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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裳】鱼罐头

Summary:

他期待的是能够自证远谋善断吗?是花费的时间和精力终于能交出一张出色的答卷吗?是这些突如其来的风波最终将以皆大欢喜的形式归于平静吗?还是眼前这个不期而遇的人呢?

Notes:

当代大学乐团au,仙舟部分角色群像,cp罗/裳only
全文第三人称单一视角,开放结局
角色属于梅花园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Chapter 1: 鱼罐头(上)

Chapter Text

【楔子】

Seht Verführer mit der Angel
看清引诱者拿着钓竿,

Sonst blutet ihr zu spät
否则受苦而后悔已晚。

 

       “坏消息。”景元把手机反扣在谱架上,压住那一张卷翘的页角,“彦卿的手受伤了。刚从校医院检查出来呢。”

       “手受伤?这种时候?”飞霄正在一旁拧琴弓,“还能来排练吗?多久能好?两周后的演出怎么办?”

       景元默默地重新打开聊天软件,身旁大提琴手连珠弹似的问题变成了一串气泡,在对话框里噗噜噜地往外冒着。“左手无名指中节指骨骨裂,”他盯着屏幕,眯了眯眼睛,机械地报出了那个拗口的诊断结果,“韧带损伤。……支具固定一个月。”

       明亮的空弦双音戛然而止。“一个月,”刚架上脖子的小提琴又被镜流拿了下来,“他上不了,缺的声部呢?这首五重奏少了中提琴还听什么。如果是大贝斯就算了,你俩钢琴和大提琴各加一个低音声部,说不定勉强也能顶。”

       “喔,寄希望于找一个两周能速成的人来替呗,”景元的语气轻松活泼,却眉头紧锁盯着屏幕,“非要跟应星和云璃选矿物加工的实践课。简单好拿的学分多得是,就喜欢这门吃力不讨好的,还把自己弄伤了。唉。”

       镜流没有说话。仙舟联大苍城学院航天系最重要的大型实验室,在三年前因为仪器参数错误发生了失控爆炸,所幸半夜无人在岗因而零伤亡。最近新楼重建封顶,他们的五重奏被安排在迎新音乐会暨落成仪式上,作为压轴表演。准备得七七八八了,却在仅剩半个月就要登台的时候横生枝节。

       “好消息。”景元从手机屏幕的光亮中抬起头,接着敲敲打打,“彦卿真的给我们推了个人,说估计能行。你们认识吗?”

       镜流点开景元刚转发给她的名片。“不认识。但如果彦卿信得过,可以试试看。”

       “有点眼熟。”飞霄划进详细信息,“嗯,隔壁民乐团这一届新招的……民乐团?哦!是椒丘的熟人,我看到了照片,”她的耳朵抖了抖,“那好办。我去跟他说一声,直接把人借过来就成。”

       大家暂且舒了一口气。“听上去不算太坏。只是,”镜流的语调中透露出轻微的不悦,“彦卿在医院来不了排练就算了,我们亲爱的大贝斯手怎么也失踪?”

 

       罗刹杵在街道派出所的大厅门口。他本无意卷进这出风波,却也被当成在场重要人员拉到这里做了一通笔录。不合时宜的好心真的只会让自己惹祸上身,他有些头疼。

       “很不错,年轻人,”灰色头发的女警察满脸疲惫,却还是赞许地拍拍他的肩膀,“急救警务人员的功劳可不是谁都能有。具体的案情,那个小姑娘也说得很清楚,放心走吧,后面的事不需要你们在场了。定损完成以后会通知具体赔偿的,往后几天接到区号开头的电话不要直接挂断啊。后边肯定还有荣誉奖章和证书呢。”

       “哦,好,谢谢,辛苦您了。”他标准地应付完,背起自己巨大的琴盒,定位打车回学校。这琴上不了地铁,很早以前他也因为如此惹眼的物件被各处安检系统反复查验,于是他理所当然地总是主动避免这类麻烦。快些离开这个地方吧,实在有点冷,炎热的盛夏早就过去了,空调还开得那么低,这是什么公职场所的潜在规范吗?说不定头疼就是因为吹多了凉风。

       “抱歉打扰啦,请问离这里最近的地铁站应该往哪边去?”

       一个略带怯意的清脆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回头一看,是同被警车接到派出所里做笔录的女孩。先前被公务人员推着走无暇顾及,他现在才注意到,路边果断出手横插一脚帮助警察撂倒了持刀通缉犯的人,居然这么瘦小。

       “呃,其实我是在这个行政办公区里有点迷路,这里太大了,规划也好复杂,”可能是看他绷着脸,对方赶紧解释,“有导航的,到门口以后我可以对照着路线自己回学校。”

       “这里东南西北门通往不同的街道和地铁口。你要去哪个?”

