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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在克博尔,光与暗的界限由权力与财富划定,“无夜城”过去的辉煌,只能在富人区中窥见一二。
悬浮广告牌和高耸建筑的玻璃幕墙泼下来的光,把街道染成虚假的蓝色。
这里的行人稀少而疏远,优雅无声地移动,脸上通常凝固对外界漠不关心的冷漠,或带着疏离的笑容。
偶尔流出的交谈声压得极低,被悬浮车的嗡鸣和广告牌的电子乐吞没。保镖们则穿着统一的深色制服,步伐稳健,眼神锐利扫描周围,保证脆弱的“完美”不被打破。
索尔提像紧贴墙根的阴影,在光鲜亮丽的人们脚下快速移动。
小少年讨厌这里,连空气都是人造香氛和铜臭的混合,可他需要的东西只有这里才能找到。
悄无声息来到“钻石天堂”餐厅的后门外,一个帮厨正把几盒看起来完好的烤鸡和牛肉扔进巨大的厨余桶里,只是因为放久了些,它们不够“新鲜”,不能伺候那些味蕾麻木的富翁。
在帮厨转身的瞬间,他的机会来了。
索尔提窜出去的速度快得带起一阵风,手探入桶中,抓起那些隔着盒子也能感受到温热的肉食,塞进自己陈旧的外套里。
东西到手,要溜回属于他的地方去。
变故骤生,一个穿着雪白丝绸衬衫的年轻男人正绕过这里,索尔提跑得太快,没来得及躲闪,迎面撞了上去,让浮于表面的洁白染上黄黑相间的污渍。
“穷人区的小子弄脏了我的衣服!”男人怒吼起来,瞪着衬衫那块显眼的油污,远比看见一个小偷更愤怒:“抓住他!”
宛如机器般运行的保镖收到指令,立刻向他伸出手,索尔提暗叫不好,只能把怀里的肉抱得更紧,从男人的手臂下钻出去。
虽然个子小,但胜在灵活,路上的人望见他,纷纷皱眉让开路,尽可能离那个脏污之源远一点。
只要这样来回拐几个弯,他就能甩开身后的追击,回到自己的来处。
索尔提心中放了松,判断力也随之下降,加上富人区的人看到他从来都是避之不及,所以再次撞上什么东西时,小少年的茫然大于惊慌。
那污渍染在了眼前的布料上,同样的白,却是沉淀下来的,经过无数次水洗方能产生的棉白。
他又撞上了什么人?
急速的奔跑被骤然打断,方觉呼吸乱得厉害,索尔提喘着粗气,警惕地抬头,要用最凶恶的眼神去看这个挡路的家伙。
来人的上半张脸藏在圆形草帽的帽檐投下的阴影中,从他的角度看去,只能看到瘦削的下颌和淡色的唇。
然后,那片淡色的唇张合,属于年轻男人的音色传出:“偷东西是不对的。”
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只会讲他们那套没用的道理。
索尔提抱紧怀中装着肉食的盒子,发出不屑的冷哼,绕过他就要向自己的目的地跑去。
即将擦身而过的瞬间,那人的手臂一拦,手腕一扣,就把他按回了原地。
方才,他就是从这个角度从那个保镖的手臂下逃走,可这个人拦住了他。
好快的速度。
“让开!”索尔提低吼着冲过去,试图用蛮力撞开对方,在他因惯性前冲时,那只手搭上他的后衣领,化解冲势的同时,还让他踉跄转了半圈。
时间拖得越久,追他的人越可能赶到,索尔提又恼又急,抬脚就踢向对方的小腿,想逼他松手。但脚还没碰到目标,对方按在他衣领的手向下微微一压,膝盖不轻不重地顶了一下他作为支撑腿的膝弯。
索尔提顿觉下半身一麻,平衡尽失,不受控制地向前跪倒下去,幸好那只手又提了他一下,才没让他真的摔在地上。
他难以置信,又充满愤怒地瞪向帽檐下的阴影,自己的逃跑技术在这片街区百试不爽,今天怎么被完全看穿了每一步!
深知自己逃不掉,小少年把食物护得更紧,用近乎挑衅的绝望语气喊道:“好好好,正义的大人,让俺把这些吃的带回去,然后把俺抓走吧!”
他做好了被拒绝、被带走、被嘲讽,或者被殴打的准备,但那个人却非常认真地问:“为什么?”
为什么?
竟然问为什么?!
愤怒瞬间冲垮理智,他嘶吼的声音里藏着十足的委屈:“为什么?!因为有人快饿死了!因为小玛拉的母亲一点奶水都没了!这些肉能救他们的命!这个理由够不够啊,大人?!”
他的声音太大了,足以让方圆的人都能听见。
可没有任何人为此停下,为此侧目。
一个个精美华丽的,如机器一样前进的人,索尔提实在不愿将他们称为“人”。
唯一一个,拦住他,对他说教,又问他为什么的人沉默了。
戴着圆形草帽的头低下,索尔提感觉他看向自己怀里抱着的东西。
再次开口,他的语气完全不同:“走吧。”
“……什么?”
索尔提分不清是要让他走,还是要带他走。
“虽然偷东西不对,但既然是为了救人……把这些收好,快走吧。”
完全搞不清状况,索尔提愣神了片刻,也就在这时,那个被绕开的保镖重新追来这里。
被吓了一激灵,索尔提本能缩到这个刚刚还制服了他的陌生人身后。
可保镖已经看到了他,气势汹汹地径直冲过来,伸手就要抓住索尔提的手臂把他拎出来。
小少年被吓得闭上了眼,耳边只听到几声干净利落的闷响,等他再睁开眼时,那个高大的保镖已经痛哼着摔倒在地,短时间内爬不起来。
索尔提惊得张大了嘴巴,心里被混合震惊和崇拜的情绪填满。
还没来得及发出“好强!”的赞叹,那人已经将他半拎起来:“快走!”
他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带着,在迷宫般的人流里穿梭,拎着他的人的速度极快,步伐稳健,总能在索尔提指出前进方向的瞬间转向。
身后的叫骂声迅速被远远甩开,直至彻底消失。
两人在穷人区与富人区的交界死角里停下,剧烈的奔跑过程让那人弯腰微微喘气,圆形的草帽在重力的作用下掉落,帽檐与地面接触,滚出一条歪斜的线,在不远处打着转。
索尔提没有用到多少体力,很快平复了呼吸,走过去把它捡起,拍了拍上面的灰,再递还回去:“你的帽子,还你……”
“谢谢。”
就着接过帽子的这个时机,索尔提抬起头,第一次认真地打量这个奇怪的、强大又似乎讲点道理的人。
出乎意料的,视野中映刻出的是过于年轻的清秀脸庞,与展现出的身手形成奇异反差。
他的眼睛沉稳又澄澈,像是暴风雨过后洗练过的天空。
四目相对的瞬间,索尔提心中所有的敌意戒备像遇到灼热阳光的冰层,哗啦啦地融化,露出底下原本的、带着点莽撞的热情来。
“喂……你、你跟那些家伙完全不一样。”
索尔提努力寻找合适的词形容自己对这个人的感觉:“你是个怪人,但是……是好的那种怪人。”
随后,小少年用宣布重大决定的语气说:“你救了俺,又这么强……俺索尔提说话算话,以后你就是俺大哥了!”
那人接过帽子,正要戴回头上,听到这句话,他的动作停在半空,在即将说出同意或拒绝的话时,极其微弱却持续不断的婴儿啼哭声从墙后隐约传来。
捕捉到这个声音,索尔提的表情立刻从刚才的郑重其事切换为焦急。
“啊……是小玛拉在哭。”他匆忙地对着他的新“大哥”解释了一句,“俺得赶紧回去了!大哥,回头见!”
