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序)
小小的机械圆球拖着长长的尾巴漂浮在空中。
电子屏在空间的灯光亮起的瞬间显示长波,发出细碎的电子杂音。
它缓缓飘向床上那个缩在被子里的人。
“——,——。”
这样的声音响了两遍,被子里的人才慢慢从中露出头。
“到起床的时间了吗?鲍尔?”
少女漆黑的瞳仁空洞,语气漂浮,像是失去了魂魄的木偶。
她摇摇晃晃起身,下床,摸到那块小小的瓷片,走到那面布满了划痕的墙前。
在满满一面墙的划痕的末尾,划上最新的痕迹。
“喀喇——喀喇——”
那本是一块陶瓷残片,在一日一日地划动中,由手掌大小磨损成了指甲大小。
手指夹不住,她就用手掌按住,失去了痛觉般任由瓷片边缘刺进掌纹。
“1、2、3……”
她流着满手的血,从最初的那道久远痕迹开始数起。
头上禁锢用的头箍在她数到“7”时开始放出弱电,电压不高,却足以让她痛。
“不要……很痛……”
那并不至于很痛,只是每日都会释放的电流、袭来的痛苦,已成为她无法忍受的痛。
流血的手握住头箍用力拖拽,可除了抓掉自己的头发,没有任何作用。
“为什么……我到底哪里做错了……!!!”
痛苦、疑问、委屈,在紧锁的大门被打开的瞬间戛然而止。
鲍尔立刻飞到她的怀里,机械屏幕像人类的脸孔,与她一起望向大门。
刺耳的警报声也随之传进耳膜。
那本是她最恐惧的两样事物之一,另一样在她的头上,在释放电流让她痛。
但看着站在她面前的人,在纷飞的灰尘和闪烁的警报灯里,红光与蓝光争相打在那人英俊的脸上。
他的模样,与梦想了无数次的“王子”一模一样。
黯然了多年的瞳孔,亮起了光。
她不再觉得痛了。
“王子”看了她半晌,抬起手,手中长刀的锋刃闪着寒光,刀尖对准了少女额间。
“要跟我走吗?”
毫不迟疑,少女抱着鲍尔,将机械圆球连接墙壁插座的尾巴扯下,向着刀尖走去。
他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长刀挥动,禁锢在少女头上十年的头箍从中间裂开,落在地上。
(1)
伽古拉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只是觉得不论在监狱里关一辈子,还是被处决,都不可能成为他的结局。
484国际监狱又如何,只要伽古拉想走,无论被关到哪里,他都会劈开挡在面前的一切。
在刺耳的警报声和闪烁的警报灯里,伽古拉提着夺回的蛇心剑来到了484监狱的最深处。
据说,那里关着世界上最危险的东西。
伽古拉很有兴趣亲眼见识一下那是怎样的东西。
在用抢来的电子钥匙打开大门后,红光洒满小小囚室。
映入眼帘的是满墙的划痕,伽古拉粗略扫了一眼,约有3700道。
一名年幼但美貌绝伦的少女坐在地上,怀里抱着的小机器球半边屏幕埋在她的手臂里。
掌纹的裂痕凝固着一条半干的血痂,在警报灯的映射下更见血红。
一瞬间,那个抱着炸弹蜷缩在车厢角落的幼小少年与她的身影重合。
如出一辙地,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随后,那里泛起光亮。
伽古拉抬起手,手中长刀的锋刃闪着寒光,刀尖对准了少女额间。
“要跟我走吗?”
【如果你也敢向我的刀踏出这一步,我就带你走。】
少女毫不迟疑,向刀尖前进,无惧无畏。
只是带小孩而已,伽古拉自认很有经验。
更何况比兰奇是15岁的少女,再怎么样也不会比5岁的凯更难带。
然而事实证明他错了,而且是大错特错。
并不是每个小孩都像凯那样听话,省事。
比兰奇入狱前养尊处优,入狱后也算吃穿无忧。
所以她在两人顶着通缉犯的身份的前提下也吵着要去城里洗澡,吃新鲜的牛肉和蔬菜水果。
伽古拉说没办法给她弄来这些“奢侈品”,她就皱起一张漂亮的脸,表达不满。
“你知道我们是逃狱的通缉犯吗?”
“那是什么?王子大人?”
比兰奇语气天真,不含任何杂质,是真的不知道什么叫“通缉犯”的无知。
真诚是最大的武器,伽古拉一时语塞。
484监狱给了她单独的牢房和无度的吃穿,却没有义务教育这个入狱时才5岁的少女。
比兰奇能保持与人类正常交流的说话功能,全依靠陪伴她的鲍尔。
那被伽古拉视为累赘的机器,比兰奇口中的朋友。
漂浮在半空的机器圆球——鲍尔飞过来轻轻地贴着她手掌的伤痕。
“——,——。”
“我不想听你说教,我只知道我现在很难受,要去城市里洗澡。”
少女戳着机器圆球的头顶将它推开些。
没有什么可以劝说任性的小孩子。
鲍尔只能发出一些电子音,但通过声音的长短,变化,停顿,伽古拉能大概理解它在说什么。
一些让比兰奇听话的劝告。
机器也要比儿童心智的少女成熟,这个结论让他有些哭笑不得。
伽古拉听说过一点比兰奇的故事。
这个脑电波与机器完全一致的女孩,只要她想,就可以控制所有的强力武器,机密系统,所以引起了大面积恐慌。
在经过伪装成医院的研究所反复实验后发现无法改变这种特性后,最后被亲生父母送到484监狱终身囚禁。
一开始,她逃出来几次,但每次过不了多久就又会被抓回去。
国际联盟不得不采取强制手段,给她戴上头箍,每隔一段时间就释放一次弱电流阻止她大脑皮层的活动。
这样的禁锢和折磨,无休无止。
他是在参与的一次战争里听到这个故事的,与他短暂同行的钢铁心智的雇佣兵也忍不住心疼故事中的女孩。
但伽古拉满心漠然。
在与凯分开后,他参与了许多战争与杀戮,无论多么祥和的太平世界,总有一处在上演黑暗的血腥故事。
他见过在废墟里降生的婴儿,还来不及哭出第一声,就被夺去存活的权利。
生命无时无刻消亡,又在消亡后新生。
那这种无时无刻不在消亡和出现的东西,有什么值得尊重和守护的价值吗?
