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他应该是死了。这是平安夜后没多久,明智吾郎得出的结论。
他是个自导自演的侦探,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会对摆在眼前的线索如此迟钝:自轮机室那日以来到平安夜间不甚清晰的记忆、一色若叶等他确证过死亡却又重新出现的人、丸喜所说的扭曲现实的幸福世界。那么,他当然也有可能,是某个人愿望的产物——想到这里,明智吾郎不由得抬头看了一眼,卢布朗的吧台后面,雨宫莲正轻车熟路地操作着咖啡机器,从那从容又流畅的动作中,已经看不出新手时的艰涩与忙乱。
也许是感觉到他的目光,雨宫莲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甚至还有闲情朝他露出一个微笑。当初明明和他搭话都会被说“请暂时不要打扰我”呢?明智出神一瞬,又冷哼一声,低头继续做自己的填字游戏。仿佛立场互换,这回主动开口的变成了雨宫莲,在飘散开来的咖啡香气中,明智听到莲问他:
“一会儿要不要去投飞镖?”
“又去?前两天不是刚去过吗?”
“反正也没有事情。明智有事要忙吗?”
“……倒是没有……”
不知是不是丸喜的影响,明智在这段时间过上了比过去清闲得多的生活,清闲到有时他醒来甚至会有些茫然。学校还在放假,电视台不再有怪盗团相关的节目,警局没了让人头疼的案件,他也不用再为狮童的事情忙碌,这最普通的高中生会有的假期生活,对他来说反而新奇不已。他倒是有心去调查丸喜的事,但这些资料在之前的战斗中也已了解得七七八八,剩下的事实在撑不起他的漫长空闲。不过好在,或许是雨宫莲也变得很闲,他的手机上几乎每天都能收到莲约他出门的短信,虽说他不觉得自己跟莲有什么很亲密的关系,但至少能打发掉那些对他而言像突然冒出来的时间,他也乐意去跟这位曾经的敌人、如今的合作伙伴一同搓磨掉数个小时的时光。
更何况,雨宫莲是个很好的同伴,这一点在他们还立场相对时,明智就已经知道了。
如果是五分满分制,明智最高只会给雨宫莲的性格打四分:这个人讲起话来并不算温和,还时常很莫名,还偶尔很中二,有时让人觉得他是不是沉浸在自己的某个世界里。然而,即使透过那些简单的相处,明智也能望见对方那双无法对他人视而不见的眼睛,和那颗无法放弃他人的心。炽热的、如日光一般灿烂普照的善良与真诚,笔直地刺穿所有前路阴云。即使曾一度险些被他杀死,在轮机室里,莲也朝他露出了理解的悲伤目光。那个人的本质温柔到近乎愚蠢,又强大得无坚不摧。所以明智羡慕过他,也嫉恨过他,更是确信过他死去的必要。只是明智也没想到,在以为一切落幕后,又会冒出这么一个轻飘飘的现实,让他能真正意义上地和雨宫莲并肩作战。甚至不仅是并肩作战,连莲的联系都变得比过往更频繁,好像他这个因他人愿望而活下来的人,也被满足了自己的某种愿望——
不过,这一切对一个已死之人来说,也没什么意义吧。
明智掐断自己的思绪,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面前的填字游戏上。咖啡的香气逐渐飘近,雨宫莲将杯子放在他面前,又凑过来,看了看他手里的杂志:
“啊,快填完了啊。”
“怎么,要给你留几个空吗?”
“不,明智喜欢玩的话自己填就好。”
“也没有,我之前说了,对这种只是填上答案的游戏兴趣一般。”明智合上杂志,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味道很不错,雨宫莲的手艺着实长进不小,“话说,你不是还要看店吗,还去玩飞镖?”
