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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陆·赫斯一眼就看见了教室里的那个青年。
他坐在阶梯教室靠后的位置,指间夹着一根中性笔的笔尾,偏过头去看向窗外,像是对今天的课程毫无兴趣。他另一只手撑着下巴,不过姿势不算自然,煞有其事地遮挡着耳朵,陆·赫斯教了这么久的书,几乎一眼就能看出,那是隐藏蓝牙耳机的样子。
他今天所教授的这门课程,在非专业的学生们眼里,算是一门水课,有的时候甚至不太会被算进学分,称病不来的学生也有很多。前排大多坐着一些态度还算认真的孩子,未必是想要从这堂课中学到什么,只是单纯地想要点平时分,这样期末的时候,总归比其他人要轻松些。
不过那个青年就不是了。他很专注地在听着蓝牙耳机那边的动静,不时轻轻点头,或是蹙起眉尖,按出笔尖写着什么。他做这些的时候很自然,真正地在处理着什么事儿的样子,不是在听歌,或者游戏里的声音。像是知道了什么难以消化的事情,陆·赫斯看见他换了个姿势,依旧是藏着耳机,眉尾带着几分苦闷。他换姿势的时候难免会看到讲台,人总是在背着谁干坏事的时候,就会下意识地看向谁,漂泊者也不能幸免。他看到讲台后的老师正笑吟吟地看着他,见他望来,二人的视线得以交会,老师的笑意更深,连眼睛都眯了起来。
他这样笑着,讲课的声调却依然沉稳冷静,像是已经讲过了千百次,能一字不落地将教案牢牢地背下来。漂泊者有些尴尬,这种感受就好像是被一贯有包容心的老师当堂抓包,反倒是有些对不起对方了。秋水的声音还在从耳机那边传来,他匆匆敲了两下,这代表他此刻不方便讲话,秋水也就了然地切断联络,没再继续给他讲星炬学院的校史。
他放下藏着耳朵的手,顺势把耳机滑进袖筒,趴在桌上用笔在草纸上乱写乱画,假装自己在认真听课,试图用这种方式来让讲台上的老师别再盯着他看。但这显然没什么效果,无论他摆出一副怎样的姿态,对方都在静静地盯着自己,望向自己的方向。这老师起初要特意偏过头才能看到漂泊者,后来索性抽了把椅子,坐在正对着他的那侧讲台上讲课。一旁的学生们都以为他是在看投屏上的PPT,只有漂泊者能感到那份目光的重量,正轻轻地落在他的肩上,然后是手背,最后是他的脸庞。
他就这样被盯了一整节课,这让他不得不在下课时走过去,向任课老师承认他的错误——他想他一定是被抓包了才会被老师盯上整整一节课,而一个上课偷听耳机的学生,想来想去也确实不像话。彼时陆·赫斯正在收拾教案——他接下来要去校医室值勤,直到他下午的另一堂大课。就在他把多媒体笔放进口袋时,漂泊者的声音传了过来,他抬起头,倏然撞进了一双灿金色的眼睛。
“教授,真是抱歉。”他说,“我在……听听力,您知道的,我选修了一门小语种,再不准备起来,我就要挂科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有些局促,用一个谎言去掩盖另一个谎言,这事儿他干得实在不多。不过一想到他还要在这个学校里待上一段时间,他就觉得自己实在是没必要被任何一个教授给盯上。说这话时,他的手正搭着讲台边缘,手指微微用力,陆·赫斯看着那双手,又紧接着看向他的脸,许久也没能说出一句话。
他几乎都要让漂泊者生疑了,这才找回神智,笑道:“没事的,漂泊者,在我的课上,你大可以过得放松些。”
怎么听着像是阴阳怪气?漂泊者挠了挠脸,又老老实实地认了一遍错,见下堂课的学生们陆陆续续进了教室才和教授匆匆道别。
其实他没有选过这门课,只是很喜欢这间阶梯教室的风景。从他所坐的那个位置望向窗外,可以看到一棵很大很漂亮的树。他失去了几乎全部的记忆,大脑深处却能依稀留下了一些浅淡的印象,他总觉得自己曾经坐在过那棵树下,度过了一段非常悠闲放松的时光。
他想知道更多关于这座学院的一切,不仅仅是那些冰冷的校史,还有二十多年前的人或事。他想知道那棵树与他的牵绊,想知道二十多年前靠在树下的自己,究竟是在体验怎样的记忆。
他看见了那棵树,忍不住走进那间陌生的教室,同学们其实也留意到了他,一半是因为陌生,一半是因为他看起来很不一样。一个俊俏的男大,望向窗外的神情却又带着几分迷茫,这让他看起来更容易接近了一些。
他想知道的事情太多,便没有留意到后排的同学们正悄悄坐得离他更近,也就没有意识到,在他刚刚走进教室时,在那一双双来自同学们的探寻的目光之前,陆·赫斯早就注意到了他。
2.
