历经岁月沉淀,对人际关系脉络了如指掌,很难对来电者做出恰当回应。先用黑道特有的、不被陌生人轻视的表演方式,掷地有声地喊出“某某组!”的口号;一旦确认对方身份背景后,便转为寻常应答。可惜这样自如的应对法,在锦山组里根本见不到。或者说,他们做判断的标准不是来电者的身份,而是老大在不在旁边。今天这种情况,接电话小弟开启了打字机模式:机械地敲打字捶蹦着词,等待神田来按动换行拨杆——
“蠢蛋让开!”巴掌如约降临到他的头上,小弟满意地忙不迭腾出位置。
神田一把接过听筒,辨别出来者的声音,一副不耐烦的表情。“啊,对,我那天在夜总会,是叫弗什么……”
“一…我看你是在开玩笑吧?”
“那小子好得很啊!都他妈跑回去了,能有什么大事?”
“我哪儿知道?你的人怎么不提前跟我讲一声?”
“操,我看你那儿是开不下去了吧!”
“行行行,钱是吧!我出就是了。”
神田把听筒一摔,开始咒浜崎今晚就尸沉东京湾,骂累了找杯子喝了口水,环顾四周,怒容一瞬替换为笑脸。他无视自己的身型必然携带的压迫感,刻意摆出一副蹑手蹑脚的模样,而所有在场的组员都一脸心领神会与如释重负的双重肯定的神情,除了他接近的那个人。
“咪——内!”
背对着神田,峯显然感受到了身后空气压力的变化,抑或是将声音的大小距离转变为方位信号,成功侧身避开了快要落到他肩头的宽大手掌。他顺着体势转过头,看了一会儿神田:“要多少。”
神田伸出手指头想要比划一个数字,被对面冰冷的视线按住了暂停键,换成两根食指相碰做反省状:“一千万。”
“打了谁?”
“一个臭老九呀。”
“老九值一千万?”
“听浜崎讲是一个和组里有来往的掮客,我不认得。”
峯思考了一下:“知道了,钱我会尽量这周内筹好。”随后又不知是认真还是嘲讽地补充道,“伤得不重吧?别到时候死了。”
“不怕,轻微脑震荡和一点割伤,最多缝几针的事。”神田的表情分明像在希望那人赶紧去死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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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辛苦了,身体可好?听说你的手腕受伤了。”
“那个啊,已经没事了。”神田像是炫耀般活动着自己的左腕。虽然还没到两周,上面的护腕已经被他拆除了。
“务必多保重啊。”堂岛晃动着玻璃杯中切割得工整的冰块,瞥了眼神田,“手下们还算规矩?”
“会长放心,我们锦山组是一个团结的大家庭!”
堂岛依违两可地笑了:“你认识黑井吗?”
“谁啊?”
“和我有些私交的政商对接人,就是之前在夜总会被你打伤的那位。”
“唔咕……”神田像吞了个癞蛤蟆,刚忙低下脑袋,“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他是会长的熟人呀。我…我已经赔过钱了。”
“问题就在这里。”堂岛抿了一口酒,“对方好像不愿意收。”
“怎么?一千万还不够吗?”神田难掩内心的厌恶,随即想到了什么似的,“啊!可恶,难道是浜崎那家伙…”
“倒不是这样。”堂岛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神田手忙脚乱地为他点上。
抽了两口,堂岛继续道:“我熟悉黑井的性格,他大概是自尊心受到了伤害吧。这样,我等会儿约他见一面,你跟我一起来,什么事都不用管,只要低着头就好。做得到吧?”
神田点头如捣蒜,仿佛在证明脖子的灵活性能胜任上述工作。堂岛也笑着点点头,抽完手上这支烟,掏出了手机按下号码。一通寒暄过后,他边应答边看了神田几眼,终于挂断了电话。
“什么时候出发?”神田有点紧张。
“对方有点事,不方便见面。”
“这……”
堂岛若有所思地说:“没关系,包在我身上好了。你就当忘了这件事吧。不过,”他拍了拍神田的肩膀,“如果你再去找人家麻烦,我可就帮不了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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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会员制酒吧,跟堂岛会长反向分别,神田朝地上啐了一口痰,重新清了清嗓子。他讨厌西式酒吧,无论是身穿高级制服的绅士气质酒保,次中音萨克斯的爵士背景乐,还是不得不在这样的氛围下跟会长二人独处,都让他浑身起鸡皮疙瘩。堂岛似乎认为在这样的场所谈话会更休闲惬意一点吧,神田晃了晃脑袋,只觉得有必要去找个粉红色装潢的空间重新接受一下女人气息的洗礼。
黑什么井的事情,他本来也没有打算去插手。还有一周就是例会了,这个月原本预定在神田负责的C区开展的祭会活动,由于各种不可抗因素造成大规模缩减,预先支付的场地、设备和人员成本都还没有收回来。不,不仅是这个月,上个月、上上个月,合作方资金断裂导致违约、延期和拒付问题变得愈发严重。锦山兴业负责的小额放贷业务,借出去的钱却怎么也收不回来。具体的情况神田不清楚,他只知道如果没有钱,自己连夜店都要省着去了。但是既然上个月、上上个月都这么过来了,这个月也一定没问题!光是考虑着复杂的事情,肚子都要饿了,神田决定去泡澡前,先找个饭店坐坐。
没物色到好的店,倒是看到了上次去的那家医院的招牌。神田脑中忽然浮现出那个鼩鼱模样的男人头上裹着厚厚的绷带的画面,他已经忘了男人的脸具体长什么样,那颗脑袋看起来便像是被敲碎的蛋壳一样——神田情不自禁地大笑起来。越是记不清形态,神田越是有信心自己能在这间医院邂逅那个叫黑井的家伙。他愉快地迈上台阶,扫视着坐在等候大厅的人们,或是呆滞地看着最前方的荧幕,或是看报纸摆弄手机,无论男女老少,都有着一个共同的称呼。就像离雨刮器五厘米的雨滴一样,不逗留又永不停歇地补充着。如果一个个揍过去,把这一层楼的人都砸成重伤,总共的赔偿金会值一千万元吗?神田这么想着,觉得黑井已经像这栋建筑投下的影子一样,彻底消失不见了,因为现在已经是夜里了。
神田放弃了搜索,随着惯性来到手外科,径直走进一间诊室,里面坐着问诊的病人和医生一齐望着他。
“喂,你看看我的手腕好了没?”神田将左手伸向医生,病人惊叫了一声,慌忙躲到了角落里。
“呃,”医生的视线在他的金色衬衫和花臂之间来回游移,并没有看他的手腕,“您的单号是多少?”
“那种东西我怎么晓得!”神田怒吼道,“我两周前来的,是来复诊啊。”
医生忙点头,却丝毫没有记起这位患者的迹象。神田也不记得了,不记得那天晚上是不是这位医生给他看的病,不记得那个叫三角什么的病名。
他俩就这样对望了一会儿,“你叫什么名字?”神田问。
“呃,我吗?”医生吓得大气不敢出,“敝姓中森。”
“这样啊。”神田忽然笑起来,“行,合格了。”
神田打量了一下角落里的病人,不是他的菜,便大摇大摆地走了。屋里的两人怔怔地望着神田的背影,一会儿,患者起身关上了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