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杰斯看了看自己卧室的门，关得严严实实的。他静下心，没有听到外面传来一点声音。
杰斯握着鼠标，片刻后，又松开手。他站起身，犹豫着还是走向门。
门把手转动，发出老旧的吱呀声响。杰斯打开门，小心翼翼地向外望去。乍一看，客厅里没有人。杰斯刚松了半口气。
“嘿。”
不知从何出现的声音吓了他一跳。杰斯看向声源方向，艾克躺在沙发上成堆的衣服小山后面，正在打手机游戏。
他头也不抬，和杰斯打招呼：“你出来了——不不不，他绕后了，朝你去了，噢，是我室友到客厅来了——小心！”
艾克飞快地动着手指。杰斯说道：“呃，你……你在打游戏。”
“嗯哼。”艾克点点头，显而易见，毕竟他手里拿着手机呢。
“你等下要出门吗？”杰斯问道，“去超市买东西，或者去学校之类的？”
“我们今天下午没课。”艾克依旧没有抬头，“左边左边，好样的！”
杰斯尴尬地抓了抓头发：“那，呃，我就在我的房间里，如果你有什么事儿要找我……呃……”
“噢！拜托！老兄，你会不会打？我？嘿，让哥们教你怎么玩这玩意儿，有本事别走啊！”
艾克抓掉耳机，向后靠在沙发的垫子上。他转过脑袋，看向杰斯。
杰斯尴尬地笑了笑，继续刚才的话：“如果你有什么事儿要找我……我就在我的房间里。嗯哼。”
艾克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自己的室友。他点了点头，说道：“你放心，我戴着耳机呢，什么都听不到。世界末日了我也不会靠近你的房间。所以，你就——”艾克狡黠地笑了笑：“好好享受你的私人时光？”
杰斯脸色一红：“什么？噢！不！不，不是的，我只是说，呃，因为我，呃我会在我的房间里呆一下午。”该死，越描越黑，“总之，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明白，我明白。”艾克说道，在沙发上伸了个懒腰。看上去他好像很理解，然而，下一秒他马上从沙发边的桌子上够到一包纸巾，丢给杰斯。
杰斯像接住火焰似的慌乱地接住纸巾。他还想要解释，但是艾克已经戴上耳机，进入了新的对局。
杰斯涨红着脸，回到自己的房间里。
他关上门，回到自己的桌子前，拉上了窗帘。
然后，他端正地坐下来。打开电脑。
【@奥术先驱：《飞升之战》第22话part1更新！[图片1][图片2][图片3][图片4]，面对未来守护者的挑战，机械先驱决定正面回击。在星界擂台，一场大战开启……】
房间里没有开灯，电脑屏幕的光芒倒映在杰斯的平光眼镜上。杰斯深吸一口气，照例转评赞一条龙，然后，他郑重地点开了缩略图。
“接招吧！”
漫画中的机械先驱背后的第三只手发射出耀目的激光，径直冲向面前手持战锤的挑战者。
杰斯滚动鼠标滑轮，阅读着漫画的内容。
杰斯追更的漫画《飞升之战》是一部非常小众的原创热血战斗漫画。是讲述在未来架空的科幻世界里，一个半人半机械的科学怪人“机械先驱”经历的种种冒险。而“未来守护者”是他最重要的对手。这部漫画小众到没有在任何专门平台上连载。纯粹只是作者，也就是这位ID为奥术先驱的画家在社交媒体上不定期放送的个人作品。
能够刷到这条漫画纯粹是大数据推送。然而杰斯第一眼就被对方流畅的分镜，富有张力的战斗场面和别出心裁的角色设计吸引。稍微看了几页后更是被其中跌宕起伏的剧情给勾引得一口气追平了目前的连载。
杰斯最喜欢的角色自然是男主角机械先驱。按照设定来说他本来是一个瘦弱的普通人，因为一次意外生命垂危，不得已接受了机械改造，却觉醒出新的力量——很常见的科幻作品主角设定。不过之后的剧情就像是同一类型的种子开出不同的花朵。
杰斯翻阅着更新的漫画，机械先驱和宿敌对战，金属外壳的光泽被刻画得栩栩如生。这一集的结尾停留在一个充满吸引力的钩子：未来守护者击中了机械先驱的脸。机械先驱的面甲被打破了一块，从下面露出一小部分人类的皮肤。最后一格就定格在这里。
杰斯深深地注视着屏幕里的人物。他咽了一口口水，喉结滚动。
他的手离开了鼠标，放在纸巾上。