想要探寻更早以前的过往,就得去寻找曾经的那些人或事,漂泊者坐在档案馆的二楼里,翻看着二十多年前学生们的毕业照片。星炬学院专门设置了一个书架,把这些照片收拾到一起。上面的孩子们大多有着明媚的笑容,他们学业有成,满怀希望,迫不及待地要为这个世界做出自己的奉献。他也不例外,嘴角微微翘起,坐在教授的旁边,手在胸前局促地比了个耶。
他在这张照片上发现了一个人,就站在他的身后,双手都搭在他的肩上,笑起来时,眼睛会随着笑容轻轻眯起,像是一只讨到甜头的狐狸。那家伙金发红眼,和如今比起来,脸颊上的肉要更丰盈,更圆润一些。有一种人就是怎么长大都不会显老的,当年什么样子,现在还是什么样子,你只能从更深的细节中才能看出时光在他身上留下的蚀痕,比如他如今笑起来更会掩饰算计,挑起的嘴角里抿着话语,只从眼底流露出一点点情绪。当年却不太擅长这个似的,脸和表情依然会给人留下精于算计的印象,那笑容却是真挚的,搭在漂泊者肩头的双手带着一种松弛的亲近。
或许那人当时也只是真正地为毕业这件事感到高兴。照片上的大家谁不为这件事感到快乐呢?连漂泊者看起来也笑容明媚,显然在这里度过了一段相当不错的校园时光。
但他确实没有想到自己能和那位大课教授有着如此深的渊源,他们竟是二十多年前他还在这里就读时的同班同学,甚至关系匪浅。
他把照片翻到后面,先找到了自己的名字,然后便看到了那位教授的姓名:陆·赫斯。挺有趣的名字,似乎是一位很厉害的学生,毕业后留校任教,成为了共鸣医疗科的负责人。据说他毕业的时候已经有几家有名的企业在和他接洽,连他的辅导员都知道他是要直接就业的,也不知道具体是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他最后填了留校申请表,理由是“协助支持科室建设”。
如今再去探寻这个人因何留下来,已经不重要了,漂泊者叹了口气,倒是总算知道了那天陆·赫斯为什么要一直盯着他看。能亲近到在毕业时可以搭肩拍照的同学,如今又重新以学生的身份出现在他的课上,甚至和他一脸的不熟,容貌都好像与二十多年前没什么区别,这样一个人确实太过显眼,被一直盯着倒也没什么不对。
不如说都有点惊悚了,一个不会老去的学生,在教室间穿梭游荡,用文字稍加润色,就是一篇极好的校园怪谈。
可惜他这件事知道得实在是太晚了,不然他想,他是一定不会钻到那个教室当中去的。但换个方向想想,在他急需找回记忆,或者说,在学校中需要一个向导的此刻,从陆·赫斯教授开始似乎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那家伙见到自己的第一面也没有选择拆穿,甚至还劝自己可以在他的课上松弛一些,想必对他也是网开一面。这种宽容或许有一些来自他们二人在学生时代的交情,或许只是单纯地,在看见他的时候,就产生了一种对于过往的怀念。无论哪种,都足够支持他把他要在星炬学院里做的事情做完了。
想到这,他翻出终端,接入了学校的通讯录,从里面找出了陆·赫斯的邮箱。
3.
星炬学院内有不少咖啡馆,口味和装修风格都不太一样。有的看着就很商务,是那种社畜牛马哪怕在休息日里看上一眼都觉得头痛的感觉,来来往往的学生也是行色匆匆,拿了咖啡就走,大多是往教室或者实验室去。有的就比较艺术,经营的口味也特别,咖啡豆的定语长得一行写不下。站在那里的人也大多带着点艺术家气质,着装算不得另类,但一定考究。漂泊者就见过一个学生,腰间特意露出一块橘色的布料,和自己帽子的颜色相呼应,显得调性十足。那帽子漂泊者还在校园商店里见过,单看着没那么好看,甚至还有点土,他本来打算买回去作为圣诞礼物,后来放弃了,确实有点丑陋。
但陆·赫斯约他来的咖啡厅就是另一种样式了,氛围上就十分温暖轻松,橱柜里除了各种样式的拉花,还有蛋糕和点心,招揽客人用的小黑板上都是非常可爱的手绘图案和软萌的字体。来这里的学生和职工都十分放松,大家默契十足,对工作内容闭口不谈,惬意地享受休息时光。
漂泊者以为自己来得已经够早,没想到还没进门,就看到了陆·赫斯坐在窗边的身影,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眉间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倦意,像是昨晚没有睡好。他这么想,也就这么问了,陆·赫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漂泊者疑惑地歪了歪头,听见那个男人说,每次我熬夜不睡觉的时候,你都是唯一一个能发现的人。
“我以前也觉得,我隐藏得很好了。”他说。
他今天的打扮很不一样,处处透着考究,一件棕色的羊绒外套,内里压着浅色毛衣,将他的理性和锋锐完全包裹了起来,像是特意打扮了之后才来赴约。漂泊者就穿着他那套万年不变的制服,倒显得在这场会面里没什么诚意,实则是他也准备不出什么别的衣服,毕竟肩负着一些过于沉重的责任,穿什么衣服好像就没那么重要。
陆·赫斯也不在乎这些,只是抱着那杯热红酒啜饮,不时地看向他,眼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怀念。
漂泊者不知道自己和二十年前有多像,失去了记忆,也失去了这么多年的经历为他带来的变化,像是一封去而复返的信,离去时写了满身的字,回来时却成了一张空荡荡的信纸,只是看着就能让人想起取纸提笔前的万般心事。陆·赫斯知晓他来找自己,一定是有什么事情需要帮助。他劝自己放平心态,听听看他要说些什么。于是他听到漂泊者问他,二十年前,我们是关系很好的同学吧,我在学校档案馆的毕业照上,看到了我们。
陆·赫斯握着杯子的手猛地紧了一下,又慢慢松开了。
他觉得自己过去这么多年,该是一个能藏住事的人,只是在漂泊者面前,却总是丢盔卸甲,摊开了任他翻检。
他当真一夜没睡,屏幕亮了一宿,漂泊者的邮件他读了千遍,因为他想从里面找出一些痕迹。
一些公事公办之外的痕迹。
4.
