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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简森盯着服务员端上来的那杯奶昔,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可别告诉我你大费周章、提前半个月预定我们这儿最高档的餐厅只是为了一杯奶昔。”
坐在他对面的塞巴斯蒂安一手托着腮,另一只手举着吸管对着杯子比比划划,像是在考虑从哪儿下手才不会破坏上面那蔟完美的雪顶:“如果我说‘是’呢?”,他漫不经心地搭话,“你会立即在这么多陌生人面前提着我的领子、然后把我给丢出门外吗?”
这倒是大可不必,简森心想。他只是觉得眼前的场景或许在外人眼里看起来有点好笑过头:半个月前,和他仅有一面之缘的同事,那个小他六岁、顶着一头乱蓬蓬的金毛、牙上还戴着保持器的男孩(虽然他已经成年了,只不过没多久)给他打来电话,操着一口还没褪彻底的德国口音,问他圣诞节晚上能否赏脸陪他出门吃个饭。他本想拒绝的,那时候他倒是完全没往约会的方面想,只是向来害怕自己欠几乎是素不相识的人的人情——-万一是要来找他借钱呢?等未来某天要求归还的时候,就和没事人一样大大咧咧地拍他的肩膀,好像他们已经当了好几辈子出生入死的好哥们:“我还请他吃过饭呢!他才不会介意这笔小数字,Jense,你说对不对?”。不对,不对,他介意得快死了,但也只能其他人面前尴尬地陪笑,心里已经把这人家里的每个角落都洗劫一空。
“你到底来不来?”,电话那头的人像是察觉到了过久的沉默,开始不耐烦地催促他。简森这才把思维从无尽的被迫害妄想中撤出,脑子里开始编造婉拒的理由:我的狗今晚要和住他隔壁的那只腊肠犬在槲寄生树下接吻,而我和邻居要当他们罗曼蒂克故事的见证人。听起来可行,足够幽默,而且但凡是个正常人都能看得出他不想去。
但他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自己给咽了回去,因为对面报出了餐厅的名字——-抱歉,这下他不得不出卖自己的原则,况且,能来这种地方的人也不可能把主意打到他的钱包上去。
“别太生分。”在挂断前那个叫塞巴斯蒂安·维特尔的男孩对他说,“我们之前见过几次面的。”,结束的时候简森听到听筒里似乎传来一点微不可察的、轻飘飘的“啧”声,他本来没太管,直到大概一小时之后,催使人止不住胡思乱想的热水从淋浴头一股脑浇到他头发上,他才意识到那声音或许是个带有调情性质的飞吻。
只是吃顿晚饭而已。简森想,穿一身比平常稍微正式些的西装然后去赴约就好,他看了眼地上那摊试完之后堆叠起来的衣服,还是选了最开始看中的、浅灰蓝色的那套。
他是靠那抹金色认出塞巴斯蒂安的,也可能是灯光的缘故,尽管那抹颜色藏在房间的深处,也依旧让人难以挪开眼。
对方早就坐在卡座上等着他了,穿着一件灰色的、宽大的卫衣,简森再向下扫了两眼,就看见那条亚麻色打底的格子裤,以及一双运动鞋,也不知道它到底本来就是灰的还是在几年前也能算上是洁白如新——-有一只的鞋带还松了,从裤脚的底部探出来一大截。而它的主人却对此浑然不觉——-戴着耳机,一边摇头晃脑地哼歌,一边把加在咖啡里用的盒装乳精小心翼翼地摞成一座竖直的塔。
“晚好。”他冲着听歌正入迷的人挥手。
“你迟到了!”男孩的语气里有埋怨,因为在他刚才听到简森的呼唤、转过头去的时候,耳机线好巧不巧地勾倒了他用很久才好不容易叠起来的高危建筑,根本来不及去扶就稀里哗啦地掉了一桌子。
