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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队伍里有像叶莲娜、鲍勃这样的年轻人,年轻的超级英雄,Z世代青年。对巴基,这个大约是世界上最长寿、也是最为年轻的老人而言,他们身上年轻的特质尤为明显——虽然队友们待他的态度从来不会像是对待真正的老人。天呐,巴基·巴恩斯,有没有人说过你真像黑白默片里那种拄着手杖的老牌绅士?巴基煞有介事地点头肯定了这种牵强附会的譬喻。第二天,一把看上去就有了年头的古董手杖赫然出现在基地会议室门前。
在改造士兵身上,“衰老”不是一种对于身体状况的形容。巴基第一次觉察到衰老的存在,是由于他一百多岁的大脑里堆放的太多过去的故事。情绪的运作是他一直以来难以解决的顽疾沉疴,在他心里,恩与仇、爱与恨,向来总是分得不够明晰。
第二次,也就是现在,是因为他察觉到一种更加让人不安的变化:这些过去的故事,已经很久没有被人提起了。好像所有人共同达成了默契,刻意地去回避这些一直以来悬而未决的难题。
烁灭过去很多年了,历史掀开新的一页。碎旗者出现又消失,复仇者联盟重新建立,总统变成了红色怪物,然后哨兵在纽约横空出世。最后,还有几个被唾弃的乌合之众,顶着新复仇者联盟的噱头,占据了曼哈顿中心标志性的故地。
复仇者大厦。如今它只是一个符号。只有对巴基、以及很少一些人来说,它才象征着难以忘怀的过去,和一个仍然存在的幽灵。冬日战士在洞察计划中被唤醒,然后索科维亚留下的隐患爆发了、紧接着耻辱的内战。数十年间,这些旧闻早已失去新鲜感,同大半亲历者一起,被遗忘在地底三尺之下。
记者们称呼他巴恩斯先生、议员、“革命”,询问新复仇者联盟要如何承担起重新运营这一品牌的事情,把他放在连成一片的闪光灯和话筒前面。很久没人再提起他曾经的名字,就算它依然在都市传说和地下黑市里不停流传。
巴基抬起头,面向记者们,露出无懈可击的政客式微笑。可惜,镁光灯总是刺得他眼睛生疼。他永远也没办法学会做一个完美的领导人物,游刃有余地应对打着官腔的同僚。
日常问题、内部会议、记者发布会,他本来已经快要习惯这样的生活——如果没有在新年之前收到一封意外来信。
新复仇者联盟还没有解决资金、声誉和装备短缺的积压问题,大气层中又出现了神秘的天外来客。为了迎接新年,瓦伦蒂娜难得拨了一笔款项,允许梅尔给基地增添一些温暖的节日气息。但这仍然没有办法冲淡大厦里持续蔓延的忧虑。
巴基就是在这时收到这封来信的。信件没有署名,然而通讯地址是莱克斯岛,木筏监狱在它附近变幻莫测的海洋中浮沉。他拧着眉头打开信封。薄薄一张信纸,手写的漂亮字体,过于文雅的用词,简短而礼貌的承诺与邀请。
——有能力提供资金和资源解决雷霆特攻队的燃眉之急。代价是请如今雷霆特攻队的队长先生,再次亲自出面,把我带出监狱。
过去的幽灵再次缠上了自己。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落下,可他心中竟然有一种迟来的释然。他本应把这封信件弃置一旁不去关心。
木筏是漂泊在大洋上的一座孤岛。这里人迹罕至,只有洋流汇起巨浪,风暴永不停歇。
飞机降落在监狱的顶部平台。岛屿刚刚浮出海面,表层的水还没有完全排干,战术靴踏在金属制的地面上也会有些打滑。巴基今天穿了夹克外套,藏住里面的制式软甲,配一把半自动微型手枪和一把匕首。他无需畏惧潮湿和寒冷,但海风灌进来,还是猝不及防刺痛了他一下。现在已经是深冬了。
泽莫被押解着释放出来。依然是剪裁得体的长风衣,脸上带着他惯常的、恼人的、神秘莫测的微笑。这让巴基找回了一些对于过去的熟悉感。多年以前,泽莫也是这样气定神闲,轻易地把他从一个正常人变回一抹任人宰割的影子,把世界上的超级英雄都圈在手心中,耍得团团转。
所以在看到他时,巴基的肌肉总会下意识紧绷起来。面对泽莫,他总是愤怒。而这种愤怒又转化成了脱口而出的讥讽。
“这次潜逃还顺利吗?”