站在拖着脐带,裹着血肉的尸婴前,伽古拉抬起了沾满血污的手。
那枚戒指也染上了血泥,不再如初。
原来万事万物,都只有毁灭这一个结局。
那一刻,伽古拉发现自己不再为谁的死亡与不幸心痛和哀伤。
他摘下了凯亲手为他戴上的戒指——整个右手,只有无名指连接手掌的部位透着他原本的肤色。
只这一眼,就让他失去了丢掉戒指的力量。
现在,那枚戒指被穿上了绳子,戴在胸前,在晚风中,金属的温度很低。
“这是什么?”
小女孩对闪闪发光的东西无法抵抗,抛下鲍尔扑到了伽古拉身前抓住那枚戒指,拿在眼前观看,眼睛和戒指上镶嵌的小小钻石一样闪闪发光。
伽古拉第一反应是把它从他人手中夺回来,可比兰奇抓得太紧,让他一时无法抽回。
“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他极力表现出不在乎的样子,只是勾着连接戒指的绳子的手指出卖了他的真实想法。
比兰奇心智单纯,不知道“心口不一”是什么样的表现,便真的认为对于伽古拉不重要。
“那,王子大人把它送给我吧!唔……这就是书中写的‘定情信物’吧?”
说着,她真的要把戒指从伽古拉身上拿走。
伽古拉握住她伸向自己脖颈挂着的绳子的手。
语气异常温柔,隐隐透着山雨欲来的不悦。
“这个东西不值钱。”
比兰奇浑然不觉他的不快,依旧我行我素。
“没关系,只要是王子大人送的东西就好。”
年幼的少女沉浸在自己的童话世界,只想得到心爱的“王子”的定情信物。
“我说,它、不、值、钱。”
一字一句,咬牙切齿,终于让比兰奇感受到了“王子”的不愿意。
她看着伽古拉,脸上写满了疑惑。
明明说“不重要”“不值钱”的是他,为什么不愿意送给她呢?
鲍尔飞了过来,圆圆的头顶住了比兰奇,将她一点点推开。
伽古拉保住了戒指,周身的低压散去了些许。
冷冷地看着比兰奇,又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背对着比兰奇,极力忍住自己的愤怒。
“我去生火。”
如果不是想见到比兰奇的能力,在她第一次碰到戒指的时候,就会被他一刀插进胸口。
现在,一条人命在他眼里甚至低于一个物件。
一个由他口中说出的,不那么重要的物件。
微凉的戒指被他收进衣领,贴在光裸的胸前。
分不清是心脏的搏动撞击着那块金属,还是那块金属刺痛着心脏。
那种感觉仍然缠绕着他——又痛,又空虚。两手是空的,身旁是冷的,静默的天地无人可以聆听他的呐喊。
“咔——”
伽古拉用力掰断了与他手臂相同粗细的枝干,泄出微不足道的一丝怨恨。
【我的痛苦都是你带来的。】
把枝干丢进刚刚燃起的火焰,幻想那被掰断身体,被燃烧的是凯,痛苦才会有所缓解。
【是你招惹我,对我许下诺言,又单方面毁灭这一切。】
火焰对面的比兰奇数次想贴近他,又数次被鲍尔的头顶回去。
“——,——。”(他现在心情不好,你不要再去惹他生气了。)
“王子大人心情不好,我当然要去他身边,书里就是这么写的:‘公主的贴心安慰可以让王子恢复精神!’”
“——,——。”(真的喜欢他,就要为他改变呀。)
“不——要。”
比兰奇显出了少有的认真,她正坐好,和鲍尔面对面辩论。
“如果王子大人喜欢我,那喜欢的就是现在的我,如果我改变了,那就不是我了啊。”
鲍尔的电子屏幕不停闪动的长波停滞片刻,随后,机器圆球左右晃动,像一个年长的人类对年幼的孩童无奈地摇头。
“——,——。”
莫名地,伽古拉听懂了鲍尔的这两句。
它说:“长大吧,比兰奇,快长大吧。”
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可惜少女全然不理解,依旧在反驳:“为什么我喜欢王子大人,我就要为他改变,而不是他为我改变呢?”