简森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今天下午在衣帽间苦苦纠结的那段时光应该是他有史以来做过最浪费人生的事情之一——-这小崽子到底想干什么?原来他也知道这姑且算是个约会,可现在呢?自己像个被指派去带孩子的家长,然后被未满十八,衣品和味蕾都愚蠢透顶的未成年连拖带拽,一起去吃他心心念念了很久的麦当劳。
“抱歉。”他眼疾手快地接住了那些差点要滚下桌的罐子,再把他们一个个并排、对齐侧沿,再塞回手侧的调料盒里(用这种事来打发时间确实还挺有意思的,他不得不承认)。
以上,是他们糟糕透顶的初遇,塞巴斯蒂安失去了他的植脂末大厦,而简森失去了在这之前对塞巴斯蒂安积累起来的绝大部分好感。
就连面前的这杯奶昔看起来都像是从快乐儿童餐里抠出来的,唯二的区别在于:一,它有个雪顶,上面还点缀着一颗糖渍的樱桃,颜色艳红得像块工业塑料;二,作为一杯不含酒精的饮料,它贵得离谱——-且毫无道理,自己从头到脚观察了好一会儿,都没能认出这杯白色的糊状物里除去牛奶之外还有什么别的成分,椰浆或者香蕉泥?或许吧,那它最好是不会出现在超市临期商品折扣区的货架上。
“你要尝一口吗?”Seb(因为自己的名字太长所以他让简森这样称呼自己,也不管这是不是有些过分亲昵)把杯子往他那边推了推,“感觉你挺好奇它的味道。”
简森本该拒绝的,毕竟和认识不久的同事共饮一杯饮料实在有点不合适,但不知道为什么,现在他却鬼使神差地接了过来。
“你可以直接用我的吸管。”对面的人忽然补充道。简森的动作愣了一下,随后又假装没听到这句话,拎起吸管就打算继续往嘴里倒。
“你很介意我吗?”Seb又问。
“……”
“你是在嫌弃我用过它吗?”,简森隔着杯子用余光瞥见他的脸,这人一副如果自己给出了肯定的答复就会哭出来的表情,语气也一样,“我又没感冒,上面不会有细菌和病毒。”
“没有,”他慌乱地矢口否认,把吸管又插了回去,心想自己现在的笑容或许带着几分心虚和讨好,也没来得及去思考对面到底是在委屈些什么。浓稠的液体顺着那根薄薄的塑料管涌进他的口腔,舌头像是被甜味来了个结结实实的上勾拳,正中喉咙口,差点就要全吐出来。货真价实的小孩子口味,他心想。
“味道不错。”他极力调整自己表情,让它看起来像是真心觉得很“不错”的样子,他的嘴已经麻了,除了糖和香草精的味道什么都尝不出来。得到想要的答复后Seb也不再追究,心满意足地拿回去继续喝了起来。他的嘴毫无顾忌地碰到自己刚用过的吸管上时简森不自在地别过头去,这有点怪,他只能暂时先假装自己对空无一物的窗台和外面的灯带感兴趣。
于是他们陷入了沉默,被餐厅里细细簌簌的人声像一层隔音的玻璃膜那样笼罩着,从里面看过去,外界发生的一切似乎除了更安静了一些之外没什么不同,但如果呵一口气在表层的话会有雾,是个不透风的温室,早晚要缺氧。
过久的无所事事让简森觉得烦躁,于是从口袋里摸出来一支烟,叼在嘴里正要点燃才想起Seb就坐在他对面,于是又挺有绅士风度地打消了这个念头,只留下刚从口袋里掏出的打火机被他捏在手里颠来倒去地把玩,银色的,外表镀层在蓝色卤素灯的照射下泛着荧荧的光。咔哒,一簇火苗窜出来,把他贴在一旁的皮肤烧得微微刺痛,路人带起的风又把它毫不留情地吹灭了,一缕淡得几乎要看不见的烟虚虚缠上他的指节。咔哒,咔哒,直到里面的油耗尽,二人之间只剩一下又一下、粗粝的刮擦声。
“我在想,你现在是不是已经有点烦了?”Seb支着脑袋看他,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把吸管的包装袋搓得嘎吱直响,这让他的提问带上了一层审问的味道。
简森终于找到理由把视线从侧边的墙上挪开,重新去直视对方的脸:“为什么你会这样觉得?”
