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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12-29
Completed:
2025-12-29
Words:
42,000
Chapters:
9/9
Comments:
8
Kudos:
27
Bookmarks:
7
Hits:
866

五月风暴. the final version

Summary:

the final version of Mai 68
Background Music Suggested:
album: Still life by Adrián Berenguer
Song : Ah! Le joli mois de mai à Paris
for chapter 17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Chapter Text

禁止鼓掌,戏已经到处开演了。
——1968年五月风暴抗议口号

"Arrêtez de clapper, le spectacle a commencé partout."

 

Chapter 1

“我要见你们的领袖。”

站在嘈杂的奥代翁剧院门口,十七岁的加布里埃尔堵住了那个迎面而来吊儿郎当的人,他仰起头向对方发问。

墨镜挡住了那人的眼睛,但嘴角毫不掩饰地上扬着,对方转着头来回看了看,随意飘扬在脑后的长发每一根都彼此排斥。

“如果你说的是我们的精神领袖,很不幸我们伟大的卡尔·马克思先生现在应该正长眠在地下,‘要见他你得选择信仰,但是切记不要祷告’——不过,说到精神领袖……”

对方低下头,越过蒸汽朋克式的圆框墨镜,俏皮地向加布里埃尔眨了眨眼,“至少我的是亨利·米勒,他的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噢,当粪便变得值钱时,穷人生下来就不会有屁眼。”

“别逗他了,安追,”带着一副黑框眼镜的棕发男孩走上前来,手搭上还弓着腰笑个不停的男人的背,同时友好地向加布里埃尔伸出另一只手,“我叫萨沙。”

加布里埃尔以一个微不可查的微笑勉强回应对方,伸手触到对方的温度后又迅速将手抽离,“我想找这次学生运动的领袖。”

“——索邦大学的,据我所知你们是街垒战的主力,而且并不像楠泰尔那派人一般激进。”他补充说。

萨沙挑了挑眉,看着面前比大部分索邦学子都要青涩的男孩:“你说‘拿破仑’?”对方微蹙的眉头和抿住的嘴唇让加布里埃尔感到一丝不安,但萨沙看到少年失落的神情后嘴角又挑起弧度,“真不幸,那你算是找对人了。”

跟在安追和萨沙的身后,奥代翁剧院中充斥着各种演说声,口号声,笑声,掌声,上上下下奔跑着的学生踩动地板的咚咚作响,桌子被锤打的哐当声震若雷鸣。加布里埃尔感觉自己正跻身于C小调革命练习曲的五线谱上,肖邦正挥舞着沾满墨汁的钢笔,准备指挥澎湃在下一个小节的潮汐。

当然还有用萨克斯吹响的《国际歌》的旋律——那声音穿透黑压压的大厅径直抵达你的耳膜,在你的脑海深处用旋律谱写热血浇筑的宣言,昭告着天下这是一场喋喋不休,无法无天的革命的狂傲号角。

加布里埃尔很努力地才能跟上前面两人的脚步,更别提去打听他们口中这个代号为“拿破仑”的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到了。”安追抬着头望着前方,笑着指了指,“小子,那就是你要找的拿破仑。”

他的身高虽然已在同龄人中初具优势,但相比将前面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加布里埃尔只能转头瞪一眼饶有兴趣看着他的那个带着墨镜的男人,然后认命地用自己的肩膀开路。

“我们的目标是让政府听取我们的意见,和我们协商,而不是推翻它。纯粹的暴力是不可取的,政治——它的核心在于说服,我们的目的便是制造出一个僵局,让政府不得不与我们对话,让他们聆听我们想说的一切。”

当加布里埃尔的衬衫满是褶皱,他勉强称得上是成功地从人群中钻出的时候,“拿破仑”正在专心地指着一张手绘地图向激动的学生们讲解作战的计划。

“所以我们要先占领圣米歇尔大道,A组的人,你们负责修筑路障,记住,不要主动发动攻击,只用坚守阵地,至于B组,我们——”

“拿破仑……”

