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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第四个他不回家的周末,而每次的理由都神奇地得到了父母的许可。糸师凛心里骂他胆小鬼,嘴上嘟囔着:“有胆量最好一辈子别回来......”
正当他这么说着,大门被钥匙拧开,凛抬头看过去,他刚刚嘴里的那个胆小鬼恰好和他对上眼。
凛脸色微变,对方却面色不改,直直看过来,没有主动开口。
糸师凛被他盯得先红了脸炸毛,连忙转身说着帮忙,快步进了厨房。
母亲亲切接过大衣,开口问候:“外面冷不冷啊,怎么里面穿这么薄?”
糸师冴脸上浮现淡淡的笑意,回复:“是有点冷,我想着开车回来,就没太在意。”
母亲责怪地白了他一眼,这好不容易回到家,憋在心里的话头顺着又说出来:“你一个人在外面住,难免不注意自己身体,怎么不找一个人多关心关心你......”
凛在厨房里一边洗菜,一边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母亲话音刚落,整个身体一抖擞,随后愤懑暗自诽腹:以前可都是我关心他。
糸师冴自大二后就搬出去住了,凛上大学后也周末去哥哥公寓里。和糸师冴在外冷淡的精英范儿不同,实际上他是个很迷糊的男人。
换季不看天气预报,吃饭不记得会烫舌头,冰箱里放的食物忘了过期,问就是习惯了。糸师凛看不顺眼,像个住家保姆一样周末拉他去超市更新食材,等到饭温热才叫他开动,下雨了提醒他包里放好了伞,天冷了记得添衣。
可糸师冴说,冬天穿羽绒服不太舒适,于是他去买了昂贵的毛呢大衣,是一家价格不菲的定制店,糸师冴也给他定制了一件,说着什么提前的圣诞礼物。
就是今天他回来穿的这件。和他冷战后,糸师凛就将一模一样的自己这件放到衣柜里不再搭理,赌气一般穿着衣柜里最蓬松的长羽绒服,结果他俩在学校里就碰见过一次,还只是自己远远地看见了他,糸师冴正和同组的研究生一起匆匆走过,丝毫没有将目光放在旁边那个胖墩墩的大高个身上。
原本只是微微燃烧的怒火,果不其然在糸师冴回家后越想越生气,他将手里的坏菜叶用力掐断,继续盯着外面那两个人。
“我一个人还好。”
“那怎么行呢?其实啊,前几天在8栋住的玲子阿姨跟我闲聊时说起,她有个侄女今年刚工作,而且是大企业呢,比你小几个月......”
糸师冴无奈笑了笑,刚想开口,厨房里突然有人喊她:“妈妈!这些菜需要切吗!”
“你放着我来——”
说着,中年女人又返回厨房,开口埋怨身旁的丈夫:“你怎么净看着锅里......”
糸师凛擦了手走出去,看糸师冴果不其然又拿出电脑准备办公,冷哼一声,和他拉开一个人的距离,也坐到沙发上。
电视上播的新闻他眼睛看了,脑袋却完全没记进去。余光一直放在身旁的那个人身上,手上随意地按下遥控器的切换,电视里突然传来巨大的笑声,惊得人被吓一跳。
糸师冴好像看过来了……
凛心里这么想着,手上连忙焦急地连连按下音量键,后背上传来的热意让他极度尴尬。
一声叹息传来,凛听到他时隔许久开口和他说了第一句话,结果却是:“我先上楼吧,不打扰你了。”
什么叫“不打扰你了”??
凛心里着急想去抓住他,那股矜持又让他马上停住动作,收回双臂抱于胸前,刻意压着嗓子,冷冷淡淡地回应:“嗯。”
糸师冴戴上耳机,收起电脑,回头看了眼弟弟倔强的背影,不知在想什么。
随后又将注意力放回屏幕,抬腿上了楼。
一年的最后一天,最后一顿饭,四个人在饭桌上倒也算和和气气,比往常稍微丰盛了点的家常饭让兄弟两个人都胃口大开。
吃完饭后一家人坐在沙发上看节目,糸师冴却中途接了个电话,说要出去。
这个时候叫他出去?糸师凛心里无限怀疑,想也不想脱口而出:“跨年夜,你要将家人一起抛弃吗。”
这话说出来有些尖锐,但大家都已经习惯他的小脾气,没人放在心上。
糸师冴站起身,高高在上地垂眼看着在地上坐着的凛,开口解释:“同学没法回老家,正好在附近聚餐,叫我一起过去一下,过一会儿就回来。”
凛哼哼两声,转头不再看他:“行吧。”
“哥哥要不带着小凛一起吧。”母亲突然插话,“他这几天也没出门和朋友聚聚,正好我和爸爸也出门逛一逛。”
“妈,我不用了——”
“哎呀,小凛。”母亲打断他,“哥哥好不容易这两天放假,你们以前不是天天黏在一起吗,今天怎么回事啊。”
“听你妈妈的话,跟你哥哥出去玩玩。”父亲也应和。
也许是他也终于意识到,妈妈早就发觉自己在和糸师冴闹别扭,所以才这么突然把他推过去。凛最终不得不起身,上楼不情不愿地穿衣,连着衣柜里的那件大衣也被母亲强硬翻出来套在身上。
“这就是你说的聚餐?”