“因为坐到现在你似乎都没有话要和我说。”
拜托,他绝望地在心里唉声叹气,我们才见过几面不到能有什么话好聊?天气不错,简森看着窗外已经逐渐昏暗下去的景色,最近我们这儿越来越冷了,是不是?标准的英国式寒暄,可惜太迟了——-现在已经是看不出天气的晚上将近八点,他们也已经在这里共处有一阵子,开场白显然用不上。难不成他现在就祝Seb圣诞快乐——-说到这个,怎么会有人选择圣诞当天约人出门而不是前夕夜——-这不是重点。简森突然回想起对方之前在电话里提起的那段话,或许让对方先开口是个好办法,于是他清了清嗓子:
“我记得你当时说‘我们见过不止一两回面’,除去我们第一天的入职介绍和今天,还有几次是在什么时候?”说完他就有点后悔,这样讲显得好像自己从未在意过对方的存在,尽管事实是他可能真的没怎么注意到——-但公司里每天有这么多人来来往往,不是谁都该围着塞巴斯蒂安·维特尔转的。
“比这些更早,是在我正式进公司之前的事。”Seb一副回忆往昔的怀念表情,杯子里的奶昔已经快被他喝完,他正拿着吸管百无聊赖地在玻璃底部戳来戳去,把表面的那层泡泡分割成更小更细碎的浮沫:“那时候你站在台上,看了还是实习生的我一眼,从外套的内侧口袋里掏出一条领带:‘如果有人在入职了之后害怕没有领带影响公司形象,我这里还有一条’,你当时是这么说的。”
确实有这么一回事,简森微微点了点头。
“不过,我想那时候你还不会想要记住我。”Seb说,失落像是空调的冷凝水一样从话语的缝隙里渗出来。
现在又轮到简森手足无措了——-其实他已经有点想起来了,那时候在自己的正前方坐着一个年轻人,因为外貌上看起来像是只有高中所以他多看了两眼,这人当时正望向自己,浅蓝色的眼睛亮晶晶的,他看出了眼神里的一丝崇拜,因此颇为受用。又看见对面的工牌带子只有一半掖进了领子,他觉得有点好笑,所以没忍住隐晦地调侃了两句。当时的氛围还算是轻松,对面的那人,也就是Seb,笑得和其他人一样开心。
“怎么会呢?”,他希望自己的话多少能起到点宽慰的作用,“只是没想到你记得这么清楚。”
“其实还有些细节”,不知道为什么,Seb讲到这些的时候似乎比之前要更认真些:“比如说,你那时拿出来的领带和你现在戴着的这条应该是同一个,黑灰色的,材质看起来也差不多——-如果你没有囤积重复款式的习惯的话。”
这一点倒是挺好玩的,毕竟领带是不是同一款这种事简森自己都想不起来。他突然很想逗一下这孩子:“那你现在作为正式员工也没系领带,”他有意调整了一下坐姿,把身子往Seb那边探了些,“需要我现在就兑现诺言吗?”
“好啊。”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发现对方真的毫不犹豫,有伸手去拽他领带的意图时简森只觉得一阵头皮发麻,尽管身体已经拼尽全力往后闪躲,某个瞬间对方的手还是擦过了他的衬衫扣子,他平生第一次想不到该怎么接话,“其实卫衣和领带不怎么搭,等上班了的时候我会尽可能帮上忙的……你现在要是真的需要我也可以给你。”他觉得自己的语言系统好像在刚才彻底垮掉了一瞬。
“女士们,先生们”,事实上他俩谁都没注意到餐厅的主持人在什么时候悄悄来到了舞池正中央,“这将是你们已经期待了已久的时刻……”
“举世闻名的即兴舞比赛!”Seb跟着其他人一起欢呼。
“什么时候有的这活动?”简森一边整理衣领一边低声问道,好奇心使他暂时忘记刚才都发生了些什么。
“每年都有。”Seb头也不回地回答,“等会儿我们最先上去,一起跳。”
有没有人想到这一切要经过我的允许?简森暗自腹诽,可说出来的话却变成:“但我不擅长这个。”
“看到那个没有?”简森顺着Seb手指的方向看见那对主持人四只手才勉强举平的、足有半人高的银色奖杯,“往年我都没有舞伴所以我从来都拿不到,但今年我有了,那我就非得让它属于我不可。所以我们必须得去跳。”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但这个时候主持人已经宣布完了规则,“谁是第一对幸运儿?”
“我们!”,Seb攒住他的手高高举起,与此同时在桌下不轻不重地踢了他一脚,西裤上应该有个鞋印,小腿骨也隐隐作痛,但这都不重要,被对方生拉硬拽上台的时候,简森早就觉得自己已经不在人世间了。看见Seb脱下鞋(是的,鞋带依旧拖在外面),告诉他进舞池只能穿袜子或光脚的时候,他突然想到自己因为拖延没来得及换新的破洞袜子,于是决心强装镇定、仅此一次,算是彻底豁出去了,明天就收拾收拾离开这里,再也不回头。
“好啦,先生们”主持人喊道,“舞台归你们了!”
