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
Additional Tag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12-18
Updated:
2026-02-16
Words:
34,603
Chapters:
2/?
Comments:
1
Kudos:
11
Bookmarks:
2
Hits:
176

【鹿野/你】且做人间长寿仙

Summary:

青梅青梅两小无猜剧情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Chapter 1: (上)

Chapter Text

 

  01.

  你一直都知道自己是个倒霉蛋。

  八岁才开口说话,嘴里说的好话永远不会发生,坏话无一不应验,十岁上山挖野菜脚滑摔倒把腿摔骨折,十二岁遇战乱被迫亡命天涯,跌跌撞撞活了下来,后来天赋异禀返老还青,以为终于要时来运转,结果伴随着重返青春迎面而来的是户口问题——你成了黑户。活了许多年积攒人脉为零且乌鸦嘴持续发力的你对此毫无办法,只能再次被迫流浪,但好在返老还青后的身体不会有饥饿感,生活成本可以被压得很低。

  这就是你命途多舛的一生。

  为什么要说一生?因为现在你感觉自己的命要到头了。

  

  那天你正蹲在某村小窗户边偷偷进行迟来许久的学认字活动,遇到一伙歹徒从天而降,你和一群师生被集体绑票。

  歹徒一看就很不一般,因为他们真的是字面意义的从天而降,并且于瞬间将学校变得空无一人,留你一人在墙角目瞪口呆。

  歹徒当然注意到了你这个特殊存在,其中一个大概是老大的角色讶异地挑眉:“居然还有个有灵力的人类。”他抬手示意后面的同伙,“套上锁灵枷,带走。”

  

  你和师生们被关进了一个环境还算不错的地牢。

  地牢外是一片空旷的圆形区域,许多非人生物步履匆匆走来走去忙前忙后布置场地,看样子是要举行什么仪式。

  你从战乱年代走过,很是淡定,毕竟这个地牢连阴暗潮湿都说不上。但师生们就不同了,他们哪里见过这场面,有的已经抖成了筛子,开始啪嗒啪嗒掉眼泪,又怕引起注意,哭都不敢哭出声。

  有个胆大的老师注意到了你的不同,凑到你身边:“你是那个整天在学校附近鬼鬼祟祟的家伙。”她又看了看你手上的锁灵枷,“为什么只有你被绑起来了,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你老实摇头。能活到现在,甚至返老还青,多少知道这世上有很多怪力乱神之事,但之前一直在为生存焦头烂额没空想别的,所以也只是“多少知道”。

  见你摇头,她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在你耳边问道:“看你一点都不惊讶,是原来就知道这世上真的有妖怪?”她瞟了一眼外面的非人生物。

  你点头。

  她突然冷笑一声:“装神弄鬼。”说着起身又远离了你。

  看来现在大家都很信科学了,见她如此你想,不像当年你还跟在李观气身边算命坑蒙拐骗时,大部分人都对她神神叨叨的话深信不疑,只有小部分青年学生说什么要信赛昂斯。后来战争结束,有很多大喇叭喊什么科学什么教育什么破除封建迷信,这时你才知道年轻时的那些糊口勾当原来是迷信,迷信不好,要信科学。

  你渐渐沉浸在了这些年的社会思想变迁历史中。

  

  你们不知道被关在这地底多久,直到歹徒们第一次送饭,你推测出大概是已经过了一两天。

  老师们很谨慎,即使一些孩子已经饿急了眼,也没让他们立刻碰那些香喷喷热乎乎平常根本吃不到的大白馒头,而是一个年纪大点的老师视死如归般站出来吃了个馒头,又等了许久,等到大白馒头都不冒热气,身体也没出现什么不适,老师们才有秩序地组织分馒头。

  还是那个跟你搭过话的老师注意到独自在角落安安静静的你,再次凑过来递了个馒头。

  你摇头。你不用进食,还是把馒头让给那些孩子吧。

  她的目光从馒头上挪过,再一次投向你手上的锁灵枷,猜测道:“你觉得这馒头有问题?”

  这你怎么可能看得出来,还是摇头。

  “那你怎么不吃,你不饿吗?”

  你点头。

  但她并不理会,还是把馒头塞到你手里,此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突然抬头看向你的眼睛,犹疑道:“你……是不会说话吗……?”

  你避无可避地对上她的眼睛,那是一对紫得发黑的眼瞳,像春分时节成熟掉落满地的樟树子,上次见到这样的眼眸还是在李观气身上。

  你抿了抿唇,摇头。

  “你这摇头究竟是什么意思啊……”

  你会说话,但是太乌鸦嘴,不知道哪句话一不小心就应验了,所以多年间都尽量避免说话。

  这不是仅凭摇头点头能传达的意思,一时间你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不过你们的交流也没继续下去,她注意到有孩子情绪不好就回去了,留下一句“赶紧把馒头吃了”的叮嘱。

  你低头看着手里的大白馒头。

  好漂亮的馒头,圆滚滚的,你捏了一下,即使冷了也能立刻回弹,肯定蓬松暄软,一看就是精面做的,在这个年代不是谁都能吃得起,农村大部分人只能吃晒干的红薯吃到呕。怎么被绑架了还能改善伙食啊,你这样想着,咬了一口馒头,太好吃了,感觉跟过年了一样,刚才还是太嘴硬了。

  

  你庆幸自己最后吃了这个馒头——它成了断头饭。

  歹徒们动手了,把师生们一个个捆起来拖到外头空旷的场地,围成一个圈,圈内是一个巨大的炉鼎。

  惊叫声,哭喊声,求饶声,咒骂声……源源不断传到你的耳朵里,你一动不动,只是愣怔地望着听着这一切,仿佛这一切不过是司空见惯之事。你的确见过太多这种类似的倾轧,生命在绝对力量下被毫不留情击溃,徒留一团团死掉的血肉一点一点渗进泥土。直到那个找你搭过两次话,眼瞳紫得发黑的老师挣扎着从你眼前被绑走,看着叫骂的她,终于惊觉自己已经至少几十年没见过这种事了——这绝不是应该司空见惯之事,这绝不是该麻木不仁之事,如今也早已不是当初。

  你身体素质其实好得离谱,突然的暴起那个抓着老师的妖精甚至反应不过来,等他回过神来时捆着你手腕的锁灵枷已经砸向了他的脑袋,“咚”一声后锁链断裂,妖精的脑袋溢出星星点点的灵力。