“店长过会儿就能回来,那之后我就可以和明智出去了。”
“你啊……其他同伴呢?怎么天天来找我?我好像不应该是跟你关系最好的那个吧。”
店里暂时没有其他客人,雨宫莲在他对面落座,闻言犹豫了片刻。
“其他人有事要忙。”莲说。
明智一听就明白了:的确,在这个大家的愿望都被达成、没有谁失去重要之物的幸福世界,曾因为“失去的痛苦”而在雨宫莲身边集合的那群人,如今也都各自有自己的生活需要看顾。诚然,莲和同伴们还会以朋友的关系聚首欢谈,但那份曾经坚实到仿佛坚不可摧的羁绊,其实已经在被抹去的事实中一同被动摇。明智猜想雨宫莲并不会因此感到不快:和他不同,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在意他人幸福胜过自身幸福的人。然而……这并不意味着雨宫莲不会为此感到寂寞。也许这就是雨宫莲天天给他发信息的原因。
毕竟只有他闲得要死啊,明智在心里有些嘲讽地想。
然而不知是不是雨宫莲在他面前一向出走的情商忽然回归,又或者他脸上的嘲讽神情不小心表现得太过明显,雨宫莲盯着他,又补充了一句:
“而且我喜欢和明智一起。”
“……”
“怎么了?”
“不,没什么。”明智叹了口气,“就是觉得自从再见面,好像你变了一点……”
变得更坦率了?更让人难以招架了?是因为他们之间终于没隔着一层欺骗的伪装了?明智还在思索着如果被反问该如何回答,听到他问题的莲却没露出多少意外的表情,只是朝他又微笑了一下:“我一直是一样的,明智。”
“……你真有闲情逸致。”
明智吾郎站在水族馆的玻璃幕墙前,望着里面不断游动的生物,又转头看了一眼就在身侧的人影。莲正盯着旁边的一个小箱子,里面海星懒散地动着触角,明智望着他,忍不住撇了下嘴:
“对着这种东西也能看得津津有味,真不愧是你。”
莲闻言抬起头,有些困惑:“明智不喜欢水族馆吗?”
“不喜欢也不会来这么多次了吧。”明智说,又看向玻璃幕墙内的鱼群,“只不过……有时觉得这些鱼也很可怜而已。”
“什么意思?”
“这些鱼大概以为自己在真正的大海里吧。”明智勾了下嘴角,眼底却没露出多少笑意,“然而,这只不过是人们的一个玻璃箱子,里面放了调制好的通氧海水,再定时丢入饵料,这些生物就在人工制造的假象里,在这么一个比大海小上太多太多的玻璃箱里永远游荡,不自知地当着供他人欣赏满足的工具,以为这一方小天地就是终极的自由,就这样度过一生。这样活着不是很可悲吗?”
“明智觉得这些鱼应该回到大海去吗?”
“已经习惯生活在这种箱子里的鱼,如果有朝一日真的放归大海,它们能适应那种无边无际的蓝色吗?”明智又嘲讽地笑了笑,“换种角度看,也许它们的一生,从被当成观赏鱼类的一开始就已经毁掉了吧。虽说大部分人也是这样,在水族馆里,玻璃箱的内外,好像也没什么不同。”
雨宫莲顿了下,望向明智吾郎。注意到他的目光,明智抬起头:“丸喜的现实也是如此吧,把所有人都困进玻璃箱里、供他玩弄的‘幸福世界’。我绝不会接受这样可悲的人生,一定会选择跟他战斗的道路。”
“……是吗。”莲说。
“你难道有所犹豫吗?”
“不。”在水族馆温柔的蓝光之下,莲朝他微微笑了笑,“我会和丸喜战斗,就和明智的选择一样。”
斩钉截铁的回答,明智稍稍松了口气:说实话,尽管怪盗团的人们已经说过了要回到真正现实的话,他依然有些担心怪盗团那帮人如今的生活会对雨宫莲的判断造成影响。温柔使人强大,却也往往容易成为人的弱点:当初,他不就是如此设计,让雨宫莲独自一人落入圈套吗?但看来莲的决心并没有因此动摇。雨宫莲又抬起头,看了看波光中闲闲游荡的鱼群:
“那,明智喜欢水族馆的哪些部分呢?”
明智顺着他的视线抬起头,想了想:
“……安静的部分。”
“安静?”
“不觉得水族馆有种神秘的魅力吗?不管是怎样的烦恼,来到这里之后似乎都能变得平和……”明智说,声音也不由自主柔和下去,“也许是因为从科学上说,蓝色是能让人心情沉静的颜色,虽然它也时常与忧郁这样的词汇挂钩。而且,水族馆的玻璃幕墙是为了游客的‘沉浸式体验’而特意设计的,站在这里……就好像暂时从自己的生活中完全脱离出来了一样。人类在数亿年前也只是海洋生物呢?或许海洋也意味着一种古老的宁静吧。”
雨宫莲没有立即接话,仿佛在顺着他的话感受了一会儿,才说:“……好像是这样。”
“那你又为什么喜欢来水族馆?”明智说,“这是你第三次约我来这里了吧?”