糸师凛斜眼去瞥身旁的男人,看着眼前的硕大的霓虹灯招牌,紧闭的门完全掩盖不住里面传来的吵闹人声。
“差不多吧。”糸师冴回答,推开大门,一股热气扑上他的眼镜。
热闹的酒吧里人声鼎沸,天花板悬挂的几个电视屏正在直播今年的最后一场热门球赛。
坐在靠墙的有一桌看见了进来的两个人招招手,糸师冴回头朝他示意,糸师凛有些不情不愿地跟着他走过去。
几人今天分开也没过多久,寒暄了几句,冴主动向其他人介绍:“这是我弟弟,凛。”
“终于见到了糸师大名鼎鼎的亲弟弟了!”对面的几个男生微醺,跟他过来大力握手,“听说今年有大一新生追到教室跟你表白,结果堵得走廊水泄不通,今天一见果然是亲兄弟,一样的帅!”
凛尴尬笑笑,解释道:“没那么夸张,其实是旁边有人摔倒了,所以才一时堵了路......”
几人哄哄笑起来,气氛被炒热,糸师冴笑笑不说话,被人提起他本科时候的事情又是打趣一番。
他们谈起的都是糸师凛不知道的事,顿觉无聊,他刚想拿起面前的啤酒杯,就被人换了杯子,推过来一杯可乐。
凛眼神不满看过去,糸师冴朝他微微挑眉,继续和其他人聊天。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管得真宽。”凛嘟囔了几句,手上倒还是拿起杯子喝下冰冰凉凉的汽水。
桌上来了两个格外突出的人显然引起了周边注意。侍应生送来两杯马提尼,凛疑惑道:“这是谁点的?”
“这是3号桌的三位送给二位的。”侍应生微笑着解释,“顺便想问一句,二位有没有兴趣过去喝一杯?”
糸师凛听了果然皱起眉头,正想开口,托盘里的酒杯就被身旁的男人接下。
“你!”凛看了眼那边3号桌投过来的目光,侧过身去看他,“你接酒干什么?难不成你真想过去和他们聊天啊!”
糸师冴没理会他的质问,将马提尼推到看好戏的几人面前,掏出几张纸币放在托盘上,叮嘱:“给他们也送两杯,要特调。”
“然后说,”冴看了眼咬着嘴唇不满看向自己的眼睛,“我们已经有伴了,抱歉。”
看着侍应生离去,凛心里这才放心许多,喝了口可乐,鼓起半边脸颊,小声嘟囔:“这还差不多......”
“你说什么?”
“啊?”被冴突然发问,糸师凛措手不及,不自觉缩紧身体,稍稍放大一点嗓音:“我说...这还差不多。”
“嗯?”身旁的人依旧疑惑,“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没说什么......我的意思是——”
原本已经想吞进去的敷衍被打断,糸师凛连人带椅子被拉近了十几厘米,膝盖被迫贴上身旁人的,体温隔着裤子从对面传过来。
抓住座椅拖行的那只手从下面收回,蹭过糸师凛耳侧的散发,向后搭在凛的椅背上。
那张平日冷淡,但又对他有着莫大吸引力的脸在眼前无限放大。凛看着他垂下眼睑,和自己相像的绿眼被微卷的睫毛朦胧遮盖住,就这样突兀地停留在他呼出的空气中。
糸师冴凑近了,靠在他身前,像是想认真听他说话。
杯壁上渗出来的水珠混在手心里,所以才这么滑。凛心里如此想着,手心的汗却越来越多,紧张地蹭在大腿上,又因为哥哥突然靠近的耳朵而不得不抓住布料。
“我说......”凛张嘴,他感觉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可是能说话就好像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你做得真熟练......”
糸师冴笑了。他身上的香水味飘进鼻腔。这是凛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酒吧里太吵,明明糸师冴需要靠得这么近才能听见自己说话,但凛却能清晰听到那声好像幻觉一般的笑。
他抿了下嘴唇,回答:“是他们教我的,你放心。”
什么叫“你放心”?