  那妖精咬牙切齿,然而在做出反应前,“轰”一声巨响从你们脑袋顶上传来,霎时天光洒落。

  地牢外的圆形广场正上方被开了个非常规整的大洞。

  他瞬间做出抉择抛下你们去迎战强敌。

  你当然没搞明白发生了什么,也没时间思索过多,只是抖着手强忍着眼睛突见强光的不适给这个老师解绳子。

  她在脱困的瞬间也冲进了一片混乱的广场。

  你能迅速成功偷袭妖精,却抓不住她的一片衣角,任由她的背影模糊在一片强光中,逐渐消失,再不回头。

  

  场面一度相当混乱,在打斗激起的一片烟尘中,你的眼睛好不容易适应,勉强辨认出现在的状况:场上有三伙人,普通师生们,把你们抓来的妖精,还有之前没见过的现在在跟歹徒缠斗的……好像也是妖精?你不太清楚。

  他们总体上比抓你们的这些歹徒要强,强很多,特别是那个相当显眼的靛蓝色长发的人,他的身法招式快得你看不清,只知道敌人甚至近不了他周身三尺,感觉他一个能解决这一群都不是问题。

  然而久而久之他们都有些束手束脚,因为要避免伤到场上的普通人——他们应该是来救你们的。没有任何力量的师生们被当成人质挡刀,有的小孩甚至在场上被扔来扔去好几个回合。

  你已经闻到了血腥味。

  你的视线在一片混乱中急速穿梭,试图找到那个紫黑色眼睛的老师。

  在你找到她前,一个穿着红褐色衣服棕色皮肤的妖精注意到了跪坐在角落的你,并奔来将你扛起,纵身朝新开的出口跃去。

  被带上半空视野变得开阔,你终于找到了那个老师,她将一个晕死过去的孩子护在怀里,背后是一个妖精的利爪正在袭来。

  一股凉意瞬间蔓延到你的四肢百骸,要来不及了。

  你开口——“停下——”

  一声凄厉的尖叫顷刻充斥了偌大的地下,其间的命令不容置疑地灌进了在场所有生物的耳朵里。

  世界于刹那间被按下暂停键,所有活物的动作都极其诡异地戛然而止,除了你,靛蓝色长发的人,还有将你扛走的妖精——正在半空的他连带着你不受控制地摔了下来。

  靛蓝色长发的人非常惊讶地瞥了你一眼,但也仅仅只是一眼,他反应非常快,趁此机会操纵着几道肉眼无法捕捉的黑影在场上迅速游走,邦邦几下把歹徒们全部放倒。

  造成这一切的你眼睛还死死盯着那个老师的方向,即便大脑此时已经无法分析现状,为什么世界在嗡鸣,为什么浑身发麻,为什么喉咙里会有铁锈味。你不能思索,也不应该思索,因为只有一个念头,要拼尽全身力气站起来,你要把她拉回来,拉回那个紫黑色眼睛。

  终于,你踉跄着站了起来——“呕——”

  缓缓垂眸,地上是一滩模糊不堪的鲜红,而你的喉头尚且滚烫。

  

  02.

  多事之秋。

  这是鹿野对这段时间的评价。

  大事上老君率各神攻打北域,而会馆小事也不断——有些也不算小事了。

  近期发生了几起人类突然聚众消失事件,发生地点都在南方丘陵地带的农村,由于地形特点,农村规模小,通讯不便,发生的两起事件空间上又隔得远,一开始消息并未传多远,会馆也未察觉,直到第三起事件发生,前两次都是农村的两三个人家消失,这次是一个村小的师生青天白日凭空蒸发。

  孩子对于大多数家庭的重要性不必多说,村小的孩子又通常来自附近好几个村子。大人发现去上学的孩子没了,漫山遍野地寻,碰上其他村子的,一通气发现都没了,大家孩子都没了,怎么都找不着,于是乌泱泱涌上县城。

  县城的官员听到这消息自然是又惊又怒,一边派大量警力搜寻一边上报。

  与此同时,这起事件引起了会馆的注意。因为罪魁祸首极其猖狂,留下了大量的灵力痕迹,事发地还离一个会馆不远,轻易被驻守在那的妖精察觉到了。

  这次事件处处透露着诡异。首先是谁干的,食人族或是索灵这种在妖精间都不受待见的存在行踪向来隐秘,没道理大张旗鼓去绑架那么多人类,再者是为什么要这么干,一般来说干了坏事都会想着隐瞒,前面两起事件也确实是这样,怎么到第三起突然就藏都没想藏了,除非目的就是引人落入陷阱,或者,挑衅会馆。

  不论对方目的是何,会馆都得赶紧找到失踪的人类——这种与灵异有关的恶性事件人类那边已经来探会馆口风了。

  由于对方根本没想藏,感知组畅通无阻地找到了他们的位置,有八个妖精,其中三个比较强,那些人类也还都活着。

  一旦牵扯上人质的任务通常都很麻烦,而且根据对对方藏身的地下的灵力流动的观察,他们应该正在准备布置一个大型灵阵。敌人目标尚不明确,盲目闯入有落入陷阱的危险,会馆在让谁去执行任务上就犯了难。毫无疑问的是去的妖精不能少,因为要尽量保下那几十个无辜的师生,不然人类那边也不好交代,还要够强,谁都不知道那个尚未成型的大阵究竟是什么。

  无限了解了这次任务的情况,淡淡道:“我去吧。”

  哪吒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若是以往,他一点意见都没,无限去太保险了,但现在北域一战刚刚结束……

  报告完现场具体情况就在一旁保持沉默的感知组组长鹿野突然开口:“我也去。”又看向总馆长,“现场情况复杂,我建议还要几个懂阵法的执行者。”

  于是参加这次任务的人员就敲定了。

  

  计划赶不上变化,等到会馆赶到准备展开营救时敌人已经对那些人类动手了,暗中潜入肯定是来不及了,只能从正面攻入,还能打个措手不及。

  一开始的情况也的确跟预想的差不多,要顾及弱小的人类,即便是有无限也打得束手束脚,再拖下去等到他们布下的阵法打开会更加麻烦。

  然而最后事情的走向令所有人和妖都始料不及。

  一道“命令”突然出现。

  鹿野清楚记得当时的感受,一个带着强烈情绪,有着排山倒海力量的意志,随着一道尖厉的女声不由分说灌进了她的脑子里,如海啸般瞬间覆灭了所有——战斗意识,判断力,记忆……灵魂里所有的思绪,全都被暴涨的海水淹没,只留下海水本身,那是一个念头:“停下”。