       “我看看……唔,十转二转四……去十号线。”

       二转四?熟悉的换乘,他犹豫了一秒,还是发问:“你是仙舟联大的学生?”

       “啊,没错,”女孩很爽快地答道,“我才入学,刚到这座城市不久,所以对这里还不太熟悉。”

       新生,一个人。就当顺路吧,也不费劲。他放缓了自己的表情,“很巧,我也在那里念书。你不介意的话可以一起走。”

       女孩的眼睛唰一下亮了。“真的吗!太谢谢你啦。我叫素裳,是罗浮学院社会工作专业的新生。”

       “叫我罗刹就好。罗浮学院中西医临床。”简短地交换了一下校友信息,他示意女孩跟上自己。划掉不知哪些联系人的消息横幅轰炸,罗刹调出司机的定位界面,环顾四周寻找方便上车的地点。“走吧,到路口等网约车。我带着琴,不太方便搭公共交通。”

       “原来是琴盒啊,”素裳打量着这个精雕细琢的大箱子,“这么大的乐器,你拉低音提琴?”

       罗刹有些意外地看向她。“你了解?”

       “不算吧,只是小时候我妈教我二胡,多少听了点相关的知识。”她撇撇嘴,“虽然学了不少,但我直到十七岁以后才主动接受了那种音色。而且,”她有点为难地嫌弃了起来,“哪个小孩会立刻喜欢上这种没品1的乐器啊?我当时就喜欢听小区里对门单元楼的姐姐弹中阮,起码不会出缝里的音。”

       没有品,确实。不定音的乐器刚上手都很难听,罗刹想起很久以前自己人都没有琴的个头大,就得拎着一把比胳膊还长的弓锯来锯去。两根弦只会更难吧,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保持礼貌克制住想笑的冲动。

       他咳了一声以作掩饰。“这你说得没错。毕竟大部分人都不是天才,不能迅速得到正反馈的话,很容易丧失信心和兴趣的。”

       “嗯,我以前不喜欢,问家里能不能改学别的。结果我妈塞给我一把古琴啊!”显然这算不得什么美好回忆,素裳的脸瞬间苦了下去,“更磨人了,我根本不是那种坐得住的性子。别说减字谱跟天书画符似的,光是那个什么,呃,琴声石榴法?”

       “琴声十六法?”

       “噢!琴声十六法2,我一直听她说什么音色要透明如珠轻清松脆,还以为是比喻成石榴粒那样一颗颗的意思呢。”她不好意思地咧嘴笑笑,“看,我真是没用一点心,反正就是没听进去吧。后来还是老实拉二胡了。”

       “那么你现在和二胡和解了?”

       “是呀,很神奇。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自然而然地就发生了。你介意吹一点风吗?”

       “可以。”

       于是素裳碰了一下后座车窗的控制按键,让一点点新鲜空气漏进来。

       “听上去很幸运,你和自己的乐器很契合。只是一开始磨合需要时间。”罗刹看着遮光的钢化玻璃窗外的绿化带在信号灯前的车流前被迫减速,若有所思。其实这样的磨合自始至终都在发生,只是乐手能否清晰地感受到而已。他自己倒是没有这样明显从抗拒到理解的过程,从一开始就非常平和地接纳了乐器作为相伴生活的一部分;也没有特别热爱,强烈的感情对他来说是种陌生的体验,虽然偶尔会在听完某些精妙的奏乐后爆发出共情,但那种时刻屈指可数,能起作用的乐曲也是凤毛麟角。纯粹是对美的欣赏而已;不是对乐器本身,更不是对自己能力的赞许。

       “那我真希望这种幸运可以多多降临,”素裳的声音从另一头飘过来,混着风噪有些滑稽地波动起伏,“其实这个专业也不是我的第一志愿。我是从曜青物理系滑档到罗浮的社工的,录取结果简直和我预想的差了十万八千里。”

       物理系?罗刹仔细想了想,曜青学院的公开招生目录是物理、交通运输、土木和建筑,飞霄好像就是交通大类下的飞行技术控制专业。罗浮这边偏向社科法律、经济金融、新传、文史哲,还有相对独立的医药类,貌似跨度是太大了点。“都是你自己填的吗?”