根本不等对方有任何回应,索尔提便几步助跑蹿上了那堵墙,在墙头稳住身形后,还不忘回头向站在原地、有些没反应过来的人用力挥了挥手,便跳进墙另一侧深重的阴影中。
(1)
凯并未把这短暂的相遇放在心上,也没将那名叫“索尔提”的少年的宣言当真,他的注意力全然集中在自己的任务上。
找到拉蒙兄弟,再联系484监狱的人来押解。
而他们的最后踪迹湮灭在克博尔,所以永夜城是必须要调查清楚的地方。
但是几天过去,进展缓慢得可怕,富人区浸入骨血的傲慢,对他的任何询问都报以冰冷漠视,或直接驱赶,而当他尝试踏入那片被遗弃的穷人区时,面对的又是被无数次被欺骗、出卖和压榨后所形成的的警惕,连试探性的问话都得不到丝毫回应。
废弃的建筑物、停工的建筑工地、大型通风管道口、或者公园里极其隐蔽的长椅成了短暂休憩的场所,快速摄入谈不上有任何口味的食物。
在又一次一无所获后,凯被强烈的挫败感击中。
胸腔里堵着一团郁结的气,吐不出也咽不下。
【看吧,没有我在你身边,你什么都做不到。】
长久以来,裹着甜蜜爱意的否定贬低,早已混着依赖播下种,如今在现实无情的碰壁和孤立无援的困境灌溉下开始疯长。
他用力甩了甩头,努力将这些阴魂不散的低语驱散。
就在这时,带着毫不掩饰欢快的声音从他头顶上方响起,阳光劈开浓雾,将他从自我否定的泥潭中拉出。
“大哥!”
凯抬头,只见索尔提站在墙上,笑得那般灿烂的小少年跳跃下来,落在他面前。
“你怎么……”凯有些错愕,没料到会再次遇见他。
“俺找了你好久了!”索尔提抢着说,亮晶晶的眼睛中写满崇拜和惊喜。
崇拜我?为什么?
凯下意识回避他的眼睛:“没什么……只是走错了路。”
他不想节外生枝,也不愿将其他人牵扯进危险的漩涡中,凯生硬转身,迈步离开,用回避和冷漠划清界限。
在迷宫般的克博尔,凯举步维艰,对索尔提来说却是如鱼得水,无论怎么绕开主道、钻进更偏僻的小径,或故意兜圈子,索尔提总能从意想不到的角落、岔路口、低矮的屋顶上突然冒出来,声音响亮地喊他“大哥!”
小少年的跟随,让凯有瞬间恍惚。
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不知疲倦、充满全然依赖与信任地追逐另一个人的脚步,直到那个人的背影终于停下,终于转身……
左手腕的皮下追踪器在皮肤上顶出的细微凸起,应和凯的思绪在隐隐发烫。
指尖微微用力抵了一下墙壁,凯迅速掐断了这不合时宜的回忆,现在不是沉湎于过去的时候。
他尝试过委婉的方式,让索尔提“去忙自己的事”“不用跟着我”,但小少年每次都嬉皮笑脸地应承说“好”,然后继续跟着他。
凯终于没了办法,面对又一次从面前钻出来的索尔提,努力将语气放得严肃:“我真的有重要的工作要做。”
小少年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啊!大哥你不是克博尔人?!”
想想也是,第一次见到他的脸,便觉得凯是格格不入的异类。
“那大哥你来这里做什么工作?”
好奇心彻底被勾了起来,索尔提凑近追问。
凯一阵无力,想纠正这个过于热情的称呼:“……请不要再这么叫我了。叫我的名字‘凯’就好。”
“那可不行!”索尔提一口回绝:“俺说话算话,既然认你做大哥,你就是俺大哥!”
他被没有任何索求的执着打败了,只能透露部分实情,拿出拉蒙兄弟的照片:“我在追踪这两个通缉犯。”
“酷!”
追踪坏人,远比什么贸易或苦力工作听起来刺激,索尔提立刻接过照片,仔细看着照片上那两张一样的脸,在记忆中找不到任何一张脸能与之重合。
“没见过……”
否认的话音刚落,索尔提又像想起什么,语气从犹豫变得确定:“但俺好像听过……”
他立刻拉住凯的手:“大哥你跟俺来!”
小少年的手做不到将他的手全然包住,更像把自己的手塞进凯的手掌,凯习惯被另一只大而有力,带着茧子的手全然包裹、牵引、禁锢。如今成了被依赖、被信任的“保护者”,陌生的定位让他有些茫然无措,又被油然而生的责任感填满,不自觉收拢手指,包住索尔提塞到他掌心的手。
他被带到穷人区。
越是深入这片被光芒彻底遗忘的角落,空气就越发滞重粘稠,劣质燃料燃烧的刺鼻气味,来不及处理的垃圾腐败的酸臭,混合深层的无望铺面而来。
低矮的棚屋用废料和破布勉强拼凑,相互倚靠,一声稍大的呐喊就能让它们坍塌,破损的管道无声滴淌浑浊的液体,在地上汇成一永不干涸的、反射不出任何光亮的黑色泥洼。
凯为这片区域沉重的苦难而难过,当那些从四面八方、从晦暗窗口和阴影里投来充满怀疑的目光聚焦到他这个陌生人身上时,他立刻报以温和的微笑。
那些人只是愣愣地看着他,不知该如何回应这种陌生善意。最终,他们纷纷别开了头,避开过于干净的视线。
索尔提浑然不觉这微妙的气氛,他目标明确,先带他去见了一位坐在棚屋门口、抱着婴儿的年轻女人。
女人正低头逗弄怀里的女婴,带着疲惫却温暖的笑容,见到索尔提来了,刚想打招呼,目光触及到凯这个陌生的男人时,笑容瞬间僵住,本能将女婴藏进自己打满补丁的旧衣服里。
“艾拉阿姨,不要怕!”索尔提立刻用安慰又骄傲的语气宣告:“这是俺大哥,俺想带他认识小玛拉!”
凯立刻微微欠身,向她致意:“你好,我是凯。”
艾拉的视线在索尔提和凯之间来回流转,分析这突如其来的状况,也许是索尔提的保证起了作用,也许是凯确实不像坏人,她稍稍放松下来,将藏起来的小女婴重新抱出来,满是感激对索尔提开口:“还要谢谢你之前送来的那些肉……吃下去之后,玛拉……终于有了点奶水可以吃。你们看,她今天脸色好多了,也有精神了。”
小少年挺起瘦弱的胸膛保证:“那有什么!俺还会继续给你找肉的!里奥叔叔不在的时候,你们母女的食物包在俺身上!”
一边说,一边对着小玛拉做了个夸张的鬼脸,把小家伙逗得咯咯直笑,为沉闷的穷人区带来一点新生命的活力。
艾拉摇了摇头,担忧地看着他:“每次都让你去……去拿,太危险了。”
凯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艾拉眼中未散的忧虑,看着索尔提那“这没什么大不了”的逞强。
小玛拉在这时带着纯然笑意的眼睛望向他,伸出了小小的、稚嫩的手,在空中抓了抓,发出咿呀的声音。
索尔提见状,立刻带着凯的手,让女婴的手指碰触到凯的指尖。
极其柔软的酸涩感击中了凯的心脏,微小的触碰,来自新生命的温度,直接熨帖到他内心最深处那片被孤寂和挫败而冰封的角落。
眼眶微微发热,竟有了想落泪的冲动。
“她很喜欢你,看来你真的是好人。”艾拉脸上的戒备彻底褪去,也向凯露出笑容。
“那当然!”索尔提立刻抢着回答,凯的荣誉就是他的荣誉:“俺大哥无所不能!”
凯对这过于直白的热烈赞誉弄得有些窘迫,还不太习惯成为被崇拜的角色。
“索尔提……”他低声叫了少年的名字,示意他不要夸大其词:“我还有工作。”
“啊……对了,差点忘了正事,艾拉阿姨,你知道里奥叔叔在哪里吗?俺有事情找他确认。”
在艾拉的指引下,索尔提拉着凯来到巨大的、散发着浓重铁锈和机油味的仓库前。
越靠近这里,空气就越紧绷,即将沸腾的躁动感与方才的死寂对比鲜明。
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拥挤昏暗,人群密集,汗味、金属锈蚀味和激动的情绪在浑浊的空气中混合,唯一的光源是几根摇曳的蜡烛,将人们争论不休的身影放大,投射在布满污渍的墙壁上。
而墙壁上,用粗糙的炭笔画着富人区边界的地图,成了所有人目光的焦点,激烈的争吵正是围绕它爆发。
当凯这个气质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外来者”出现在门口,那些焦点便换了载体,原本聚焦在地图和彼此身上的,充满焦躁与热血的目光,齐刷刷地转了方向。
他像一滴清水滴入了浓稠的油污,突兀得令人不安。
一个身材高大、面色阴沉的男人起身,魁梧的身躯直接堵住门口,要将那道沉重的门关上。
“等等——!”索尔提立刻用瘦小的身体卡进即将合拢的门缝里,被门板的压力挤压,疼得直吸冷气,却依旧用肩膀和后背抵住,急切地朝着仓库内嘶喊:“别关门!听着!你们之前提过的‘拉蒙’!跟俺大哥好好说说!”