看吧,他就是这样,绝对是故意的。
都怪他说话喜欢凑这么近,都怪他时不时做出这种事。
全都是他的错。
糸师凛脸上热得厉害,伸手微微用力推开糸师冴的身体,慌乱开口:“热死了,离我远点。”
焦灼的下半场随着最后一颗球入袋结束。
糸师凛跟着冴将喝醉的几人送到出租车上,叮嘱好离开。
两个人站在酒吧门口,一时间都没说话,最终还是糸师冴先开口:“要不要一起走走。”
跨年夜的商业街异常繁华,糸师凛和他并排走在一起,目光扫过路过的情侣思索。
如果说糸师凛一个月前醉酒后的表白是一种毁灭冴的方式的话,事到如今,凛也会干脆承认。
他的拒绝和远离带给自己的好像只剩下让人愤怒的不堪,这让糸师凛绝对不会承认都是自己的错。因为如果可以的话,糸师凛也不想选择爱上自己的亲哥哥。
他的温柔,他的体贴,他说话的温度,他笑的声音,这些本该习以为常的东西是如何变成错愕后的心慌意乱?糸师凛当然也无数次告诉自己,是自己错了,是他也许到了渴望恋爱的年纪,所以才分不清虚实之间的分界线。
可当他越来越期待着周末来临,却当真的和他躺在一张床上时,又激动地睡不着觉,恨不得数着哥哥呼吸的频率一辈子时,糸师凛已经明白,有些事情不是自己觉得错了就真能学会纠正的。
可是爱上哥哥,难道真的全都是我的错吗?
是他在自己脱口而出时先笑着说自己开玩笑,该早点睡的时候,又让自己不得不大声重复了一遍。
是他突然转过眼睛,说自己困了去睡觉的,锁了门让自己不得不去睡客房。
是他第二天不告而别,是他不再回家,不再回消息,电话里也只是冷淡地敷衍。
是他,还是他,明明可以开口,明明可以拒绝,但他只是单方面和自己拉开距离,却又穿上那件大衣,打开那把伞。
是他对自己那么温柔,所以凛才难以忍受他冷漠的模样,是他对自己那么宠溺,所以凛才难以接受他不再关心自己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有没有什么烦心事,难过的事情都可以告诉他,担忧的事情哥哥都可以摆平。
他只是在自己颤抖的质问后,过了好久才回了一句:“凛,我希望你能冷静一段时间,到时候,也许你会发现这只是一时的错误判断。”
所以这怎么能算自己的错。
右手突然被抓起,包裹在温暖宽大的掌心。凛抬起雾蒙蒙的眼,看见他眼镜上倒映出自己发红的眼眶。
“冷不冷?”
看吧,他总是会做出这种事。都是他的错。
糸师冴看着垂头不语的弟弟,伸手摸了摸他发红的脸颊,低声诱哄道:“我们先回家吧,好不好?”
黑色的脑袋点了点头,糸师冴拦下出租车,任由凛将脸埋在自己肩膀上,两人一路不语。
直到他被放在床上,还是垂头不让哥哥看自己的脸。
那双手强硬将他的下巴抬起,凛闭着眼不敢看他,脸上的泪痕和通红的眼眶让他觉得自己一定很狼狈。他想着,自己可以接受接下来的话,但没有丝毫勇气去看哥哥说话时的表情。
糸师冴看他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脸上不禁露出笑意。
他抬起手,轻轻捏了捏弟弟手感良好的脸颊,轻声开口:“一个月了,你想清楚了吗。”
他的话像是雪一般瞬间打醒凛原本混沌的大脑,被泪水模糊的眼朦胧睁开,发出呆呆的声音:“想什么?”
“想,到底是凛判断错误......”哥哥捏着他脸颊的手轻轻晃了晃,又松开,捏了捏凛的两边脸颊肉,满意看到他嘟起的嘴,“还是我判断错误。”
目光涣散的眼中因为糸师冴的话而渐渐清明,眼尾的热意又涌上来,糸师凛鼻间发酸,嗓子里被塞了棉花一般,模糊着说道:“当然都是哥哥你的错......”
“好吧。”糸师冴继续靠近,两人的鼻尖相贴,垂眸握住凛的手,低声说道,“那就都是我的错。”
看吧。糸师凛一边流泪,一边心里想着。都是他的错。
外套里的手机震动,亮起的屏幕上是父母打来的电话,屋外的街道传来小孩的叫喊声,街道上已经热闹起来。但此刻两人已经无心注意。
鼻息间的呼吸蒸发掉下巴的泪水,糸师冴用指尖抹去凛眼角的水迹,摩挲那块皮肤:“那你想吻我吗。”
凛抽了抽鼻子,伸手摘下糸师冴的眼镜。没有镜片的遮挡,凛这才发现他的眼睛是这么亮,看向自己的目光是这么炽热。
“砰——!”
烟花绽放的巨响在窗外炸开,城市的夜空被照亮,许多的人声夹杂其中,让夜晚变得更加热闹。
那声同意被万千声音所掩盖,只留下两颗心随着嘴唇相贴而融合的悸动。新的一年到了。
唇齿贴合的水声随着距离重新被拉开而停止,糸师冴微微勾起嘴角,在弟弟的嘴角又落下轻吻:“新年快乐,凛。”
凛回以拥抱,将糸师冴的身体用力贴近自己的心脏。
“新年快乐,哥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