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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社会真是好,不用花太多心思便能找些乐子,略施小钱就可以打发掉无聊的时光。钱更是好东西,是社会析出的结晶、转动生活的撬棒。我用它换赛马场的券,换帕青哥机的使用权,换AV,换听装啤酒,换万宝路香烟。人生真是好极了。
一松问我说,假设啊,假设有机会摆在你面前,你愿不愿意用钱换爱?我觉得这个问题很无趣。只要我想,我当然可以这么做,但是为什么?不过,如果花钱就能让豆豆子与我约会的话,不管掏空几个钱包都行。
他们跳起来骂我痴心妄想,说根本轮不到我这个人渣。我不服气。我们已经不知为此吵过多少架,现在是第多少加一次。椴松叹了口气,打断说:“行了吧哥哥们,如果有这机会,我们又怎么会在平安夜前、无所事事地坐在家里、和其他五个臭男人面对面、玩无聊到死的国王游戏呢?”
一松说:“想开点,总比六个处男互换AV好。”
那之后轻松被迫报出了他所有黄书的窝藏点位,空松的钱包被洗劫一空,十四松——轻松打断我的话,说:“把你手里的签子给我看一下。”
我说:“你这人真是控制狂,自己抽不中就从别人手里抢吗?”
他说:“你已经连续抽中了三次。为确保公平,我们需要核实你有没有出千。”
我说:“你不能以己度人啊轻松,我生来就是要当国王的。”
空松皱着眉说:“但是,小松,那上面确实有东西。”
我把签子转过来一看:“啊,那是我没弹掉的鼻屎。”
他们不信。新仇旧恨叠在一起,扑上来和我干了一仗。双拳难敌十手,英雄惜败,他们把我摁在地上,我绷直腰,蹬腿,不知在踹谁的下巴。最后椴松把一套水手服扔到我脸上。
“穿着这个出去吧,小松哥哥?”他们这样说。
“欸?和女装的小松约会吗?”豆豆子眯眼笑。她笑起来真好看。“抱歉呢,女装的小松君也没法变成比处男更有用的东西哦?甚至算不上丑女。再说了,我可不是需要丑女的衬托的人。”
她把我推出店门。我冲她挥手,站在鱼店门口发呆,摸着兜里零星几枚硬币,寻思接下来去哪。没了约会,女装也失了意义。现在穿着这身去打帕青哥,大概只会被当成异类吧。要是有人真觉得我喜欢这么穿,我可是会超级伤心的哦。难道没人能理解我的幽默吗?实在不行发挥些剩余价值,恶心恶心谁也好。好无聊啊——难道就没有人来搭我的戏吗?
有人从背后喊我,语调懒洋洋的:“喂,你也真是心大。小心被巡警抓了去。”
我转身,将那人挟在腋下,笑:“替他们来盯梢了?所以说你们不行啊,处男们。”
“谁想看你啊?经过而已。”一松撇嘴,“我要去喂猫。别挡道。”
“别这么绝情嘛小一松,你要丢下你可怜的哥哥吗?”
他开始扒拉我的手。我不退反进,凑在他耳边,捏着甜腻到恶心的嗓音吹风:
“一松酱~~哥哥愿意假扮你女友一天哦?你愿不愿意用钱换爱?”
他扶着电线杆作干呕状。我得逞地大笑起来。
一松向来不是结伴出游的最佳人选。但至少此刻,他不多过问。我想他已经掌握了人生一半的大智慧。若是他能学会不较真,指不定真能变个菩萨身。预备役菩萨腰缠万贯,从兜里卸下数不尽的猫粮与小鱼干,去普度众生。原来是猫菩萨。老天爷啊,怎的它们就能美梦成真?也可怜可怜我吧!我也有万千烦恼不如愿!
菩萨说:“想要零花钱跟你妈说去。我又没钱。”
我说:“你妈就是我妈。”
他改口说:“想要零花钱跟我们的亲爱的母亲说去。”
我打断说:“你还记得吗一松?高中有次我俩一起逃学来着。”
他身形一顿。我见状,愈发添油加醋起来:“那估计是你第一次翘课吧?真稀罕。我带你去商业街大玩了一通。”
“是啊,而且账单全从我钱包里走。”他在裤子上抹了把手,站起身:“所以呢?”