高大男人关门的动作一顿,压在索尔提身上的力道骤然撤去。
目光越过索尔提的头顶,锐利地眼睛聚焦在已冲到小少年身边将他扶住的凯。
警惕和排斥稍稍退去,掺杂进惊疑不定的衡量和探究。
仓库内则响起汹涌的质疑声。
“外面来的?”
“他怎么知道拉蒙?”
“索尔提!你小子别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往这里带!”
凯安静地站在索尔提身边,从那些七嘴八舌的争论和质疑中,他勉强拼凑出了情况。
拉蒙兄弟确实曾是盘踞在这里的吸血鬼,留下深重的怨恨和仍在持续压榨人们的“因”,但他们本人已经失踪多年。穷人区饱受苦难的人找不到复仇的具体对象,怒火无处宣泄,又无法再忍受日复一日的剥削,于是决定破釜沉舟,用最直接也最绝望的方式向富人区发起冲锋,去直接击碎那个“果”。
一张张因长期营养不良而显得蜡黄或黝黑的脸,全部却因激动和愤怒而涨红,听着他们饱含痛楚的控诉,凯理解被逼到绝境的痛苦与不惜一切也要夺回生存权利的诉求。
反抗是合理且必需的,这是被他们最后的、唯一的出路。
而且,如果拉蒙兄弟留在此地的压迫,被动摇、被摧毁,那么远遁隐匿的“因”,那对罪魁祸首拉蒙兄弟,会不会被这突如其来的混乱逼得现身?
可是,墙上用粗糙炭笔画就的路线图简陋得可悲,根本不能称之为计划,那是一场注定血流成河的集体自杀。
凯甚至已经在脑中勾勒那副惨烈的景象,不忍目睹的悲悯情绪迫使他走进不信任和恶意中去。
“你们……正面冲击,伤亡会不可估量。”
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的几个关键位置:“这里的侧翼照明系统老旧,有盲区。这里的巡逻队换岗时有接近五分钟的空隙。或许……可以分成几个小队,从这里和这里进行佯攻,吸引分散他们的注意力和火力。真正的主力,可以从地下排水系统的旧检修通道钻过去。”
他的指尖划出一条隐秘的路径:“那里足以让一支精干小队绕过最坚固的正面防御,从内部制造混乱,打开缺口。”
他的话让仓库内陷入近乎诡异的安静,人们需要时间消化这突如其来、远超想象范围的“专业”战术建议。
那之后,质疑和恐慌爆发了,有人甚至激动地逼近这个带来恐慌的源头。
“说得倒轻巧!”
“你怎么会对他们的布防和巡逻时间这么清楚?!”
“你是不是他们派来的探子?!想骗我们进陷阱!”
凯立刻开口解释:“请相信我,我不是……”
可是人们已经被恐惧和愤怒击垮思考能力,只要一个人将质疑散布,其他人便会紧随其后。
就在凯格挡开第一条试图抓住他衣领的手臂,冲突一触即发之际,属于少年的清越嗓音让所有声音和动作瞬间停滞了一瞬。
“都闭嘴!!!!”
只见索尔提不知何时爬上高高垒起破木箱,用居高临下的视角,想压过所有质疑:“他的计划就是比你们的好!你们听不懂人话?想白白去送死,然后留下你们的父母和孩子在这里等死吗?!”
有人恼羞成怒,伸长手臂,想把这个吵嚷的小子拽下来:“滚下来!这里轮得到你放屁?!我们就这么几个年轻能打的汉子,难道要听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指挥,全都砸进去?”
“那俺来做那个精干小队的领队!如果大哥设的是陷阱!俺第一个跳下去!用俺的命给你们垫背!这样总行了吧?!”
凯不可置信地看着站在木箱上、激动得浑身发抖的索尔提。
过去,他也曾无数次尝试为伽古拉制定战术,那个人总是含着笑,耐心地听他说完,然后夸奖一句“说得真好。”
但他的意见没有被那人采纳过,除了激起一点名为“被倾听”的涟漪,从未改变过那深水既定的流向。
现在,索尔提却站在摇摇欲坠的高处,赌上自己的性命,要将他这个“外人”的计划付诸实践。
就在那个被顶撞的男人真要动手把索尔提拽下来时扔出去,旁边脸上带着陈旧刀疤、眼神沉郁的人,也就是里奥伸手拉住他。
他低声快速对那人说了句什么。
大概是想起这小子虽然整天惹是生非、像个不安分的跳蚤,但确实常常为了邻里、为了他的妻子和饿得哭闹的女儿跑到富人区“找”药、“找”吃的。
不要命的“义气”和执着,在这片绝望之地,比任何漂亮话都有分量。
索尔提喘着粗气,继续不管不顾地喊道:“反正……反正听他的试试又不会怎么样!既然最坏也就是个死!总比……总比你们现在直接冲过去送死要强啊!!!”
炽热到近乎盲目、又纯粹无比的信任,拼命穿透绝望的阴云,即便不足以驱散所有黑暗,也照亮了一小片天地,让习惯于在阴影中的人不得不眯起眼,重新审视眼前的一切。
人们看了看凯,又看了看站在高处的瘦小身影,陷入无声的权衡。
理智和多年来的教训告诉他们绝不能轻信任何外来者,但深陷绝境的绝望,又让他们想去抓住任何可能带来改变的希望。
凯承受所有投来的目光,那其中夹杂着无法忽视的期盼。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就在这一刻,本就清晰的任务边界变得模糊不清,他清楚知道自己已经被彻底地卷入其中。
同时,沉重又温暖的东西落在了肩上。
(2)
计划在争吵、妥协和最终的沉默中大致敲定,人群逐渐散去,为即将到来的行动积蓄力量。
喧嚣如潮水退去,穷人区回归压抑的寂静。
在这片短暂的安宁中,熟悉的孤独感悄然包裹了凯,他躺在铺满干草和泛着潮湿味道破布的窄小床榻上,目光没有焦点地投向上方纵横交错的、锈迹斑斑的钢梁。
右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左手手腕内侧极其细微的、无法察觉的凸起。
皮下追踪器,伽古拉亲手给他注射进去的。
偶尔在皮下散发出微弱的、如同幻觉的灼热。
留着它,是这样能让那个人感到安心。
【看,我仍然在你的视线里,我依旧属于你。】
身体疲惫至极,思绪却混乱如麻,根本无法入睡。
最终,凯悄无声息地起身,沿着锈蚀的铁梯爬上了单薄的房顶。
克博尔的天空看不到星星和月光,只有富人区方向投射过来的、虚假的霓虹光晕,将低垂的污浊云层染成瑰丽病态的紫色。
坐在毫无美感的风景之中,凯从衣服最内侧的口袋里,拿出被体温暖得温热的戒指并放在掌心,就着投射来的光芒,看着它的轮廓发呆。
伽古拉被投入484监狱后,他们的婚姻联结便已然在法律意义上失效。
曾有人提醒过他,以他们如今悬殊的身份立场,最好将这枚戒指也处理掉。
可丢掉它,就代表彻底和伽古拉分开。
无论如何,凯做不到。
如果伽古拉可以回归过去的样子,他仍然是愿意接纳的。
他依旧爱他的月光,爱那个锋利又脆弱的神明。
“大哥,俺就知道你也没睡!”
索尔提不知何时也爬了上来,毫不客气地坐到他身边,完全没察觉到自已打断了一场痛苦的独处。
“索尔提……”凯握起掌心,将戒指的反光藏匿,声音里还带着未散尽的消沉。
小少年晃着两条腿,语气里是跃跃欲试的兴奋:“啊……就要带着那些人去走旧检修通道,如果不是大哥你提出这个计划,俺可没有指挥他们的机会!谢谢大哥!”
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很危险的事……
凯担忧看向他,但是索尔提笑得露出了牙齿:“大哥交给俺的任务,俺一定会完成的!而且……俺的母亲也会保佑俺!”