       “嗯……都是,”她有些磕巴起来,“但……罗浮的专业是我写上去凑数的。啊,不是说罗浮不好,希望没冒犯到你。”

       “没事。人各有所长,学院建设本身的偏向性也很明显。没有冒犯的说法。”

       他听见她松了口气。“你真好说话。”

       当然,如果明确知道自己在每件事的每个环节中都应该扮演怎样的角色才不会惹上麻烦,那就会在每时每刻都看上去好说话。“我没有过多了解社科大类,但印象中他们的学习内容和校园生活都很,”他斟酌了一下用词,“很脚踏实地。你如果性格外向,应该能很好地融入。”

       “真的吗?”素裳的语气听上去有些将信将疑,“唉,本来还打定心思要申请期中以后的转院考试呢,这么说来,或许我应该抛开执念,先试着认真学学看。”

       “嗯,仅从个人经验的角度来看,你的想法很周全。”罗刹谨慎地刨除话语里的煽动性偏向,试图让自己听起来公正点。“万一这是你的又一把新二胡呢?”

 

       “今天真是麻烦你了,”素裳站在学校门口,抬起头很认真地向罗刹道谢。“打车的费用我摊给你吧?这一路不算近。”

       罗刹习惯性划出收款界面正要算个数字,扫了一眼手机屏幕后突然改变了主意。他拉出结算通知在素裳眼前晃晃,“扣掉优惠券打的折,我自己其实只出了四块六毛九。我觉得没必要。当然,如果你执意,”他从包里摸出一张裁成长方形的铜版纸,“把这个拿走也算还我人情。”

       “这是……?”素裳被这一通急转弯冲击得有些支吾,“迎新音乐会的票?你直接给我这个吗?那不是欠得更多了?”

       “哪有人自愿来看这种任务性的活动,”罗刹一哂,“每年都办,每年的曲目都雷同,最多在印刷曲目单的时候换两首报幕名称。团委的票发到每个学院的辅导员手里,还有多余都给不出去,当任务配。”

       “噢……”她眨眨眼睛,“所以这算帮你解决麻烦吗?”

       “可以这么说。”

       “那好,我就不客气了。晚上七点半,长乐大楼一层,若木厅,”素裳念着票面上的地点,“我会来的。”

       “图书馆前面广场不远处,左拐经过悠暇园的学生活动中心,这楼就在主干道上。很显眼,室内的结构也很平直,大厅好找,走进去不会迷路。”罗刹故意强调了一下后半句,果然看见她的眼神闪躲了一下。“其实不来也没事,票从我手里散出去了就行。”

       “啊?”素裳明显没想到还有这一出,“空占一个名额太不厚道了吧?而且,你们不是迎新吗?我可不就是新生嘛。总之,没有特殊情况的话我来定了。”

       “嗯,你随意就好。”罗刹不动声色地又一次摁灭锁屏消息的震动提示,到底是谁一直在水什么群啊?“我还有些事要办。”

       素裳很识趣地点点头,“那再见啦。”

       再见吗?联系方式也没有留下。虽然这段短暂的聊天还挺有意思的,不过也只能等着她在台下看演出吧,罗刹想,他记得那张票是五排一座,礼堂的座位疏密得当,坡度合理,那里是顶好的前排中轴,能清晰看见整个舞台的全貌,脖子也不会抬得很累。

 

       “原来进局子了,”镜流毫不留情地打趣,“怪不得大家的消息一条也不看。”

       “很可惜,这次我演的是普通路过见义勇为大善人。失望吗?”罗刹针锋相对地回敬,又小心翼翼地把琴从盒子里搬出来,伸手敲了敲钢琴的后顶盖,把趴在上面迷迷糊糊的景元吵醒,示意他给个标准音。

       景元睡眼惺忪地摁下键盘。“所以,”罗刹一边调弦一边问,“彦卿受伤了。你们这么迅速就把飞霄派出去外交?”

       “今天肯定来不齐人,而且出面沟通是她自己提的。你知道椒丘吗?和飞霄一样是曜青学院的,”景元抬起左手下了几个漂亮的震音,接上右手一串流畅的三连音跑动,“她的老熟人。有这么好用的关系,我们就别多操心了。”

       “椒丘?我记得他好像是隔壁民乐团的首席?”罗刹翻开乐谱开始配合景元拨起了断奏。“对他的高音笙印象深刻,那次《狩原骑兵》3的表演相当不错。但这是室内钢琴五重奏,跟管乐有什么关系?”

       “找他借人顶彦卿的空位哪。不是他自己上,大善人放心好了,毁不了你的演出。”景元叹了口气,“能从彦卿嘴里夸出来拉琴好的,练半个月,就算达不到我们原本的合乐水平,至少拖不了后腿。”

       罗刹摇摇头。“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交响乐团的中提声部里明明有活人,还非得去民乐团借,但你们决定了就行。毕竟我都拉贝斯了,存在感低点也很正常,不是么?”

