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邦良】晓风残月
树林深处有一条蜿蜒曲折的小溪,不知来自何处,更不知通往何方,只是自顾自地淌过这片土地。或许它并非一成不变,可它正如乡下的生活,没人能说得清楚,它和他们是怎么来到这里扎根、又如何接受唯有反复的生活的。
大字都不识得几个的农民,胸中没有太多城府,市井间道听途说得知秦国在数月间灭了韩国,便更是对这祖上传下来的几亩薄田看得更紧,将所谓的传统思想念得更勤。面对庞大的帝国,尚未感到恐惧,只是天真地祈求,期待以辛劳的汗水换来稳定的生活。
刘季自小在丰县长大,邻居间提到刘家老三,多是用来警醒孩子的反面案例。他们即使不说什么话,也多少会摇着头笑他不切实际,叹他爹娘还好有别的儿子循规蹈矩。长到二十岁还未娶亲分家、农忙时节不事生产的男人,只会成为别人口中的谈资。
坐在稻草堆上看着远方的刘季,并不在乎那些闲言碎语。家事有兄长帮衬,小弟被送去学礼,他无所事事,几乎成了一张只吃饭的嘴,大丈夫志在四方,不如抛却苦恼,探寻广袤的天地。
这不是他第一次出门游历,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娘只在他最初那次消失之后对他又哭又打,次数多了,也不再有任何反应,就当家里没存在过这个人。他们不懂得他为什么对空荡危险的旷野情有独钟,对魏国的信陵君推崇不已;他也不想再去费力解释,所谓大人物的气节和担当,应该用什么方式体现出来。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刘季回到他的那间破草屋,拿出早已收拾好的包袱,背上亲手用竹子结成的小帽,合上摇摇欲坠的房门,悄然消失在夜色当中。
此夜是朔月,光线昏暗,溪水清澈,波纹浅淡。楚地民风剽悍,大人们为了警告孩子不要冒险,编出来的故事层出不穷,在这温柔的月影下全数烟消云散。刘季汲水上岸,跨过河道,并没有看到老人家描述的豺狼虎豹出现。
他没有地图,便随心而行,夜间看着天上的星斗,日间看着太阳的方向,判断自己正在往西方行进。漫无目的在林间走了几日,衣摆和裤脚都被荆棘刮烂,饿了采点野果充饥,终于看到了一座村庄。刘季不敢贸然进入,在外围绕着勘察一圈,到了夕食的点,看到边角处有一间屋子没有升起炊烟,便小心翼翼推开围栏,躲进后院中的简陋棚子里。
他解开缠在手臂和小腿的布巾,装进空瘪的行囊,抱着新打的铁剑,迷糊着缩在角落里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是第二日的晌午,村中仍是寂静无声,街上空无一人,家家户户大门紧闭,和老家的民风大不相同。刘季叹一口气,他原想着到外地多交些朋友,之后回去也算有个念想,哪料到连个吃口热乎饭的地方都没找到。
他饿得头晕眼花,戴上竹帽钻回竹林,站在土坡边,布置好了一个陷阱,琢磨着何时会有猎物上钩。突然之间,他听到高处传来一阵如哭似泣的箫声,长长的尾音在碧绿中蔓延。这曲调无比哀伤,是从未听过的沉重,让他也心有戚戚。
或许这已经不是楚国地界,怪不得风俗和音乐都如此不同。刘季思索着,心绪被乐曲带得低沉,脚步却不由得加快,向着那方向走去。
片刻后他仰头,便看到一位秀丽绝伦的佳人立于竹枝之上,衣摆飘扬,手中握着一支白玉洞箫。看身量应当是位公子,可刘季从未见过,世间还有谁拥有这样欲语还休的眼,与如远山般朦胧秀丽的眉。一曲已毕,他闭上眼睛,脸颊上似乎有晶莹泪水。刘季平生最看不得美人伤心,他立刻不管不顾,使出轻功飞身而上。动作间带起的风,让卷落的竹叶落在他的帽檐上。
“在下刘季,途中路过此地,被公子的乐声所吸引,冒昧打扰。”他拱手行礼道,“敢问公子,这是何种乐曲?”
“亡国之音罢了,不足挂齿。”那公子道。他神色黯淡,声音如同他外表那样清冷。看到刘季虚心求教的表情,周身气场却又柔和下来,“此为自作的乐曲,名为晓风残月。”
如此冷寂的名字,正衬这样凄静的箫声。见那公子似有离去之意,刘季连忙询问:“季在家乡时长于击筑,不知公子可否有片刻闲暇,与季交流心得?”