说到这里,小少年献宝似的从破旧的衣领里拉出一条绳子,上面穿着几颗虽然暗淡,却被打磨得光滑的木质彩珠。
“母亲留下的只有这个了。只要它在,俺就在。”
索尔提的脸上难得露出羞涩:“如果以后能遇上个好女孩,俺就把这个送给她。要是……要是这次成功了,把那些混蛋赶跑,俺说不定也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然后……嘿嘿,正常地谈个恋爱,结婚。”
小少年眼中的光亮像荒野上挣扎着燃起的小小火苗,让凯心头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你要先上学啊。”
这句话索尔提有些窘迫地挠了挠头:“是吗……可是俺没有钱,字都认不全几个呢。上学……太远啦。”
看到美好事物即将陨落,想要伸手护住的本能让凯脱口而出:“我帮……”
尾音被硬生生卡在喉咙中。
他自己都还在过着朝不保夕、有这顿没下顿的生活,如果不是索尔提带他来这里,他甚至没有能安稳躺下的床。
凭什么、用什么去承诺帮助另一个生命走向“正常”的未来?
而自己之所以能度过 “正常”的成长时光,能在物质上从未真正短缺过什么的情况下,没有后顾之忧去上学,是那个人用 “不光彩”的手段,为他搭建遮风避雨的巢。
他曾无比坚信伽古拉挥刀是为了守护正义,直到一点点看清刀刃沾染的是洗不净的血污, “工作”的细节,被轻描淡写带过的“必要牺牲”,一次次刺破他幻想出的完美气泡,让凯收敛所有盲目的信任和崇拜,第一次鼓起勇气挡在门口,试图阻止伽古拉再去做那些“肮脏的工作”。
记忆中,伽古拉闻言顿住脚步,明显是没有为他的话语认真:“那怎么办,你这么能吃,还要上学,不去工作我可养不起你啊。”
十岁的自己思考了很久很久,才给出在他当时看来完美无缺、能解决所有问题的天真方案:“不然——你和我一样读书,去考警校吧!”
“开什么玩笑啊,你这个小笨蛋。”
伽古拉闻言失笑,习惯性地伸出手,想像往常一样揉乱他的头发。
但凯异常坚持,在手即将落在头上时,仰起脸看着对方:“我没有开玩笑,伽古拉。”
那一刻,他分明在伽古拉脸上看到被深深震慑的神情。
那只手收了回去:“你是——认真的吗?”
“对,我已经想好了,”年幼的凯天真描绘一个必然实现的、光辉灿烂的未来蓝图:“你去做警察,我去做护理。你受的所有的伤,我都会将它治好!”
伽古拉低头看着他,挣扎、嘲讽、悲哀,被点燃后又迅速被现实压灭的什么东西在脸上交替闪过。
有一瞬间,凯以为会听到果断的拒绝,可他听到了一声“好”
被喜悦冲昏头脑的小孩子,根本没去细想,伽古拉要怎么凭空变出钱来,支撑两个人的学习和生活?
而伽古拉,居然真的完成了这个看似不可能的承诺,不知用了什么方法,扛住多少凯无法想象的压力和艰难,试图去他幼稚的蓝图变为现实。
如果当时一起被选上就好了,如果真能并肩走上洒满阳光的正直之路……
他真挚地渴望两人能永远在一起,以光明正大的方式守护彼此。
可怎么就成了现在这副无法收拾模样?
他从一个被伽古拉精心守护的孩子,长成孤独的追猎者,那个曾郑重答应与他同行于光明之下的人,坠入了深渊。
如今,面对另一个眼眸清澈、渴望触摸“正常”生活的孩子,凯没有任何底气支撑他说出 “我帮你”。
“大哥刚才想说什么?”
凯摇摇头,将无能为力的思绪压下:“没什么……不去休息吗?”
“嘛……其实……”索尔提支吾了几声,还是决定将最真实的不安摊开:“俺心里……挺怕的。”
小少年的声音低了下去,先前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气势尽数收敛了:“大哥的计划……‘里外合’……什么的,就是里面外面一起动手,听起来好厉害,但是……俺怕应付不来,会搞砸了……会、会害死大家。”
会害怕,会迟疑。
最真实的反应,反而让凯感到慰藉。
他们都在太小的年纪就失去了父母的庇护,过早地穿上坚强的外壳,将应有的脆弱和恐惧深深掩藏,只有在面对极度的信任和依赖对象,才会露出里面那个小孩子。
看着索尔提,凯好似看到另一个时空下的自己,让保护欲和共鸣一起涌上心头。思索片刻,凯做下决定。
他模仿了记忆中那个人在绝境中给予依靠、将力量传递的姿态,解开大腿上绑缚的刀鞘。
“拿着。”
凯将它递给索尔提。
“它在我五岁的时候保护过我,现在,我把它送给你,它会保护你的。”
索尔提的眼睛立刻瞪大,难以置信地看着递到眼前的、那柄显然承载非凡意义的武器,屏住了呼吸,双手近乎虔诚地接过了这份沉甸甸的托付。
一只手握住鞘,另一只手握住柄,将匕首抽出,微光流淌在雪亮的刃口上,映亮他激动得连耳根都泛红的年轻脸庞。
“谢谢大哥!俺一定不会辜负它!”
好像接过全世界最珍贵使命的郑重模样,看着他眼中被点亮的、混合着勇气与责任的火焰,凯心中盘踞不去的寂寞被悄然消解。
嘴角在不经意间,微微弯起淡淡的弧度。
细微的变化没能逃过索尔提的眼睛,小少年像发现了惊天大秘密用手指着:“啊!大哥!你笑了!”
“嗯?”凯微微一怔,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嘴角,才意识到那里有上扬的弧度。
“大哥你终于笑了!”索尔提雀跃话语像连珠炮一样蹦出:“俺还一直在想,大哥这么好看,要是能多笑一笑,肯定就更好看了!以后也要这么笑啊!”
直白而热烈的夸奖让凯完全招架不住,他窘迫地移开视线:“就算你这么说……”
“就算不这么说也要这么做!”索尔提立刻打断他: “笑会给人带来好运的!而且,看到别人因为自己而感到鼓舞,心情也会不由自主地变好,不是吗?”
在无尽的永夜里,微小的笑容,简单的信任,本身就是抵抗黑暗的力量。
一点点被洗刷、覆盖、剥离的东西,正透过索尔提,重新变得清晰可见。
这不正是他曾经最深信不疑的信念吗?
怎么差点弄丢了呢。
轻轻吁出一口气,目光重新落回索尔提身上,低声应道:
“是呢……”
怎么能丢掉呢。
在索尔提注意不到的阴影处,凯重新摊开手掌,凝视那枚戒指。
关于“家”和“归属”的最后凭证,连接那段混杂着温暖与痛楚过去的唯一实体。
那个人的脸,有时带着讥诮的冷笑,有时是深不见底、让人无法看透的沉默。那些扭曲的爱意、冰冷的控制,曾让他痛苦不堪,恨不得将这象征束缚的圆环彻底剥离,抛得越远越好。
可是,怎么能丢掉呢。
小少年将他从自我怀疑中拉出来的那份力量,与内心深处不曾完全熄灭的、相信“联结”本身的美好愿望,产生了遥远的共鸣。
如果彻底丢掉这枚戒指,不止象征他与伽古拉的关系彻底化为墓碑,也意味他亲手否定正从索尔提身上感受到,并试图回应的 “信任”。
他要守护眼前这份光明正大的联结,他仍可以去相信谁,也值得被如此纯粹地信任。
凯重新捻起那枚戒指,让冰凉的金属圈环掠过指节,回归它原来的位置。
(3)
在午夜时分,暴动以穷人区积压了数十年的屈辱与怒火为燃料爆发,决堤的洪流冲击着富人区看似坚固的边界。
以异于常人的冷静判断和出色的实战身手,凯成了几支冲锋小队临时的核心。最初的混乱与出其不意,让他们成功砸开几处相对薄弱的壁垒。
然而,富人区驻守装备精良程度超乎想象,在毫不留情地投入使用下,仅凭血勇之气发起冲锋的队伍,很快在绝对的火力优势面前陷入颓势。
节节败退,阵线被硬生生逼退,伤亡开始出现,痛苦的呻吟与绝望的呐喊此起彼伏。
绝望的气息弥漫开来,要冻结每一颗仍在跳动的心脏。
索尔提和他带领的那支负责奇袭的精干小队,自潜入后就没有任何消息传回。
正面战场对方所展现出的抵抗强度、战术执行与组织的严密性,远超出他那份基于有限情报、带着理想主义色彩的粗糙计划所能应对的极限。
他的计划真的错得如此离谱?