“一方面的原因是知道明智喜欢来这里,另一方面……”
雨宫莲望着那些色彩斑斓的鱼影,开口道。
“……我觉得这些鱼很美丽。”
停了停,莲又说:“当然,我之前没想过‘观赏鱼’之类的问题……不过就算在这样的玻璃箱里,这些鱼也是努力活着的吧。它们展现的生命力很美丽。”
“哼,是‘积极’的看法呢。水族馆吸引的大部分人大概也就是你这种人吧。”
莲没说话,明智感觉到身侧人微微动了动,似乎是将放在鱼群上的目光收回,望向他。他转过头,正对上莲看着他的眼睛,幽蓝的光芒将镜片后的深灰瞳仁照得如同大海。明智跟那双眼睛对视片刻,问道:
“……怎么了?”
“没什么。”雨宫莲微微笑了笑,“只是感觉好像又了解了明智一点。”
又突然说这种话。明智在心里叹了口气,转而聊起和未来战斗相关的话题:
“跟丸喜的最终战斗,是定在2月3日吧。”
“嗯,丸喜老师是这么说的。”
“那2月2日的预告函你准备了吗?”
“已经准备好了。”莲点点头,“等丸喜老师来的时候就发给他。”
“是么……等击败丸喜之后,一切就能真正结束了吧。”
“大概吧。”莲说,“那之后明智有什么打算吗?”
能有什么打算?我已经死了。明智在心中散漫地想,脸上却只是露出冷淡的笑容:“这不在我们的交易范围内。”
莲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无奈。
如果雨宫莲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又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明智吾郎顺着刚才的对话想下去:以他对对方的了解,哪怕是昔日的死敌,那双眼睛里大概也会流露出悲伤吧。但明智吾郎并不想看那个,所以他也什么都不打算说。“那你呢?”明智随口将问题抛还回去,“你准备去做些什么?”
“……这也不在我们的交易范围内。”
真意外,明智本来以为会听到一些无聊的计划的,没想到这家伙竟然学了他的话术——雨宫莲朝他眨眨眼,有些狡猾地笑起来。明智心里不由得生出一丝恼火,压平嘴角,思考着如何反击才能再扳回一局。然而这时,莲看了一眼时间,忽然抓起他的手,朝另一个方向匆匆赶去:
“马上要开始海豚表演了,我们快过去吧。”
“喂,你……”
别这么抓着我的手啊,明智想说。但是最后,他也没有开口,任由前面的身影将他一路拉到演出的场地。
“一会儿要去投飞镖吗?”
连续两个月,现在明智已经非常习惯在各种时候收到雨宫莲的短信,他看了一眼手机上显示的日期:2月2日,是应该给丸喜拓人发预告信的日子。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顿片刻,飞快打字:
“今天还去?”
“正因为是今天才要去吧。”
原来如此,毕竟明天是战斗的日子,战斗结束后真正的现实会回归成何种模样还不确定……莲虽然不知道他存在的真相,但大概也是出于这样的考虑才对他发出邀约吧。明智想了想,又回复道:
“丸喜去找你了吗?”
“还没有。我准备等给他发完预告信再出门。明智要不要来卢布朗一起等着?”