       “少贫两句如何,”镜流正数着拍子想选一个合适的小节加入,听罢无奈道,“都知道这曲子没了低音声部跟大厅抽了房梁一样,撑不起来。景元也弹不了那么大的跨度吧。”

       “不考虑实际音乐表达的话,也无妨。”景元顺嘴接话,“技术问题可以用一些歪门邪道解决。但简而言之:可弹,难听。不如靠大贝斯给重一点。”

       罗刹挪到身边的高脚凳上坐下,“真难得,平时做助理指挥的时候都让我少用点弓,‘垫在底下把音藏好’。现在自己弹琴又要靠我给重一点?”

       “藏低音那是符玄的习惯,我要是改了她指挥的奏法,你猜挨骂的是我还是你?”景元停手不再弹了,撑着脸打哈欠,“唉,又一个不知好歹的。”

       “上一个是谁?”

       “彦卿啊!”景元又叹了口气,“我都劝过了,那两个朱明学院的家伙跑去选金工冶材实践完全是因为一等一的天赋,他非说我思想狭隘,不够包容,什么‘新一代人才就应该博览诸学,触类旁通,’要证明自己。可就算感兴趣也得充分准备下,好知道自己有没有那个能耐吧。瞧,不听学长言,吃亏在眼前啊。”

       “其实你以前也不听。”镜流突然插嘴,“彦卿喜欢往朱明跑就是跟你学的,看见人家实验室里的工造机巧和仿真模型就走不动道。”

       景元看上去像被冰冻的苦味浮羊奶噎了一嘴。

       罗刹闷闷地笑出了声。“这出又演的什么,直系大类三世同堂?”医学生读得久也就这点好处,这是他在罗浮的第四年,入学的时候认识了硕士二年级的镜流和本科三年级的景元,现在连彦卿都快本科毕业了,“什么八卦都能听成史书。”

       “啊对对,哪像你这种独来独往的家伙整天不是忙课业和科研就是闷头练琴,也不和高低年级的接洽交流。诶,你们医学院真能忙成这样?我看你总……”

       罗刹没有听清后面他说了什么。忙是必然的,练琴只是为了让自己别陷在专业里彻底窒息。真要说自己最近几年拉琴有什么进步吗?答案当然是否定的,抱有执拗的目标会使自己的技巧也变得机械,乐手都快喘不上气,乐句还怎么呼吸呢。他已经很久没有揉出过收放自如的音符,越来越厚的东西里没有乐曲理解,没有情感表达,没有丰富多彩的音色,只有左手指尖那层茧,更别说持弓的右手偶尔如何僵硬。

       “看情况吧。”他平淡地应付,“说不定以后能闲下来分点心思干别的。放心好了,没忙到放你们鸽子的地步,乐团的事我会参与到底。”

 

       完全是一次毫无成效的合乐。罗刹擦干净提琴面板上的松香,拧松琴弓,安安稳稳放置好乐器后,把琴盒平放在窗台下一个干燥的角落,细心地检查,确认所有门窗锁好、灯具熄灭,才走出屋子。

       这间排练厅处在校区一栋偏僻的新楼里,路边的人造光源不多,在今天这般晴朗的晚上,能看见天空缀满星星。初秋夜的气温不高,干燥的风里带丝丝凉意,这可比派出所那冰冷的空调风宜人多了。

       离奇的一日,他回想白天发生的事情,先是从实习医院回校排练的路上碰见警察抓人,眼见着有人受伤便出于专业素养出手,简单实施了紧急包扎;下一秒就听见惊呼有群众帮忙制服了罪犯,随后就和那个女孩一起被拉上警车带去了派出所。乐团这边也没一个省油的灯,手指断了的,秉公约饭的,插科打诨的同时自己给自己配乐的,哈。好在发出去一张票,也不算一事无成。

       罗刹一直觉得自己在很多事情上都完全是个抽离的局外人。虽然刚开始是被镜流拉进来的,但他也算自愿参与这个小群体,毕竟低音提琴很少作为独奏乐器出现在公开表演场合,他需要磨炼自己技巧和心性的机会,加入重奏绝对是最好的选择。但即便如此,他也并不像那几位高年级的成员一样,乐得沉浸在乐曲的编排和艺术表现的讨论上,基本是他们商量出一个结果后自己照做。也许这几位才是真的把音乐当成生活中热爱的一部分,而不像自己一样,纯粹当作一根拉扯的丝线,把注意力吊在预设的轨道上。而且他们还和其他学院的同僚常有往来,过得可比自己轻松多了。