  不止她,在场所有活物,除了无限,都被这道“命令”摄住,来不及反抗,甚至来不及恐惧这种巨大的意志,就都被冲击得只剩一个念头,你的“命令——停下”。

  混乱的场面瞬间被这道“命令”完全控制。

  直到始作俑者遭到反噬,支撑不下去彻底晕死过去,这道“命令”才如潮水般缓缓从所有妖和人的灵魂中退去。

  鹿野自主意识恢复后,便循着力量来源朝你走去,她要看看,是谁的心灵系能力这么霸道强大,不容置喙,在场不少大妖,居然能全部强行控制住。

  外面一直有后勤的妖精守着,所以治疗来得很快,此时你的身边已经有一个妖精在看护。

  越过为你治疗的妖精的肩头,首先在鹿野眼里出现的,便是你的脸——鹿野瞳孔微微收缩,呼吸都仿佛被扼住一瞬。

  在旁人看来,这是一张因为灵力消耗过度,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与之产生鲜明对比的是嘴边挂着的殷红的血。

  但对于她来说,这张脸,这张脸……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看到的居然会是这张脸!这猝不及防唤起了心底某个毫不起眼之处的泛黄影像,那是一段她生命中天堑彼端的记忆,一段有关于,一个人类的记忆。

  也许是中了心灵系能力的后遗症,也许是对于你的出现太过震惊,又或是两者皆有,鹿野就这样脱口而出了你的名字,只有旁边的无限和为你治疗的妖精听见——声音很低,却斩钉截铁。

  长生种记性的确不错,一甲子过去,鹿野还记得你名姓为何。

  

  
  03.

  樟,是南方随处可见的树种。

  在你出生的那个村子里,有一棵据说已经五百多岁的樟树,它静静伫立在村里所有人上山祭祖的必经之路上,每年清明中元,首先拜的不是祖宗,而是这棵树。

  娘说:“这是村里最大,最重要的风水,风水一定会保佑你的。”

  她拉着你一起跪下,让你学着她作揖,嘴里念念有词。你已经八岁了,还是不会说话,娘是在求,求风水,让你别真是个哑巴,让你快些说话。

  拜完,娘就赶着下地去了,此时晨光熹微。农活一天都不能耽搁,错过一天后面就追不赢,要抢,跟天抢,跟地抢,抢赢了才能从土里抠出粮食。

  也许是老樟树真的有灵,风水生效了,那天傍晚在院子刚劈完柴的你,对着母亲忙活的背影说了人生第一句话:“娘——”

  女人听到这话,浑身一震,猛地转过头,瞪圆了眼睛,“嗨呀!嗨呀!”她高兴得直拍手、跺脚,一把将你拉进怀里紧紧抱了好一会儿,又冲到鸡窝边摸出一个鸡蛋,起锅烧水煮熟,捞出,而后泛着湿气的手在身上擦了几下,从抽屉里摸出几支香,拉着你跑出家门,跑过田埂,越过溪流,向着正落下的太阳跑,你仰头看着母亲冒着细汗的脸,火红的霞光将她的面颊照得通红,似有一团火在跳跃,在灼烧,在亲吻。你们跑到老樟树下,已是满头大汗,母亲将鸡蛋放在老樟树前,又把香插进香炉,点燃,还是像早上那样让你跟她学作揖,学拜风水。

  此时天已完全黑了,香上的点点星火像坠落人间的星辰,周围只这一点点亮,在孟夏的蝉鸣中,你跟母亲一样合拢双掌,却不似她的虔诚,你抬头望向天空,今日是朔日,没有月亮,能看到很多星星——星星会掉下来吗?掉进香炉里,掉到你的面前,照亮这黑乎乎的老樟树,和她的风水。

  拜完,娘把鸡蛋剥了塞到你嘴里,“快吃,快吃。”她说。

  你吃得很急,都有点噎着,鸡蛋是过年才舍得吃解馋的东西,原来会说话就有鸡蛋吃吗,你想。

  

  你开口说话后,学会的词语越来越多,那些以前笑你是哑巴的其他小孩还是不愿意跟你玩,他们现在笑你口齿不清,即使会说话也叽里咕噜的不知道是在说什么。

  你气得不行,咬牙切齿,搞得好像谁非要跟他们玩一样!

  因此你会说话后的生活跟以往没什么不同,还是那样,每天天不亮跟着爹娘一起起床,然后娘会用力扯着你的头发,把头皮扯得生疼,扎成结实的麻花辫,任你接下来一天怎么造怎么闹腾都不会散,扎完头发爹也把水烧开了,年纪小时娘给你擦脸,跟扎头发一样劲特别大,仿佛要把你脸擦掉一层皮,所以后来你闹着要自己擦,擦完娘总说你擦的什么东西,眼里眼屎都没擦掉,又把你捉住重新擦。洗漱完草草吃过早饭,爹娘便都下地去,你则背起萝筐上山,季节好的时候山上有很多东西,香椿,笋子,各种野菜,除此之外,你还要砍很多柴,忙到中午才会回来,等到了山上没什么东西的季节,竹子也长起来了,你会劈很多竹子回家,等下午爹娘回家跟他们一起做竹编,娘的手很巧,做的竹编是最好的,很受青睐,赶集可以拿出去卖或者换粮食。

  有时你中午从山上下来,碰到刚好从学堂回来的男孩们,也会羡慕,你看过他们上学,就坐在那听老秀才讲,咿咿呀呀之乎者也,看着就很轻松很简单,还能学认字,你也想上学,但学堂从不收女学生,你只能跟着爹学,只是他也不认得几个字,连你的名字,都是他请风水先生起的,根据你的生辰八字,取了一个最好,最有福气的名字,祝福你顺遂安康,长命百岁。

  起好名字后,爹将写了你名字的红纸拿回家,用树杈在地上模仿着画了好几天,画到会写,写到再也不会错,烂熟于心,等着你长大就教你怎么写自己的名字。

  爹只会写“天”、“地”、“人”,还有他的姓,你出生后,他还会写你的名字。

  所以你也会写“天”、“地”、“人”,还有你的姓名。

  