一直沉默的伽古拉突然冷笑了一声,引来了鲍尔和比兰奇的共同注目。
他谁也没有看,而是又掰断了一截树木枝干,用力丢进火中,激起点点火花。
【改变?】
【我改变的还不够多吗?】
(2)
在与凯共同生活的两年后,伽古拉开始隐隐发觉:他们不会走上同一条路。
凯有着一颗与他全然不同的“正义之心”,随着时间的流逝,越加庞大。
那个5岁就敢在发觉了阴谋之后,独自爬到危险的车厢里抱着炸弹的孩子,将会在未来做出更伟大的事。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他看到了自己的渺小和卑微。
但他们之间有着整10岁的年龄差,又经历过那样惊心动魄的生死,足以让他在凯心里树立起牢不可破的伟岸形象。
小少年望着他的眼睛,充满崇拜和尊敬。
可那是对他的“正义之心”的崇拜。
【我并没有你那么大的“正义之心”】
尚17岁的伽古拉摸着凯柔软的头发,将他抱在怀里。
【但是,我愿意去塑造它。】
这是伽古拉第一次为他改变。
一次,他结束了一次周期略长,报酬颇丰的任务之后,带着美味的食物回到他们俩人的小家,却在门口听到了口琴的乐声。
以及,另一个男人说话的声音。
男人名叫马修,在他不在的时候,每天都会来他们的家里陪伴凯。
辅导他做作业,为他做饭,陪他入睡,教他吹口琴。
马修叔叔是除了伽古拉,我最喜欢的人。
凯献宝一样吹着马修送给他的口琴,音乐虽然简单,但是悦耳。
只是伽古拉盯着它,油然生出一股将它砸坏的冲动。
将它砸坏,再把一切不属于他们两个中任何一个人的生活痕迹毁灭。
但是,凯真的很喜欢马修带给他的一切。
他又按耐住那股冲动,告诉自己。
【没关系,无非是将爱分给了其他人,我还是第一位的。】
这是伽古拉第二次为他改变。
后来,凯知道了他做的工作都是什么性质,10岁的小少年第一次收敛了所有盲目的信任和崇拜,挡在门口,阻止他再去做那些肮脏的工作。
伽古拉只觉得他可爱。
“那怎么办,你这么能吃,还要上学,不去工作,我可养不起你啊。”
这让凯犯了难。
他像小大人一样拖着下巴思考片刻,真的给了伽古拉一个荒诞的选择。
“不然——你和我一样读书,去考警校吧!”
“开什么玩笑啊,你这个小笨蛋。”
伽古拉被他逗笑,还当他童言无忌,哄小孩子一样抚摸他的头发。
手即将接触那片柔软时,凯抬头仰望他,却像平视着他一样高大。
“我没有开玩笑,伽古拉。”
似是被震慑,伽古拉收回了手,调笑的心不再。
“你是——认真的吗?”
“对,我已经想好了,你去做警察,我去做护理。你受的所有的伤,我都会将它治好!”
这真是太可笑了,伽古拉心里这么想。
可嘴上说的却是一个“好”字。
这是他第三次为凯改变。
只不过,他在面试那一关落了榜,不得不捡起雇佣兵的老本行。
本是如此,没错的。
只是凯被录取了。
这无疑狠狠抽了伽古拉一个耳光,让他从幻梦中惊醒。
那颗“正义之心”,已经如此庞大,庞大到凯正式走上了与他不同的,光辉的,英雄的道路。
他会接触更多的人,与他相同的,有着庞大的“正义之心”的英雄。
他会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英雄”,而自己在他心中的形象,终将破碎。
换洗衣物,毛巾,牙刷,香皂,洗发水,笔记本,笔,相机——
伽古拉一件一件地丢进凯的行李箱里。
一直在他的庇护之下的少年,就要去做实习任务了。
自己在为他整理行装。
一种强烈的预感——在这次任务结束后,凯就会彻底从他的身边离开。
带着不安和恐慌,他用一句“以后没有什么时间休息了,趁现在好好睡一觉”把想和他一起收拾行装的凯堵了回去。
但是凯感知到了他的情绪。
“你想和我去吗?前辈说可以带人一起。”
“……不去。”
他宁可独自消化这些情绪。
亮起的手机给了他恰当的理由。
“我有工作,不能陪你。”
他向凯展示了屏幕上的任务邀请,凯点了点头,失落之情不言自明。
行李箱的拉链拉好,伽古拉亲手落了锁,交到凯的手里。
“那,我走啦。”
凯拖着行李箱,一步一步走向房门,走得很慢,是在等他说些什么。
伽古拉仍旧背对他,拉开自己的行李箱,在给自己打点行装。
门打开了,复又关闭。
凯向未来出发了。
伽古拉停下了整理行李箱的动作,在静默与死寂的空气中,感觉到了胸口的空虚。
寂寞让他无法忍受,来自四面八方的声音在他耳边絮语同一句话。
【把他抓回来】
只有把他抓回来,才能填补这无边无际的空虚。
他又挥开了那些来自内心的,黑暗的声音。
捡起放在一旁的手机,拒绝了这个任务。
随后买了和凯同一列车的站票。
到此,他已经不知道自己是第几次为凯改变了。
最终,让他变成了这副英雄不英雄,魔鬼不魔鬼的样子。
那么理所当然地,凯应该给予他更多的、全部的爱,才算回报他的付出,才算公平。
伽古拉握住放在上衣里侧口袋的,那已经断电许久的手机,那是他能找到凯的最直接方法。
【就算万事万物终将消亡,你对我的爱也不能消亡。】
篝火燃尽,只留烟雾笔直地飞向天空。
年幼的少女光裸的双腿双臂缩在伽古拉的外套里,睡得很沉。
鲍尔和伽古拉守了熟睡的比兰奇一夜。
安静的时候,比兰奇的美貌可以引起所有人的怜爱,但与清醒的她相处,除了鲍尔谁也做不到。
“——,……”
鲍尔在发出唯一一声音波后,从空中掉了下来,落到了比兰奇的怀里。
“鲍尔?鲍尔?你怎么了?”