“——临走的时候你借我的钱买了罐胡椒博士,现在利滚利差不多正好能打一把帕青哥——诶诶别走嘛!说真的!只打一把!绝对会赢的哦?”
一松最终还是与我同行了。我就知道。
“我没钱。唯一能给你的只有我的时间。”他重申。
“哪里是钱的问题!”我笑,“重要的是你的心意嘛。”
他没有再回答,只是落下半步跟在我后头。与小时候如出一辙。
幼时的一松算是个模范弟弟。不争权,不做主,抢不到糖也不哭闹,恶作剧不喊他也不计较。就连迷了路都不吭声,蹲在原地等人捡。我总能抢在别人之前发现他。他问我怎么做到的,我说是秘密。
我总是能找到路。因为我是松野小松。我带他走林子里的野路,钻缺了牙的篱笆,从一人高的墙头蹦下来,到我想去的地方。后来,树木枝干换成钢筋水泥,编网的竹条换成铁,我依旧找得到路走。我钻校规的空子,翻窗出去郊游,撺掇野狗把铁丝网咬出洞,从条条框框的缝隙里溜出来,到世界的另一头去。一松是不懂这个的。他总是不快活。但没关系一松,我今天正无聊,不介意再领你扮一回兄友弟恭的家家酒。你瞧,我们现在正钻在缝隙里,缝隙的这头是落满灰的空调外机,缝隙的那头是眼花缭乱的步行街。
步行街换了番样貌。太阳还没完全落下,树上的彩灯倒是先亮了,LED线缠了一圈一圈,咋呼呼有些晃眼。站久了,腿先冷了下来,胃也跟着刺挠起来。风一刮,新出炉的油脂与面点香钻进鼻子,回过神来时已是排在了队伍里。一松不明所以地看着我,真没办法。我挎着他脖子指给他,悄声说,这次伟大行军的终点在那儿——烘焙店玻璃柜上的新品试吃。
他看着队伍,问:“排到我们的时候没有了怎么办?”
我说:“那就叫他再切个新的。不肯切再说。”
他哦了一声,紧接着发起呆来。
果不其然,满载而归。味道不错,心情更是好极了。我拉着一松兜了一圈,想故技重施。他不配合了,一屁股坐在格栏上,不肯挪窝。我便穿他的外套去了一次,脱掉再一次。走到第三趟时店员拦住我,问:“先生您有意愿消费吗?”我摆摆手走了,真扫兴。
一松站在不远处嘲笑我,说我不被逮着才怪。我说这是棋差一招,虽败犹荣。他问荣在哪里,我说:“为更多无家可归的面包提供了庇护所。”
他呛咳了几声,转身往前走。我大跨几步蹭到他前面。
对着橱窗评头论足,畅想赛马中奖一亿円的人生,闲逛,蹭吃蹭喝,往喷泉水里丢石子。如此往复。天彻底黑了,情侣如蟑螂般倾巢出动,在灯照得到和照不到的地方拉手、亲嘴。瘆得慌。他们就没点正事要做吗?我叫一松跟我同仇敌忾,他呆愣着,没回话。一摸脸,烫烫的,原来是到燃点了。人体自燃竟还是个一年一度的戏码,真敬业。
“不。我觉得是发烧了。”一松打断。
我灵机一动:“不如我们剑走偏锋,现在去打帕青哥?绝对会赢的。”
“为什么?”他问。
“嗯……直觉吧,大概?”我答。
他嗫嚅几声,没有再说话。
我想如果这世上有幸运女神的话,绝对是个不解风情的人。这般空前绝后的架势,怎么说也该大赚一笔才对,可眼前的机子什么也没出来。一松那边也是。他整个人趴倒在机子上,一动不动,跟睡着了似的。落地窗外的霓虹如流水般褪去,室内的灯闭了一半。最终铁闸门刷一声落下,夹扁了我们的钱包与一切幻想。尘埃落定。
我们在门口路牙子边蹲着,路灯下连只飞蛾都没有,萧萧瑟瑟冷冷清清。我从兜里抽出唯一的那根烟叼着,但没有火,只能装模做样地吞云吐雾,咂去千金散尽还复来的滋味。许久,身边传来一声若有似无的喟叹。
“小松哥,我觉得我要死了。”一松哼哼。
“加油啊一松,在这里倒下可有点说不过去呀。”牙根痒痒的,下意识碾了碾烟嘴。“怎么说都该先交个女朋友再死吧?比如在圣诞约会的途中被怀恨在心的处男们击杀什么的——”