  这就是你儿时的生活,的确挺穷的,却不觉得苦,毕竟年纪尚小,对贫富没什么概念,而且村子里的大家也大多跟你一样——大家都穷得很平均。

  除了有一户人家不太一样。不是说那户人家有多富,而是单纯地指,他们跟你们不太一样。

  准确来说,他们并不住在村子里,而是住在离村子四五里处的山脚下,那里已经快到深山的地界了。

  村里的老人说,那家的主人是个看上去五六十岁的很和蔼的爷爷,他们小的时候,那个爷爷就长那样,现在他们老了,还是长那样。

  村里人都说他是这一块的土地公公。

  你很好奇,有一次上山故意绕路路过那,躲树后面张望半天,发现那家不止一个爷爷,还有好几个小孩,看上去也都没比你大多少。

  最引起你注意的是一个看身形跟你差不多大的缟色头发女孩——你从来没见过这个颜色头发的人,似是未染的绢布。

  也许是你看她的目光太过炙热,女孩猛地转过头,机敏的湖蓝色眼睛一下对上你的,你被吓得一个激灵,随即转身跌跌撞撞跑掉了。

  这导致你后来一直心不在焉的,而在山里脑子不清楚很危险。你没注意看路,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失了重心,一下从坡度极高的地方摔下,掉到了一块裸露的岩石上。

  摔在石头上的瞬间,你清楚地听到了右边小腿“咔嚓”一声响,随后便是钻心的疼痛。

  你知道,这大概是你把腿摔断了。

  你挣扎着想要站起——当然是站不起来,只能抖着嘴唇忍痛放声大喊,企盼着有人路过能把你带下山。

  你不知道喊了多久,喊得口干舌燥,终于喊来了人。你睁着迷蒙的双眼,看见枝杈间站着一个女孩,缟色的头发,粉红的衫子,湖蓝的眼睛。是她,土地公公家的小孩。

  你看见她皱了皱眉,随后从树上跃下——“等……”在你震惊的目光和未完的话语中,她便已经如一只轻盈的蝴蝶轻轻落在你身旁。

  她伸出手,目标非常明确地搭上你受伤的右小腿,轻轻捏了下。

  你痛得吱哇乱叫。

  见你这反应,女孩没忍住笑出声,然而接下来的动作却是轻轻将你架到背上。

  她这是要背你下山。

  明明看起来跟你一样小小的,怎么她这么有力量。你能感受到她托着你膝弯的手掌的气力,她甚至还是跑着的,虎虎生风。在她的背上,你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山林,风拂过你的脸,郁郁葱葱的枝叶一幕一幕快速从眼前闪过,留下绿的残影,你从来没在山里行进得这么快过,像是真正成为了一只正在疾飞的鸮。

  她跑得很快,不一会儿便将你带下了山,来到她家门口。

  还未走进院子,她就放声大喊:“师父,我回来了!”

  下一息,土地公公就从门内走出,他看见女孩背上的你,问道:“啊呀,这是……”

  “是个笨蛋。”女孩抢着回答,“在山上把腿摔断了。”

  说着女孩背你进屋,将你放在了堂屋的藤椅上。

  土地公公看了看你的腿,对那女孩说:“等会儿你师姐回来将她治好,你再送她回去。”

  “啊?”女孩有些不情愿,“她自己能回去的吧,今天早上还来我们家门口偷看呢。”

  “那你送一半路。”土地公公哄她,“等送回来给你烧叫花鸡。”

  “——鹿野又吃叫花鸡?”循着声音望去,是一个胖胖的女孩牵着一个更小的小男孩走进门,“她最近吃多少了,都快变黄鼠狼了吧。”

  原来女孩叫鹿野——她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

  胖胖的女孩又注意到你:“这是谁,咋来我们家了?”

  鹿野还是抢着回答:“是个笨蛋在山上……”

  “我不是笨——嗷——”你太激动想坐起来反驳,却扯到了脚,再次痛地嗷嗷叫。

  “哦,这样啊。”胖胖的女孩看你这样,对于发生了什么显然已经了然于胸,笑眯眯朝你走来,蹲下身查看你的右腿,“让我看看。”

  ……这样什么啊,她真的知道你不是笨蛋吗?

  你还在纠结“笨蛋”这个词时,她的手已经悬于你骨折的地方,紧接着,透明泛白的小光点慢慢出现,朝你的皮肤里钻去。

  你瞪圆了眼睛。

  随着小光点的钻入,你右腿的剧痛感慢慢消失,最终一点感觉都没有,像是根本没有骨折过。

  “好啦。”女孩站起来拍了拍手。

  你也“噌”地一下站起来,震撼道:“你们真的是神仙啊!”

  一直在旁边看着的小男孩“嗷呜”一下冲到你跟前:“我们——是妖怪!”

  “怎么可能!”你说,“妖怪怎么会长你们这样呢!”

  “那你说说,”鹿野坏笑着看着你,“妖怪应该长什么样?”

  你想起娘给你讲的那些志怪故事,说:“有好大好大的狐狸尾巴,吃饭时必须要坐在桶上把尾巴藏起来,尾巴会把桶打得啪嗒啪嗒响,晚上还会把小孩的手指头咔嚓咔嚓当豆子吃!”

  他们听了你的描述,全都哈哈大笑。

  你瘪着嘴,很不服气:“是真的!我娘说的!”

  “嗯嗯,对对。”鹿野点头附和你,只不过一看就是敷衍,“你娘说的。”

  她拉起你的手腕,带着你往外走:“我送你回去啊,都中午了你娘还等着你回家吃饭呢。”

  听了这话,你赶紧加快脚步,甚至急得走到鹿野身前。

  

  正午太阳高悬,你和鹿野一前一后走在田埂上。你们都不说话,原本应该是很无聊的一段路,你却觉得怎么这么快就走完了

  鹿野停下脚步:“已经走了一半路了,剩下的你自己走回去吧。”

  你回头看她:“你是叫鹿野吗。”

  她点头:“那你叫什么?”