反正也没事做,明智想着,在手机上摁出一个“OK”的表情包。
他换好大衣,又围上围巾,坐上去四轩茶屋的电车,在车上读完半本小说。如果明天就是最终战斗,今晚一定要读完剩下的半本,无论如何故事应该有始有终,明智思忖着,走到转角,却看见丸喜拓人站在卢布朗的门口。明智心下了然,正准备找个地方避开丸喜的目光、再偷偷聆听店内的对话,丸喜却先一步朝他转过目光,开口道:
“明智同学……我有话对你说。”
雨宫莲端上两杯咖啡,各自放在他们的面前,又似乎有些犹豫地看了他们一眼。丸喜接过咖啡,又朝雨宫莲笑了一下:“雨宫同学,不介意的话,请也坐下听一听吧。这件事……也和你有关。”
雨宫莲顿了一下,又看了明智一眼,才在桌边落座。明智也喝了一口咖啡,明知接下去要进行的肯定是无比重要的对话,他的思绪却有些散漫地发散开去:等到扭曲的现实被修正,就尝不到这样的咖啡了,想想还真有些遗憾。丸喜的声音在他对面响起来,丸喜说:
“你们之间的关系……非常奇特,侦探与怪盗,即使互为死敌,却又不是彼此憎恨的关系。”
丸喜大概是要说起他已经死了的事情吧?明智想。事到如今突然来找他们说这个,又想表达什么呢——但,不管说什么,他都不会改变自己想法的。明智端起杯子,丸喜在他对面停顿片刻,又说:
“所以,当我知道了审讯室里发生的一切时,我感到……非常遗憾。”
审讯室?明智愣了一下。是说他朝着雨宫莲、不、新岛冴认知中的雨宫莲开枪的事情吧……怎么突然提起那时的事情?他下意识地瞥了坐在旁边的莲一眼,莲却只是沉默地盯着桌面,他把目光移回丸喜脸上,丸喜朝他略带悲伤地笑了一下,继续说:
“你杀死了这个世界上唯一能理解、也理解了你的人,在那之后,你也感到了空虚吧。如果那时候雨宫莲并没有真正死去、而只是通过某种手段欺骗了你,如果那之后你们还有机会决出胜负……不自觉地,你产生了这样的期待。当然了,不仅是你,雨宫同学的那些同伴……与他相识的人们……也都希望他还能回来。”
望着面露愕然的明智,丸喜顿了顿:
“所以……我创造了你们还能‘重新开始’的另一个现实。”
明智又愣了好一会儿,而对话的另外两位主角却都像等待着什么,一致保持着沉默。什么意思,丸喜是在暗示什么?什么叫希望“雨宫莲还能回来”?明智将话语与记忆梳理完成,好不容易才从喉咙中挤出字句:
“……死掉的不应该是我吗?”
雨宫莲有些讶异地看了他一眼,又垂下视线。丸喜的目光更加悲伤了:“明智同学……你真的觉得是如此吗?”
当然是这样了:在审讯室前,他看了新岛冴递来的手机,于是感到一阵晕眩,自此进入新岛的宫殿,杀死了认知中的雨宫莲,但雨宫莲并没有死,而是和同伴一起入侵了狮童的宫殿,打败了他,在最后他终于作为怪盗团的同伴,为了掩护那群人而独自留在铁门之后——而一切都是因为在和雨宫莲相识的第一天,一向伪装完美的他不知为何没有确认过对话的各个声音来源,就贸然参与了这场他只是在转角听到的对话,于是露出了破绽。最后是雨宫莲赢了,彻头彻尾。他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就像他已经接受了当时在审讯室的枪声、血迹与触碰到的温热尸体,全都只是认知的产物一样。
他看了看雨宫莲,又看了看丸喜拓人。
“……现在你明白了吧?”丸喜轻声说,“我本来并不想对你们说这些,这就好像我把雨宫同学的性命当作筹码一样。但是……我也不希望你们什么都不知道,就站到与我战斗的舞台上。无论如何,只要还有一丝可能,我都希望你们能选择认同我的现实。而且,雨宫同学帮助过我许多,出于我个人的私心,我也希望这个现实能够存续……你也是希望雨宫同学能活着的吧,明智同学?”
明智吾郎没有立即说话。他也许在等待,等待这场对话真正的主角、坐在他身边仅是倾听的另一个身影,能开口说些什么。但雨宫莲依然一言不发,也没有看他。所以最后,明智说:
“……为什么要来告诉我?告诉怪盗团的那帮家伙不是更好吗。”
“或许吧。”丸喜说,“但是,对你来说,雨宫同学的存在同样特殊……而且,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够拦住雨宫同学。在所有人当中,你是最有可能阻止他的那个人。”
明智嘲讽地笑了一声:“是什么给了你这种错觉?”
