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邦良】披星戴月
再往西走,就是故韩国的领土,张良就在那里收复故地。想到不久就将见到子房,刘邦心中松快,下令就地扎营。
两人已分开近一年的光景,期间来往书信未断,故而不觉得太过漫长。刘邦自认为是张良的旧识,便三不五时地与他写信,每次都洋洋洒洒,诸事具细繁杂无章,恨不得连机密都一并奉上,力求成为张良在忙碌日常中的解闷注脚。
韩国与楚军算是暂且牢固的抗秦同盟关系,再加上韩申徒曾在沛公麾下做厩将,虽然人已离去,但美谈还留在军中。这样一来,不仅没人提出反对,还有人主动向他提议,请他向韩王邀约,给出无法拒绝的筹码,来换取他的信任。
薛城会盟时那一面,刘邦便用他早年混迹于市井之中的直觉,判断出韩成是什么样的人。反抗暴秦是一条注定要走的不归路,没有光明,望不到尽头。张良与韩国血脉相连、生死与共;而被他找来、在民间苟且偷生的韩成,却不一定抱着这样的觉悟。在张良寥寥数语的回信中读不到这些,但信使的眼睛便是刘邦的眼睛。他知道,韩王与子房间的矛盾正不断分化扩大。他们带着那一千多人游走在故地之间,打下五座城池,却很快又被秦军掠去。
韩成只能见到一时之利,而张良的才能不该被局限于这个高度。如果不能被全面推行,再好的计策和只能化作空谈。在这样的境地里,刘邦当然愿意抛出一些对他来说无伤大雅的条件,来换取他最想要得到的人。他不介意张良看出他的目的,于是那封自分别起就酝酿好的帛书,带着日夜兼程的露水送至韩王案上。
只要将张良暂时借与西进关中的武安侯,两万两银子、五百匹战马、一百乘战车,以及一路上攻打下来的韩国城池,全部可归韩王所有。就这样,张良与刘邦派来的使节一同返回楚军大营,他坐在宽敞的马车里,手指藏在袖口,无意识地揪着垫在身下的虎皮,什么都没有想,只是描摹着窗外曾属于韩国的土地。
“张先生,再过半个时辰就要到了。”坐在车前的侍者提醒道。他见张良回神,目光打量着车中的布置,机灵地介绍道,“这车中的一应配置,都是沛公吩咐的,您身下的这些皮毛,也是他亲手所猎的猛兽所制。在下已将您归来的消息送往营地,一切均已安排妥当,您不必忧虑。”
“军中仍称呼武安侯为沛公?”
“正是。”
“原是如此。”他简单回应道。聪慧如他,自然早已看破刘邦所谋。他并不意外对方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只是带着欣赏,惊讶于对方的成长速度。他必须承认,韩王只是徒有其名的韩王,而刘邦已是楚王手中指向项羽一把利刃。而楚军并非铁板一块,保留沛公的名号,则是时时提醒微末中来时之路,以保证己方相对的独立性。
众人皆知怀王之约,先入关中者为王。以此诺为理由,刘邦借走张良,给自己上了一重保险,还顺理成章地让韩王与他结盟,替他镇守后方。也让对方下注,一同进入这场以天下为名的赌局。这一箭三雕的阳谋,倒是颇有自己的风范。思及此处,张良笑了笑,可并没有完全卸下心底的忧虑。
作为谋臣,他并不担心未来的处境,他知道自己能发挥的作用,也相信这支队伍能最大地发挥他战略的价值。但在公事之外,君臣之间的界限早已被情爱冲淡,在上次兵荒马乱的分别之后,他拿不准该怎么与刘邦相处。他早已发觉自己的动摇,可注定的分别并没有掩盖那些不该有的念头,思念仍如藤蔓般缠绕在他心间。
是非对错又能奈我何?他都能想象得到对方痞笑着说出这段话的样子。人生在世,属于自己的,仅有一身一心。如若他们已经心意相通,便无需再惧那些风风雨雨,只是现在还不是说出那几个字的最佳时机。
车架行至沛公营地,刘邦亲自上前迎接。他等待着,看到素白的手掀开帷幔,再也克制不住相思之情,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去。
“韩申徒张良,拜见沛公。”
“子房先生不必多礼。”刘邦一把托住向他盈盈下拜的谋士,手指弯起来钻进衣袖,握住比他小了一号的手,亲昵地捏了捏那人的指肚,又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一年不见,你瘦了。”
还不等张良回话,刘邦便后退一步,称自己有事处理,请早就在一旁侯着的侍从带他去休息。
于是张良打量着这属于刘邦的秩序井然的驻扎地,只不过还未等他走到自己的营帐,又被人请去商议钱粮事宜。这样一通下来,不知不觉到了夕阳西下的光景。即便车马劳顿,但张良并不觉得饥饿或疲劳。在沛公这里与在韩王麾下不同,只需要提出一个设想,就有人能够接下这个观点,变通地形成部署,推行起来也不会受到太大的阻挠。他想着下一步的计划,踩着落日余晖,不知不觉将营帐甩在身后好远。
他席地而坐,背靠巨石,短暂地抛开礼法束缚,将双腿伸直放松,脚尖轻轻碰在一起。
狼烟纷争又起,一统的王朝被野心勃勃的遗民覆灭,群雄并立,也应当是六国贵族退场之时。他极目远眺,看向深蓝的天幕和橙黄的地平线,质问上苍会将他引向何方。
树影沙沙,掩盖住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带着熏香的大氅落在张良肩头,“子房怎么走到这么远的地方来?侍卫来禀报时,可是紧张得不得了,担心自己得了个照顾不利的罪名。”
“沛公知道良的去向,自然会亲自来寻。”张良笑道,侧身看向刘邦。
“好一招欲擒故纵。”
“不敢,不过是愿者上钩。”
上了直勾的鱼毫不在意这个比喻,卸下一身架子,坐在张良身边:“我本想着路途劳累,放子房去休息,没想到被别人截了胡,又是一番劳神费力,辛苦了。”
“看到沛公治军有方,部下齐心协力,良也放心了。”
这一番官话说得妥帖,但刘邦还是不满地挤了挤张良,用大氅把他包得严严实实,只留巴掌大的小脸露出来,他心里一软,紧紧搂住这毛绒绒的一团。“子房把我引到这里,难道只是为了说这些?”