索尔提他们……已经遭遇不测?
不仅无法带领他们取得胜利,反而将他们推入地狱?
在溃败边缘,那个人的声音在脑海深处幽幽响起:
【你和你这三流的正义一样,只会带来无谓的牺牲。】
如此清晰,仿佛就站在他身后,用混合“怜爱”与“轻视”的表情对他的失败发出宣判。
如果是伽古拉……面对这种绝境,他会怎么做?
那个人总是有办法,用最有效率的方式打破僵局。
然后……让必要的牺牲染红双手。
不……
他竟然在此刻,试图从那个人身上寻找破局的方法。
凯咬紧牙关,将危险的联想连同深植骨髓的依赖感强行斩断。
他绝不能依靠模仿伽古拉的思维来取得胜利,必须用自己的方式。
可是,现在该如何做?
在这信念即将被彻底击碎、现实的阵线也即将彻底崩溃的瞬间,高亢到破音的呐喊,从驻守的后方炸响。
“大哥!坚持住!俺来了!!!”
来得如此及时,如此响亮,瞬间驱散盘踞在凯脑海中所有的阴毒低语和自我怀疑。
带领肩负“里应外合”使命的小队,克服旧检修通道的错综复杂,从敌人最意想不到的后方破土而出。
小少年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勇猛,手中紧紧握着凯赠予他的匕首,一马当先地刺向了敌人的后背。
他的行动不仅鼓舞身后的人,也让驻守的阵脚被打乱,腹背受敌的巨大压力让他们的火力网出现短暂的瘫痪。
“就是现在——我们冲!”
凯立即捕捉这稍纵即逝的的战机,胸腔中积压的所有郁气与决心化为震彻战场的号角。
强心剂注入濒临崩溃的队伍,重新燃气希望,人们发出决死的怒吼,凝聚最后的力量,向着那被撕开的缺口发起总攻。
战斗从深夜持续至破晓,当第一缕曙光刺破永夜城上空的云层时,枪声与呐喊渐渐平息,象征压迫、隔离的边界哨卡在狂怒的人群推搡下倒塌,继而被点燃,燃烧的火焰吞噬往日的铁律,映照一张张泪汗交织的脸。
恍若隔世的寂静持续短短一瞬,随即被排山倒海般的欢呼、哭喊与如释重负的嚎叫所取代,声浪要掀翻这片刚刚夺回的天空。
穷人区宣告了他们的胜利。
在远离人群的角落,凯靠在满是焦痕的断墙边剧烈喘息着,身上沾满尘土、烟灰和不知是属于自己还是他人的、已然干涸发暗的血迹。
他远远望着陷入狂喜与悲痛两极的人群,看着他们相拥而泣,对着燃烧的壁垒欢呼雀跃。
有人在激动地呐喊,要在此地建立新的、属于他们自己的政府,要赶走所有富人,要彻底推倒那堵划分阶级的高墙,让永夜城抛弃这个耻辱的名字,回归它曾经传说中的荣光。
克博尔,是无夜城。
凯默默听着那些振奋人心的言论,疲惫深处是抽离尘世的冷静。
凭借一腔热血与破碎的瓦砾建立起来的国度,又能坚持多久?
没有坚实的制度、没有维系运转的资源、没有应对外部压力的能力,它终将在某一夜,如同其创立时这般剧烈而混乱,以另一种形式的毁灭告终。
但此时此刻,望着那一张张重新焕发出生机与希望的脸庞,凯相信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转变。
这本身就值得守护,哪怕它如朝露般短暂。
短暂的慰藉很快被未竟的任务打断——拉蒙兄弟毫无踪迹,这极不寻常,如此大规模的暴动,颠覆他们在城中的统治基础,却自始至终没有露面镇压或稳定局势。
这只能说明他们……早已不在城中。
那么会去哪里?
凯的大脑飞速运转,排除各种可能性。
不可能逃往秩序井然的地区自投罗网。
那么,目标就只剩下一个,比克博尔偏远、荒芜,便于隐藏和重新发展势力的……
吉列尔莫。
理清思路,凯即刻准备动身前往。
他不打算和索尔提以及刚刚经历苦战的人们告别,拉蒙兄弟是他自己的任务。更何况,这段时间的接触,他完全了解索尔提的性格,一旦知道他要走,必定会想方设法跟上。
所以,必须趁现在混乱未止、人人沉浸在胜利中时离开。
就在他压下心中那对这份短暂羁绊的不舍的瞬间,视线却被不远处一幅奇异的景象抓住了。
一位少女正站在尚未被废墟波及到的路口中央。
她看起来身高中等,腿却极长,所以整个人看起来是不符合实际身高的高挑纤细,身上披着一件过于宽大、不合身的男性外套。
少女高傲地抬着下巴,帽檐阴影下的半张脸线条精致,皮肤白皙得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像从童话世界里走出的公主,像橱窗里摆放的精致人偶。
她的身边,一个奇怪的机械圆球漂浮在半空,发出细微的电子音。
凯以为她是在混乱中与家人走散的富人区小姐,于是走上前劝说:“这里很危险,别待在街上,快回家去……”
说着,凯伸手虚扶她一下,想指引她离开。
“别碰我。”
少女后退一步,毫不遮掩厌恶之情,仿佛凯的接近是对她的亵渎。
富人区的小姐都是这样的性格,凯低头看了看自己被躲开的手,上面沾着各种不知来源的灰。
只能将手收回,耐心对她解释:“我不是坏人。你是从富人区来的小姐吗?这里刚刚结束战斗,还不安全,快回去吧。”
“笑话,”她的下巴抬得更高,露出一双形状美好却满是冷傲的眼睛:“我才不怕。”
刹那间,散落在地面上的几把属于溃败驻守的枪械,竟违背所有物理法则凭空漂浮,冰冷的枪口齐齐对准了凯。
超脱常理的一幕猛烈冲击凯的认知,这绝非任何已知的技术所能实现!
“离我远一点。”少女命令道,天真与残忍在她的冷漠中交融:“不然就打死你。”
能力、少女、操控机械……几个关键词在脑中瞬间串联。
她是比兰奇!
被称为“世界上最危险的存在”,本该被最高级别封锁在484监狱深处、接受终生监禁,怎么会在这里出现?
在凯因这惊人发现而心神震动的空档,一把漂浮的枪已经开火,子弹径直向他的额头飞来。
立刻侧身躲开,套在无名指的金属环也在这个侧身的动作中,于苍白日光下反射出一道微光,正划过比兰奇的双眼。
少女脸上的高傲和漠然骤然碎裂,被极度震惊和难以置信的愤怒所取代。
“伽古拉大人的——为什么你会有那个!”
“王子大人”贴身佩戴的,是她开口索要都未能得到的“定情信物”,居然戴在完全陌生的男人手上。
被隔绝于人世太久的少女只有简单直接的思维,无法正确处理这个信息,只能得出了在她看来唯一合理的结论:“是你!是你对伽古拉大人纠缠不清!!”
那个人的名字经由其他人说出来,凯毫无防备愣在原地。
周遭所有的喧嚣在这一刻悉数褪去,只剩震耳欲聋的心跳在耳边回响。
因暴怒而脑电波不稳的比兰奇,已经让所有枪口悉数亮起橙红光芒。
下一波攻击即将来临,堪称密集的枪口对准他的额头,脖颈,胸膛,腹腔,每一枪都足以让他丧命。
在这个距离,绝无可能全部躲过,死亡的阴影已然将他笼罩。
这时,一直安静漂浮的机械球用力顶撞比兰奇的手臂和后背,发出一连串的电子音。
“——!——!”
少女对这些电子音有了反应,被愤怒扭曲也依旧精致漂亮的脸爬上不甘和犹豫,即将射出子弹的枪口逐一褪去光亮,一把一把掉在地上。
机器球仍旧不停撞她的肩膀,每撞一下,比兰奇便向那个方向前进一步,仍在不服气地嘟囔“就算伽古拉大人会生气,可是……”的少女被迫从凯的视线里移走。
凯站在原地,劫后余生的虚脱感与巨大的心理冲击交织在一起。
大脑还在为那个名字产生翻天覆地的混乱。
伽古拉…… 他应该还在484国际监狱服刑才对。
听比兰奇那激动的言辞,他们是一起的,伽古拉在和这个世界上最危险的存在一起行动。
难道……伽古拉他——
越狱?