       心里很重,可真想细细审视的时候,又发现实际上毫无波澜。没有起伏的情绪是一潭淤泥上的死水,迟早要沤干。或许真的该审视一下他们说的话;但倘若要填补,需要有活水的源头,否则越是填补就越是空洞。社交吗?他不自觉地轻微晃晃脑袋赶跑这个念头,就算是活鱼,扑到杂质太多的死水里也容易缺氧而亡。而且医学院那帮人有什么好交流的,高年级学生相比他现在的状态有过之而无不及,低年级学生尚未经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彼此之间根本说不通;外加大类专业内的评判尺度追逐量化标准,谁都抱着明确的目的做任何事,谁都一样。总不能为了逃离一种沉闷的秩序而重新投入另一种更严苛的秩序当中。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站在了宿舍门口。幸好医学专业住宿条件上佳,二人间里有完整的公寓配套设施,平时就算值夜班或者通宵实验,和室友也完全不会互相打扰。没有人在。丹恒又遇上什么麻烦的合作项目了吗?医药大类最近流言纷纷,药化分析专业这学期有一个从吟云集团派来的联培生,他的室友因为综合成绩太出色,被早早安排去一对一接洽。可悲且可笑,又是那种害人的量化标准的评判尺度,这么个烫手山芋扔给丹恒,就凭他温和冷静讲道理么?

       再想下去真要缺氧了。要是活人的思维也能切片冻存多好,需要的时候取出来常温放置一会儿,活化完马上续好之前没有想清楚的片段,就能随时跟上自己的思维。比如,分开保存一下课业、科研和实习工作的条目,整整齐齐码好随时调取;或者保存一下每次练完琴的乐感,这样永远都在进步,停滞不前的技术瓶颈和音乐理解的尴尬期永远不会存在;或者像今天出意外,借新人也不是什么难事,请替补介入一下他们先前商量好的表演基调和乐曲处理,这样只要把谱认对,再熟悉一下手上技术,就大功告成了。

       他嗤笑了一下自己不切实际的构想,这种技术就算要实现,也是交给玉阙学院那批搞计算机的操心几十年,再加上精神医学专业给一点支持样本。罗刹很清楚自己该做什么、能做什么,与其描绘这类遥远的科技蓝图,还不如期待一下明天飞霄从民乐团借来的人有什么好戏上演。

 

       不知道第几回了,挤满屏幕的未读消息,每次从实验室出来都这样。虽说不能苛求其他的朋友感同身受,但这么久了,他们还是没有习惯自己规律性的长时间失联。估计也实在懒得主动了解吧。

       罗刹长出了一口气,摘下手套和鞋套扔进专用的生物废弃垃圾桶,脱掉实验服在架子上挂好,仔细清洁了暴露部分的皮肤,掩上推拉门向走廊西边最近的电梯口走去,划出乐团小群,红得刺眼的99+还在不停闪动。他蹙着眉头看历史消息,一段一段地跳出了八条单独圈上自己的气泡。他开始好奇这位替补到底是什么情况了。

       刚转进排练厅的走廊,便听见远处门后传来第二乐章柔和的段落,没有中提琴声部听上去确实很奇怪,行板节奏下尤其明显,如果速度快些或许还能掩饰一二。仿佛高低两层泡沫中间夹着一管空荡荡的玻璃柱,随时要滚落到别处摔碎。古典音乐的织体还是适当紧密为妙。他这么想着,走到门口却没有立刻进屋,而是贴在门边屏息凝神地听里面的人在谈论些什么。

       “……惯用简谱,我知道……不常……那可以……”

       飞霄的声音。说到乐谱的问题吗?凭自己粗浅的了解,民乐确实几乎都是记简谱,而且大部分传统曲目还总使用相对音高。如果认谱有问题的话,不可能还留在这里,早该换别人了。所以目前看上去形势还算乐观。

       “类似地,把位……手腕放松,虎口别……对,右手搭住,垂直……大臂……”

       镜流的声音。平时都调侃中提琴是声音低沉的大型小提琴,所以彦卿很多用弓技巧和处理风格都和镜流如出一辙。听措辞这是在教姿势,但这不就说明这位替补几乎完全不会吗?还得从手型和持弓开始。形势又不太乐观了,或许本就不该对民乐团的人抱有期待呢?