比兰奇两只手捧着鲍尔,焦急地摇晃它,又拍了拍它的头顶,可鲍尔的电子屏幕就是无法亮起。
毫无反应的鲍尔激起了惨烈的回忆,父母和旁人惊恐的眼神,无数被击打得四分五裂的机械碎块,一个一个熄灭的电子屏幕,无一不触动比兰奇敏感的神经。
“别死啊!鲍尔!”
哭喊响彻四野,随之暴走的脑电波连接了附近,硬是将一辆不知停泊在哪里的汽车呼唤了过来。
之前也只是听过她这样特殊的能力,但真正见识到的时候,伽古拉还是禁不住为之震撼。
这样的能力,难怪会被称为世界上最危险的存在。
那辆车亮着所有的车灯,循着比兰奇的脑电波疾驰而来。
“怎么回事?不要过来!”
她还没有完全掌控这种能力,被撞过来的车吓得六神无主,只能抱着鲍尔在原地瘫坐着大喊大叫。
伽古拉这才行动——在车即将撞到比兰奇的时候将她带离危险。
被心爱的王子大人抱在怀里,比兰奇暴走的脑电波得到安抚,车也关闭了所有的灯光,停在了俩人身边。
“没事吧?”
虚伪的温柔凝结成的关切,让说出这句话的自己都想吐。
不过骗骗天真的少女已经足够。
比兰奇放声大哭,把脸埋在他的怀里,撒娇着抱怨:“你怎么才来救我!”
【如果你展示不出这种能力,我也不会救你。】
虚伪的安慰一次就够,伽古拉握着比兰奇的肩膀将她拉开,又微微俯下身子,和她平视。
“别哭了,再哭就不好看了。”
听见这句话,比兰奇立刻停止了哭泣,因为手里抱着鲍尔,所以只能扭着头用肩膀蹭干了眼泪。
“嗯,我不哭。可是鲍尔……它死了。”
机器怎么可能会死?
这些零件拼成的东西,无论坏几次,都会因更换零件而重生。
带着点嗤之以鼻,伽古拉把鲍尔抓起来,举在眼前看了看。
“鲍尔没有死,它只是停电了。”
比兰奇歪着头,不知道“停电”和鲍尔的显示屏亮不起来的直接关联在哪里。
“意思就是……就像你吃不到新鲜蔬菜和牛肉会没有力气一样,鲍尔没有足够的电吃,所以没有力气飞起来了。”
这样的比喻和在幼稚园给三岁小孩讲童话故事没什么区别。
不过正好适合比兰奇——她已经理解了鲍尔只是“没有东西吃饿昏了”而不是“死了”。
“那该去哪里找新鲜的电给鲍尔吃?”
“……只有去城里了。”
虽然说国际通缉犯离人群越远越安全,但总要去城里的,他的物资需要补足,行头需要更换,还有这个手机也要充满电量。
伽古拉所想的一切都与比兰奇无关,但方才还哭得眼角鼻尖透出肉红的少女却因这句话喜笑颜开。
“王子大人是要为了我和鲍尔走进危险中了吗?”
“……”
伽古拉忍了又忍,才在白眼翻起来之前及时背对着她。
“走吧——”
无论如何,这辆车是比兰奇叫过来的,于情于理,他都不能把这么明显的无语显露在她面前。
坐上副驾驶位的少女还在开心地抱着鲍尔炫耀。
“鲍尔,你听到了吗?王子大人为了我改变了!”
伽古拉实在是听不下去这个称呼了,他按了两下方向盘上的鸣笛开关,用鸣笛声把沉浸在恋爱幻想中的少女叫回现实。
“比兰奇。”
“在!王子大人!”
“可以别再那么称呼我了吗?”
“不要……”
比兰奇倔强地鼓起了漂亮的小脸。
“王子大人就是王子大人!”
伽古拉暗自咬牙,深吸了一口气,用尽了耐心同她解释。
“到了城市你再这么叫我,就会暴露我们的身份,对不对?”
比兰奇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懂了。
“原来是这样啊……也是呢,我和王子大人现在正在私奔,如果暴露了王子大人的身份就不好了。那,我以后叫你伽古拉大人就好了吧!”
“……好吧。”
虽然过程差得很远,好在结果在预想之中。
(3)
他们来到了克博尔,曾经的无夜城,如今的永夜城。
少部分人掌握了大批的财富,私占了大部分资源,使得永夜城失去了昔日的灯火辉煌。
现今,也只有富人区有足够的电力和食物。
伽古拉驱车前往。
“好黑呀,原来世界上还有这么黑的地方吗?”
比兰奇望着窗外说着。
【世界上还有比这里更黑暗的地方。】
相同的际遇和场景安抚了伽古拉,让他有了和比兰奇对话的耐心。
“嗯,和我的家乡有点像。”
话一出口,他才想到自己的家乡并不是O50,而是另外一个国度。
对于已经将O50当成家乡这件事,自己也不知道该用什么心情面对。
这已经让比兰奇来了精神。
“你是从哪里来的?”