“詹姆斯。”泽莫叫他的名字,语气听上去有些无奈。“好久不见,你还是没什么变化。不邀请我进飞机详谈吗?我以为你不是为了嘲讽我而来的。”
他们没能在飞机谈任何事情。舱内的空气近乎凝固,泽莫没有表现出任何身为囚徒或救星的自觉。他指示了一个目的地,然后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本书,自顾自地读了起来,指尖滑过书页的声音清晰可闻。巴基无心去关注那是什么书籍。他在泽莫对面,架腿坐着,双手交叉叠放在身前。他等着泽莫主动说些什么。但泽莫没说任何话。巴基在心里踌躇起来。
如何开始一段谈话?他在心中草拟了几份方案:亲爱的泽莫先生感谢您雪中送炭的帮助祝您新年快乐,还是说尊敬的男爵阁下新复仇者联盟急需这笔资金接下来我们谈谈冠名权和合同的问题?对他们两个的关系而言,有的过为亲密,而有些又太过疏离。直到泽莫把书放在一边入睡、直到长途飞行以后在停机坪上颠簸着降落,巴基也没能成功组织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们的车行驶在欧洲某城市的郊区。准确来说是泽莫的车,大约是尽职尽责的老管家提前做好了准备。巴基开车,泽莫坐在副驾。冬夜寒冷彻骨,天上还飘着雪花,车轮碾过结冰的路面发出咯吱声。但车载音箱放着舒缓的音乐,车上暖气开得很充足。
泽莫在纸上写写画画。不多时,那张写满了字的纸被递到巴基眼前。巴基满怀期待地接在手里,低头读下去:羔羊肉,香肠,番茄,土豆,奶油……
巴基僵了一下,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前面左拐,市中心,有间百货公司。”泽莫大发善心地补充,他堂堂正正对上巴基怀疑的眼神。“今天是十二月三十一号。还是说你更想挨着饿跨年?”
他们载着大包小包的购物袋回到泽莫家中时,天色已经暗沉下去。“家”在他们这类人中是个不算常见的概念,巴基也很少有机会能够拜访朋友们的家。但这里显然也很难称得上是“家”,它只是一座静默在那里,过于大、无聊透顶,空旷得可以吞没一切的房子。
泽莫拎着食材钻进了厨房,客气地邀请巴基随意参观看看。巴基坐在客厅沙发上,点燃烛台上已经插好的蜡烛。他有些不太自在,准备给自己找些事情做——成套的制式装备好像给这个宁静的夜晚平添了几分幽默。
“嘿,”巴基靠在吧台前,难得有些赧然。“你这里……有多余的衣服吗?”
泽莫正忙着搅碎甜菜根,把汁水和金枪鱼肉混在一起。“楼梯右手边第一个房间,”他说着,抬起头扫了一眼巴基,“是全新的,刚好适合你。”
“啊,请留步。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主菜?”
“我可以不喜欢吗?”巴基没有任何一刻比现在更想逃走。
“恐怕不太行。”泽莫笑得眼睛眯起来。“但你可以自己选择把哪种毒药加进食物里。”
菜式是传统的东欧风格。黑麦野菇慕斯,金枪鱼配酸奶辣酱,还有烤羔羊排。巴基不太擅长厨房里的事情,他换好了衣服,出于报答的歉意走进厨房里,然后不出意外被泽莫请出去。可是泽莫又是怎么学会做饭的?他手肘支在吧台上,这么想着,不加思索地问了出去。
泽莫动作停顿了一下。“2015年之后,”他说,“在此之前只是会些简单的而已。”
……喔,对不起。
这顿饭巴基吃得心神不宁。首先是他的匕首和配枪,跟卸下来的软甲一起,叠放在楼上的房间里。他刺客的直觉告诉他泽莫没有恶意,但理性却在质疑男爵费尽心思从监狱中寄信出来,花费重金邀请他,提前布置好一切的目的。
他称这只是新年夜,可这里又很缺乏节日的气息。四下空旷无人,别墅在郊区孤零零坐落着,零星能够看到远处绽放的烟花。餐桌上只有蜡烛和高脚杯里的香槟称得上浪漫,没有鲜花、没有灯光、没有翠绿针状的松枝。
他们没有播放任何一首背景音乐,取而代之的是一部电影的声音。Twelve Angry Men,用餐前泽莫就放好了光盘。电影讲述了美国一场对青少年杀人犯的审判,最初拍摄于1957年。巴基很遗憾地错过了这部电影曾经首映、重演、再次重演的任何时间,最开始看到影片名字时,他甚至认为这是一部喜剧。
“还喜欢吗?”泽莫倚坐在沙发上,巴基留在餐桌前。
“还不错。”巴基回应。“呃……通过握持匕首的方式来判断凶手的特征和动机,很有逻辑。”
“我是说菜色。”泽莫总是有着出乎意料的耐心。“还喜欢吗?你应该对东欧的食物有非常不错的见地。”
“……还好,我更喜欢羊排而不是金枪鱼。”巴基犹豫着。“我在苏联时,实际上不怎么需要吃东西。”
泽莫挑眉点点头,看上去并不意外。空气一下子又寂静下去,只剩下电影播放与光盘转动的声音。
时间距离零点零分又近了一些。窗外烟花的色彩多了起来,雪下得更大了,不多时在花园中积了厚厚一层。室内除了蜡烛与电视机之外没有任何光源,仅仅积雪的反光透过窗户,已经足以让人、尤其是巴基,在黑暗中看清任何东西。
浅薄一层黑白色的昏暗中,巴基看到泽莫专注的、有神的眼睛,恍惚中他觉得这个房间似乎与黑白电影中陪审团评议室连通在一起。不过他们两个显然都是等待死刑的犯人,而非审判者的身份。
不太美好的初次见面,泽莫只把自己当成一件可利用的、趁手的玩具;第二次见面,自己就心甘情愿,把支配权主动上交到他手里。
那么第三次呢?此刻巴基心里才蔓延起后知后觉的恐惧,他心脏如擂鼓一样跳着:泽莫许给自己一个相互联盟的承诺,然后两个人竟然能够卸下所有防备,共同度过了在所有可能性中最为放松和平常、如同普通朋友的一天。代价是什么?自己又该为了这个承诺、这一天,付出些什么东西?