  你报上了自己的名字,还在地上捡起一个石子,将姓名写在了田埂上。

  鹿野见此,从你手上接过石子,将自己的名字写在了你的名字上面。

  她站起来拍拍手:“这两个字就是我的名字,鹿野。”

  你瞪大双眼,仔细看着这两个字,想把它们都刻进脑子里。

  “我回去了。”鹿野转身,摆了一下手,算是一个再见,而后在青色的田野中飞奔起来,去回家迎接叫花鸡。

  你目送她雀跃灵巧的背影,直至消失在阡陌的尽头,才将目光重新挪回田埂上她的名字上。

  又抬头看了看已爬至头顶的太阳,很快便想出法子,你找来许多叶子将她的名字盖住,又搬来一块大石头压着。

  你满意地笑了,现在要赶紧回家,不然娘会担心,不能把鹿野的名字学会,这样压着,就不会被人踩没,明天还可以过来学。

  

  回到家,你跟爹娘讲了今天早上的奇遇。

  “诶呀,”爹的手在脑袋上挠了好几圈,有点苦恼,“咱得谢谢人家神仙啊,但神仙缺啥呢?”

  “神仙能缺啥,咱只要尽到心思就行了,还有以后过年也要多拜拜土地。”说着娘放下碗筷起身,去厨房取出过年时腌的腊肉,新采的香椿和笋子,放进崭新的竹篮里,娘看了一会儿,又将香椿取出,“这个香椿都老了,我们吃吃就行,要是早点上山采最新冒头的香椿芽可嫩了。”

  你赶忙说:“那我明天一早就上山,采最新冒头的香椿芽给他们送去!”

  你行动力极强,第二天起得比鸡都早,自己烧水洗脸梳头,而后伴着鸡鸣上山。

  你把所有遇见的香椿树全薅了一遍,仲春时节山上有很多东西,你还采了笋子,蒲公英,蕨菜,芥菜……所有你认识的,吃过的,觉得好吃的,全都被薅进了你的箩筐里,直到装得满满当当,再也装不下。

  待背着箩筐下山回到家,看太阳的位置应该还是辰时,你拿起娘准备好的腊肉,向鹿野家奔去。

  鹿野家在东边,所以你是迎着刚升起不久的太阳奔跑,你跑,太阳也跑,但你不是在赶太阳,追太阳,你的目的地不是太阳,太阳也不是在向你跑或是远离,她是在升起,她是要普照大地。

  跑过昨天你们留下痕迹的那道田埂,看见压着鹿野名字的石头还在,没有被踢掉,你更加雀跃,跑得更快了。

  你在晨间的太阳下奔跑,跑得那么快,还背着比你半个人都大的箩筐,提着一大块腊肉,以至于跑得满头大汗,因为今天是自己梳的头,没母亲梳的扎实,头发也跑得松散了,碎发全都自由在了空中,不羁地飞扬。

  晨起在院子里练功的鹿野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你,从青绿的尽头逆着光跑来,身体的边缘被照得透明,五官都是模糊的。

  你自然也看见了在院子里的鹿野,兴奋地大喊:“鹿野——”

  你在她家篱笆前堪堪停住,卸下背上的箩筐,将它往前推了推,气喘吁吁:“送给你们啊!”

  鹿野眨了眨眼,转头看向屋内,土地公公听见外面的动静也出来了,他站在门外冲鹿野点点头。

  鹿野这才抱起箩筐,接过腊肉。

  你看着她将你送来的东西抱进屋内的背影,说:“箩筐也送你们啊,我娘编的箩筐是村里最结实的,能用好多好多年呢!”

  土地公公此时也走到你面前,摊开手掌,是一块用手帕垫着的白色糕点。

  你看看糕点又仰头看他,摇头:“我不能要。”说着又稍稍偏头看向院子内。

  土地公公并未多说什么,他一边将糕点重新包好,一边道:“你是想跟鹿野玩吗,她早上要练功,等会儿她出来你问她愿不愿意跟你玩。”

  啊,练功啊,神仙小孩练功还是很重要的,想到这一层,你说:“那还是练功比较重要,我可以自己一个人玩儿的。”你冲土地公公摆摆手,而后转身跑着离开了。

  因为开口说话很晚,没有朋友,所以你真的很擅长自己一个人玩。不过今天,你不玩,要学写字,要把鹿野的名字学会。

  你跑回那处田埂,将压着字迹的石头和树叶都挪开,捡起一块石子照着摹画。

  鹿野的名字笔画很多,对于你这个文盲来说有不小的难度。你能强行记住这个字该怎么画,要画得好看却是不容易,特别是“鹿”字的广字头你无论怎么画都奇形怪状,这让你抓耳挠腮,这个字可以写得很好看的——明明鹿野自己就写的很好看。

  你太过沉浸,连旁边来了个人都不知道——“哇,你把我名字写得好丑。”

  闻言你抬头,愣怔了一会儿,像是在思考她为什么会在这,但实在思考不出来,还是开口问了:“你不是要练功吗?”

  “今天不练。”

  她跟你一样蹲下身,捡起一块石子在地上写画,她写得很快,一笔一画,一横一竖……你认得出来,她是在写你的名字。

  ——怎么她写你的名字都比你自己写得好看啊?

  你有点不服气,继续练习她的名字。

  鹿野在一旁看着,看你画半天丑字,到最后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抓住你的手,说:“看好了,你跟我学。”

  两只小手碰在一起两相对比,你才发现,鹿野真的很白,像削了皮的荸荠一样白,是你见过最白的小孩,这就是神仙家的小孩——“啊!”