       “……很常规,乐句并不……双音,装饰音,实在不方便就……五个章节……”

       景元说话了。指挥角度的发言,节奏、调号、整体呈现,以及一些划水偷懒小技巧,虽然是速成前提下不得已而为之。他自己在低声部待得太久,差点忘了重奏乐曲的中高声部旋律总是有不少技术要点,有些调号在提琴和在钢琴上的难度简直天差地别。得亏景元喜欢动脑筋,虽然平时看上去总偷懒,真出事了还挺靠谱的。他并没有解释得太详细,默认对方基础不错能直接听懂么?

       差不多了,再这么听下去显得自己鬼鬼祟祟没安好心,挺诡异的。罗刹象征性地敲了两下门,摁下把手直接推开,放任有些滞涩的闭门器在自己身后吱吱呀呀地缓慢合上。他扫了一眼室内,目光短暂地停留在那个小巧的新身影上,又迅速挪开,假装没看见她略显惊讶的表情。

       莫名其妙的巧合,他又隐隐感觉头疼——不是生理意义上的。希望昨天的好心顺路不是不合时宜,千万别又添什么麻烦啊。

       “哟,大善人百忙之中抽身莅临了。”景元调笑地对着罗刹打招呼,“一瞬间这小排练厅蓬荜生辉啊。”

       罗刹晏然自若,径直去窗台下取乐器。他早就熟悉景元这副拿腔拿调的脾性,不说人话肯定是要使坏。“指挥大人折煞我了。成功的演出乃是大家同心戮力的目标,我能参与其中尽一份绵薄之力,不胜荣幸。”

       “唉,两位行行好,先别掉书袋了。”飞霄领着素裳在几人惯常的排练区域中坐下,“这位就是我们的替补。咦,当面这么称是不是有点排挤人,”她也不忌讳什么,爽朗地笑笑,“那么改个说法:这位新成员就是我们的救星啦。现在人到齐,可以做个正式的自我介绍了。”

       罗刹很迅速地朝那个身影瞥去一眼,见她也不忸怩,大方地开口,声音明亮清甜很是好听:“各位好,我的名字是素裳,罗浮学院社科大类社会工作专业的新生,同时也是校团委学生民乐团的新成员,擅长二胡和高胡,除了演奏以外也懂一点基础乐理。”

       “彦卿这小子,不会是哭着求你的吧?”镜流嘴角边抹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

       镜流真是开玩笑不挑场面,不是谁都能这么快接受她的语言风格的。罗刹见素裳愣了一瞬,果然多了些迷茫:“啊,这次演出,是彦卿找到我说明情况以后,我自己决定来的。他没有——”

       “好啦,别逗新人玩了。”景元微笑着轻轻制止镜流一句,适时打断了素裳的话。“来龙去脉我们都很清楚。怎么样,你觉得有难度吗?不要勉强自己;我们也不会勉强你。”

       罗刹敏锐地捕捉到素裳原本自然垂落在膝盖上的手现在十指相绞,虽然回答得还算流畅,但她的声音里又开始谨慎地带了些怯:“嗯……主要是中音谱号,我见得少,不太习惯。其他方面,音准和手法都不是很困难。不过我不会拖各位的后腿,刚好开学空闲比较多,这段时间可以勤加练习。”

       飞霄点点头:“所以侧重点还是刚刚我们捋过一遍的那些重点内容,对吗?”

       一个想法在罗刹脑海里闪过。他决定先隐藏一下自己已经知道的信息:“你们捋什么了?”

       “你还没来的时候,我们把她需要负责的部分大概讲了一遍。”景元简略转述了几句,罗刹把那些条目试着一一对应,确实和他在门外听到的大差不差。既然如此,他对自己的方案便有相当的信心了。

       他把琴横靠在高脚凳旁,确认大家都暂时不急着说话了才张口:“关于声部安排,我有点想法。”

       镜流耸耸肩,示意他直接讲下去。

       罗刹转向素裳,正视着她的眼睛:“你会五线谱对吧?”

       “高低音谱号都可以做简单的视奏。”

       “既然如此,”他径直往中声部的椅子上坐下,对素裳说:“你替贝斯。我来拉中提,如何?”

       四个人都愣住了。景元最先反应过来,“罗刹,你不是吧?总不能就因为都是竖着拉,就给小姑娘安排这种活?”

       “你说明白,哪种活?你要嫌弃低音提琴,我可不高兴了。而且拉起来又不累,”他看向一旁有些不知所措的女孩,“都能帮警察压制罪犯了,我猜体力肯定过关吧。”

       素裳先是瞪大了眼睛,随后释然地笑了:“呃,那,我猜也过关吧?”

       景元顿了半晌,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从琴凳上蹭一下站起身:“是她昨天跟你一起去的派出所?你怎么不早说?到头来你俩才是最早认识的?”