他打断我的话:“不,我是说我头痛得想死。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啊啊,在说这个啊。”我弹了弹不存在的烟灰,道。“那等我抽完这根吧。”
寂静。
不到半分钟,一松再次开口:“小松哥,陪我说说话吧。”
“要不要来一口?”我把手里的烟怼到他面前。
“为什么?”他问我。
“不抽算了。”我怏怏收回手。
他迷迷糊糊盯着我看了几秒,凑上来,就着我的手吸了一口。
“这样才对嘛。”我笑着揽他的肩。并不存在的白雾从他的口他的鼻中飘出来,我想象那是他的灵魂。如果灵魂会这样漏出来,那人一辈子少说得死个几百几千回吧,九尾猫妖的寿元都经不起这般折腾。还是算了。我将烟叼回嘴里。嗦不出一点烟味,嘴里淡出个鸟。
“真是烂透了——”我抱着脑袋长叹一声。
“是啊。真是烂透了。”一松跟上,“从没有过这么烂的圣诞节,跟最烂的人渣一起——”
“喂!”我试图打断。
“——人是发烧的,脑袋是痛的,肚子是扁的,钱包是空的。烂透了。”他飞速地吐完一长串,开始低低地笑。
“别说啦一松!”我跳起来,心虚道,“也不是一点好处都没有的!看嘛,哥哥一直在你身边哦?哥哥今天的时间全都给了你哦?”
一松捂着脸,一言不发。搅得我那不安的良心又痛了几分。
“求你了一松!就当今天出门跟女高中生约会了好不好?你还有什么想做的人家都会帮你的!别这样了快停下!”
“差别还是有点大吧。”他捏着眉心。有气无力,“要是你穿上水手服就能变成女高,那猫套上西装是不是明天也能去就职了?然后全日本陷入失业大危机。啊,但是这样对猫太公平了,还是算——”
我直接把他的脸摁到我腿上。
你别说,他脑袋真挺烫的。略高的体温隔着脱线的化纤面料熨到皮肤上,麻麻痒痒。一松静静地趴着,不动,也不说话。我伸手去捋他后脑勺旁逸斜出的头毛,毫无章法地揉了三圈,顺着耳边给他抓了抓,问:“这位顾客,您满意吗?”
一松没回答。
我颠我的腿,喊他:“喂一松,你要在哥哥的大腿上赖到什么时候?哥哥腿有点麻了哦?”
他依然没回答。只是开始吸鼻子。有什么洇湿了裙摆一小片,温凉的布料湿哒哒黏在腿上。我伸手一摸,不是鼻血。
“呜哇,小一松,你这吃相也太难看了。哪有趴在女孩子腿上狂流口水的。”
“小松哥,你觉得我是好人吗?”一松突然这样问我,瓮声瓮气地。
“这是什么?”我笑,“比告白先行一步的失败宣言吗?这样可不行啊一松。”
他依旧没有抬头看我,我却看见了他那双含泪的眼睛。但很可惜,这里不是幼稚园,也不是忏悔室。这里是凌晨关门的帕青哥店门口。
于是我说:“如果明天也请我打帕青哥的话,你就是大好人。”
他赌气似地道:“钱是一点也没有了。”
“钱不是问题嘛。”我掐了烟,揣回兜里。伸懒腰。
“回去吧。”我对他说。“时间差不多了。”
“哦。”他歪歪扭扭地起身。“扶我一下。”
他走起路一脚深一脚浅。最后我让他到我背上来,省得黑灯瞎火一头栽进沟里去。
“小松哥。其实高中我问过你同样的问题。”一松的脑袋搁在我肩上晃,头发蹭得我下巴痒。“你还记得那时你怎么回答的吗?”
“哪个?愿不愿意花钱找女朋友吗?”我努力打捞记忆的海洋,只捞上了糖果、风筝、女生的辫子与烤肉架,“应该挺想的吧!有幻想有冲动的青春期啊。”
他笑起来。胸膛压着我的脊背打哆嗦。
“怎么,不是吗?”我颠了颠他屁股,防止他滑下去。
“嗯……不,没什么。这样挺好的。”他双臂紧紧环住我,喃喃自语一般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