  “你发什么呆啊?”是鹿野拍了一下你的脑袋。

  你老实认错:“对不起。”

  鹿野轻轻“哼”了一声,重新带着你的手运动,点、横、撇、横折……你的手在她的带动下变得无比灵巧,最终写下很漂亮的“鹿野”二字。

  你睁大眼睛看着这泥土上这端端正正的两个字,有点不敢相信它们真的出自你手。

  鹿野也很满意,放开你的手:“好了,你自己再写几遍吧。”

  你全神贯注,凝神下笔。

  鹿野看你这胸有成竹的模样,真的以为你已经开悟了,然而——鹿野第一次觉得自己太天真了。

  鹿野再次硬着头皮看你画丑字画了好几遍,最后单手捂住脸,了悟了:“你原来就不会写字是吗。”

  这是个陈述句。

  你微微点头:“我只会写‘天’、‘地’、‘人’。”你一边说一边在地上写下对应的字,“还有我的名字。”

  鹿野其实知道,人类中的女孩是不被允许去学堂的。她听师父说起这个事时,还以为人类学堂里有什么天大的宝贝,溜着去偷偷看过,这个村里的学堂,只有几张漆块剥落的老旧桌椅,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头,八九个昏昏欲睡的男孩,这是她看到的,还有声调拉得老长老长的之乎者也,仁义道德,这是她听到的,以及木头受潮腐朽的气息,这是她闻到的——什么嘛,原来根本什么都没有,那他们是在藏着掖着什么,又是在害怕什么被人类中的女人发现?鹿野有时觉得人类真是奇怪得要命。

  鹿野叹了口气,她昨天看你会写自己的名字,写得也算过得去,还以为你是跟她一样家里有长辈教呢。

  她看着你在地上新写的这三个字,同样还过得去,问:“那你怎么就会写天地人这几个字呢,为什么不是别的什么字?”

  “因为我爹就只会这些,他说他小时候特别特别穷,很小就要跟着家里人一起去种地,只上了半天学,只学会了这三个字,还有自己的姓该怎么写。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宸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我爹说,他上的那半天学学的就是这个,他学会的‘天’和‘地’就是‘天地玄黄’的‘天’和‘地’,噢,还有‘人’,爹说学堂先生教的第一个字就是‘人’怎么写,因为我们是人,最重要就是要知道怎么做人,做人就要先从写‘人’开始。”

  鹿野点点头,再次拿起石头,写下了一个你没见过的字。

  你问她这是什么字。

  鹿野扭头看向你,你也看着她,看着她湖蓝色的眼睛,缟色的发丝,荸荠一样白的皮肤,你突然觉得她就像那些传说中的山间精怪,美丽,轻灵,神秘——真的有人这么小就满头白头发吗?

  她嘴唇翕动:“是‘妖’。”

  你歪头疑惑:“是‘妖怪’的‘妖’吗?”

  “不,”她说,“是——‘妖精’的‘妖’。”

  

  后来你时不时下午去找鹿野玩,一开始她还会纠结一下要不要答应,但只要不答应你就会像个淋了雨的小狗似的耷拉着眉跑开,这让她觉得良心受到了谴责,每次都想着算了算了这次陪你玩一会儿吧,结果就是没过多久你俩就心照不宣地每天固定时辰在那处你们交换名字的田埂上碰面。

  其实一开始你们在一块的活动并不是玩,而是学认字——当然是你学。

  你学认字认字学得很快,鹿野一次教多少你第二天就能认出多少,不过——“你学写字真是任重而道远。”鹿野看着你画丑字如是说道。

  你迷惑地眨了眨眼,以你刚刚起步的文化水平,没太听懂这句话里的成语的意思,只知道今天把字都默写出来了,可以开始玩了,就也不纠结了,你把画丑字的作案树枝丢到一边,从兜里掏出一截红绳开始翻。

  鹿野好奇你怎么每天玩得都不重样,昨天是玩藤球,前天是玩陀螺,大前天是踢毽子,今天又开始翻花绳。

  你的手指在红绳间灵巧地翻飞,一个又一个图案在指尖生成——

  “这个是渔叉。”

  “这个是梯子。”

  “这个是织布机。”

  “这个是星星。”

  ……

  你一口气翻了八九种图案,笑嘻嘻地问鹿野:“厉不厉害?我能自己一个人翻十几种呢,其他小孩都没我翻得多,铁蛋和水生在一块翻绳就只能翻个五下,他们真的笨死了,我在旁边光看着就知道怎么翻,怎么样怎么样,你想不想跟我一起玩翻绳,我们肯定能翻得比铁蛋和水生多,你不会的话我教你啊!”

  原来在这等着她呢。

  “我会玩这个。”鹿野说着伸出了双手。

  你高兴得一下立正了,颠颠两下往鹿野身边凑近了点,她因为早上练功现在松散出来的头发拂在你脸上,有点痒,惹得你皱了下脸。鹿野注意到你下意识的动作,把头发拆了拢起碎发准备重新绑一遍。

  你见她重新绑头发的举动,说:“要不你跟我一样绑麻花辫吧,这样不容易散,我的头发就算在山上蹦一天都不会乱。”

  “不要,”她说,“还要反手编,好麻烦。”

  “那我帮你编啊,我不觉得麻烦。”

  鹿野看你今天的头发到下午了都规规整整的,又想起那天你第一次跑来找她时乱飞的发丝,一下猜测到了所有,说:“你的头发不会散是因为都是你娘绑的吧,你上次自己绑的不也散掉了。”

  “啊,这个……”你尴尬地挠挠头,眼神一阵飘忽,但又很快反应过来开始找补,“上次,上次是急着要上山嘛,我没有很认真绑,所以后面就会散,对,就是这样!”

  你又笑嘻嘻道:“但是这次我会很认真绑的,鹿野,我会很认真给你绑头发的,保证不会散!”

  原来你央求别人时都是笑嘻嘻的吗,鹿野想,她还以为都会像她师弟求她时一样睁着个大眼睛装作可怜巴巴的模样。

  真没办法——“好吧,你绑吧。”鹿野妥协了。

  你把红绳塞到鹿野手里:“你自己先玩会儿,我马上就编好。”

  鹿野一阵无语,怎么她有种被你当小孩哄的感觉……

  诚然,你绝对没有这个想法,只是单纯想把你觉得好玩的给鹿野玩罢了。

  此时你已经绕到鹿野脑后,当然看不见她的表情变化,非常认真地给她编头发。跟老人细软的白发不同,鹿野的发丝很粗,也很柔顺,轻轻一抖,便像微风拂过无波无澜的湖面,畅快地荡漾。

  “鹿野,你的头发为什么是这个颜色的呢?”你一直都想这么问,是因为她是神仙家的小孩吗。

  “可以变的,但我喜欢这个样子。”

  “哦——”你点点头,果然是因为她是神仙,还可以变来变去。

  “那你能变个红色给我看看吗,蓝色,绿色,黑色也行啊。”

  “不要。”鹿野拒绝得相当干脆。

  “啊——”你大为失望地干号。

  