       罗刹觉得这个断章取义的说法听上去不太对劲,但现下也没心思抠字眼:“我又不知道你们借来的是谁。巧合罢了。”

       飞霄的目光在罗刹和素裳之间扯来扯去,又和镜流的眼神悄悄撞在一起:“所以这就是你跳过自我介绍的原因吗?我们刚刚可都很正式地自报家门了。”

       “你们想拿我开涮可以直说的。”罗刹无奈地戳穿这几个人的坏心思,深吸了一口气,“好吧。同学,我是罗浮学院医药大类中西医临床专业的学生,现在是5+3学制在读的第四年;同时在校团委的学生交响乐团工作,也是这场小型五重奏原本的低音提琴手,我的名字是——”

       “罗、罗刹,对吧?昨天你自己说了一遍,刚刚又听这位弹钢琴的景元学长说了一遍,我记得了。很高兴认识你……们大家。”素裳叉起腰,眨眨眼睛,看上去彻底放松了下来。

       谢天谢地,她还会救场呢。罗刹没藏住脸上的笑容,有点得意地转向旁边想要看戏结果瘪下去的三个人。“怎么样?这位素裳同学自己也说了,中音谱号不熟练,低音谱号能视奏。外加中提谱面上那些三四六七八九十度的双音,”他朝景元挑眉,“你有办法教她混一个小节,一行,一个呈示部;难道要一直混五个乐章吗?”

       他看得出来其他人马上就要被说服了。晓之以理的环节差不多到此为止,现在应该再动之以情,推一把:“既然你们借人的时候没跟我商量,那现在考不考虑听听我的建议?”

       依然在沉默。没办法了,还得胁之以威。

       罗刹站起身,摸过他们摊在钢琴后盖上的总谱,慢条斯理一页页地翻。“我为了这半个月的紧急拉练,特地把所有超过四个小时的实验安排从下午提前到了上午,到处找同学和老师商量改仪器预约,不是为了来听你们纠结这种事浪费时间的。”他也知道自己的态度有点硬,便尽量把声音放得柔和动听些。“说到底,大家也只是在发生意外的情况下,追求最优的演出效果。而且这可不是以往那种普通的迎新音乐会,今年有苍城学院的事,肯定很多学校的重要领导得来。你们说,是不是选一个最保险的方法比较安全?”

       希望不要给她留下坏印象。再怎么事出有因,扮演一个不依不饶的小组成员还是有些糟糕。罗刹不是那种喜欢寻求关注的人,但若有必要,也不介意努力说服大家认同自己——正如此情此景。他见此时素裳的神情甚至可以称得上束手无策,明明作为事件中心却退向了边缘。

       镜流紧锁的眉头放松了。“罗刹说得对,”她转向景元,“贝斯的谱面最简单。”

       “我也同意。”飞霄的声音又让他歇了口气。“贝斯好学,我教也行,他自己教也行。而且素裳不是拉二胡么?说不定还真像景元说的那样,琴颈竖着更顺手。”

       “我也愿意接受这个安排。”素裳的声音不大,底气却很足。

       景元举起双手。“我就再确认一件事,”他似乎已经没有反对的理由了,“罗刹,你的中提琴短时间内还能捡起来多少?”

       “手指间距控制的事。我也趁这两天复健一下就好,问题不大。”

       “好吧,信你一回。”景元妥协了,“你最好说的是实话。”

       “弦乐家族就是有互通的本领,熟练的乐手换一把乐器会本能地调整适应。就像河里的鳟鱼洄游到海里一样,只要是好水,一样活蹦乱跳。”飞霄安慰地拍拍景元的肩膀,“真遗憾,你不是学弦乐的,体会不了。”

       “我一点也不遗憾,让彦卿体会去吧。”景元瞄了一眼正在给琴弓擦松香的镜流,“那就这么确定了?没有异议的话,先各自练会儿,我们晚点合一章,试试看。”

 

       噪音最多的自由练习时间。乐手们很有默契地各自互相远离,分散在排练厅的四个角落。

       “——罗刹。”

       他闻言回头,看见景元坐在琴凳上招手。罗刹安顿好跟在自己身边的女孩,“一点小事,很快回来。”随后灵巧地绕过满地的椅子,向排练厅后门附近的三角钢琴走去。

       “不愧是你,”景元似笑非笑,“总能做出些让人瞠目结舌的决定。”

       “何妨说具体一点?”

       “换声部的事。而且,我没想到你主动同意让一个陌生人碰你的琴。”

       也不是那么陌生吧——如果多算上那五个小时的派出所之旅。“我肯定要在场。”

       “决定自己教啊?”