丸喜只是笑了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来。
“我理解,现在想要一个答案,不管是对你,还是对雨宫同学,都有些太不公平了。这样吧,我会遵守约定,明天在宫殿等着你们。如果你们没有出现,我就当作你们认同了我的现实……”
“等等。”
一直没说话的雨宫莲此时终于出了声。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递过去。
“你忘了东西。”他说。
丸喜收下红黑配色的卡片,看着上面的文字,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嗯,我收到了。”
丸喜离开了卢布朗,门外阳光落进一瞬,又随着门板合上而暗下去。雨宫莲站起来,清洗之前放在丸喜座位上的杯子,明智仍坐在原位不动,许久,问道:
“……你早就知道了吗?”
冲洗的水声并没有停顿。一会儿,莲关上水龙头,擦干杯子,回答道:“嗯……大概,有猜到。但我也不能完全确定,所以在此之前也都只是我的推测而已。”
“为什么没告诉我?”
“因为感觉没有必要……”
“那什么是有必要的?”明智冷笑,“投飞镖?去爵士酒吧?还是水族馆?”
“……”
雨宫莲走过来,坐到明智对面。明智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比自己想象中得还要愤怒:真奇怪,只是因为对方欺骗了自己吗?但他自己本来也不准备告诉对方自己死了的事实——如果那真的是事实的话。过了一会儿,他意识到那并不是愤怒,而是痛苦:它们有时如此相似,以至于他也没能辨认完全。可他又为什么要感到痛苦呢?为一个自己亲手杀死的人?
“……明智。”雨宫莲小声喊他。
“如果丸喜不来找我说这件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明智说,“还是说你就打算什么也不说、在明天战斗后自顾自消失?好吧,你也许不信任我——”
“我没有不信任明智。”
“——那你的那些同伴们呢?”明智无视了对方的插话,继续说下去,“你觉得他们不会因为这件事而动摇吗?还是说正因如此你才不想说?哈,那这样吧,既然你不想说,就由我来。我来告诉他们,他们可亲可敬的团长,其实早就被我——”
明智摁开手机,发现自己的手指居然在发抖,他以为雨宫莲会阻止他,可雨宫莲只是静静坐在他对面,没有动作。而他——他已经翻开了群聊界面,手却颤抖得更加厉害,以至于他连一个假名都按不出来,只能僵硬地盯着手机屏幕。屏幕上还留着上次的聊天记录,怪盗团的一群人在讨论击败丸喜之后去吃点什么。许久,他忽然猛地一甩手臂:手机摔到角落里,屏幕四分五裂。
“明智。”莲的表情终于出现一丝动摇,“你的手机——”
“反正都会恢复原状。”明智冷笑一声,抬头看他,“反正一切都会恢复原状,不是吗?”
雨宫莲静静看了他一会儿,将眼镜摘下来。
“不是‘一切’。”
“……什么?”
“实际上,有一点我要感谢丸喜老师:即使扭曲的现实会恢复原状,我和明智的‘相互理解’也不会变回空物。”雨宫莲说,“能有了解明智、和明智真正成为同伴的机会,我很高兴。而且,我会还活在这样的世界里,有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明智的愿望,这就够了。我并不恨明智。我只是……有点难过。”
“……因为我的背叛?”
“因为明智不得不杀死我。”
明智吾郎沉默了:他觉得自己应该有很多话要说,却好像又找不出任何一句合适的回复。无论何种言语在雨宫莲的目光下都显得苍白。雨宫莲会平淡地将所有借口都燃烧殆尽。在他的沉默中,雨宫莲又说:
“但是,明智应该也清楚的,这个世界的幸福终究是逃避的产物,是虚假的空中楼阁。沉溺在他人塑造的假象中,也是放弃了自己前进的可能性。明智不喜欢被玩弄于股掌中的人生吧?那么也绝不应该认同这样的现实。会选择留在这个世界的明智也绝不是明智。无论是我的死,还是那么多人的死,它们所带来的沉重也好痛苦也罢,除了直面它们不该有第二个选项。如果明智要对此感到愤怒,那就当是我这个被你杀死的人的小小报复吧。”
原来如此,原来世界上真的存在报应这种事,他夺去了许多人的所爱,于是世界也让他尝到失去重要之人的滋味。事到如今,明智已经不想再欺骗自己说雨宫莲只是自己的一个合作伙伴了。但那又如何呢?他能做的也只有在心里对自己坦诚,其他什么也不会改变。丸喜怎么会觉得他能阻止雨宫莲?他朝雨宫莲开了一枪,但他还是输了。原来在故事开始之前,他们的故事就已经结束了。难怪雨宫莲那样狡猾地避开了他对未来的提问,跟他做的一样。
“……你如果真的死了,你的那些同伴们会怎么想?”