加布里埃尔小声地念出这个词,不自觉地用舌尖润湿自己干燥的嘴唇。

对方抬起头,两人此生第一次眺望进彼此的双眼,某种不易察觉的信号闪烁,他的思绪又跟着他的视线飘到对方眼底的那颗痣点,再是对方向他伸出的手。

“我是斯特凡。”

“加布里埃尔。”

“新生?”斯特凡看着对方青涩的面颊。

“明年入学。”加布里埃尔点头。

“摇篮中的婴儿也要来加入我们盛大的派对咯!他啜饮的乳汁我们称之为——革命!”安追别扭地模仿着30年代电影中的情妇标准嗓音,毫不客气地一手拍上加布里埃尔的肩。

加布里埃尔没有回头,只是坚定地凝视着“拿破仑”的眼睛:“我已经在中学组织了一支小队,都是高年级段的学生。”

斯特凡越过加布里埃尔的肩头,伸手将嬉皮笑脸的大四生的手从加布里埃尔的肩头打开,绕过面前的课桌走到年轻男孩的面前:“估算有多大规模?”

“保守估计400,最多可以达到550左右。”加布里埃尔仰着头,睫毛在他的眼底投下一笔淡淡的阴影,他的鼻尖高高扬起。

这个数字并不至于让向来熟悉学生运动的斯特凡震惊,他在离对方还有一段距离时停下,微笑地看着面前的少年:“那告诉我,你们在反抗什么?”

那笑容中并不带有嘲弄也绝非戏谑,加布里埃尔的目光扫过拥挤在讲桌边每一位大学生燃着狂热的双眼,最终停滞在对面人的眼前。

“我们所反抗的,和你们所反抗的并无二致。我们很清楚自己的目的。”

斯特凡迎上对面的目光:“至少我是不会让一群连投票权都未曾拥有的中学生去冒流血的风险的。”

加布里埃尔的视线沉在斯特凡的透亮的双眼里,他无言地点了点头,然后收回目光,周围的人群自动为他让开了离去的通道。

斯特凡看着少年单薄的背影,有些话涌到嘴边,但他没有叫住加布里埃尔,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奥代翁的门口。

斯特凡很快回过神来,他重新打量了四周那些已显露出成熟迹象的毕业生:“那你们,又知道自己在反抗着什么吗?”

 

Chapter 2

这颗承载着几百年法兰西共和国历史的铺路石现在像小行星带的陨石一样在空中横冲直撞。它从人们的脚底解放出来,然后在一个疯狂的青年的热心帮助下尝试着登陆前面那个盖世太保的光溜溜的头盔。

其实它也不太想朝着某个人的脸飞去的,毕竟上一次和这个物种的亲密接触还是有点口气的路易十六,哦不,罗伯斯庇尔,可能是——幸好它本身就是一小块地,不然它绝对会吐一地。

也许是它的许愿成真了,那个警察大叫着避开,然后迎接它的是——噢,温暖的铁皮。

“耶——!”安追看着自己扔出去的石头砸凹了那辆覆盖着亮色漆面的福特车顶,拍着手大声叫好。萨沙则和几个女学生一同将昨夜拼起来的路障移到路中间。道路两旁些许可见燃烧着的火堆,火苗舔舐着暮春空气中仍然弥漫的水汽,烤干学生和市民鼻尖上的汗水。在膨胀成波浪形的视野中,可以看见昨夜新贴上的油印的海报,极具黑色幽默感的戴高乐漫画人像下有歪斜的几个显眼的红色字母——

“La chienlit c’est lui !(他才是臭狗屎!)”

“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安追大声地唱着《国际歌》的歌词,只是旋律来自于前一夜他在晶体管电台内听到的一首《晚安,美丽的女士》。街石持续在半空中杂乱地飞舞着,“那群条子还有一波!”他往地上啐一口唾沫,大吼着提醒着自己团体的战友,示意着前方黑压压拿着橡皮棍的警察正向他们靠近。

斯特凡抬眼从由轮胎堆叠起的街垒上往外看,没有丝毫犹豫:“萨沙,带着女孩们去后面。安追,卡尔,我们断后。”说罢从街垒后冲出,将手里的燃烧瓶扯开扔到警察们前进道路的中央。

玻璃破碎的声音和一群警察骂骂咧咧的诅咒声一同传来,斯特凡转过身看着那群条子手忙脚乱地闪躲着溅落的火星,嘴角骄傲地上扬。

“你自制了燃烧瓶?哪学来的!”