许是用大了力气,怀里的人发出吃痛的低吟,刘邦连忙放开他,用眼神到处搜寻着受伤的痕迹。
“不妨事,只是右臂上的旧伤罢了。”张良主动解释道,由着刘邦卷起他的袖口检查,露出那条从手腕到肘部的细长的伤痕。结痂还未完全脱落,像是用手臂挡住剑而造成的伤口。大丈夫出征在外,有些磕碰是难免的事,他们的身上都有不止一处伤痕,可刘邦还是心疼。他定定看了一会儿,突然托起这白玉微瑕的腕子,一寸寸吻过那棕褐色的粗糙疤痕和浅粉色的新生皮肤。
“沛公!”张良的脸一下红了个透,手指蜷起来,可到底没有用力抽回被牵住的手腕。
刘邦缓缓抬头,眼睛亮得惊人,引着他的手抚上他的心口。“事到如今,子房还要这么称呼我?”
张良感受着他澎湃热切的心跳,难耐地闭了闭眼,轻声唤道:“阿季。”
刘邦又从身后拥住张良,静静地等待着沉沉暮色笼罩大地。
这只是非常普通的一次落日。他敢打保票,随着时间的推移,世间总有更美的夕阳可看,于是他们默契地对爱闭口不谈,但十指相扣的手却并没有松开。
“我们的第一次见面,就是在这附近吧。”刘邦轻啄着张良的耳廓,换来怀里人的瑟缩,让他心中的爱怜更甚。“那时我就在想,若有幸再次重逢,一定要倾尽所能,给你最好的东西。”
这是他们第一次谈及多年前的初遇。张良回想起那时被强烈的仇恨所冲刷、被冷酷的愤怒所支配的自己,被对自由的向往所驱使、为打破俗世禁锢而远离家乡的刘邦;他们摸索着,在人生的远途中分别再相遇。而现在,又是在旷野之中,他们终于捕捉到了命运的空隙。
他脱口而出的话语,并不属于自己,而属于刘邦。言语攀附着往日的苦痛,沉默纠缠着被压迫的时光。那么还未说出口的话,荒寂的风声会不会替他转达?张良摇了摇他被紧握的右手,刘邦会意俯身,让吻停驻在双唇之间,去封住那些难言的思绪。
刘邦看着张良蒙上一层水雾的眼睛和亮晶晶的嘴唇,起了逗弄的心思,将他一把打横抱起,一手卡在膝下,一手在后背,忽略掉抗议声,向身后灯火通明的大营走去。怀中轻飘飘的人被自己的身躯罩住,还要隔着布料捶打着他的胸膛,央求他把他放下。
“我又不会做什么,子房只需把脸埋在我胸口,他们看不到不就好了?”刘邦享受着这按摩似的力道,耍无赖道。张良被这流氓行径噎住,眼见着大营越来越近,腰腿间的禁锢却牢牢不松,他只好自暴自弃,伸手捞起坠在背后的大氅,整个盖住面庞,闻着令人安心的香气,缩在里面一动不动。
得到了他最想要的态度,刘邦乐着颠了颠人,竟爽快地把张良放在地上站稳,趁着他发晕的间隙,光明正大地拉着张良的手穿过人群进入主帐。
自从那年被下药之后,刘邦便多了一份心眼,他揪出一群奸细,也容忍剩下一部分藏得更深。他不允许自己再以这样轻薄的理由染指心尖上的人,就必须按耐住纷繁的想法,把握好分寸,只将放肆的举动留在独有两人的空间。可他也学会了利用这些喉舌,只让别人知道他亲自筛选过的答复。
久别重逢,他义正严辞地要求子房在自己帐里过夜,在明目张胆的偏爱中不显突兀。于是躲藏在阴影当中的各路眼线在竹简上刻下无异动的记录,缩回了探出的触须。在这黑暗里,他们看不到芦苇在微风的吹拂下委下身子,更听不到有情人在深沉时分的脉脉私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