少女开始好奇“王子”的过去了。
真是自己挖坑自己跳……
伽古拉只能含糊地回答她:“一个名声不太好的盛产国际警察和国际通缉犯的国度。”
“好厉害,不愧是我的王子大人……啊,是伽古拉大人,不能说出伽古拉大人的真实身份。”
【国际通缉犯也能算是厉害吗?真是小孩子的幼稚想法。】
“那你为什么会被关进484监狱?”
“因为我是国际通缉犯。”
“不对,不——对!”
比兰奇不顾他在开车,直接越过档杆抱住他的胳膊。
“你是为我而来的,是为了救我才会去484监狱!”
此时,对面行驶过来一辆疾驰的豪车,毫无交通规则而言,极具纨绔子弟做派,开着瓦数极高的远光灯,横冲直撞。
伽古拉无法拉档杆,只能猛打方向盘,将车拐到道路的一侧,踩下了刹车。
比兰奇将这个过程当作刺激的过山车游戏,毫无碍事的歉意和死亡逼命的恐惧,直到伽古拉拉开她的手臂,欢声笑语才慢慢停止。
“怎么了吗?伽古拉大人?”
伽古拉平复了几次,才压下了把她赶下车自生自灭的冲动。
“再捣乱的话,你就来开车。”
他笃定比兰奇是不会开车的,本想用这种方法让比兰奇安静。
可比兰奇不会用正常方法开车,她可以用其他方法。
“我来开就我来开!”
她端坐在副驾驶位,释放了自己的脑电波。
受到感召的汽车亮起了车灯,匀速地行驶起来。
这样控制下开的汽车,和她在路上奔跑的感觉是一样的。
只不过速度更快,且不用消耗体力,对面再撞过来多少豪车,她都可以用匪夷所思又漂亮的弧度躲开。
只要认真去做,她就能做得很好。
“开车也没有什么困难的嘛!”
“你这算什么开车……”
伽古拉后知后觉地开始疲倦。
从越狱,到劫狱,再到在深山老林里不眠不休,他早已困倦不堪。
但是比兰奇一直在耳边叽叽喳喳,拉着他要和他说话。
车上有一个车载充电器,他本来打算用来给手机充电。但现在这个情况……
伽古拉摸索着把鲍尔长长的拖尾插进了充电器的接口。
“和你的朋友聊天吧,让我休息一会。”
鲍尔亮起了绿色的电子屏,像人类的睡眼一样,波长先是断断续续,随后才连接成一线。
它漂浮在车内,冲伽古拉点了点圆圆的头。
“不要——,伽古拉大人你起来啦,我还有好多问题要问你呢!”
“——,——。”(我来陪你聊天。)
“你?你已经陪我好久了,好没意思。我要和伽古拉大人聊天!”
“——,——。”(他很累了,让他休息吧。)
“我都没有累,他怎么可以累,我不管啦。”
“——,——。”(不是你要别人怎么样,别人就要怎么样的。)
鲍尔又开始重复它唯一一句可以让伽古拉听懂的音波。
(长大吧,比兰奇,快长大吧。)
比兰奇也许继续在他身边聒噪,也许鲍尔最终劝住了比兰奇,总之伽古拉在人类和机器的嘈杂的声音里小憩了片刻,等再次醒来时,他们已经到了永夜城富人区的边境。
富人区本是禁止富人以外的人进入的,但伽古拉总有进入的方法。
一直嚷着要洗澡,要吃新鲜的牛肉和蔬菜水果的比兰奇终于得到了满足,抱着鲍尔在酒店柔软的大床上打着滚。
富人区灯火通明,车水马龙,在落地窗外,还可以看到飞在半空的悬浮式汽车。
伽古拉无心欣赏这些景色。
他坐在套间的外间,抱着手臂,盯着连接了电源的手机屏幕。
那里毫无反应。
断电太久的手机是需要一点时间重新激活电池,这一点他是知道的。
但那一点短短的时间,伽古拉也觉得焦躁不安。
皮下追踪器的光点不在眼前亮起,他就一日无法心安。
敲击手臂的手指毫无节奏,越见急促。
比兰奇又来火上浇油。
“伽古拉大人——陪我出去玩吧!永夜城看起来好漂亮,我想去看看!”
“……”
伽古拉实在是不想在这个时候说话,他怕自己会控制不住说出什么或者做出什么来。
鲍尔比少女更明白什么是“读空气”,吃饱了电量的机器球立刻飞过来挡在比兰奇的面前。
“——,——。”(让他好好休息吧,我陪你出去。)
“可是……”
“——,——。”(快走,走啦,记得戴上帽子不要让人发现。)
鲍尔一步一顶,将比兰奇推出了房门。
世界终于安静下来,却没有缓解那股焦躁感。
直到手机屏幕终于亮起,伽古拉又在犹豫要不要开机。
【也许他早就发现了那个小机器,现在已经将它挖出来了呢?】
极有可能的答案,让他的手指几次伸向开机键,又几次缩了回去。
心烦,无休止地心烦——
直到套间内巨大的电子钟传出的零点报时,窗外响起了一声枪响。
穷人区向富人区反抗的暴动开始了。
他无意参与任何一方,只悠哉悠哉走到窗前,站在极高的落地窗前,看着从富人区涌进的民众。
暴动在所难免,他要做的只是等待。
至于比兰奇,他是毫不担心的。
只要她想做,在瞬间瓦解整个战场都不是罕事,丧命那是更不可能。
他只把眼光投向暴动的穷人中最显眼的那一人——凯。
伽古拉不由自主,身体向窗倾斜了多少,甚至打开了一点缝隙,让此起彼伏的枪声和愤怒的咆哮声传到耳中。
瞬间,他感谢起光明之处和黑暗之处都如此让人厌烦的永夜城了。
在衣衫褴褛的暴民中,凯带着的那颗正义之心,化成了周身的微光,凝聚了让人趋之若鹜的翅膀。
羽翼已经那么丰满。
但他的力量仍旧微小,很快便被装备精良的富人区的驻守军队逼退了几里。
伽古拉在脑中预演了多种战术——经过数场战争,他对这些了若指掌。
【看吧,没有我在你身边,你就是什么都做不到。领导战争也是这样拙劣,和那三流的正义一样拙劣。】
他是想出面帮助凯的,但那一声高亢的少年音阻止了他。
一个从未见过的,同样弱小的少年,带着另一队早已在城中潜伏好的人,从驻守军队背后突袭而来。
“大哥!坚持住!俺来了!!!”
