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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我一起躲到客厅里,把灯关上,时间就找不到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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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尖锐的鸣笛远去的时候,墙上的挂钟正好指到傍晚五点。手机的提示音一声接着一声地响起来,黑瞎子放下手中的锅,熟练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把放在餐桌上的手机拿起来。
好几个群或者私人头像的新年快乐淹没了界面,置顶的聊天框也在“解雨臣”三个字旁边亮起红点,黑瞎子无声地笑了笑,点开它,不是新年快乐,解雨臣言简意赅:几点。
“饭?”黑瞎子回了一条。回信几乎是立刻来的,黑瞎子盯着屏幕上点头的表情包,沉默了几秒,才从吧台后面绕了出来。
“解雨臣,你无聊吗?”
沙发上的人无辜地看着他,身上还半挂着毛毯,看起来刚从百无聊赖的傍晚睡眠中醒来,带点不谙世事的神态拿着手机。看见他走出来,解雨臣就说:“给客户回消息,顺手。”
“难为你宁愿活动手指也不想张嘴。”黑瞎子低头回了吴邪在群里发的新年好,将手机往旁边一扔,“六点开饭?”
“好。”解雨臣还是低着头。
这是他们在德国的最后一夜,难得一趟追踪消息的旅程结束还没有人受伤,回国的航班就在明天。解雨臣的一个朋友把房子密码给了他们,年末的酒店太冷清,这几天他们干脆一直住在这里。黑瞎子感动于雇主带他改善生活,决定承包这一周的饭。
收拾好的行李箱就摊在客厅,其实也没有什么生活气息留下。解雨臣的东西很少,这几年亡命的事情太多,生活被割成一道道碎片,行李也越来越少。不知道为什么,黑瞎子看着解雨臣的行李,总有种把它填满的冲动。好像填满以后,解雨臣这个人随时要消失的幻觉就会减轻。
诚然黑瞎子的行李也没有太多。隐秘的计划里没有人有安定下来的资本,但黑瞎子想了又想,还是在买菜的时候给他们俩一人买了一条围巾,塞进空极了的行李箱里。
饭好的时候天也黑了,解雨臣懒得动,客厅里就只有他手机发出的微光。黑瞎子把煮好的盖饭往桌上一放:“老板。”
解雨臣充耳不闻。黑瞎子无奈,只好喊他的名字。
“哎。”解雨臣这才应了声,踩着拖鞋过来,朝碗里看了一眼,安安静静地拿起筷子吃饭。
两个人对坐着,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解雨臣吃的很慢,有一口没一口地扒着碗里的饭,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他心里有些烦躁,吃几口就想去沙发那里坐下,把头埋在手机里。但实际上五点过了一会儿,他手机就安静了下来,本来也没有多少消息。他只是有些不知道该干什么,跨年的夜晚,解雨臣想,多暧昧的一个说法,没有任务,没有计划,只是一个节日,他不知道该在这样的环境里怎么和黑瞎子相处。
黑瞎子把这种沉默当作解雨臣对晚饭的不满,思忖片刻,去冰箱里拿了瓶酒。
“虽然这趟没找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但有的时候,没有踪迹才是好消息。”他说,“大过年的,开心点。”
解雨臣撇了撇嘴,接过黑瞎子推来的一杯酒。黑瞎子顺势拿着杯子和解雨臣一碰:“新年快乐。”
解雨臣抬眸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移开了视线:“新年快乐。”
饭桌上又冷了下来,解雨臣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时间,还有不到二十个小时,他想。这个任务就要结束了,这样朝夕相处的日子即将变成一段回忆,新年一点也不快乐。
于是他开口问道:“年后如果吴邪那边还有消息的话,你有没有时……”
黑瞎子打断他:“解雨臣,你知不知道你有的时候有点无趣。”
解雨臣倒不生气,只是有点疑惑地看着他。
黑瞎子不满:“年还没过,你心都跨过去了,计划一个接着一个,累不累?”
他好像会错意了,解雨臣心里冒起一个念头,随即带点掩饰地去喝杯里的酒。是伏特加,解雨臣被猝不及防地呛了一口,就听见黑瞎子继续说。
“这次耗了一个月什么也没拿到,你可以只付我一半的价格。”
解雨臣呛得更狠了。
他咳嗽了好半天,一直到黑瞎子去厨房给他接了一杯水出来。但大概心里莫名来了点气,解雨臣没理会那杯水,反而又灌了自己一口酒。酒劲狠辣地从他喉咙烧到胃里,又窜上大脑。他干脆借着酒劲反驳出声:“你以为我在为这次的失败盘算谁来负责?”