“他们比你我想象得都要更坚强。”莲说,“我想,即使我不在,他们也一定可以让狮童改心,把这个世界变回更好的模样。”
说着,莲甚至笑了一下:“明智之前也对我说了吧?一定要消除这扭曲的现实……只不过,那个时候明智以为自己才是死了的那一个。明智是觉得自己死了的话无所谓,但是我就不行吗?”
“……我和你不一样,”明智的声音低得像叹息,“你的那些同伴也说过了吧。”
“是一样的。”雨宫莲望着他,“我们都只是被大人所伤害、所以感到愤怒的人而已。”
明智回望着那双眼睛,哑然许久。
“……你到底是什么?是我愿望的产物?还是丸喜的人偶?”最后,明智说,“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话?”
雨宫莲听着他的问题,露出一个很轻的微笑。
“我说了,我一直是一样的。”雨宫莲说,“我是真正的雨宫莲,不是幻影,也不是谁的愿望。我是出于自己的意志留在明智身边、想要了解明智的,现在,也是出于我自己的意志,希望明智明天能和我一起,去击败丸喜的现实。你不想当水族馆里的那一条鱼……我也是如此。”
“回到我们的现实中吧。”雨宫莲站起身,替他收走已经凉透的咖啡,“如果换成明智,也一定会这样对我说的。”
话说到那里,一切就该结束了:所有的小说、影视剧、漫画,都喜欢这样设计,不是吗?明智想。那为什么接下去他还和雨宫莲一起来了吉祥寺投飞镖,就和他得知真相前答应的那样?他抱着手臂站在旁边,看雨宫莲结镖。一个漂亮的double 19,分数降到0,雨宫莲收回手,朝他有些得意地笑了一下。
这到底哪里像一个早就得知自己已经死了的人?明智将手插回口袋里,摸到手机屏幕上粗糙的裂痕。这两个月来他们在东京相聚过无数次,可无论哪一次,他都不记得雨宫莲有露出过和死亡或许相关的神情。丸喜说的话真的是事实吗,还是为了动摇他们的谎言?明智甚至怀疑起对话的真实性。可雨宫莲也同意了丸喜的说法。他知道雨宫莲不是一个会看轻自己生死的人,正因如此,他更深知这最终选择的无可动摇。天平的另一端有更沉的东西,对雨宫莲来说,就只是如此。
“要再来一局吗?”雨宫莲问他。
明智把手机掏出来,锁屏的时间被裂痕切成一块块重影。他辨认了一下上面的数字,又收回手机:“……可以啊。”
结果雨宫莲反而在看到时间之后,有些遗憾地摇摇头:“啊,已经这个点了,我们还是去爵士酒吧坐坐吧。不然的话,等喝完饮料,恐怕就要错过末班车了。”
明智没说话:一个人玩飞镖游戏实在太无趣,所以他只能同意莲的看法,朝楼下走去。他们这段日子来得太勤,一进门无边店长就跟他们打招呼,这一日正好有驻唱歌手,磁性女声在酒吧中悠扬飘荡,莲翻看着菜单,又朝明智抬起头,笑了一下:
“我觉得这首歌很好听。”
“……确实像你喜欢的风格。上次你说好听的歌也是她唱的吧?”
“是吗?明智记得很牢啊。”
“我来这里的次数比你多多了,对音乐风格的了解也比你强吧。”
“毕竟这家店是你介绍给我的。”莲说,“我的同伴们也很喜欢这里,明智的眼光真的很不错。”
“……你当我是谁啊。”
“今天就试一点没喝过的吧。明智已经把菜单上的无酒精饮料都尝完了吗?”
“差不多吧。”
“那请明智给我一点推荐吧。”
“不怕我特地给你推荐难喝的?”