  鹿野是你儿时唯一的朋友——你是这么认为的,两个人总在一块玩儿不就是朋友吗。

  鹿野却说不是所有总在一块玩的人都是朋友。

  “师父说世上还有一类朋友叫酒肉朋友,你有好吃的好喝的才跟你在一起玩,你没有的话就理都不理你。”

  你点点头:“那我们肯定不是这种朋友,因为我本来就没有好吃的好喝的。”

  鹿野很赞同你极具智慧的举一反三。

  你又想了想,说:“那二狗和他的狗腿麻子,铁蛋,水生,大虎也不是酒肉朋友。”

  “你这些又都是谁跟谁啊……”

  “之前他们听说我会说话了来找碴,笑我说话不清楚,我就骂二狗让他滚一边去——这个‘滚’我说得可清楚了,结果二狗真滚了,滚进了水田里。”说到这,你的眼睛里透露出大大的疑惑,时至今日,你都没搞清楚二狗怎么就这么听话滚了,你怀疑他是不是脑子有病,“他的狗腿麻子他们看见他这样,眼睛都瞪得跟看见猪上树似的,然后麻子突然跳出来叫我也让他滚滚看,那我就只能也让他滚啦,麻子也真的滚了!铁蛋水生大虎都不信邪,我就只能让他们全滚了……”

  “他们也全滚了?”鹿野越听你讲这个故事眉头皱得越深,听到这到底还是没忍住打断。

  “全滚水田里去了,听说晚上回家让爷娘好一顿骂呢,哎呀!”你浮夸地感叹,“二狗的狗腿们真是太讲义气了,真是生死相随生同衾死同穴啊……”

  “停——”鹿野再次打断你,拍了拍你的肩,表情非常严肃,比教你写字时还严肃,“他们这不叫有义气。”她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他们只是单纯这里有点问题,以后再来找碴不要搭理他们。”

  你“哼”了一声:“他们才不敢来找我碴呢,现在他们都说我乌鸦嘴,看见我就捂着耳朵跑。”

  “还有,”鹿野依旧皱着眉,“你都不认识字又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怪话,生同衾死同穴是这么用的吗?”

  你指了指村口的方向,说:“之前村里立什么贞什么女牌坊时说的,不是说两个人关系好死也要死一块吗?”

  “那是胡扯。”鹿野说。

  “哦,”你点头,但没太在意鹿野说的胡扯究竟是指什么,从兜里掏出一团绿色的小东西,递到她眼前,“喏,这个送给你。”

  鹿野接过一看,是个草编的蚂蚱。

  “这个是你自己编的吗?”

  你点头,双手叉腰得意扬扬:“娘说我的手跟她一样厉害呢,现在编篮子已经编得跟她一样快,一样结实,一样好看了,除了编篮子蚂蚱,我还会编小兔子编小狗编小猫,以后我每天给你编一个啊。”

  “那要是编完了呢?一年可有三百六十五天。”

  “我还会编绳结,绳结有好多好多种,我娘说很多绳结她也不会,如果我也把绳结编完了,那我就会出去,去好远好远的地方。”你双手在空中比画了一个大圆,“把世界上所有的绳结都学会,全都编给你。”

  听了你的豪言壮语,鹿野怀疑世界上真的有那么多绳结吗,就算有,她身上也挂不下,得整个屋子专门放你编给她的绳结才行。

  这样想着,她看到了你腰间挂着的红绳结——其实她早就注意到了。

  她问:“那你身上挂着的是什么结,要不你明天就给我编这个。”

  你低头看向挂在腰间的红绳结,道:“这是我娘给我编的盘长结,寓意顺遂安康,长命百岁,生生不息,这个很有意义的,一般平常不会送人,马上就过中秋节了,到时候我给你编。”

  

  第二天,你没编什么兔子小猫小狗,到底还是给鹿野编了个绳结。

  鹿野看着你手掌上用蓝色和红色两种颜色的绳子编成的形似蝴蝶的结,问:“这是什么结?”

  “双攀缘结,有缘结共生的寓意。”你拉起鹿野的手,将绳结郑重地放在她的掌心,并陈述制作原由,“我特意挑了个最像你眼睛颜色的线,跟红色的线打在一起编成绳,再编成结——红色的就是我,我最喜欢红色,多喜庆啊,红色一多就是过年,我最喜欢过年了,一到过年就能吃鸡蛋……啊呀啊呀扯远了,反正蓝色的是你,红色的是我,我们是同一个绳结,缘结共生……”

  你看着她湖蓝色的眼睛,认真道:“你是我唯一的朋友哦,鹿野,我保证会永远跟你一起玩的,不管以后我去哪里学绳结,学会了什么绳结,我都会记得你的,鹿野,你也要永远跟我一起玩好不好,不管去哪里你也都要记得我啊!”

  鹿野同样对着你的眼睛……“记得,永远记得我”,这几个字缓缓进入她的脑子,仿佛世界上最温和的潮水,轻轻拍打她灵魂边缘的礁石,静静上涨,而后灵魂被完全包裹住,隔膜一切其他思绪……她恍惚中想起那个滚进水田里的故事,也许那些小孩不是傻子呢……

  鹿野甩了甩头,头脑重新恢复清明。

  你看她摇头,心猛地一沉,伤心欲绝地哀号:“啊——你不想跟我一起玩,你不会记住唔……”

  鹿野看你这样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赶紧捂住你的嘴,现在她脑袋真的有些痛:“我可没这么说,我会一直跟你一起玩的,也会永远记住你的。”

  你眨了眨眼睛,跟她在一块玩了快半年,听到她说“永远”这个词,才终于想起来鹿野是神仙家的小孩,你们其实仙凡有别,她能活到永远,永远是多久呢?你想到见过的年纪最大的生物,是那棵五百岁的老樟树……那她会活到比那棵老樟树年纪还要大——五百年,你才十岁,根本想象不出来五百年有多长,更别说永远。

  鹿野看你突然陷入呆愣,放开你的嘴,手在你眼前晃了晃:“你又在想什么呢?”

  “五百年后你真的还会记得我吗?”

  你微微歪头,眼睛睁得奇大望着她,似乎是世界上最好奇的学生,想知道她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等你活到村里那棵老樟树的年纪,五百岁,你肯定成为了很厉害的神仙吧,受好多人好多人香火供奉,就像老樟树活了五百岁成了村里最大的风水,但是你还会记得我吗,我觉得从现在到过年都有好长好长的时间啊,更别说五百年了,还有五百年里你肯定也会遇到很多很多好朋友,有他们跟你一起玩那你还会记得我吗?”