唯一可能的答案刚刚浮现,立刻被凯近乎恐慌地推开。
他不愿意相信,也不愿意看到伽古拉彻底斩断回头路,将自己真正置于秩序的对立面。
在绝望的情绪开始蔓延时,索尔提找到了他。
小少年的脸上还带着些许慌乱,在确认凯的位置后立刻被灿烂的光彩取代:“大哥!吓死俺了,还以为你已经离开了。”
如果不是被比兰奇和那个突如其来的名字拖住了脚步,他确实已经离开了。
索尔提跑近,不由分说地紧紧拉住凯的手,用了十足的力道,生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不见。
过于直接的控制性接触让凯立即感到些微不适,却又不好直接地将手抽走,只能暂且忍耐,听小少年宣布充满希望的后续:“大哥!以后……以后俺再也不会偷东西了!俺们可以靠自己活下去了!”
看着索尔提的欢呼雀跃,因伽古拉而起的阴郁也被驱散些许,凯由衷感到欣慰:“那就好。我也该离开了。”
他必须立刻前往吉列尔莫追踪拉蒙兄弟,拖得越久,找到他们的希望就越渺茫。
凯抽回被索尔提抓住的手。
“你别走——!”
小少年的另一只手立刻攥住他要抽离的手腕。
被无形捆绑、被强烈情感索求,让凯的胃里一阵阵发紧、收缩。
过去无数次类似的情景,每一次他想从那个人身边离开,去呼吸一口属于自己的空气,去走一段自己想走的路,哪怕只是需要一点独处的空间,手腕都会被这样用各种方式绑住,有时是手指,有时是冰冷的器物。
现在,虽然抓住他的手更小、更粗糙,眼神里的情绪也截然不同,但那份“不许离开”的意志却惊人地相似,触发了凯的痛苦记忆。
他不适的表情让索尔提意识到了什么,小少年立刻松了些力道,虽然依旧没有放开他,但急急地换了一种说法:“不……俺是说,大哥在哪儿,俺就在哪儿!”
原来是这样。
前路茫茫,危机四伏,他不愿让这个刚刚看到生活曙光的小少年随他涉入未知的险境。
但凯刚刚得知伽古拉或许主动斩断回归正路的所有可能,被深切的不安和寂寞裹挟,感受索尔提毫无保留的依赖,看着他赤诚热忱的眼睛,已经到了嘴边的拒绝,化作一声轻微叹息。
“去和艾拉和玛拉告别……到了吉列尔莫,要跟紧我。”
(4)
他们共同挤在一辆前往吉列尔莫的,拥挤破旧的货运列车车厢里。
窗外的景色逐渐转变为开阔荒凉的旷野。
折腾了一整夜,凯感到浓重的疲惫袭来,只想闭目养神,可身边的索尔提有着用不完的精力,虽然眼眶下带着青黑,却依旧兴奋地说个不停。
凯没办法休息,只能放弃,用手撑着头看着小少年对新世界的好奇与毫不掩饰的兴奋。
渐渐地,他也被这份简单的快乐所感染。
这是索尔提第一次真正离开克博尔。
“之前走的最远的距离,也不过是想办法溜进富人区‘拿’药和食物。”索尔提颇为自豪地宣布:“虽说富人区不允许俺们这种人进,但俺有俺的办法!”
凯的家乡O50虽然没有克博尔如此分明而残酷的阶级壁垒,但人们总会自发地遵守各种无形或有形的规矩。
而无论是哪种规矩,似乎总有办法能打破它。
【为了达成目的,打破规矩也没有关系。】 伽古拉对他这么说时,凯立刻产生质疑,他反驳道:“难道不应该是为了善意,才应该去打破规矩吗?”
记忆中的伽古拉哼笑了一声,在凯的额头不轻不重戳了一下。
【那不也是为了达成‘自己心中认定的善意’这个目的吗?本质上并无不同。小朋友,你太理想了。】
看着面前的索尔提,凯的心中泛起难以言喻的愧疚。
自己何尝不是为了填补内心扩大的空虚与寂寞这个目的,在明明无法给予对方任何关于“正常生活”的保证之下,就将他带离熟悉的环境,踏上前途未卜的险途。
【我做出的决定,真的是正确的吗? 】
“大哥?”索尔提打断了他的思绪。
“嗯?”
“啊——大哥你看起来好像要昏过去了。”索尔提担忧地看着他脸上难以掩饰的疲惫。
陷入自我质疑的思绪加重身体的困倦,沉重的眼皮几乎要粘在一起。
凯晃了晃头,带着歉意低声道:“抱歉……”
“不,是俺要道歉才对!”索尔提急忙摇头,语气里充满了自责:“大哥你这么累了,俺还吵得你不能休息……你快睡吧!到了地方俺叫你!”
“你呢?”凯勉强抬起眼皮问道。
“俺不睡!”索尔提立刻挺直了瘦小的身板,努力做出可靠的样子:“俺要在这里保护大哥!”
凯想反驳“应该是我保护你才对”,但极度的困倦已经淹没他最后的意识,最终将脸埋进臂弯里沉沉睡去。
梦境并不安稳,被伽古拉紧紧束缚在身边的场景交替闪现。
一开始,他自愿成为那个被囚禁的“锚”, 本意是希望用自身的停留换来对方的心安,暂时拉住那个向黑暗堕落的身影。
可不知不觉间,他也被浸染了身心,一度模糊自己原本的样貌,直到遇见达娜……
列车一阵颠簸,头顶圆形的草帽滑落,带着冰冷气息的风直吹拂在发顶,将他从噩梦中唤醒。
眨了眨干涩的眼睛,意识回笼时,眼前的景象随之清晰。
索尔提躺在硬邦邦的地上睡得七扭八歪,而自己身上多了一件眼熟的、略显脏旧的外套,正是索尔提之前穿的那件。
小少年在睡梦中轻咳一声,吸了吸鼻子,是着凉的前兆。
索尔提把唯一能御寒的衣服给了自己。
凯感觉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他立刻将盖在自己身上的外套连同自己的一并扯下,再将它们都裹在索尔提身上。
被温暖包裹,索尔提在睡梦中舒服地轻哼了一声,皱着的眉头微微舒展。
照顾人……原来是这种感觉吗?
凯看着索尔提的睡颜,摩挲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在向它无声地询问。
没有什么声音回应,只有身体里的皮下追踪器突兀地烫了他一下。
他把掉落的帽子重新戴在头上,目光转向车窗外。
吉列尔莫到了。
目光所及之处是近乎死气沉沉的荒芜,龟裂的大地上只有试图从这片被遗忘的干涸土地上艰难榨取一线生机的流民帐篷和简陋工具。
“大哥——”
索尔提被列车的颠簸惊醒,揉着眼睛坐起来,发现自己身上盖着的外套,愣了一瞬后开始惊叫:“啊!俺怎么睡着了!”
“别在意,你也很累了。”凯温和地安慰他。
“真是——已经到了吗?”索尔提扒着车窗向外望去,残余的睡意被眼前的荒凉景象驱散。
“快了。”凯答道。
当他再次将目光投向窗外时,那双刚刚还流露着温和的深色眼眸瞬间锐利。
那些凶神恶煞的打手,正粗暴地推搡那些流民,要将他们从这片最后的栖身之所驱逐出去,好在这所谓的“净土”上,建立起新的、注定沾满血污的贪婪王国。
索尔提也看到了这一幕,气得双眼发红,咬牙切齿地骂道:“一群人渣!”。
小少年手中握着凯送给他的匕首,巴不得立刻跳下车将这它捅进那些人的身体。
“不要冲动。”凯按住他的肩膀,
面对人渣中的人渣,想要彻底解决他们,就不能被愤怒冲昏头脑。
一定要找到拉蒙兄弟,让他们接受公正的审判,为所制造的一切苦难付出代价。
列车停稳,两人在搬运货物的间隙中溜出来,凯扫视周围混乱的环境,先按住依旧愤愤不平的索尔提:“你去那边,尽可能帮助那些被驱赶的人,分散那些打手的注意力,但绝对不要主动起冲突,保护好自己。”
然后,他指了指另一个方向,那里有个看起来像是小头目的打手正悠闲地将烟蒂丢在地面。 “我去‘问问’那个人,从哪里能找到他主子。然后,我们在这里汇合。”
直至索尔提的身影彻底在眼前消失, 凯才用货物堆和扬尘作为掩护,无声无息地接近那个毫无防备的打手。
几下干净利落的擒拿,精准卸掉了对方的反击,并将手臂反剪到身后,膝盖顶在他的后腰,直至将他压跪在地。
“唔呃……你他妈是谁?!找死吗?!”被瞬间制服的打手痛得龇牙咧嘴,挣扎着扭过头要看清袭击者的脸,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咒骂。
凯无视他的污言秽语和徒劳的挣扎:“拉蒙兄弟在哪里?”