“这是自然。”公子说道。他飘然落地,将洞箫收进袖口当中,自顾自地离开深林。刘季连忙跟上,在返程时顺带收走了两只困在陷阱中的野兔,他一边一个,捉在手中。走着走着,他发现这路愈发熟悉,不多时,便看到眼前是刚离开不久的小屋。
若非亲眼所见,他绝不相信这天仙一般的人竟会屈居于这样的房子。若他有权有势,定要为他建造最华贵的屋舍,赠予他最肥沃的土地。可是在眼下,更难解释的事,不是虚无缥缈的幻想,而是他为什么昨夜一声不吭的闯入别人的宅子当中。
对方好像察觉到了他的尴尬,开口解围道:“无妨,这本就是一处废弃的房屋,韩某也只是暂且在此处落脚。”
刘季放下心来,不再追问,埋头在院子里生火,三两下将兔子处理干净,又去后院窝棚取来昨日摘的野果,做了简单的一餐。韩公子只是用了些野菜,安静地回屋休息。
从此之后,他们便成了点头之交。韩公子在前屋,刘季在后院,几乎没有见面的时候。如此这般,他们和谐地共处了半旬。直到某个黄昏,韩公子匆匆前来,看到刘季正在劈柴,直白说道:“秦军正在挨户搜查核对住户,外城人士想必要遭到严厉刑罚。你若信我,便和我离开,前去魏国外黄,那里有许多如你一般的任侠。”
原来,这里是故韩国的土地,这位又自称姓韩,显然与韩国宗室沾亲带故。拥有这样身份的人,对秦军恨之入骨,可谓是人之常情。刘季匆忙点头,提起包袱,到前屋去寻韩公子。只见这屋里头无比朴素,装饰全无,韩公子的行囊也与他的一般大小,亦无身外之物。他自然地将两个行囊背在身上,余光看到对方伸出来又缩回去的葱白手臂,担心他觉得自己看不起他,嘴快解释道:“我在老家就是个种地的农民,公子于我有救命之恩,这种小事就由我来做吧。”
“多谢,那便上路罢。”韩公子颔首。
刘季注意到对方与他一样腰间佩剑,再回想起那人初遇时灵动的轻功,不由得幻想起两人在山间舞剑的场景,不知是否在路上有闲暇切磋。他没有细想,为何他会对他一见如故,为何又敢将命托付于他手中。
他们沉默地行进着,几乎从不讲话,凭借着似是与生而来的默契行事,只有必要时才停下休息。即使这样,刘季仍在心中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定,仿佛只要有这个人在身边,便在这漂泊动荡的世间有了一个坚实锚点,将他与摇摇欲坠的理想连接起来。他那颗懵懂的心跳动着,眼神飘忽,分出心来,一半看着路,一半看着人。刘季注意到,他们没有走官道,一直沿着小路行进,韩公子也从来不需要辨别方向,仿佛脑海中已有了明晰的地图。他尝试默默记下道路,却频频被那如柳枝般摇曳的身影吸引了目光。
晚上,他们轮流值夜。为了避免被发现,他们从来不敢点火,只能在黑暗中观察四周。刘季静坐着,调整着呼吸的节奏。近处飞来几只丹良,在万籁俱寂中,刘季借着这微弱的光,怔怔看着躺在他膝边的韩公子那高挺的鼻梁。
原是如此,这原来就是这颗蓬勃跳动的心想要告诉他的事情。可是,在这样的形势里,他难道能做些什么吗?或许他们都有要做游侠的志向,又或许,两人只是萍水相逢。他不敢也不会张口询问,连多看一会儿,都担心把那层柔雾碰散。
乱世之中,际遇如同旷野一般辽阔,命运如同大江一般奔腾。攥紧拳头,手心空无一物;张开双手,乾坤尽在掌中。人生似白驹过隙,一息尚存的此刻,就已经弥足珍贵。
在这无可奈何的平原之上,刘季像是被风声蛊惑,伸出手去,轻柔地抚上对方柔顺的发丝。那人的眼睫颤了颤,似是要醒的模样。见状,刘季赶紧将手收回来,一骨碌站起来侧身对着他,眼睛盯着地平线,耳朵听着窸窸窣窣的声响。
韩公子起身向他走来,声音有些沙哑:“换我守夜,你去休息一下。天亮之后向西北方向走,按照往日的速度,正午之前就能到外黄。”
“无妨,我也不困,不如我们一起?”
对方笑笑,看他态度坚决,也没再推拒,率先靠着树干坐下。刘季挨着他,将身上简单的外衫脱下来,像一层被子那样搭在两人身上。明明是坦坦荡荡的肢体接触,他却在高兴之余,埋怨起自己没有一件像样的大氅来。
“明日之后,你有什么打算?”刘季轻声问道。直觉告诉他,这如同蓝莲花般的公子不甘委身于平庸的生活,不会为了任何人而停留,可他仍忍不住期待,自己能有机会,能更长久地陪在他身边。
“破晓时分,韩某就会离开。”他如实回答。长发遮住了他的神色,月色又太过暧昧不清,让猛然回头的刘季一无所获。
“……为何?”
“为了已经故去的人。”他起身,手指紧紧握上剑柄,“为了明知会失败的夙愿。”
“季愿与韩公子同往!”
“不行,”对方冷淡地答道,“恩怨纷扰,不应涉及到无辜的人。”
那你为什么对这预知到惨痛结果的事如此执着——刘季几乎就要将这句话脱口而出,可是他又咽了回去,不愿看到对方被他刺痛,露出任何脆弱易碎的神情。
韩公子见他冷静下来,又柔声好言劝慰道:“外黄最有名的任侠,名为张耳。他是魏国已故的公子无忌的座上之宾,如今也在招募自己的门客。我知你仰慕信陵君,不如前去交游一番,也算是不虚此行。”
“可你为何不愿多留一刻?”刘季低头,心里堵着一口气,不知往何处撒,又不舍得说重话,眼眶都憋红了。
“是天赐的缘分让我们相见,人生既有这段羁绊和回忆,便有了再次重逢的契机。”
可是明明我们可以做出不同的选择…..刘季张了张口,对上韩公子那双似盛着秋水的眼眸,才终于看到隐藏在那背后如烈火灼热的信念。他暗暗心惊,却又无可奈何,颓然叹气,松开紧紧攥住的拳头。
或许有一天,在走过千山万水之后,他能接受什么是不得不接受的代价,会明白什么是值得为之付出一切的理想。可在这寡淡的深夜里,只有这道消瘦的背影,才是真真切切存在的唯一。于是刘季闭上眼睛,人生第一次在灿烂星汉下许下心愿,祈求神明能听到他的心声,让这段缘分的重量拉近命运的距离,让那个日子近一点、再近一点,直到能抵过永远的那天,在他们再次重逢的地方,不会有任何阻碍和顾虑,让他们能解开执念,都能够……留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