“失忆?”
漂泊者点点头。
“你忘记了什么?”
“……所有的事情。”漂泊者说,“我想我这次入学时,黑海岸应该有为我递交一份特殊的入学申请,我想了解一下星炬学院在做什么。”
陆·赫斯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在漂泊者那杯热红酒上碰了碰。漂泊者这才意识到他这杯已经温了,香气已经不像刚来时那样翻滚着涌上来。服务生端来一杯新的,陆·赫斯熟练地把漂泊者的杯子抱在手里,服务生“哎呀”一声,小跑着离开了。
“你递交申请的时候,星炬学院没有为你搭配向导吗?”
“我比申请的时间早了一个月过来。我想先四处看看,我有一个……朋友,她以前也是星炬学院的学生。然后她告诉我,我以前在这里就读。”
陆·赫斯点点头,他觉得他刚刚也许是不小心吞掉了一块肉桂,不然怎么会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如鲠在喉。
“你朋友没告诉你更多的事情吗?”陆·赫斯笑得不太情愿,“他都知道你在这读过书了。”
“我跟她也没有那么熟悉,她对我也是。”
“你就同我很熟吗?”
陆·赫斯脱口而出,说完就有些后悔。这种急躁与他给人一贯的印象十分不符,他想他特地把这套衣服从衣柜里选出来,也不是为了说这样的话,他看起来也太不成熟了。
都过去二十年了,他当时这样劝说自己,然后从镜柜里掏出了一瓶没怎么喷过的香水。他施施然在这里落座,其实并没有想过自己该如何面对这个旧时的访客。他不知道漂泊者会问他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问漂泊者什么。等漂泊者的时候,他的思绪是离散的,会想起二十年前和漂泊者相处时不太连贯的点点滴滴,这得益于他的朋友,一个心理咨询师,帮他度过了他人生中较为艰难的一段时光。如果不是他用各种手段帮助自己遗忘,他想他会更深地陷进泥淖,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是有一点点在乎。
就一点点。
漂泊者也敏锐地感受到了他话语中的情绪不太安稳,与他此刻的笑容并不相符。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其实应该先问问陆·赫斯,他们当时究竟一起经历过什么,这段关系又被当时的二人如何定义。倘若他们也曾经是救世路上的战友,他当时离开学校,想必又是一场无私又自私的不告而别。
他就这样没事人似的回来,对陆·赫斯或许并不公平,二十年的光阴,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几乎是他人生的四分之一。
他深吸了一口气,轻轻道:“可我看见毕业照上,你的手搭着我。”
“我当时是不是对你不告而别?”
5.