那是他从未推演过的战术——或者说,是他从未想过,凯身边会出现其他人来与他共同谋划出这一场内外夹击的战术。
原来——他已经和凯分离太久,久到他身边出现了另一个可以帮助他的人。
凯并不是没有遇见过其他人,可是马修也好,达娜也好,那只是短暂的陪伴和指引,并不是这样的帮助。
并不是像这样的,威胁。
一股从未有过的危机感席卷身心,伽古拉再也顾不得近乡的情怯,快步走回手机旁,启动了它。
屏幕亮起,屏幕中心出现了一点闪光,离他很近——就在他身边的高楼下。
那个皮下追踪器,依旧在凯的身体里。
【他依旧爱我。】
这样的答案,将他的不安驱散些许,复又涌上怨恨。
【也依旧将独属于我的爱分给其他人。】
(4)
直至清晨,暴动宣告结束,穷人区宣告了胜利,他们建立了新的政府,赶走了所有的富人,推倒富人区与穷人区的边界,永夜城从此回归无夜城。
可这样的国度,又能坚持多久。
终将会在某一夜,像它创立这般毁灭。
他们即将扫荡到这家酒店。
伽古拉立刻拔掉连接手机的电源线,从货梯离开这里。
他本想找寻比兰奇和鲍尔,却在酒店的门口看到了他们。
少女身上带着些擦伤,漂亮柔软的脸也沾上了灰尘,她用伽古拉留给她的外套包裹住了鲍尔,才让鲍尔在暴动中得以保全。
沾上灰尘的明珠美玉,娇嫩鲜花,方显得格外鲜活。
比兰奇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扑上来诉苦和撒娇。
这让伽古拉有些意外。
“——,——。”(还是先离开这里吧,比兰奇。)
比兰奇没有理会鲍尔,那双漂亮得惊心动魄的黑珍珠一样的眼睛静静地盯着伽古拉。
“你身上戴着的那个,是婚戒吗?”
在永夜城闲逛的少女,得知了那枚戒指的真正含义。
比起情绪失控的比兰奇,伽古拉反而有些松了口气。
如果真能让这个少女停止恋爱幻想,反而是他的解脱。
可是少女的脑回路永远超出他的预期。
“我在另一个人手上看到了,那个家伙——一定是他对伽古拉大人纠缠不清!”
伽古拉本来在为前半句话舒心,又为后半句话险些栽下台阶。
“——,——。”(比兰奇,他应该不是这个意思。)
“你闭嘴,他一定就是这个意思!我的伽古拉大人不可能对别人有感情,只有可能被那个家伙纠缠不清!”
“——,——。”(不要这么任性了,比兰奇。)
(长大吧,快长大吧。)
伽古拉拉着少女走进酒店后的小路里。
他内心五味杂陈,又为凯依旧戴着他们的婚戒而开心,又为比兰奇诡异的脑回路无奈。
孩子与孩子之间果然是不一样的。
他对待他们的方式也随之不同。
如果是凯这么无理取闹,他大概会和凯讲道理,让他改正,因为他要和凯长久地生活下去。
但对于比兰奇的无理取闹,他一直是漠视和坐视不管,因为他不会和比兰奇长久地生活下去,自然也没有教育她的必要。
他需要她的力量,在不需要的时候抛下她即可。
手机上,代表凯的光点逐渐远离了他的身侧。
“伽古拉大人,我们是不是不能在这里待下去了……”
的确是不能再待下去了。
伽古拉随手一指来自穷人区的破旧汽车:“比兰奇,把它叫过来,然后离开这里。”
“可是,我喜欢那一辆。”
比兰奇指向来自富人区的豪华汽车。
“然后我们就会在坐上它的一瞬间被人连车一起打成肉饼。”
“不会的,我会保护伽古拉大人!”
少女自信地拍了拍胸脯,真的要发出脑电波将那辆车带过来。
“不是你觉得能做到什么就能做到什么的,知道吗!”
伽古拉再也按捺不住,对年幼的少女说了第一句重话。
“我……”
比兰奇不明白她的王子为什么生气,又因为真的惹他生气了而害怕。
“我知道错了,就那辆,好了吧!”