  鹿野愣住了。她只比你大一岁,她也就才十一岁,即使见过五百岁的妖精,也不知道五百年究竟是多长,但是——

  “我不是神仙,不会有什么人来供奉我的,不过五百年说不定我也真的成仙了。”她甩了下手,“但是这不是很重要,我们妖……咳,我们记性很好的,可以记住很多东西,而且啊——”

  她晃了晃你给的双攀缘结:“你不是给了我这个结吗,还说要给我好多结,把全世界的结都给我,这么多结成天在眼前晃啊晃,想忘都忘不掉吧,你放心你放心,我肯定一辈子记得你。”

  “但你的一辈子那么长!”

  ——“那你会一辈子记得我吗?”

  你没想到鹿野会这样反客为主这样倒反天罡,哽住了一瞬,随即便道:“我当然会啊!”

  “那我就会。”鹿野说,“你的一辈子,跟我的一辈子,又有什么不同。”

  

  鹿野是真心觉得你的一辈子跟她的一辈子没什么区别,并不是哄你什么的。人的一生,对于妖精来说确实很短,但还有比人寿命更短的——蜉蝣的一生是朝生暮死,小草的一生是一岁枯荣,小狗的一生是十几载春夏,也有比一般妖精寿命更长的,那要成仙封神,普通妖精对于那些活了几千年的神来说,其中的时光鸿沟是不是也像人类之于妖精,蜉蝣,小草,小狗之于人类呢?

  这些生命一生的分量真的能分个孰轻孰重吗,只不过是人和妖精心中的那杆秤都名为亲疏远近。

  你将鹿野划为最好的朋友,理所当然会一辈子惦记着她,其实她也将你划为最好的朋友——跟她关系好的妖精是师父师姐师兄师弟,至于其他认识的妖精,她觉得还是跟你比较玩得来,你是没有限定词的,最好的朋友。

  道理简单明了,理所当然她也该惦记你一辈子才行。


  
  04.

  你已经很久没有做梦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每次做梦你都能清楚地意识到,这只是一个梦,无论美梦噩梦。你觉得很没意思,从头到尾都明白是一场虚假,为什么还要去做。

  所以你渐渐不再做梦。

  但是这一次,你做的梦,不是虚假,而是故事,故去的事。

  你看见父亲带着你在土地上写下“天”、“地”、“人”,还有自己的名字,看见自己第一次开口说话,欣喜若狂的母亲,看见她带着你在落日下的田埂上奔跑,通红的面颊,看见缟色发丝,如山间精怪一样灵动的女孩轻盈落下,看见田埂上两个天真的孩童写字的背影,红蓝的双攀缘结承诺将她们永远连结。

  你看见后来中秋节,依照诺言编出盘长结,祝福她顺遂安康,生生不息,看见自己偶尔坐在田埂上,望着绵延的群山,想着也许有朝一日能去好远的地方学会所有的绳结,看见新年雪花飘落,瑞雪兆丰年,所有人都在企盼未来,看见日复一日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活平淡如流水,永不断绝。

  永不断绝。

  

  但太阳掉下来了。

  它好烫,燃起烈焰,把一切都烧毁,将原本应该永不断绝的流水尽数蒸腾。它好重,掉到地上,砸出一个一个深坑,血肉模糊。它好没道理,它为什么要掉下来。

  你看见自己倒在焦黑的土地上,面前是被拦腰截断的老樟树,只留下空洞的树桩散发着荧荧微光,看见冒着热气的鲜血从身体里流出,溶进大地,生机弥散,看见那双瞪得奇大的眼瞳,倒映着太阳坠落后死灰般的天空。

  你原本是要死不瞑目。

  你最后瞥见的是空心树里的点点荧光,想起了那个无月的朔日,几支香上的零星星火,像坠落人间的星辰……那是星星吗,原来老樟树是空心的,原来里面藏着星星。

  星星也会像太阳一样掉下来吗?

  你这样想着,阖上了双眼。

  

  ——“这是村里最大,最重要的风水,风水一定会保佑你的。”

  空心树里的点点星光,慢慢散溢,在通红的火光中,又慢慢聚拢,汇成一条渺小的,战火中的人间银河,流淌进你身体的裂痕,填补你的血肉,令生机开始回转。

  你看见自己死去了一个昼夜,又于太阳重新升起时爬起,看见红土变焦土,麦田燃烧殆尽,屋瓦碎裂倒塌,人的尸体血肉横飞,看见天地荒凉,唯独你于其间奔走,妄图找到滚烫的生命。

  然而没有,什么都没有。

  

  你闭上了眼。

  你不想再看下去。

  梦该醒了,哪怕它不是梦,是一个故事,故去的事。


  
  05.

  鹿野也不明白,为什么能在愣怔几息后就能确定你就是你,并斩钉截铁喊出了你的名字,就好像有什么隐秘的法术。

  她倚在门框边,看着你刚刚止住哭泣的睡颜。

  也许真的是有吧。

  经过“洞察”,会馆确认了你的能力,心灵系——“言灵”。

  一个不太常见的能力,不受使用者控制,以语言为媒介,以认识为基础,直接作用于灵魂。

  “永远,永远记得我……”鹿野想起那年你的请求,那时她的异样原来就是你控制不住自己的能力,对她下了暗示。但是,彼时弱小的你,弱小到没妖看出你还有修行的天赋,真的能让一个能力持续作用六十多年吗。

  那不是很重要,结果就是,她认出了你,毫不犹疑地接受了你还活着的事实——你们即将久别重逢。

  鹿野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的生命中还可以有久别重逢这个词。

  她扯着嘴角,轻笑一声,转身离开,又轻轻替你合上门。

  你在睡梦中泪水涟涟而下,汇成一条滚烫的河,将看着你的那颗心烫得发白。你梦到了什么呢,那颗心想,为什么眼泪怎么擦都擦不完。

  安神香这种外物对于心灵系强者从来都是无用,最终还是你自己止住了绵延不绝的泪河。

  久别重逢应该说什么呢,别来无恙吗?

  可是,这六十余年的时光,你和她谁能称得上无恙。

  也许你们的久别重逢,只能沉默不言——只余沉默不言。

  

  鹿野背对着房门,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