陆·赫斯最终答应了他的请求,成为了他的向导,但相对应地,他得每天都去上一节陆·赫斯的课,并且抢到前两排的座位,这样这位博学的教授才愿意在漂泊者探索学院的路上提供帮助。
这听起来并不是什么难事,毕竟漂泊者自己也没什么事情要做,他刚来学校就把这地方里里外外摸了个透,除了一些暂时还不方便出入的地方,得在正式访问之后再来探索。整个学院也就他这么一个闲人了,每个学生的课业都相当繁重,漂泊者刚来的那段时间曾经试图随机挑选一个学生,和对方的日程表并行,用这种方式来认识校园。但后来他就发现这根本不现实,那孩子也太忙了,早八晚十,回到寝室还要再忙碌一阵子,到了熄灯的时间依然点着台灯。漂泊者悄悄潜入了那个房间,看了一下他正忙碌的论文,不禁咋舌,心想不愧是专门培养研究型人才的学院,这么小的年纪,学的东西可一点都不轻松。
所以他决定换个方式认识这里,比如从这个学校的几个出名的研究方向开始看起,为此又在图书馆里泡了两天,把那些论文和数据都导到终端里仔细研究。如果不是因为看到了那棵眼熟的树,这个计划大概还要持续个十天半个月,现在有了陆·赫斯,他看论文就快多了,一来可以在陆·赫斯的课上看,这家伙不会管自己,只要自己不发出什么太大的声响,影响了其他学生上课。二来他要看的论文里有好几篇就是陆·赫斯自己的一作,他会很认真地给自己讲他的开题思路和研究方向,掰开了揉碎了,直到漂泊者了然地“哦”上一声为止。
至于抢到陆·赫斯课程的前两排,抛开他的水课不谈,想在他的专业课上抢到位置确实还有点难度,他似乎是低估了这位教授的受欢迎程度,一半是因为他的授课风格相当不错,能轻易地把知识点拆成一个一个易懂的节点,听他的课就像是顺水行舟,到了那个地方,想听不懂都有难度。另一半就是他的脸了,这家伙长得实在是优越,金发红瞳,似笑非笑,这样有侵略性,甚至很容易被视作虚伪的面容,能被他包装出几分亲和性,跑去校医室任职,实在是陆·赫斯自己的本事。
漂泊者双手托腮,看学生们簇拥着教授,询问专业课上不懂的事情。只有在这种时候,陆·赫斯才会收起凝视漂泊者的目光,专注地回答学生们的问题。有时候他还会戴上眼镜,一副细框金属丝近视镜,漂泊者在他的办公室和他闲聊的时候把玩过,几乎是副平镜。这家伙其实不怎么近视,戴上这个东西,好像对他面容的修饰作用要大过矫正视力的效果。不过陆·赫斯坚称自己的学生里,有一个孩子写字特别小,漂泊者也只好点点头权当认可,摆弄了一会儿问道:“我能戴戴看吗?”
陆·赫斯做了个请便的手势,漂泊者戴上眼镜,四处也没有找到镜子,最后陆·赫斯给他拍了一张照片,他凑过去看,感觉自己被拍得有点呆。
“明明你戴着还挺帅的。”漂泊者摇摇头,把眼镜擦干净放回原处,“照片删了吗?感觉我被你拍得不太好看。”
“怎么会呢,漂泊者你只是不适合这样的细框眼镜。”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会允许这张照片存活于世的。”
陆·赫斯索性把手机递给他,让他来删除,漂泊者见他跑去操作平板,凑过去一看,果然是设置了多端互联,赶在漂泊者删照片之前在平板上提前归档。他也不避讳漂泊者,笑吟吟的,完全是一副玩闹的态度。漂泊者的终端就在这时候响起,陆·赫斯示意他自便,漂泊者出门去接电话之前状似凶恶地指了指陆·赫斯的平板,陆·赫斯长舒了一口气,往桌边一靠,笑容像是刻印在脸上一般,永远都只会指向一个弧度,无论是愉快还是痛苦。
他当然听得见漂泊者终端里传来的男人声音,很亲近似的,问他,老大,近况如何?
6.
起初漂泊者离开的时候,他最先被痛苦和无力击中。他自问不能立刻帮到漂泊者,却也不至于成为他的累赘和负担,实在不明白自己究竟为何会被漂泊者抛弃,独自留在学院里。倘若他确实什么都做不到,最少也应和自己有一个体面的告别。
后来再见到漂泊者,是在那个他们学生时代经常去的咖啡厅。那会儿这咖啡厅还不是现在这样软萌的样式,应该算是美式乡村装修风格,漂泊者喜欢那里的清咖,陆·赫斯每次过来,都要提前点一杯给他。他俩倒也不是无时无刻都要黏在一起,有几门课还是错开的。每当这个时候,陆·赫斯都会在下课后去那个咖啡厅等漂泊者。他们这个专业课的地点总设置在那么两栋楼里,这个咖啡厅就在两栋教学楼的中间,而漂泊者又习惯于下课后等一会儿再往外走,所以只要陆·赫斯下课的时候离开得足够准时,他就一定能顺着咖啡厅的窗子看见漂泊者的身影。
那天在咖啡厅落座,他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情陷入了等待,漂泊者如二十年前一般出现在街道的那头,没有对校园图景的熟稔,而是带着些陌生,四处张望,寻找着两人相约的地点。陆·赫斯几乎一下子就回到了学生时代,漂泊者神色和面容与当年毫无区别,连行走和思考的小习惯也保留了下来。那几乎就是一个不会老去的鬼魂,一段穿越了时间的光影,让他无法不想起当年对漂泊者的一见钟情。那年的漂泊者有着远超同龄人的智慧和心性,相处间又带着一些同龄人才有的幼稚习惯和孩子气,陆·赫斯的朋友教他学着和这段情史和解,陆·赫斯却怎么也不想不出来,那年的他究竟要多么成熟,才能控制住这股源于心底的激情。