艾克说的也没错。杰斯确实准备度过一些……呃，私人时光。只不过，他的喜好比起其他的同龄人来说有些特殊。简单来说杰斯是萝卜控。能变形的大铁皮机器人，血肉机械共存的赛博斗士，由驾驶员操控的战斗机甲。金属和管线无时无刻不在诱惑着杰斯。当然，他很清楚，这些角色被创造出来的初衷，至少最主要的初衷肯定不是为了让某个英俊潇洒的生物工程学博士在不用上班的工作日午后光着屁股在租房卧室里进行一些手部活动。所以杰斯藏得很小心，就像巨龙藏起自己的财宝，他偷偷藏着自己的性癖。
在这时候，《飞升之战》降临在了杰斯面前。奥术先驱像是一个伟大的天使，带着完全击中杰斯好球区的主角悄然降临，在杰斯的社媒时间线上留下一个引爆互联网的炸弹然后优雅地飞走。杰斯每次都想大喊谢谢。短时间内他再也碰不到第二个如此性感的纸片人了。
不过，偶尔，杰斯也会替作者感到惋惜。这部漫画十分优秀，但是因为题材太过小众，作者好像也不是什么有名气的职业选手，因此很冷门。杰斯看着转评赞区那可怜的数据，轻轻叹气。
然后，他拉开了自己的裤子拉链。
“您好，喵喵茶，今天也要喵喵喵噢！请问您要喝点什么？”
柜台后带着猫耳朵的亚裔店员笑眯眯地看着面前的顾客，她胸口的名牌写着她的名字：凯西。
维克托低着头，视线刚刚到她的名牌这儿。他没敢看她的脸。维克托伸手，指了指电子菜单上的其中一个条目。然后比了一个二。
“好的，两杯《战斗机甲美少年》联名款蜜桃春山茉莉云朵可可啵啵牛乳茶，对吗？”凯西问道。
维克托点了点头。凯西习惯性地继续问：“几分糖，多少冰？”
但面前的客人只是低着头。凯西又问道：“先生？”
“啊？”维克托抬起头，在对上凯西的目光后又下意识地躲开。他有些窘迫。凯西耐心地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
“默认。”维克托飞快地吐出两个字。“好的。”凯西在电子屏幕上点了几下，下单，然后说道，“您点的是战机美少年的联名款蜜桃春山茉莉云朵可可啵啵牛乳茶，根据活动的规定，喊出战机美少年的战斗台词，便可获得联动胸针。”
说完，她眼含微笑，盯着面前的客人。
维克托抬起头，这次他和凯西的视线对上了。那双金色的眼睛在眼眶里滚动了一下，接着染上一丝窘迫。
维克托看了看凯西身后墙边的柜子。周边样品摆在那儿。灯光下，金属胸针闪闪发光。看起来充满诱惑力。
维克托插在口袋里的手握紧了拳头，他张了张嘴，但没有一个字符掉出来。
“说出来。”凯西充满鼓励地引导着维克托，维克托脸上流下一滴冷汗。
在他身后排队的还有两三个客人，现在，其中有人已经开始不耐烦地发出啧的一声。维克托呼吸变得急促。而凯西依旧满含期待地看着他。
“算了，我不……”
“‘让我用战斗光束将你净化~闪耀光芒！’”
门口响起一大声呼喊。战机美少年的经典台词穿透奶茶店，抵达柜台前。一个身材娇小的少女快步走进来，来到维克托身边。
金克斯指了指维克托：“我跟他一起的。”
“好的。”凯西善解人意地拿出周边，“请您到旁边等候叫号。”
维克托几乎是感激地靠在了金克斯身上，金克斯撑着比自己高，但未必有自己强壮的男人，来到了柜台的另一边。
“……又失败了。”
金属胸针别在维克托的挎包上，他本人正和金克斯一人拿着一杯奶茶，坐在奶茶店门口的花坛边。店里面为数不多的椅子都被占满了。维克托沮丧地揉了揉自己的头发：“这不应该这么难。”
“嗯哼。”金克斯从鼻子里发出声音，“算了，你又不是第一次失败了。至少现在你能学会点单了。”
金克斯咀嚼着吸到嘴巴里的脆啵啵：“下次点外卖不就完了。现在都是零接触配送。或者让我帮你点，当然，你得请本小姐喝奶茶。”
维克托捏着吸管：“可是你和斯凯不能永远照顾我，爆爆。”
“你知道就好。”金克斯没有顺着维克托的话说，只是用肩膀戳了戳他，“家里的垃圾袋用完了，等下记得在公寓楼下的便利店买。”
维克托点点头。那家便利店有自助结账机，对他来说很方便。
“对了，我今天出门前看到楼下有你的一个快递，是一个箱子。”金克斯说，“是不是上次斯凯说的那个，你们漫展用的东西？”
“是我的漫画。”维克托说。