“那也是一种新奇的体验。”
他们点了四杯饮料。现在已经上了三杯,还有一杯迟迟未上,就像被遗忘了一样。雨宫莲静静听着表演的歌声,偶尔和他聊上两句,明智一边接话,目光不着痕迹地飘向压在桌上的纸质订单:的确还有一杯。但是他什么也没说。如果最后那一杯一直没有端上来,他们就有一直坐在这里的理由。一直坐在这里,一直听歌,一直聊天。也许会错过末班电车。也许会一直坐到酒吧关门。他也忘记了那杯饮料,如果雨宫莲问起,他就决定如此回答。但雨宫莲什么也没提起,就像没提起所有重要的事情一样。
“你觉得在卢布朗的菜单上加这种调味气泡水怎么样?”雨宫莲只是一边搅拌着自己杯里快空的饮料一边问他。
“……我觉得店长恐怕不会答应。”
“也是。但是他在咖啡店里都卖咖喱了。”
“那是他重要的回忆吧?不过,如果你拜托他的话,他或许会考虑。”
“在咖啡店里卖这种会很奇怪吗?”
“……其实也没有,现在的流行是多业务吧。也有很多同时兼任咖啡馆与酒吧的店铺……虽然我个人来说不会选择那种店就是了。”
“这样啊,那还是算了。”
“……”
服务生走了过来,将最后一杯饮料放在桌面上。明智看了一眼时间:还没到电车停运的时刻。雨宫莲朝他笑了一下,将饮料推到他的面前。歌手切换到下一首歌。
结果,这个夜晚和曾经他们一同度过的所有夜晚都没有不同,只是闲聊着最日常的、无关生死的事情,在电车停运前去搭今日的最后一班车回家,和所有普通高中生会做的也没什么两样。明智也依然跟在雨宫莲身后一步的地方,看对方被夜晚路灯镀上橘边的黑发。朝电车站走去的路上,行人渐渐稀少,周遭的声音也变得清冷。当初,大概也是在类似的小巷中,雨宫莲朝他人的呼救声跑去,所有故事都从那一刻开始。
“如果我现在把你打晕,你就没法联系其他人,也没法在明天去往宫殿了。”明智望着雨宫莲的背影,压低声音,“如果我这么做,你要怎么办?”
雨宫莲只是轻巧地笑了一下:“不会的。”
“你怎么肯定?”
“因为明智不是会为了其他人而背叛自己的人。我也不是。”
他们又默默地走了一段,从晚风中走进灯光照彻的站台,来到通路繁杂的地底。寥寥行人从他们身边走过,没有看他们。吉祥寺的车站已经被他们走了太多回,所以不用确认路标,他们就知道该在这个路口去往哪个闸机。
“我恨你。”明智站在路口的中央,说。
雨宫莲停下脚步,回头望着他。电车站的灯光穿过镜片落进那双深灰色的眼睛,像夜空中的星星一样璀璨夺目。为何事到如今,雨宫莲还能如此平静地望着他呢?如果人生就是一场坠落,凭什么雨宫莲可以停在高处、只是看着他下坠呢?在这一刻,明智忽然很想摘掉对方脸上的那副眼镜,去看那双瞳仁中倒映出的自己的脸:他现在到底是何种面容?他猜想过无数次如果得知自己死去,雨宫莲会展露的神色,却从没想过如果立场逆转,他又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他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在遇见雨宫莲之前,他从不知道一个人可以有这样直率又美丽的眼睛,就像他不知道自己有朝一日会希望错过末班车,不知道自己会把没读完的半本书弃之不顾,不知道自己会像想杀死一个人一样想救下同一个人,不知道自己还能对另一个人产生一边憎恨一边亲吻的冲动。不同颜色的电车线路标识挂在他们的头顶,箭头指向相反的方向。在此之前,他也不知道原来“明天见”也可以意味着永别。
雨宫莲说:“明天见。”
明智吾郎睁开眼:阴暗、潮湿的气味,浆洗到有些发硬的床单,灰白窄小的天花板,这显然不属于他曾居住过的任何一个房间,他坐起身,意识到自己身上穿着囚服。跟丸喜的战斗仿佛还在眼前,直升机里拥挤的吵闹还残留在他的耳膜上,然而,此处空气依然冰冷,他也只是孤身一人。
看来这回他确实回到了真正的现实之中。
看守走过来,敲了敲他的牢房门:“有人来探望你了。”
明智对自己出现在监狱中这件事毫不意外,此刻却有些讶异:他哪里还有会来探望的人?看守在前面引路,他有些困惑地跟着一路走到会面室,玻璃隔板的另一端,换了发型的丸喜拓人坐在那里,听见声音,朝他抬起头。
“……是你啊……”明智说。
此刻,看到这张脸,他才仿佛终于感到所有疲惫都涌上身体,像海水一样包裹住他。丸喜拓人望着他,眼中仍旧是他所熟悉的淡淡悲伤,丸喜说:
“我想,刚回到真正的现实,你也许还有些混乱……所以我来探望你。”
明智干笑两声:“你果然很喜欢多管闲事。心理医生的职业病吗?”