当他得知漂泊者失忆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心被揪了一下。他不知道漂泊者经历了什么,才会选择把一切都彻底忘记。那一定会是一段痛苦的时光,一个艰难的抉择,或许就在他安稳生活的这二十年里,这个世界几乎就要走到崩溃的边缘,然后漂泊者肩负起这份责任,牺牲了自己的记忆,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如重生般回到索拉里斯,回到星炬学院,重新寻找答案。
可失落感很快便细细密密地爬上来,如菟丝子般缠住他的心。陆·赫斯想,即便他无法在那场难以想象的巨变中承担什么,他依然想和漂泊者一起去,哪怕他以尸体的形式成为了漂泊者选择失忆的契机,他也不想待在这里,浑浑噩噩地过上二十年。
他毕业前就收到过很多offer,还和漂泊者一起分析过这些公司的利弊。漂泊者给出过一些很中肯的建议,怎么也看不出是要离开的样子,他们还一起去看了个房子,房东说他们可以在里面过一夜,漂泊者蜷在沙发上,抱着一个咖色抱枕,茶几上放着两瓶红酒,不是最好的品牌,但也算不上难喝。陆·赫斯在那个房间里向漂泊者索吻,漂泊者没有拒绝,还冲他笑了笑,说,真好,一个全新的生活。
他的朋友疏导着他的情绪,说,你看,他也并非不告而别,只是他将这种告别藏得太深,无论你觉得他对你抱着怎样的心情,在你们分别前的那一晚,他都在真挚地祝福你能够好。
陆·赫斯没有说话,他朋友便把一块甜甜圈放在他手里,说:“要不你喊出来吧,吃一点甜的,喊出来,我会捂上耳朵。”
他也没有喊,只是躺在那里,小块小块地吃着甜甜圈。他后来没有订那套房子,也推掉了所有的offer,向导师传达了自己的留校意愿。他的导师自然是愿意的,在他留校的流程上大开绿灯,而他则从房东手里买走了那张单人沙发,连带着那个咖色抱枕一起,放进了他的教师公寓里。
7.
漂泊者觉得陆·赫斯和刚认识的时候不太一样了。
当时他总给漂泊者一种虚伪的感觉,笑得不纯粹,看他的目光总是一种带着考量的凝视。最近却经常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像是实验者终于对他的实验对象停止了观察。他不会再在课上一直看他,而只是在环视教室的时候同他对视那么几次。漂泊者对这种变化有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心态,陆·赫斯总盯着他的时候,他是紧张的,现在没有了这些沉甸甸的目光,反倒是他更多地开始观察陆·赫斯,看他是如何工作,如何教书育人。
他这段时间也不怎么穿那套制服了,只在实验室的时候还继续穿,平时来授课的时候就穿些别的,漂泊者有时候感叹于陆·赫斯的衣柜之别致,怎么能做到兼具丰富与单一——他有很多款式和面料的外套,以及一款亘古不变的白色衬衫。
陆·赫斯没有正面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反问他,如果有兴趣,为什么不亲自来他的房间看看他的衣柜。漂泊者自认还没和陆·赫斯如此熟悉,索性婉拒了这次邀请,而陆·赫斯也耸了耸肩,说这次邀约被无趣地拒绝了,转头便给了他一把钥匙。
漂泊者震惊地看着他,直到陆·赫斯说,这是一把教师公寓的钥匙,是他隔壁房间的,打不开他的房门。
“你总不能一直在学生公寓里找个没人的空床睡觉,你是流浪猫吗?舍管的投诉信早就传得到处都是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补了一句:“黑海岸的家伙,连住处也没有给你安排。”
“我毕竟是背着大家一个人来的。……谢啦,那我就收下了。”
“那个同你联络的家伙呢?”陆·赫斯状似无意地提起,“我听见他叫你老大了,倒不是故意偷听,不过你真得把终端的音量调小一点,对你的耳朵不好。”
“你说秋水?他只是个情报贩子,他都不知道我提前来了。”漂泊者笑道,“我谁都没说,我就是觉得,在正式入学之前,我得先来这里看看。”
“你的医生是怎么诊断的?心因性失忆症?所以劝你来有过往记忆的环境来做刺激治疗?”
漂泊者摇了摇头。仔细想想,他确实还没从病理上分析过自己的失忆症状,说不定也是个不错的办法。只是要不要交给陆·赫斯,这他倒是还没完全想好。
“不过,如果我能在想起往事之后再来学院,我应该会第一时间来找你帮忙。”漂泊者晃了晃钥匙,“谢谢你为我准备的房间,我们的关系确实不浅吧?”
陆·赫斯拉了拉手套,他背过身去,露出了一个无人得以窥见的笑容。
“那要看你能把一段关系想象得有多深了。”
8.