她并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连道歉都是这样不服气的样子。
利用穷人区的破旧汽车掩藏身份离开永夜城之后,比兰奇坐在副驾驶位,还在和他闹着脾气。
鲍尔用头顶蹭她的脸,她的手,说了许多安慰和劝说她的话,也无法让她明白这些道理。
到底还是不能和她闹得太僵。
伽古拉撕开了物资里唯一一块甜点的包装,递给了比兰奇。
少女果然喜欢散发甜味的食品,她双手接过甜点,又抬眼看了看伽古拉。
“你不生气了吗?”
【和你生气有什么意义吗?】
伽古拉说出口的,只有一个“嗯”字。
鲍尔万语千言不及一块成品甜点,小机器球看起来委屈地垂下大大的头,吱呀吱呀地诉说不满。
“好啦,别吃醋,我也给你备好了充足的,新鲜的电!”
比兰奇重新绽放笑颜,摸了摸鲍尔的头。
“伽古拉大人,我们要去哪里?”
伽古拉用余光瞥了一下手机里的微光。
“吉列尔莫。”
如果他猜想得没错,凯是去吉列尔莫追踪将无夜城害成永夜城的始作俑者。
也很巧,伽古拉曾经和这两个人——拉蒙兄弟合作过。
一个计划在他心里逐渐成型。
他用隐秘的通信线路联系到了他们。
“需要一位保镖吗?亲爱的前领导们。”
吉列尔莫比起永夜城的穷人区更要荒芜,到处都是开垦荒地,要在这里建立新家园的流浪者。
拉蒙兄弟从永夜城逃走,又在这里做起了新的勾当——将流民赶出这片净土,在这里建立新的地标。
“还真是符合他们的做法。”伽古拉哂笑着,驱车越过流民的身边。
总归要在某一天尽数毁灭的,任何同情都不值一哂。
拉蒙兄弟长着一模一样的两张让人讨厌的脸,见到他身边的比兰奇之后,挤出的笑容,堆起的纹路都如出一辙。
“换了个小孩玩了?”
“我衷心是劝你们说话的方式干净点。”
伽古拉觉得头痛。
为什么在他们嘴里自己像个恋童癖一样?
比兰奇还在他身后探出头,大大的眼睛写满大大的疑问。
“他们在说什么?”
“没什么,不是你应该好奇的东西。”
伽古拉反手将比兰奇的头按了回去。
接下来的工作,让比兰奇跟着会有很大的问题,她太无知,太单纯。
又太残忍。
他需要这份天真的残忍,拉蒙兄弟却不需要。
所以只能将她安置在一处安全屋里。
“为什么不带我去,我也可以帮助伽古拉大人啊。”
比兰奇对他的安排千百分不愿意,她不喜欢监狱一样的安全屋,对金属制成的铁门与焊接在窗上的栅栏发自内心地讨厌。
鲍尔又飞了过来,想要劝说比兰奇。
伽古拉将它按了回去,让它好好充电。
“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他问着比兰奇。
比兰奇不假思索地回答:“和伽古拉大人结婚!”
【那就坐实我是恋童癖了,绝对不行。】
数罪缠身的国际通缉犯果断忽视了不痛不痒的重婚。
“……不关于任何人的,有什么想做的吗?”
比兰奇看着他,迷茫地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每次要想什么事情,这里都会痛。”
她指着自己的头部。
每次脑部活动活跃,禁锢她的头箍就会释放弱电流,打断她的任何思路,让她只能感觉来自脑神经的痛苦。
这样经过十年,比兰奇已不会再思考什么了。
“好吧……那你就在这里留下,不要到处乱跑,能做到吗?”
“那你会回来吗?”
比兰奇拉住伽古拉的衣袖,紧张地看着他。
伽古拉不能保证自己见到了凯还会保持多少理智,不再回来的可能性不容忽视。
因此,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拉开了比兰奇的手。
“睡吧。”
他这样说着,并击昏了不安的少女。
(5)
在出现在和拉蒙兄弟对峙的凯的面前后,伽古拉再次深刻感受到这一点:自己果然是最了解他的人。
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凯显现出的第一个表情是惊喜——多让人感动。
【你不会认为我是来帮你的吧?】
伽古拉忍不住发笑。
“来得正好伽古拉先生,把这个家伙解决了,我就把你想要的都给你!”
【那还真是……猜对了呢!】
他抽出蛇心剑,在拉蒙兄弟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结果了两人的性命。
“我忍你们这样的说话方式很久了。”
随意抹了把溅在脸上腥臭的血液,他在两具尸体上翻找出那张地契。
有了这个,开垦吉列尔莫荒地的流民就可以在这里建立自己的家了。
伽古拉用两根手指夹着那张地契,递给凯。
【还是只有我能帮助你,认清这个现实吧。】
可凯却没有接过那张地契,脸上也没有他熟悉的崇拜又尊敬的表情。
那里只有不可置信。
他说。
“伽古拉,你的正义之心去哪里了?”
这就是久别重逢后,凯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成为国际通缉犯?带着世界上最危险的比兰奇越狱?还是杀死两个他的敌人?