丸喜摇摇头:“不,我现在改行了……去开出租车。”
“出租车?”
“其实跟心理医生差不多。”丸喜轻声笑了一下,“都是带人们去往通向目的地的道路……这样吧。”
明智看了对方一会儿,坐下来,将头靠向玻璃隔板,轻声问:
“狮童怎么样了?”
“他在全国直播的演讲中自首,现在他的案子正在新岛检察官手上,据说快要结案了……”丸喜说,“我想,是怪盗团的那行人成功让他改心了吧。”
“是吗,”明智又问,“那雨宫莲呢?”
丸喜沉默下去,眼中的悲伤愈发浓重。
“他——”丸喜说,“我想你也明白的。”
“是吗。”明智说。
丸喜静静看了他一会儿,垂下眼,继续说:“不过,那个案件最终还是被认定为狮童为主犯,你只是受他教唆的从犯,大部分事件都是这样处理的,再加上你还是未成年……所以再过几年,你就能出狱了。到了那个时候……如果你没有地方去,就来找我吧。我会帮你想办法的,为了之前将你们拉入扭曲现实的补偿,也为了……雨宫同学的愿望。”
听到这里,明智终于微微抬起一边眉毛:“愿望?”
“在最后的时刻,我们一对一决斗时,他跟我说……等回到真正的现实里,希望我能帮忙注意你的情况。他说,等你付清过去罪行的代价之后,希望你能过上普通人该有的人生。”
“向一个敌人托付另一个敌人。”明智合上眼,笑了一声,“真有他的作风。”
“……是啊。”丸喜也淡淡地笑起来,“也许正因如此……我才输了吧。”
明智没说话,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个身着黑色战斗服的身影。2月3日,他最终还是去往了丸喜的宫殿,其他人都已经站在那里说话,从热闹的氛围中,明智猜想那些人还不知道雨宫莲会在修正现实后消失的事实。他静静站在喧闹之外,格格不入地沉默着,雨宫莲从喧闹边缘抬起头,朝他笑了一下。
“走吧,”莲对他说,也对所有人说,“去让现实回归应有的模样。”
在发现真正的现实里雨宫莲已经死去后,那些怪盗团的人们会作何反应?那帮容易激动的家伙,恐怕会在铺天盖地的新闻前哭出来吧?罪行能够被法律量刑,失去的事物却无法再回来。可惜这就是现实。残忍而冷酷的、所有人都必须面对的现实,这是他们共同选择的结局。一个坚不可摧的王牌、温柔的骗子、伟大的演说家。他杀死了雨宫莲,第二次。
“对了,”丸喜说,“雨宫同学还有拜托我带给你的东西。我从卢布朗取到之后,就赶紧到这里来了。”
明智抬起头:“……什么?”
丸喜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掏出一个方盒子:黑白相间的格子,只要展开就能成为一片正方形,只消一眼,明智就认出那是他和雨宫莲常用的那盒国际象棋。
“有这个的话,或许也可以打发一下狱里的无聊时光吧。”丸喜说,“不过,我拿到手的时候检查了一下,似乎少了一枚黑王的棋子,我怎么都没找到……”
“知道了。”明智打断他。
丸喜又看了他一会儿,垂下眼,看了看腕表。
“会面的时间快结束了,我也差不多该回去了。”丸喜站起身,跟着前来的看守朝外走,“下次再见,明智同学……”
明智没有开口道别。又或者,他已经经历过一场过重的道别,以至于他暂时不想为此般行径做出任何努力。他只是跟着看守回到自己的牢房里。被检查过的国际象棋递到他手上,他在小桌子上打开棋盘,将里面装着的棋子一个一个放上黑白格子。黑王的位置空着。铁栅栏窗外的一方阳光投进来,正好落在那个空位上。
他捏起白色的棋子,向前推了一格。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