“不是吗?”黑瞎子歪了歪头。
“这么多年这么些事,我还不至于这么脆弱。”解雨臣没好气地说。
有太多事挡在他心里了,以至于一无所获反倒是像水流一般微不足道,但他到底在想什么,他又不能和黑瞎子说,毕竟解雨臣评估了一下,觉得自己好像自己也不清楚,而且他确实承受不起黑瞎子把他当成个变态。
“我知道。”黑瞎子闻言反倒开怀地笑起来,像是听说了一个笑话。解雨臣问他有什么好笑的,黑瞎子就说:“这是今年你看起来最有人样的时候。”
“……”
解雨臣不知道怎么答话。他眼下还有乌青,这段日子确实有些缺觉。或许今天也只好是一个无聊的普通夜晚,正如之前在这里的好几个夜晚一样,整理一些资料,然后入睡,上司和下属共处一室本身就会如此尴尬吗,好像还不如之前有事做的时候,至少话能说得多一些。可今天他为什么又忽然受不了这样的冷情了呢,解雨臣漫无目的地想着,连黑瞎子什么时候绕到他身后的也没注意。
“解雨臣。”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解雨臣吓了一跳,差点从吧台椅上后仰,倒在黑瞎子身上。他们难得隔得这么近,解雨臣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朝脑子里倒灌了进去,心跳骤然加快。他就这样愣愣地看着黑瞎子,一直到后者出声打破了这场寂静:“我们去街上吧。”
“啊?”解雨臣有点懵。
“或者干点别的也行。”黑瞎子就说,“难得在这个时间。”
“什么时间?”
“时间的缝隙。”黑瞎子解释道,“国内的年刚过,这里的年还没有到,你不觉得很有趣吗?现在的我们不属于任何一年,所以想干什么就能够干什么。”
“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解雨臣想了想,“是因为什么事都无法进入这一年或者下一年吗。”
“对。因为无法归类。”
这倒是一个很好的理由,解雨臣意识到,他低头想了一会儿,然后跳下椅子走到窗边:“街上人多,我们就喝酒吧。”
“这就是你想干的?”黑瞎子跟了上来。落地窗外是一片车水马龙,从很高的地方俯瞰街景,解雨臣忽然觉得自己其实是在世界之外。
“嗯。”他说。
“我本来只是想劝你别绷成一团再想那些事,反正明早醒来你也会想。”黑瞎子说,“你确定坐在这里有用吗?”
“我今晚没想。”
黑瞎子看起来不太信,又或者不太放心。随即他叹了口气,把酒拿过来,坐在解雨臣边上。
他们之间或许有一些别扭和误会,酒精把他的意识灼烧得有些迷糊的时候,解雨臣想。黑瞎子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他在这段关系的那头,被解雨臣用一张嘴花言巧语地变成一次又一次任务的帮手,有的时候解雨臣自嘲,觉得你我本无缘,全靠我花钱。
可是既然他向来出手大方,刚刚黑瞎子为什么又要不满呢。
他偷偷去看黑瞎子,现在的黑瞎子好像也憋着一股气,解雨臣对这样的状态分外敏感,因为他自己今天也倒像个刺猬。但聪明如他却猜不到黑瞎子到底在不满什么,只好无声地和他碰了碰杯。
“我现在也很无趣吗?”解雨臣忽然问。
他们认识很久了,但是解雨臣好像忽然才开始纠结这个问题。大概是酒的缘故,他能感觉到现在自己的眼睛大概亮得出奇。
他们过来的时候没有打开灯,黑瞎子的半张脸淹没在黑暗里,看不出表情。紧接着黑瞎子转过头来:“那是一句抱怨。”
“那实话呢?”
喝醉酒了的解雨臣大概是有点难缠,所以在黑瞎子沉默的时候,解雨臣感到一点忐忑,和对自己行为的抱歉。但抱歉被无由升起的好奇淹没了,解雨臣破罐子破摔,想无赖就无赖吧。
黑瞎子喝了一口酒,冷不丁地说:“实话就是,你比我遇见的任何人都有趣。”
解雨臣的瞳孔不经意地微微一缩。
那句话落下来太轻,又太重,这倒是解雨臣几十年人生里从未听过的评价。他甚至来不及去判断黑瞎子是不是喝多了,或者只是随口一说,话就已经在他心里砸出回声来。解雨臣下意识地垂下眼,盯着玻璃杯里晃动的酒液,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你是不是对谁都这么说话。”他语气平平,却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试探。
黑瞎子笑了一声:“那作为老板,你可能对我有点误解。”
解雨臣没接话。
夜色在落地窗外缓慢地流动,车灯一盏一盏地划过去,像是不知疲倦的时间。
他忽然问:“那不作为老板呢?”
黑瞎子显然没想到解雨臣会这般反唇相讥,想了想,才说:“那就更不准确了。”
“为什么?”
解雨臣觉得这个话题在把他们导向一种很奇异的方向,一种他从未经历过、有些无措却又莫名开始期待的方向。他觉得他几乎是在逼问一个答案了,哪怕他自己都不知道问题是什么。黑瞎子却狡猾地逃开,忽然换了话题:“你刚才那句话,想说完吗?”