教师公寓确实要比学生公寓要好上一些,不过隔音就稍显一般,有时他在房间里独自分析情报,就能听到走廊上有来来往往的脚步声。他能从中准确地分辨出陆·赫斯的那个,也不知是什么原因,就觉得是印象深刻。他想也许两个人曾经是室友,住一个寝室的那种,所以二十年前他就习惯了去听陆·赫斯的脚步声,却也没有再仔细想想,哪个人会把室友的脚步声记得清清楚楚,这早已超出了关系匪浅的范畴,说是亲昵也不为过。
有时陆·赫斯晚归,漂泊者还会特意去门口打个招呼,问他有没有吃晚饭。对于给自己提供了房子的“房东”,多些照顾总归不是错事。陆·赫斯有时候会来他房间吃碗速食馄饨,或者漂泊者多打了一份的盒饭,餐卡自然也是陆·赫斯的,他的理由是自己饮食不规律,得漂泊者帮他记着时间。然后漂泊者无语地指了指他校医的工牌,陆·赫斯只好打着哈哈,说,好吧,再怎么说,我也是东道主,请客招待你也是我该做的。
一边吃着饭,陆·赫斯还会问问他,今天都做了什么,有没有什么进展,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地方。两个人闲聊一样,你一言我一语,有时候聊到漂泊者困了才会散场。陆·赫斯常到这个房间来,漂泊者却从来都没能进过陆·赫斯的房间一次,只在门外远远地看过。目之可及的地方是一张单人沙发,旧旧的,被用得有些褪色,靠背处像是总被人撑着似的,有着极其显眼的使用痕迹。
陆·赫斯有时候也会特意开了门,让他好奇就进去看看。漂泊者不知道自己为何不肯进去,也许是一种直觉,也许他真的就像是那种流浪猫,对于他人的领地非常敏感。贸然闯入一只狐狸的领地是显而易见的危险行为,所以他不去,不过狐狸自己要来流浪猫的临时猫窝里吃饭另当别论,理论上来讲应该还挺安全的。
他对那个单人沙发很好奇,因为这似乎不是教师公寓的标准配置,其他房间里也没有这个。陆·赫斯反问他,既然还记得他俩一起靠过的那棵树,对这个沙发就没什么印象吗?漂泊者这才意识到这沙发应该同自己有很深的渊源,继而迟疑地摇摇头,说自己什么都想不起来。
陆·赫斯听着他的回答,嘴角又不自觉地挑回那个虚伪的弧度。漂泊者不太喜欢自己房间里那把硬邦邦的椅子,他坐一会儿就想去床上躺着了,不然腰会有点疼。他有点馋那把单人沙发,也知道这是陆·赫斯的爱物,必然不会割爱给他。陆·赫斯看出了他的羡慕,倏然抓住他的手腕,说感兴趣就来屋里坐坐。漂泊者吓了一跳,抬起头看向陆·赫斯,却无法从他的眼中分辨出两人相处愉快时那种轻松的情绪。
他猫似的逃回房间,第二天两个人又在走廊相遇,陆·赫斯自然地向他打招呼问好,仿佛昨夜的一切都没有发生。那好像是只有漂泊者一个人见识过的幻觉。单人沙发也不见了,只在墙边露出一角,不再是漂泊者能从门口一眼望见的东西。
“听说沙发对着门,风水不太好。”陆·赫斯解释道。这当然是假的,于是陆·赫斯叹了口气,说:“你曾经在这张沙发上祝福过我,可你想不起来。”
他就这样用示弱消解了漂泊者心中的敌意,这下总算不是只有陆·赫斯自己在为当年那段戛然而止的关系伤神。报复心如野火般点燃了他心中的枯草,却只荒诞地烧了半个上午,因为漂泊者很快就来找他,给了他一个祈福的钥匙扣,上面写着祝福的话:一天好事。
他把这东西放在讲台上,一溜小跑回到第二排中间的座位上,这里是整间教室里听陆·赫斯的课最好的地方。此刻还没有太多的学生过来,陆·赫斯的指尖拂过那句简单的祝福,他好像又看到了喝醉的漂泊者蜷在沙发上,他的指尖曾经触摸过一双爱人的嘴唇,湿润的,柔软的,对他说,真好,一个全新的开始。
他的旧情人此刻就坐在他的教室里,陆·赫斯第一次感受到了漂泊者的注视。手边的终端亮起,他看到漂泊者给他发了个消息:真抱歉,我还是没能把那句祝福想起来。
然后又是一句:今晚还一起吃晚饭吗?
手机还在兀自震动,不是漂泊者,而是他朋友的电话,陆·赫斯看也不看地挂断了电话,然后按下拉黑。104次来电,从两周前直至今天,几乎没有过停息,如果陆·赫斯那时还只是犹豫,现如今便是下定了决心。
9.