维克托有社交障碍，外化出来就是他无法正常地和陌生人交流。连去餐厅点个单都会让他感到压力倍增。这本来是现代社会一种不起眼的通病，只是发生在维克托身上更严重一些：如果压力过大，他会呼吸困难，全身僵硬，意识解离。之前有几次，他的朋友金克斯和斯凯不得不把他从超市的收银台，车站的售票处和电影院的爆米花机前搬走。
所以，维克托几乎切断了和认识的人以外的所有真人社交。他已经家里蹲很多年，靠着大学退学前的知识接一些自由职业的工作付房租水电和支持自己的兴趣爱好：画漫画。
（他没考虑过把画漫画当成自己的本职工作，呃，没有别的意思，这年头光靠搞艺术已经不能养活自己了。）
维克托在创作一部名为《飞升之战》的科幻漫画作品。一开始只是自己画着玩玩，斯凯和金克斯作为他的第一对读者，看了以后都建议他去投稿，或者至少贴到网上分享给可能喜欢的人。维克托整理了他几乎不怎么用，只是拿来刷新闻的社媒账号，把漫画的前三话po上网。
有人来看，不过也只有几个人。大家对这漫画并不怎么感兴趣。这有点挫伤维克托的积极性。不过他还是坚持着画了下来，他从不在账号上互动，唯一上线就只是把漫画放上去，然后下线。就这样不咸不淡地时不时更新着。
维克托不需要建立过多的社会关系，现状对他来说很舒服。尽管他试着改善过自己蹩脚的社交能力，不过这些尝试大都不怎么成功。
其实这样也好。对他来说，这样就好了。
“噢！”金克斯恍然大悟，“你打算去卖书？”
“我不去，斯凯去。”维克托说。
金克斯想了想，觉得合理：“也是，你连点个奶茶都差点过呼吸，何况是要去面对那么多陌生的游客。他们会吃了你的。”
“你觉得……你觉得我应该去吗？”维克托犹豫着，问道。
“这是你的漫展，问我干什么？”
维克托纠结道：“斯凯说我去的话只需要在后面提供后勤支持，她会去社交。我，我觉得不能让她一个人负责所有的工作，她会很忙的。可是……”可是，他想到人山人海的漫展，又觉得压力倍增。
金克斯将空了的奶茶杯丢进旁边的垃圾桶：“你不必强迫自己的，小维。内向点儿也没什么，这个世界能让不爱社交的人活下去。”
“我知道，只是……总得试试看。”
“反正你自己决定，”金克斯耸耸肩，“你又不是小孩子。我们先回家吧，把你的艺术大作搬上楼。”
维克托给垃圾桶套了新的袋子。然后给斯凯发了个短信，说本子到了，让斯凯有空过来拿一下。
-好的。斯凯很快回复道，-我今晚下了夜班就过来吧。
-我给你送过去？维克托发过去一条。斯凯家的水管最近在装修，地板时不时会渗水，所以纸质书籍先寄到了维克托家里。
-不用了。斯凯很快回复道，-我公寓的管理员很鸡婆，他会缠着你问个不停。没必要和他掰扯。
维克托看着信息，坐在自己的电脑桌前。其实他知道那个管理员未必很鸡婆，只是斯凯尽可能地为他着想，减少他可能的陌生人接触。
维克托看了看电脑屏幕，那上面是他奥术先驱的社交帐号。
-斯凯，他发过去一条，-或者，布展那天我直接带过去？
杰斯的手机上弹出一条消息：您的特别关注 @奥术先驱 更新了。
杰斯划开手机，这么快又发新漫画了？他打开Pluesky的界面，看到奥术先驱居然罕见地没有发漫画，而是发了一条新消息。
@奥术先驱_PCCd17：下周六的皮尔特沃夫漫展，我会带着《飞升之战》的实体书在D17摊位。
这条消息下面没有任何转评赞，杰斯却惊讶地瞪大眼睛。
奥术先驱要参加漫展？真人，活生生的奥术先驱？他几乎都以为这只是个会发漫画的bot帐号了！
杰斯手忙脚乱地打开备忘录查看自己的日程表，周六上午他得去开个组会，不过下午过去也来得及。接着他连忙登录PCC的官网，买到了周六的票。
终于可以近距离见到偶像了。杰斯已经开始腹稿想要对奥术先驱说的话。难得的机会，他充满期待。
金克斯错了。
游客们没有吃了维克托。
因为摊位前根本就没有游客。
周围的摊位都人丁旺盛。隔壁的队伍折了三折都快挤到维克托桌子前了。D17却空无一人。
斯凯坐在台前，维克托坐在斯凯后面的漫画堆旁边。
斯凯回过头，安慰维克托：“也会有这样的情况的。没关系。”
维克托倒也没有那么难过，漫画在线上就不怎么受欢迎。他早就做好了一本都没卖出去的心里准备。倒不如说松了口气，至少不用和别人社交。
“再过十分钟我们就撤吧。”斯凯看了看时间，“晚上你想吃烤肉吗？”
维克托说好。