“老子不知道你说的是谁!”打手试图反抗,换来的是手臂关节处更精准的压迫,让他发出一声痛呼。
“你为他们驱赶流民,会不知道他们在哪接收‘成果’?”凯的声音依旧平稳:“我不想伤害你,只想得到答案。说出位置你就可以离开。”
男人的骨气被关节处传来的、持续且极具技巧性的疼痛所瓦解,意识到反抗毫无意义,嘴终于松动了一些。
“那个废弃的矿业调度站……”他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说道:“他们……平时不让我们靠近……”
“交易?什么交易?”凯追问,手上的力道稍稍放松了些,给予对方喘息的空间。
“地、地契……还有……和一些大人的交易……”打手的声音里透露出恐惧: “我就知道这么多!真的!”
凯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和生理反应,判断他没有说谎。
“好。”
松开了钳制,他顺手将那打手拉稳:“离开这里。别再为他们做事了。”
那人没料到就这样被轻易放了,捂着酸痛的手臂惊疑不定地看了凯一眼,头也不回地跑进荒原的阴影里。
回到汇合地点,凯凝神思索该如何与拉蒙兄弟接触,索尔提突然从后面扑了上来,挂在他的背上。
被这突如其来的重量撞得微微前倾,凯迅速伸出手,托住了身后的人,防止他摔下去。
“索尔提——”他想责备地说“别闹了,现在不是玩闹的时候”,但听到小少年爽利的笑声,出口的话语成了带着些许无奈的关心:“小心啊。”
“大哥,你猜俺有什么大进展!”索尔提从他背上跳下来,脸上洋溢着发现秘密的兴奋,迫不及待地分享:“俺跟那些叔叔婶婶们聊天,他们告诉俺,拉蒙兄弟拿走了他们地契,只要有了那个地契,这些人就能真正合法地在这片土地上建立家园了!”
那些衣衫褴褛却眼神灼灼的流民,对正常生活的渴望,对未来的微弱期盼,凝聚成无形的力量鼓舞着他。
凯深吸一口气,转向索尔提,从怀中取出小小的通讯器递给他:“索尔提,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非常重要,也可能很危险的事。”
凯详细告知索尔提如何避开监听,紧急联络484国际监狱特定频道的方法。
“把这个地方的坐标、拉蒙兄弟在此地的活动、强迫交易的事,一定要详细地传递过去,请求他们立刻派出支援。”
这相当于将巨大的责任压在小少年的肩上,交代完所有的事情,凯语气沉重地向他说明:“抱歉……我知道这很难,也很危险,但是……我现在没有其他更可靠的选择了。”
小少年的脸上是被巨大信任点燃的荣光,他站直身体,用吼着的方式保证:“什么话!大哥交给俺的任务,俺拼死也要完成的!”
索尔提郑重攥住通讯器,转身便朝向高地跑去。
将心中所有的杂念压下,凯转过身,与索尔提背对背走向相反的方向。
废弃的矿业调度站如同巨大的露天钢铁坟墓,锈蚀的传送带、高耸的井架投下扭曲的阴影,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尘埃的味道。
凯独自一人深入这片空旷的核心区域。
拉蒙兄弟顶着两张同样的脸,一起散发贪婪与残忍气息的,正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堆陈旧矿料箱上。
“瞧瞧谁来了?”其中一个拉蒙嗤笑着。
“你们的游戏结束了,拉蒙。”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场地中回荡。
另一个拉蒙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夸张地摊开手:“就凭你一个人?”
共享同一个邪恶灵魂的双头怪物共同起身,让气氛紧绷到极点,空气仿佛停止了流动,只剩下无声的杀意在锈蚀的钢铁间弥漫。
战斗一触即发之际,慢条斯理的掌声从侧上方的一处高架传来。
“啪——啪——啪——”
不紧不慢,将所有人的目光吸引。
只见一个修长的身影悠闲地倚靠在生锈的栏杆上,仿佛在欣赏一场与己无关的演出。
在看到那个身影的同一时刻,手腕内侧的皮下追踪器剧烈发烫,凯立即捂住了那块皮肤,如同按住那颗因这身影的出现而疯狂搏动的心脏。
是伽古拉。
反复打磨的说辞,不甚周密的计划,在那个熟悉身影映入眼帘的刹那,全都蒸发殆尽。
在无尽黑夜中行走太久的旅人,终于看到独一无二的月光。
伽古拉为何会出现在此地,是不是真的越狱了,这些重要的问题在这一刻都显得无关紧要,凯甚至上前了半步,看着那个男人如同巡视领地般走到拉蒙兄弟身前。
渴望着能看到那双熟悉的眼里再次映出属于自己的,即便会无奈,却终究会纵容他的样子。
期盼他能回到原来的样子,期盼他们能回到原来的样子。
【你是来帮我的吗?】
其中一个拉蒙大声喊道:“来得正好伽古拉先生,把这个家伙解决了,我就把你想要的都给你!”
凯的心被提了起来,紧紧盯着伽古拉,等待他的反应。
刀光的速度超越了视觉捕捉的极限,在拉蒙兄弟毫无防备的姿态下,蛇心剑划过了他们的喉咙,溅起的血花在眼前盛放。
凯脸上的惊喜彻底凝固,寸寸碎裂成不可置信。
眼睁睁看着拉蒙兄弟的表情永远定格,身体无力地倒下。
伽古拉堪称优雅地甩了一下刀刃残留的血珠,用手背抹掉溅在脸颊上的猩红液体,好像只是拍死了两只烦人的苍蝇,用再寻常不过的语气开口:“我忍你们这样的说话方式很久了。”
随即,在尚存余温的尸体旁蹲下身,两根手指夹着那张边缘沾着新鲜血迹的地契,递向凯。
好像他们还是过去的搭档,他刚刚为他解决了一个小麻烦,并递上战利品。
凯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在强烈情绪的冲击下微微发抖。
拉蒙兄弟罪有应得,当然要以死相赎,但应该在经过公正的审判,在所有罪行公之于众之后,由法律与秩序来执行最终的裁决,而不是像这样被私刑处决。
他心中“守护正义”的人,如今在践踏“正义”本身。
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心脏,凯的胸腔又痛又冷。
月光蒙了尘,选择彻底堕入黑暗,与他站在完全的对立面。
他如此绝望地品尝到“无法带伽古拉回到过去”的挫败感。
“伽古拉,你的正义之心去哪里了?”