漂泊者想过一些恢复记忆的契机,比如说某些对他来说有重要意义的场景,一些对他有重要意义的人,或者哪句话让他醍醐灌顶。他曾经去那棵树下坐过,躺也好靠也罢,绕着那棵树转圈,都没能让他想起什么,反倒是陆·赫斯饶有兴趣地录了段视频,发给他之前还问他,想不想看学校里的流浪猫打转。
他倒确实没有想过会是在学院受袭的时候想起过往,声骸包围着冲向他的时候,陆·赫斯不知从哪里出来,帮他挡了两下,第一下用共鸣力架住,第二下则是被尖刀结结实实地插在肩头。漂泊者也是第一次对付这种陌生的声骸,见状赶紧扶着陆·赫斯离开了包围圈,陆·赫斯踉踉跄跄地随他走着,大半体重都压在他的身上,他这才意识到陆·赫斯的身形其实不像教师,也不像医生,他看着斯斯文文,衣服底下的肌肉算不上健壮,但已经足够沉重结实。
他就是在漂泊者为他包扎的时候说,漂泊者,其实我们那时是恋人。
漂泊者的手一抖,绷带在地上弹动了两下,然后不受控地散了一地。他惊讶地看着陆·赫斯,那张脸和毕业照上的脸慢慢重合,渐渐转变为一段清晰的,足以在他脑内回放的影像:他和陆·赫斯靠坐在树下,陆·赫斯的膝上支着一个平板,正播放着上节课老师讲的东西,漂泊者看着手背上的声痕,他应该是唤了一声陆·赫斯,因为对方回过头来,在他的描述中慢慢睁大了眼睛。
他没能想起更多,便在剧痛中扶住了额头,拇指死死地压着太阳穴来缓解疼痛。陆·赫斯跳下床抱住他,从抽屉里翻出阵痛凝胶,挤出一些抹在他的额角。他肩头的伤口随着他的动作血流不止,但他不在乎,只是抱着漂泊者的脸,两个人额头相触,恍若天鹅交颈,可陆·赫斯的眼神却如此执拗,未从漂泊者的眼睛上移开半分。
自他们重逢后,他在脑中千百遍地预演了自己和盘托出后的场面,如今他已感受不到肩头的疼痛,他只想看到漂泊者睁开眼睛,从中流露出的究竟是了然还是迷茫。
他朋友劝他不要太过执着,人生不是科研,有时候过程比答案更加重要。可他的过程已经足够煎熬,以至于他只执着于那个答案。他在学院里度过了二十年,七千三百多个日夜,他不想离开,是不想接触这个不告而别的负心人在外面留下的任何痕迹。可学院里也到处都是他们热恋时留下的记忆,他在为自己精心挑选的囚笼里主动或被动地品味过往,等到他能够直面这段经历时,他的爱人早已在外面杳无音信,生死未卜。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了,遵循着本能和漂泊者继续相处,却越是相处,越是对那段关系无法释怀。如今他再不保留,忐忑地等待着漂泊者的宣判。漂泊者对方头部的阵痛总算有所缓解,他睁开眼睛,陆·赫斯从他的眼中读出了一种悲凉。
“我……想不起来。”漂泊者说。
陆·赫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没有说话,而是将剩下的镇痛凝胶递给了他,和他一起坐在了保健室的床上。西斜的太阳点燃了远处的天空,在房间中映出温暖的橙色光影,陆·赫斯的影子和漂泊者的影子紧紧贴着。漂泊者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像是被人用针细细刺过,他伸手要去抱住自己的头,那只手却被陆·赫斯抓紧了。
“即便如此,也和我在一起吧。”
10.
漂泊者回望着他,陆·赫斯看上去并无异样,只有那双鲜红如宝石般的眼睛慢慢沉下去,像是一摊离体太久的血水,不祥地在眼底翻涌。漂泊者起初甚至没能清醒地意识到他说了什么,好在陆·赫斯给了他足够的时间,他才意识到,自己听到的是一次表白。
他起初觉得荒诞,后来便意识到,倘若陆·赫斯说的就是真相,那这便是陆·赫斯对曾经辜负了他的负心人的又一次示好。
漂泊者的手被陆·赫斯紧紧地攥着,像是在紧握着什么易逝之物,他突然无法面对这片赤诚的真心,无论是拒绝还是同意都显得如此轻浮。
二十年,一个普通人生命的四分之一。
“可我……不能这么对你,我什么都不记得。”漂泊者说,“这对你不公平,你只是被那段过往绑架了,是我的错。”
陆·赫斯不置可否,只是又重复道:“可我还是喜欢你。”
“我只希望你能有一个全新的开始,未必是要和我……我同你说过我的身世吗?”
陆·赫斯点点头。漂泊者继续道:“那你就应该知道,我已经是旧时代的人了。”
“好,那我就不让你为难。”
陆·赫斯这样说,手却没有松开,漂泊者实在无法对他曾经辜负过的人说些什么重话。或许他们曾经真的是一对恋人,因为陆·赫斯这个人,实在是太知道该如何拿捏他了。
他会说着先退一步的话,眼睛却像一张缀满钩子的网,紧紧地缚住漂泊者,感受着漂泊者的一举一动。
他当真不知该如何拒绝了。
“如果你能接受一段时间的话。”漂泊者小声说,“等学院事了,我还是要离开,但起码这次,我能好好地向你道别。”
陆·赫斯没有说话,漂泊者往他身边凑了凑,问道:“你是在等这个吗?在这二十年里?”