安追激动地大吼,看起来完全没有记起昨晚在寝室焦头烂额地寻找他那瓶丢失的威士忌的是谁。

“不过那是我的酒吗斯特凡!”

好吧,至少他现在想起来了。

“醒过来吧!你们本该和我们站在一起!”斯特凡的声音淹没在对面警察乱糟糟的咒骂声中。国民保安队开始向他们喷洒催泪剂,化学药品刺痛着反抗者们的泪腺。

泪水模糊的视线中,斯特凡骄傲地抬头迎上五月里温和的阳光。在玻璃的破碎声和火苗在空气中的爆裂声中,他的心脏从未停止为自己正置身在这样一场搏击世界的盛大运动中而颤动。

“消费社会不得好死,异化社会不得好死,我们要一个新的独创的世界,我们拒绝一个用无聊致死的危险去换取免于饥饿的世界!”青年鲜活跃动着的心跳盖过了卫队死气沉沉的踏步声。

遗憾的是寡不敌众,催泪瓦斯把他们呛得眼泪直流,斯特凡一手遮住被灼烧得通红的眼睛,他能感受到温热的泪水浸过他的指缝,滑下他的左颊,另一只手用尽全力将滚烫的啤酒瓶砸向黑压压向前推进的队伍。

突然从周围的巷道中涌出一小群拿着弹弓和自制的武器的青年学生。斯特凡一眼就认出那个带头的正是昨天来找他的男孩。

“加布里埃尔!”他喊出那个名字。身边的燃烧瓶所剩无几,斯特凡转身从街垒上捡起石头尽力抛向对面的人群。“你到后面去!”

男孩不为所动,反而直接冲到斯特凡的身边,和他肩并肩,一起捡起铺路石然后扔向尽量远的前方。

斯特凡用余光观察着这个眼睛和鼻头都已经被熏的发红但还是坚定地反抗着的男孩,脸上有几道灰色的痕迹,估计是已经在另一个区战斗了几次才赶来的。

第一根警棍敲到了加布里埃尔的左肩上。

“你们去帮后面那些人!”加布里埃尔头也没回,严肃而不可违背地命令着他带领的中学生,随后和身边的警察厮打在一起。

“中学毕业了吗你,还来凑什么热闹。”领头的警察不耐烦地叹着气,又准备去抓旁边那个大学生的衣领。但他被那个更年轻的男孩拦腰死命抱住,“你们快来,”他大声招呼着身后笨拙的同事,“下手轻点,出了人命可不是我的责任!”

警察的同事一拥而上控制住了年轻的那个男孩,而年长的则被分配到了一记重拳。

“别管他们,去抓那群修路障的。”

待保安队黑压压地路过,斯特凡艰难地撑起自己的上半身,咳嗽中吐出带血的唾沫,带着他革命的理想渗入到铺路石之间的每个缝隙中,这是他们这一代人亲手埋进法兰西土壤的革命种子。

加布里埃尔在道路的另一边捡回自己的弹弓,看着还瘫在地上的斯特凡,默不作声地走过去朝他伸出了手。

 

Chapter 3

斯特凡用萨沙给他找来的一罐冰啤酒敷着发红的右脸,左手继续在地图上标着路线与出口。周围的几十个人围在他身边,空旷的教室中只听得见他一个人讲话的声音。

突然间门被人推开,斯特凡警觉地抬起眼盯着门口。一个瘦小的身影安静地走进房间,傍晚的风从门外涌向有着数百年历史的高大的拱形窗,同时拂起他风衣的衣角。

是加布里埃尔。

疼痛也似乎得到了些许缓解。斯特凡默默地独自咽下所有的感受,垂下头继续在纸上心不在焉地写写画画,用啤酒罐遮住不再是因红肿而滚烫的脸颊。

“嘿,拿破仑。”加布里埃尔身后跟进来了几个中学生,其中一个女学生激动地跟斯特凡打着招呼,“你好斯特凡,我是卡嘉!”女孩容貌姣好,像是会叼着一支细长香烟出现在电影的街角又消失的女郎,她美得很客观,至于其他的……斯特凡的目光不可控制地被吸引到别处——加布里埃尔只是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