这就是久别重逢后的第一句话。
(5)
过去,他们经历过无数次久别,只要那个人离开,凯便会在难以入眠的夜里趴在冰冷的窗台,望着远方天地交接处,试图望穿距离去看到他的身影。
思念,彻骨的思念将他勒紧,让他食不知味,对周遭的一切欢声笑语都提不起丝毫兴趣。
即使马修带着关怀上门,他也只能短暂打起精神,当访客离开,房门关上,留下的只有彻骨寂寞。
每当重逢的时刻来临,只要伽古拉的身影出现在视野的尽头,凯就会从窗台一跃而出,用全身的力气去迎接他的归来。
他还小的时候,面带疲惫的伽古拉会扬起张扬的笑意,蹲下身将扑过来的他稳稳接住,用带着硝烟和风霜气息的外套把他整个包住。
当他再长大一点,热烈的拥抱便融入更深层的渴望,化为急切而温柔的亲吻,诉说分离期间所有无法言说的牵挂。
唯一不变的,是那个怀抱坚实可靠的温度,是那份只对他一人展露的、褪去所有伪装与尖刺的的温柔。
而如今。
那些深刻的期盼、不顾一切的奔向、带着风霜气息的拥抱……所有镌刻在凯生命中的、被视为基石般的美好瞬间,被承载这一切的人摧毁。
“那是你看错了,凯,我从来就没有正义之心。”
伽古拉冷笑着松开手指,夹在指间的那张地契,如同失去所有价值般轻轻落下。
飘动,翻滚,最终卡在了凯脚边锈蚀的钢铁与冰冷的岩石缝隙之中
寂静的吉列尔莫夜空,被突兀绽开的烟花撕裂。
随后,更多姹紫嫣红的光团争先恐后地升空,在他们头顶炸开一片虚假而绚烂的光华,明明灭灭地映照下方这片刚经历过杀戮、面目全非的土地。
伽古拉抬眼,望着那转瞬即逝的繁华:“看,他们最原始的方式庆祝吉列尔莫的新年和新生,而你要把我送回监狱。”
目光缓缓落回凯的脸上,蛇心剑的刀锋对准他无数次保护过、拥抱过的人:“那就在这里与我做个了结吧。”
这个一手带大他的男人,他曾经全心仰望、追逐的背影,如今已无法再轻易将他笼罩。
凯痛苦地意识到,他所学的一切,他的成长,他变得更强……冥冥之中都在推动他与眼前这个人决裂。
最终,他胜了半招,让蛇心剑在一声锐响中脱手飞旋,插进远处的土地。
伽古拉躺在地上,望着撑在他上方的凯,脸上交织成奇异的表情。
骄傲,爱意,怨恨,最终统统化为近乎实质的、无边无际的毁灭欲。
带着这个表情,伽古拉却说着最真诚的忠告:“如果你现在不杀了我,将来一定会后悔。”
“我不能决定你的生死。”
声音因脱力和翻涌的情绪而沙哑,凯的目光落在伽古拉的手上,那根无名指空空如也。
“戒指,你丢掉了吗?”
你已经……要彻底结束我们的关系了吗?
伽古拉闻言,报以一声冷笑,抬眼望他,尽是自残般的挑衅:
“怎么,你在意吗?”
“我……”
我当然在意!这世界上,你是我最在意的人!
但这句要冲破喉咙的呐喊,被尖锐、充满愤怒的声音打断。
“你这个混蛋!我不会让你伤害伽古拉大人的!”
比兰奇正飞速跑来,身边依旧跟着那个机器球,在声音的余波中,藏在拉蒙兄弟尸体中的的枪支被无形的引力拉出,漂浮在她身侧。
两把枪的枪口同时对准凯的头颅和心脏。
少女根本不懂这些武器的威力,就这样射出子弹,飞溅的流弹将波及伽古拉。
凯立即侧身,想将伽古拉挡在身后。
危急关头,索尔提的呼喊声由远及近:“大哥!坚持住!俺来了!”
小少年向比兰奇身边的枪械掷出手中的匕首,比兰奇立即用其中一把枪去挡。
匕首的轨迹在与枪身相撞的过程中改变轨迹,刀尖直向她的胸口飞来。
“啊?不好!”见要伤人,索尔提立刻向她冲去,但已经来不及了。
匕首深深嵌入那个挡在比兰奇胸口的机器球。
屏幕爆裂,核心被劈开,线路噼啪地闪烁最后一点微弱的火花。
它裂成两半,掉落在比兰奇伸出的双臂里。
在电子屏幕光芒彻底熄灭的最后一瞬,清晰得令人心碎的声波传入了每个人的意识里。
“——,——。”
(长大吧,长大吧。)
少女抱着机器球的残骸,那双美丽的眼睛里的光熄灭了,只剩下全然的空洞。
精神世界的崩塌,她暴走的脑电波骤然平息,漂浮的枪支砸落在地,扬起细微的尘土。。
头顶传来巨大的轰鸣,螺旋桨激烈搅动空气,带动的狂风击在布满铁锈的金属支架上。
是国际监狱的武装人员赶到了。
手铐铐上两人的手腕,头箍也重新戴在比兰奇的头上。
即便被押上直升机,比兰奇也不再发出任何声音,失去灵魂的精致人偶带着手铐的双手仍抱着机器球的残骸,眼睛一眨不眨看着那些裸露的电路。
伽古拉仰头,深深吸了一口吉列尔莫荒芜之地冰冷的空气,享受属于失败者的安宁。
路过索尔提身边时,伽古拉脚步微顿。小少年正心有余悸地捡回那把匕首,庆幸地拍着胸口:“还好只是弄坏了个机器球,没有伤到人……”
索尔提仔细擦拭着匕首上沾染的灰尘,无比珍视地将它插回鞘内。
然后,弯腰捡起之前被伽古拉丢弃、卡在锈蚀钢铁与岩石缝隙中的地契,高兴地朝着凯的方向挥了挥。
伽古拉的目光在那匕首上停留了一瞬,又直直看向索尔提的脸。
在这个角度,他的脸被微长的卷发挡住,凯没有看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动了动嘴唇,索尔提则冲他做了个鬼脸,毫不在意地跑回凯的身边。
“他跟你说什么?”凯问道。
伽古拉的身影被直升机舱门彻底阻隔,可凯心中的不安反而随着皮下追踪器逐渐冷寂下去的温度放大。
“没什么大哥——俺们拿到这个地契了!现在给他们送回去吧!”
一路上,小少年开始向凯喋喋不休地讲述自己的“冒险”经历,他怎么在那些善良流民的掩护下躲开巡逻的打手,怎么找到隐蔽的角落避开可能的监听,又一字一句、紧张却又清晰地向484监狱的通讯频道说明了这里的情况……
可是,索尔提活力满满的声音好似来自千里之外,凯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来自精神的沉重疲惫和虚无感将他淹没了。
载着伽古拉和比兰奇的直升机,变成天际的一个黑点,最终彻底消失。
那些用烟花庆祝新生的人群,他们欢乐与他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屏障。
他是站在两个世界裂缝间的孤魂,不论哪一方,都无法真正融入。
【那你看错了,我从来就没有正义之心。】
这句话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摧毁了他多年来建立的信仰。
那是他的守护神,他的爱意、他的追随、他所有的改变与坚持。
如今,神明否决这一切,他倾注全部心力的爱该落在何处?
可即便到了这一步,他依旧爱那个男人。
凯感到无比混乱、无比痛苦。
爱着一个否定自己存在意义的人,这是一场永无止境的自我凌迟。
那么,他做对了吗?他守护正义了吗?将伽古拉亲手送回监狱,就是那个唯一的方法吗?
他所有的坚持,只能换来空洞的未来吗。
察觉到他的低落情绪,小少年喋喋不休的汇报渐渐停歇。
将那张用地契交还到面前眼含期盼的流民手中,并婉拒所有的感激与挽留,忙不迭地转身,快步跑回凯的身边。
这才是他最需要被守护的存在。
回到凯面前,索尔提收敛起那没心没肺的样子,眼神异常认真。
“大哥,为什么这么难过呢?那个人对你很重要是吗……”
“他……”
凯所能想到的、用来描述伽古拉的每一个词汇,家人,导师、守护神、爱人、追逐的光……都已经被亲自否决了,它们全部化作锋利的刀刃,划出数道无人能见的伤口。
索尔提没有再追问,紧紧握住凯无力垂在身侧的双手,想用自己掌心的温度和微薄的力量去温暖那颗支离破碎的心。
“虽然这句话由俺来说可能很不合适,也很自大,但俺想告诉你,大哥是俺的英雄。”
“是大哥让俺看到了不一样的路。让俺知道俺也可以不用靠偷东西活下去,所以……俺愿意追随大哥。”
他顿了顿,声音中有明显的哽咽,但努力扬起一个灿烂的、笨拙的笑容:“其实……俺知道的,大哥总有一天会离开俺,去更远更远的地方。只是想到那一天,俺就难过死了……但是!”
“但是比起把大哥强行留在身边,俺还是更希望看到大哥继续前进!俺也会追着大哥的背影,努力前进的!所以——”
索尔提望着凯那双荒芜的眼睛,用力地说道,要将笨拙的真诚与祝福化作实实在在的力量:
“前进吧,大哥!前进吧!”
要将他压垮的痛苦依然存在,但是小少年被风沙吹得粗糙的稚嫩脸庞,写满毫无保留的鼓励。
名为“责任”与“被需要”的力气悄然滋生,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躯,点亮荒芜的眼睛。
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刻,在某条道路的尽头,伽古拉会理解他的选择,此刻的告别,也必将以超越当下认知的方式,将他们引向一个截然不同的、终将再次交汇的终点。
前进吧,在那渺茫的希望成真,或彻底破灭之前,相信自己正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前进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