听到查克·贝利的歌时简森还有点惊讶,熟悉的前奏给了他挺多安全感——-至少他不用被迫适应一些自己听不惯或者从未听过的新节奏:
……
They bought a souped-up jitney, was a cherry red 53,
他们买了一辆53年产的加大马力的樱桃红小汽车,
Drove down to new orleans to celebrate the anniversary,
他们开到新奥尔良去庆祝结婚纪念日,
It was there where pierre was wedded to the lovely mademoiselle,
在那里皮埃尔和可爱的姑娘共结连理,
"c est la vie", say the old folks, it go to show you never can tell,
“这就是生活”老人们说,它会让你知道你永远无法预测。
……
刚开始简森根本不知道自己该干些什么,他看向Seb,相比自己,这人明显更像是有备而来,简森没见过有谁会这么跳舞,技术含量欠缺但也不算难看,让简森想起那些在酒吧里喝得醉醺醺庆祝自己成年的孩子,把自己见过的别人跳的姿势和自创的什么东西混在一起,什么也不去想,或许只要有音乐和生命力就足够。
而且他还真把自己的领带松垮地套在了脖子上,这个结对于他的身高来说实在有点过长,已经垂到了腰部以下的部分,此刻随着他的动作上下地、无序地翻飞,看起来反而要更协调些。
他站在那儿,欣赏了一会儿Seb的独舞,发现模仿的难度系数还是过于大,自己也拉不下这个脸在众目睽睽之下乱咕蛹。所以只能耸耸肩、一边假意随着曲子僵硬地扭动,一边试图神不知鬼不觉地向舞池的边缘挪,如果Seb沉浸在自己的艺术里或许就不会再管他。最终却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被这人抓到,牢牢地扣住手腕。也不知道为什么一个小孩能有这种力气,他几乎挣脱不开——-如果再用力一些就显得失礼了,只能任由对方拉着他像在溜冰场里那样乱转,几次差点踩到他赴约之前擦得反光的皮鞋。
“我们可以离开这儿吗?”他不死心地用口型朝Seb求助。
“买单的人可是我。”Seb同样用口型回应了他,这下他得彻底认命了。
……
They had a teenage wedding, and the old folks wished them well,
他们办了一场年轻人的婚礼,老人们给他们祝福,
You could see that pierre did truly love the mademoiselle,
你可以看出皮埃尔真的爱这个女孩,
……
“所以你也是吗?”Seb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笑着问他,那时候他们把彼此之间的距离拉得极近,他一只手搭上Seb的肩膀,对面说话的时候,略微急促的呼吸几乎能扑在他的耳膜上,周围爆发出一阵来自其他人的欢呼声——-或许以为他们两个将要亲吻,淹没在震耳欲聋的背景乐里。
我可能不是皮埃尔,简森心想,别开眼不去看Seb脸上恶作剧成功一般的表情,“而你也更不可能是个女孩。”他打趣式地回击。
……
And now the young monsieur and madame have rung the chapel bell,
现在年轻的先生和女士敲响了教堂的钟声,
"c est la vie", say the old folks, it go to show you never can tell,
“这就是生活”老人们说,它会让你知道你永远无法预测。
……
直到最后,简森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跳些什么了,也完全没搞明白为什么最终获奖的会是他们这不含丝毫技术含量的一组。只记得暖黄色的聚光灯打在他们身上,打在对面那个人的金色头发上,随着他的舞姿变化无常,像一串流动的、鲜活的星星,在他们退向舞台的暗处时又转瞬隐去。以及在他们并肩站着,一起捧起这比他想象中还大上一圈的奖杯时,Seb搭上他肩膀又不动声色地往下移的手,就好像这个动作在他们的关系中就理所当然地存在。胸腔里像是有一颗细小的螺丝开始松动,啪嗒一下落了地,把什么东西卡住了,齿轮嘎吱嘎吱地转动,如同唱针在每一圈都会擦到的、黑胶上细小的划痕,模糊的那几秒內情感就这样在他自己也不知情的状况下倾泻而出。他想,音乐真是个神奇的东西,或许有时候比酒精更适合作为催化剂存在。巨大的、不知名的幸福感几乎要将他融化成一滩。
走出餐厅的时候他才想起外面其实还正值寒冬,那场完全在计划之外的舞让他出了一身薄汗,身上的热量还没彻底散去,而现在他得趁着被风吹个透心凉、让自己感冒之前,成功地为自己和Seb打到两辆的士。第一辆车为他而停留的时候他贴心地将位置让给了Seb。
“圣诞快乐,Seb,”他说,“祝你有个美好的夜晚。”看见对面的脸时他又回忆起不久前那种感觉,直觉告诉他,自己回去之后最好是直接洗一趟热水澡、按照惯例灌自己五分之一玻璃杯的威士忌之后直接躺上床睡觉,别再继续想这件事。
于是他开始等另一辆的士。直到听见自己身后的鸣笛声一次比一次急促,他以为自己挡到了别的车的路(虽然直觉告诉他这个位置不太有可能),这才转过头去。
“你傻站在那里干什么?”Seb在出租车里冲他挥手,一副忍无可忍的表情,车门还敞开着,窜进来的风让他冻了个寒颤。
简森以为是自己忘了道别,所以也反过来像Seb挥手:“再见”,他说,“外面太冷了,如果还想和我说什么的话车窗留条缝就行。”
“送我回家!”
“什么?”简森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再说最后一次,要是不愿意就随你的便,”车里的人往自己坐的那一侧又挪了挪,指着另边的空位,一副忍无可忍的表情,“你赶紧坐上来,然后……”
“送,我,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