他们又坐了十分钟，期间唯一一个搭理他们的人是来借纸笔的隔壁摊主。她的本子供不应求，不得不贴上完售的提示。十分钟到了，斯凯和维克托开始收拾东西。
维克托庆幸，当时斯凯问他要不要多印一些本子的时候他没有梭哈。现在收拾起来也很轻松。他们把漫画装进行李箱里，这时候，一个身影却扑到摊位前，撞上桌子，发出咚！的一声。
“不好意思！”那人大声喊道，“是奥术先驱老师的摊位吗！”
被点名，维克托心里咯噔一声。他和斯凯都看向桌前，看到一个风尘仆仆的男人。
杰斯失算了。
在迪米特里家开完组会出来后他本来想着打个车直接去场馆。结果遇上了大堵车。他听到电台的广播这才想起来今天皮城举行知名偶像萨勒芬妮的演唱会。街上到处都是歌迷。水泄不通。
他在路上堵了很久，最后直接下车转地铁。出站后又扫了一辆共享单车才一路赶到场馆。场馆里信号又不好，他都没法刷手机看奥术先驱的实时状况，不知道人还在不在。
终于，杰斯找到了D17，于是一个箭步冲了过去。
“不好意思，我想买《飞升之战》！”
杰斯气喘吁吁，终于是赶上了。他一边说，一边赶紧拿出钱包，差点掉到地上。
斯凯赶紧从背包里拿出一本：“35！”
两边都手忙脚乱地完成交接仪式。杰斯将书握在手里，松了口气：“那个，奥术先驱老师在吗？”
维克托本来背对着桌子，正在收拾剩下的东西，再次被点名他又一僵硬。斯凯拍了拍他的肩膀，维克托没动。斯凯一把抓住维克托，将他展示到桌前：“奥术先驱老师在的，就在这里！”
维克托下意识撞上杰斯的目光，然后躲开。他今天戴着黑色口罩，遮住了他慌张的面容。可下一秒，杰斯握住了他的手：“奥术先驱老师！我太喜欢您的漫画了！机械先驱是我最喜欢的角色！”
维克托的手在发抖，杰斯没有察觉。也许是因为杰斯也高兴到颤抖。很快他松开维克托，从自己口袋里抽出一支笔，又撕开漫画的包装袋：“您可以给我一个To签吗？”
维克托欲言又止，他习惯性地要拒绝，但看到杰斯闪亮的小狗般的眼神。他又没能说出口。
斯凯飘到他耳边：“不要让你的读者失望。”
她飘走了。维克托点了点头，坐下来，翻开漫画。他抬起头，看着杰斯，杰斯有些疑惑，随后明白过来：“噢！呃，麻烦写To JT。”
维克托飞快地写下了这几个字，他签上自己的笔名，然后在下面画了一个机械先驱的Q版头像。这点营业还是会的，何况这是他今天唯一一个读者。维克托甚至有点感动。
杰斯看到机械先驱的头像，露出惊喜之色。他郑重地从维克托手里接过漫画：“我会好好珍藏这本漫画的！奥术先驱老师，您都不知道，《飞升之战》是我最喜欢的漫画了。机械先驱这个角色真的刻画得很棒！”
他本来准备了很多想说的话，可在见到偶像的那一瞬间全都忘光了。杰斯只能本能地想到什么说什么。他语无伦次地说了一大堆，全都是他第一时间想到的话。对于作者和纸片人的喜爱和收到To签的兴奋让他失去了理智。
于是，他就那样自然而然地说出：
“机械先驱真的好色啊我每次看更新都会冲晕过去！”
世界陷入了突然的寂静。
周围摊子的人齐刷刷地看向D17，他们的视线先在桌上机械先驱的海报上停留，然后是杰斯的脸，然后是坐在桌后全身僵硬的维克托。
杰斯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他涨红了脸：“呃，我，我的意思是，我不是那个意思，呃，抱歉，老师，我，他——”
维克托的身体因为震惊和众人的目光而发抖。他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他睁着茫然的眼睛，在杰斯看来他快要哭了。
“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我——”
斯凯眼疾手快，抓住维克托向后一拉：“我们闭摊了。”
她迅速收掉桌子上的所有东西，一手拎着箱子，一手拎着维克托，飞快逃离现场。而维克托大脑一片空白，只留下一个悔恨的讯息。
早知道死也不要出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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