陆·赫斯看着漂泊者的眼睛,太阳下山了,他的爱人成了这个世界上最明亮的东西。
“一点点时间就可以。”他亲了亲漂泊者的手心,“一点点时间就够了。”
他拒绝了漂泊者送他的请求,独自一人回到了教师公寓。漂泊者没有逼他。或许两个人都应该有一个独处的时间,他要整理一下刚刚涌入他脑海的混乱记忆,而陆·赫斯也要消化两个人终将行至陌路的事实。他向学院的后山走去,陆·赫斯却带着虚伪的笑意,平静地回到了教师公寓。舍管同他惯常地打着招呼,二十多年了,这是他第一次没有给出回应。
他回到家,锁上房门,如同往日一样先进次卧——一个被他精心改造出来的暗房。他得把今天的照片冲洗出来,夹进他的笔记本里面去。书架上有一排样式类似的小本子,是他和漂泊者确定关系时留下来的,他把这东西当成影集来用,每年一本,贴上照片和当日的大事,算是个不太精致的手账。他其实没有做这东西的习惯,第一本用的还是学院发的皮面笔记本,印着星炬学院的logo。他起初不觉得留影是什么有意思的事情,理科生的脑子就是这么直来直去,可年轻恋人们的浪漫足以冲破一切,当二人度过恋爱的周年,他躲在被窝里,翻看着这一年的点点滴滴时,他第一次感受到了自心头涌向全身的燥热,这让他迫切地等待天明,冲到文具店去,买了更加精致,也更厚的第二本笔记。
这些笔记从第三年起便空了一半,再后来他依然记得去买,只是里面不再留有任何一个人的影像。空荡荡的笔记本像是冰冷的墓碑一般排列在房间当中,陆·赫斯抽出最新的那本,翻到中间的部分,把今天洗出的照片一股脑地订了进去。他随意地往前翻了翻,装订凌乱的照片上乱七八糟地偷拍着漂泊者的身影,角落里用黑色中性笔圈写了地点和时间,他突然意识到今天也还是有一件大事的,于是又翻回了最新的那页,在角落里信手写道:他答应了。
他的床头柜抽屉里放着漂泊者习惯于睡前使用的东西:助眠的冲泡奶粉,一条样式简单的枕巾,十六年前停产的精油,每年一瓶,在抽屉里随着陆·赫斯的动作晃荡。再下面一层则是一些舍管都不会容许的危险品,多为绳索和手铐,还有几支未拆封的注射针筒。那张沙发被他搬进屋里藏了起来,他往日睡前是要去那上面坐坐的,今天却没什么心情了。坐在漂泊者曾经坐过的沙发上,就好像被二十年前的他轻轻拥抱,轻而易举地就能让他把这段感情带给他的苦闷和压力释放。他从未浪费过自己对漂泊者的幻想,早年间的幻想还称得上旖旎,如今也不堪入目,被二十年的光阴酿成一杯酸苦的酒水。
他原以为这些阴湿的想象最好的归宿就是被偷偷倒进污水槽,可漂泊者答应了,这些想象就好像终于有处可去。他突然意识到,一个值得庆贺的日子,是该和朋友分享。于是他把那人从黑名单里拽出来,拨通了对方的电话。朋友只听见他说了句“他答应了”便满背的冷汗,陆·赫斯听到听筒那头,朋友焦急的声音。
“你不应该停止接受治疗,你自己明明知道,你这二十年来,从来没有一天从那场恋爱中走出来,你根本就没办法对他释怀,你只会——”
“没关系。”陆·赫斯温柔道,“这段时间很感谢你,你让我等到了他。”
“他回来了?不是,赫斯教授,陆·赫斯!你清醒一点,他根本不是能够治愈你的良药,他只会催化你的症状,你现在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冲动是不是?”
“可是他答应了,他会承托这种冲动。”
“我理解你对他的爱,我承认,那也算是爱,但是你既然爱他你就应该知道,这对于他来说也很危、嘟——嘟——嘟——”
陆·赫斯挂断电话,他觉得聒噪,索性把手机放在一边,让一张漂泊者的相片落在他的脸上。他双手摊开,白色的相纸背面如同白布遮面,恍惚如一场孤独的葬礼。昏暗的月光下,陆·赫斯优越的鼻梁将那张相纸顶起些许,这留下了一些空间,可以让月光勉强映出漂泊者扶着眼镜的可爱面孔,也映出了相纸下陆·赫斯不肯合拢的偏执双眼。
他朋友曾经为他的病情焦虑,端着杯甜酒问他,到底还有什么办法能够拯救你,我从不知道你是那种为爱情走到如此地步的人。任何干涉性质的治疗都只能让漂泊者的身影在陆·赫斯的记忆中更加鲜明,那些妄想越来越危险,露骨,任何一个听过陆·赫斯心声的人都难免会产生不安。
或许已经无药可救了,陆·赫斯想。
除非这里能长出一颗新的心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