       “有更好的办法?”

       “这下不怕卷进麻烦里了?也不知道是谁最害怕惹事上身。”

       “飞霄去教,我在旁边当贝斯保安。听上去很美妙吗?这样就不麻烦了?”

       足足三秒钟的漫长沉默。“真不知道应该说是错看你了还是小看你了,”景元的语气像正在融化的冰块,又凉又滑。“那好精彩的一番演说,我差点以为你真的在乎集体荣誉呢。”

       罗刹虚晃一个半真半假的礼貌微笑,“我想要简单高效地解决问题,需求方向恰好和集体利益一致,仅此而已。”

       “那还得谢谢你了,顺手就拯救了我们组织的心血五重奏。大善人?”

       他已经数不清自己叹了多少口气了。“平心而论,你对我的看法不假,甚至相当中肯:说我独善其身也好,作壁上观也罢,我都承认。但是,难道在你们眼里,我就每时每刻完全不会付出一点点真心吗?”

       “时间太紧张,真心再多也不能延缓登台演出的日子。”景元话锋突转,“我还想听听你的打算,具体怎么规划素裳的进度?”

       罗刹稍稍调整了自己站立的方位,将视线藏在层层叠叠的谱架之后,看向角落里正一心一意翻看乐谱的素裳,侧着俯下身,对团队中的钢琴手低语:“除去今天。两个小时入门乐器,四天把所有谱面顺完。剩下还有一周,就听你们安排合奏。”

       “好大的胆子,”景元听完有些难以置信地抬头。“不过既然你的计划这么周全,我也不打算插手。哈,等着看你的教学成果咯。有没有兴趣打个赌?

       “赌什么?”

       “如果真能按照这个时间节点顺利进行,演出完成以后,我说服团委报销你们声部一套法式弓。”

       “要是没能达到预期呢?”

       “那你就得去隔壁民乐团打一年双份工。”景元的眼睛里闪过他惯有的狡黠神色,“我听符玄提了一嘴,民乐团要改编制,除了打击乐声部加更多西洋乐器以外,还要增添大提琴和低音提琴,来加强低音声部。当然了,他们原本计划所有的乐手都会独立招新。”

       罗刹不冷不热地笑了一声。“你还是太擅长给我添堵了。”

       “有人提醒过你吗?别总试图掌控所有事情,”景元拍拍他的胳膊,“偶尔拥抱一下堵在半路的意外也好。”

       这回轮到罗刹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我甚至,都没有、任何、参与各种大小事务的、企图。”他一字一顿,“这在你眼里叫做试图掌控所有事情?”

       景元抬起眼皮瞟了他一眼。“费尽心思使自己保持游离在所有事情之外,规避一切存在或尚未存在的麻烦,也是强烈控制欲的一种体现。有的麻烦说不定后边藏着什么喜事呢?古话怎么说的来着,天与弗取,反受其咎,见机不遂者陨功4。”

       罗刹总算听出来了,还是昨天那套劝自己拥抱世界的论调;那几个人是商量好了一套说辞,再把景元推出来当发言代表吗?这话题转折未免太过生硬。“别念你那古典哲学了。我不想听课。”

       “嗯,不听。那来听第四乐章吧,”景元的语气里听不出来有什么情绪,也许他早就预想到罗刹会作何反应。“前三节速度慢些,素裳也不至于太为难。”

       罗刹微微颔首。“我先打个预防针。你只给了四十分钟自由练习时间,而现在我们的交谈已经浪费了宝贵的五分钟。不要指望她能立刻流畅跟完你划定的内容。”

       “不指望。也就是看看上手的悟性,大家都清楚,就算是熟练的多面手,换乐器也需要时间,何况速成。”

       “我倒是有点莫名其妙的信心,肯定能完成最终的目标,”罗刹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着景元作保证。“我相信她。”

       “你不像是相信她;纯粹是不能接受自己的决定被自己质疑或者推翻而已。”

       罗刹未置可否。“拭目以待吧。”

 


【注释】
1. 此处“没品”的“品”指的是琵琶和阮这类弹拨乐器上用来定音按音的木制板和竹片,使得乐器拥有刻度化的音高。“没品”意指类似胡和提琴这类琴颈空白而连续的乐器,只能依靠演奏者的熟练度用手指和耳朵寻找音高,所以入门艰难,但音乐表达相对自由。不是当代meme常说的没有审美能力的讽刺意味。
2. 明代的琴论专著,提出了古琴演奏的十六个审美范畴归纳。
3. 原曲《草原骑兵》。
4. 《史记·越王勾践世家》;《盐铁轮·击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