伽古拉想不出来凯在说哪一件事。
因为哪一件事,都不足以成为凯指责他的理由。
凯终是听进去了武藏和飞鸟的对他的评价。
“你和欧布并不合适。”
“这不是正义的方式。”
伽古拉突然觉得很可笑:自己的坚持也好,改变也好,希冀也好。
万事万物终将只有毁灭一途
“那是你看错了,凯,我从来就没有正义之心。”
也从来不是你心中构想出的英雄。
静谧的夜空,突然绽开一朵烟花。
越来越多的烟花在他们头顶绽开,伽古拉抬眼一望,满目繁华后散去的虚空。
“看,他们最原始的方式庆祝吉列尔莫的新年和新生,而你要把我送回监狱。
“那就在这里与我做个了结吧。”
这算是辉煌的战斗。
这个被他一手带大的孩子,已经成长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最终胜他半招。
凯终是长出了丰满的翅膀,可以庇护他人的羽翼。而自己,成为了被他俯瞰的一粒尘埃。
怨恨的种子生长发芽,破土而出,化作无边的毁灭与黑暗。
自己也为这样的阴暗战栗。
“如果你现在不杀了我,将来一定会后悔。”
看着撑在上方的凯,他轻柔地说着真心的建议。
“我不能决定你的生死。”
凯用那种神子俯瞰世间的,怜爱众生的眼神看着他。
曾独有的唯一的爱,被平均分给了世间万事万物。
他不再拥有那独一份的偏爱。
凯看着他的无名指,突然发问。
“戒指,你丢掉了吗?”
他离自己那么近,收在胸口的戒指与凯一衣之隔,可凯没有发现它。
这般宏大的眼界,怎会发现小小的戒指?
伽古拉冷笑,抬眼之中,尽是自残般的挑衅。
“怎么,你在意吗?”
“我……”
“你这个混蛋!我不会让你伤害伽古拉大人的!”
少女急切的呼唤打破了两人的对峙。
凯说出的后半句话被淹没在那声呼唤中。
伽古拉惊讶地看去,比兰奇身边跟着鲍尔,身边漂浮两台拉蒙兄弟留下了机械枪支跑过来。
枪支已经启动,枪口对准了凯的头部和胸部。
比兰奇完全不知道这样的武器有多大的杀伤力,就这样射出的话,连伽古拉也会被波及。
同是机械的鲍尔是清楚的,只是小机器球依旧无法劝说比兰奇。
危机时刻,那名曾和凯里应外合的少年从远处跑了过来,说着一模一样的台词。
“大哥!坚持住!俺来了!”
像英雄拯救世界的宣言。
少年向比兰奇掷出了手中的匕首。
那是凯带走的,伽古拉留给他的匕首。
刀对准的是比兰奇的枪,但少女毫无作战经验,也不会判断轨迹,只能用枪去挡。
那改变了刀的轨迹,使刀尖对准了比兰奇的胸口。
“啊?不好!”
少年没有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想去阻止,却已经来不及。
这时,鲍尔急速飞了过来,挡在了比兰奇的胸口。
匕首深深插入了鲍尔,击穿了屏幕,劈开了核心。
鲍尔碎裂成两半,内部的线路闪烁最后一点火花,掉在比兰奇的怀里。
电子屏幕彻底熄灭的最后一刻,他们都听懂了机器圆球的最后一声音波。
“——,——。”
(长大吧,长大吧。)
失去了相伴十年的朋友的比兰奇,彻底空洞了大脑。
机械枪支失去了控制,也随之掉落在地。
少女陷入了长久的静默,直到国际监狱的狱警来到这里,重新给他们戴上手铐,又给比兰奇带上头箍。押送武装直升机中,她也没有任何反应。
伽古拉享受着难得的安宁,他仰望吉列尔莫的天空,深深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在路过那名少年的时候,伽古拉短暂驻足。
少年捡回了那把击穿鲍尔的匕首,正拍着胸脯后怕:“还好只是弄坏了个机器球,没有伤到人。”
他极其珍爱那把匕首,珍爱的让伽古拉燃起无尽的杀意。
恨意越浓,眼神就越温柔。
像在捕捉猎物前静默蛰伏的蛇。
“你,完,了。”
伽古拉用口型对他说,复又留下一个柔情至极的笑。
对于这样的挑衅,少年只是对他做了个鬼脸,便毫不在意地跑回凯的身边。
伽古拉和比兰奇重新回到了484监狱的走廊。
少女的手铐被铐在身前,双手捧着鲍尔的残骸。
直到现在,她好像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她最后的朋友,陪伴了她十年的朋友,彻底离开了她。
被劈开两半的核心再无修复的可能。
比兰奇的头箍开始发亮,那是她脑部细胞活跃的标志。
可她并不再像之前那样叫痛,而是持续着发出自己的脑电波,仿若一次暴走,却如此清醒。
在狱警意识到问题的瞬间,头箍在比兰奇的头上,自行裂开。
而他们手中的武器、监狱中所有的电子大门、系统,悉数被比兰奇掌控。
监控碎裂,大门扭曲,系统崩坏——在一片响起的枪声后,站立在这里的只有伽古拉和比兰奇两人。
伽古拉好整以暇地解开手铐,用食指勾住,悠闲地甩了起来。
踩过狱警的血液和尸体,他凑近比兰奇的身边。
“你现在有想做的事了吗?”
更多的狱警赶来这里,个个全副武装。将他们前后包围。
这次,比兰奇没有迷茫,也没有再去看她心爱的王子,而是盯着敌人,语气前所未有的愤怒与认真。
“我要他死。”
她说的自然是那名杀害了鲍尔的少年。
伽古拉露出微笑。
“真好,我也是。”
他拍了拍少女的肩膀。
“那就先将眼前的敌人解决,让禁锢我们的484监狱成为我们的据点,让同为国际通缉犯的狱友成为我们的盟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