一场有两位主犯的审判里面,只有一个人陷入了囚徒困境。
“别太多疑了,詹姆斯。”泽莫翻开书,端起酒杯向他示意,“晚餐是为了庆祝节日。只不过我不知道除了你以外,我还能邀请谁而已。”
巴基不知道电影的结局。他愿意为泽莫作证,却不清楚自己是否能得到他唯一一个证人的无罪辩护和声明。是吗?你只是当做最熟悉的人,邀请我共同度过新的一年吗?可是你为什么要帮助我呢?在故事已经写完,两位主角彼此道别之后,为什么要主动缔造一场新的相遇呢?
这是一种很复杂、很难以言说的情绪。巴基曾经经历过一些感情,在酒馆、在咖啡厅,用醉人的烈酒和花言巧语去搭讪任何男孩或者女孩,陌生人相遇,很快又变回陌生人。
但巴基的生命里有一段新旧交替的时间,而现在泽莫仿佛已经成为他那段生命里唯一有害的遗产。
巴基现在无比想念自己的配枪。他跟泽莫的相遇本就是一个错误,它早就应该终结了。泽莫应该在控制冬日战士的时候就下令让他自杀,像对待其他超级士兵一样,毫不留情地杀死自己;或者自己能够扼杀掉心中那点微弱的怜悯,就让他长眠在索科维亚纪念碑前,跟他真正关怀的所有爱和恨的源泉埋葬在一起。但是这里没有巫师,没有时间穿越,枪和匕首都在楼上,他能控制的只有身体而已。
做出最终裁决的时候到了,电影剧情终于推动到最后一幕。巴基坐回到沙发上,慢慢地、试探性地靠近坐在长沙发上的那个人。泽莫对此无动于衷,他没有远离,也没有靠近。他们之间的距离正在极其缓慢地接近、再接近,巴基能听到他们两个人的心跳和呼吸声,教堂为新年的第一声鸣钟做好了准备,远处传来人们的欢呼和烟花炸开的响声。
这个距离下,巴基终于能清楚地看到泽莫在读的是什么书。那是《静静的顿河》其中一卷,哥萨克人的悲剧,阿克西妮亚与格里戈里纠缠不清、无法分离的命运和爱情。不过泽莫现在已经把书折起一角,合起来,放在了旁边。
所以巴基赢得了时机,“我们之间还有没处理完的问题。”他用陈述的语气说完一个问句。
泽莫叹了口气。“问问你自己吧。为什么每次见到我,你都像老鼠见到猫一样着急?”
电影落下帷幕了。陪审员一致落定犯人无罪。而屏幕外的世界,巴基用属于人类的、粗糙而带着薄茧的右手撑在沙发边缘,身体前倾时的阴影将他的证人完全笼罩在里面。
亲吻来得不太急促。它始于轻柔的、细微的触碰,而后渐渐滚烫起来,烧成冰冷雪原里融融一团烈火。巴基抢夺了主导权,他用左手捏住泽莫的下颌,让两个人更近、更近,直到唇和舌相互纠缠,再也没有分开的余地。
对于超级英雄来说,太阳底下总是不会缺少紧急的冒险、崭新的故事。但在今天、在这个新的故事还没来得及发生的现在,放下过去,别去担心未来。就让我们之间恒久而缄默无声的爱恨,静静融化在新年前一夜,烟花下的雪地里。
此时此刻,这个新年之前的夜晚,仿佛已经超脱了时间,变成一种短暂而持久的永恒。他们妄图要用这个吻,去承载过去十年之间、以及未来所有遥不可及且徘徊不定的缘分。而明天,当太阳升起的时候,巴基要继续扮演他不擅长的领导者与模范的角色,时时刻刻准备为任何可能的意外而失去生命;而泽莫要回到大洋上那所渺小的孤岛上去,如果没有意外,他将在那里度过余生。
咚、咚、咚。零点的钟声还是敲响了。
泽莫伸出手指挡在身前,阻止了巴基的下一步动作。他慢慢将自己揉皱的衣领整平,将额前的碎发重新理顺上去。凌乱的呼吸渐渐平复,他抱着书起身。
“现在是应该休息的时间了,明天早晨你会看到我兑现承诺。晚安,詹姆斯。祝你今晚能够有个好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