斯特凡快速地掠过女孩的手,又弥补一般给了女孩一个充满歉意的微笑。男孩目光没有丝毫波动,嘴角却微不可察地勾起,在斯特凡看来……就像是一种对他的褒奖。心跳加速很少出现在他的身上,呼吸加快的频率却毫无保留地出卖了他的一切掩饰与伪装。

“我们已经和安追,萨沙他们商量好了,从明天开始我加入你们B组,卡嘉带着剩下的人加入A组。”加布里埃尔出声打破了房间中的寂静,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为他们的领袖留下平复呼吸的时间。只剩有他的目光独占藏在冰啤酒下的斯特凡的脸。

斯特凡无法深入去思考这个提议的合理度,便只是点了点头。“今天不早了,大家早点休息吧。”随意折起桌上的地图,看着大家在参差不齐拼起来的宽大课桌上一个接一个地铺开睡袋,他把自己的心思隐藏在黑暗中,悄悄将自己的睡袋移了位置——紧靠在那个今晚才出现的睡袋旁。

……

睁开眼睛,下意识地偏了偏头,却发现旁边的睡袋已不见人影,斯特凡猛地从睡梦中清醒。

晚春的清冷的月光绕过哥特式的尖顶,跃进午夜寂静的大学校园,斯特凡在黑夜中拨动打火机的台轮,倾到跃动的火焰前让火苗舔噬那根马尔博罗的烟头,脸颊上新结的痂在几个动作后又伴随着微微的阵痛被撕扯开来。他并不在意,倒是不远处的图书馆中,微弱的光透过层层书架,忽明忽暗。

他走上前。

“在读什么。”斯特凡随意地倚靠在书架上,放松地吐出口中的烟,他的脸上还挂着血迹。

加布里埃尔翻了翻书页,并没有抬头。

“Mon âme éternelle, observe ton vœu,
(我永恒的灵魂,注视着你的心)。”

对方的声音重叠着图书楼反射回来的混响,斯特凡呼出的白烟停顿在半空,一瞬间他已暗中洞悉了男孩的目的,于是他接了这首诗的后半句。

“malgré la nuit seule, et le jour en feu.
(纵使黑夜孤寂,白昼如焚)。”

加布里埃尔抬头,掠夺性的目光侵入着斯特凡的眼睛,对方茂密的睫毛轻微地颤动着,在月光下几乎变成了银色。

“兰波。”他突然笑了,“你怎么看传言中,他和魏尔伦之间的,如此“不洁的”关系?”

尽管早有准备,但斯特凡仍然迅速地脸红了,又或许他脸上的潮红从未消失,他垂下眼将呼吸沉溺在香烟里。

“我让卡嘉帮了我一个忙。”加布里埃尔偏着头看对面被月光照亮的半边脸上极有辨识度的黑色小痣。轻笑了两声。

斯特凡倒是换了一副了然的表情,他挑了挑眉,“不出你所料?”

再次抬起眼时男孩已经不知怎么和他凑得很近。偌大的图书馆中只有两人愈发急促的呼吸声和趋向同步的心跳。

“……我想,我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男孩倒是第一次显得有些紧张。

斯特凡并没有等到他心跳加速时脑海中幻想出的场景,加布里埃尔靠近到几乎贴上了他的身体,但少年只是看着斯特凡泛红的耳垂,轻笑着抬手略过年长者的肩头,将那本《地狱一季》插进了对方背后的书架上。

斯特凡绵长地呼出最后一口烟,一个没有接触的贴面礼。

加布里埃尔先一步转身离开,待他睡下的十几分钟后才等到斯特凡轻手轻脚地摸到他们的睡袋边,还有几滴残存的水珠挂在他的鼻尖。

加布里埃尔的目光平静地上下扫动,“晚安,‘拿破仑’。”

斯特凡扬了扬嘴角,“晚安,‘于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