解雨臣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他指的是饭桌上的话。
“年后如果吴邪那边还有消息的话……”解雨臣复述了一遍,却停住了,像是忽然失了继续说下去的理由。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内容,无非是任务、线索、下一步的安排,是不是还可以找他。他太熟悉这种话题了,熟悉到几乎可以在任何场合脱口而出,好像计划全部一字一句地刻在他的心里。可现在,他忽然不想把这句话说完。
“算了。”解雨臣轻声说。
黑瞎子侧头看他:“真算了?”
“嗯。”解雨臣点了点头,“今天不想谈这个。”
这是他很少做出的选择。解雨臣一向擅长把事情往前推,把空白填满,把一切模糊的、不安的、不确定的东西都塞进计划里。但或许是酒精,或许是黑瞎子说的那番话,在这个时间的缝隙里,他忽然感到有点累。
黑瞎子没再追问,只是伸手把酒瓶往两人中间推了推:“放松些。”
他们喝得并不快,一口一口地消磨时间。酒精渐渐把紧绷的神经泡软,解雨臣靠在窗边,后背贴着冰凉的玻璃,反倒觉得清醒了一点。
“黑瞎子。”他忽然叫了一声。
“嗯?”
“人在时间的缝隙里为什么会觉得放松呢?”解雨臣问。
“因为暂时不用做选择。”黑瞎子看着他,声音低低的,解雨臣总觉得带着意味不明的蛊惑,“不用往前,也不用回头。”
解雨臣沉默了一会儿。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今晚所有的烦躁、无所适从,也许都源于同一件事——他太清楚明天会发生什么了。航班、回国、各自回到原本的位置,他和黑瞎子重新成为雇主和受雇者,成为可以被精确命名的关系。
而现在不是。
任务结束了,现在没有标签,但他们好像又不是可以一起跨年的关系。
酒精作用下时间忽快忽慢地流逝了,就像那些马路上的灯光一样。还有十来分钟到十二点的时候,解雨臣看到远方的烟花。
“黑瞎子。”他又叫了一声。
“今天你怎么这么爱叫我名字。”
“因为,”解雨臣抬起头,目光因为酒精有些散,“如果过了今晚,可能又得叫你先生,或者跟着你道上新取的那些名字叫,太拗口。”
他尽力让一切轻松一些,但黑瞎子没笑。
他看着解雨臣的眼睛,若有所思,又有点恍然大悟,像是在认真确认什么。那目光很稳,却并不咄咄逼人。
“解雨臣,”他皱着眉,“你要是真想说什么,可以直接说。”
解雨臣张了张嘴。
话就在舌尖,可他忽然意识到,说出口的那一刻,这个时间的缝隙就会被撕开一道口子。可如果不说,它也会在十分钟后随着新年的钟声自动合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
“我想说,既然是时间的缝隙,”解雨臣慢慢地说,“能不能假装我们之间不是交易的关系?”
黑瞎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不是他平时那种漫不经心的笑,而是很短、很轻,却真实存在的笑意:“那你打算把我当成什么?”
解雨臣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烟花声大了起来,新的一年正在逼近。他们谁也没去看时间,灯依旧关着,客厅像一处被世界遗忘的角落。解雨臣举起杯子,和黑瞎子轻轻一碰。
“你我的你。”他说。
不需要别的称呼、代号、或者关系。
解雨臣说完这两个字,自己先怔愣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黑瞎子会顺着调笑,或者至少给一句模棱两可的回应,可那个人却没有立刻开口。黑暗里传来布料轻微的摩擦声,黑瞎子动了一下,像是换了个更舒服、也更近的位置。
“解雨臣,”黑瞎子终于说话,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你知道你现在这样,很危险吗。”
解雨臣没有退开。
“哪里危险?”
“你在装傻充愣,把选择权丢给我,而不是胜券在握地等着收网。”黑瞎子笑得很轻,“这不像你。”
解雨臣的指尖在杯沿上停住。在一些事上迷茫地向前和反复摇摆,这确实不是他的作风。可今晚的时间太特殊了,要不是时差和跨年的原因,他有点绝望,想,黑瞎子要负全责。
“那你可以不接。”他说。
黑瞎子沉默了一会儿。解雨臣欲盖弥彰地仓惶转移话题:“早知道,刚刚你问要做什么的时候,我就说我想跳舞,至少你不得不答应给我伴奏。”
窗外又有烟火升起,光在玻璃上映出短暂的亮色。解雨臣看见黑瞎子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没有回避,也没有掩饰。
“我没说不接。”黑瞎子没理会他的最后一句。
解雨臣的呼吸轻了一拍。就看见黑瞎子伸手把两人之间的酒杯挪开:“但你喝了太多,今晚我不能给你个准话。”
解雨臣低低地笑了一声:“我也没要。”
他把杯子放到地上,手指不经意地碰到黑瞎子的手背。那一下很轻,轻到可以被当作意外,可谁也没有躲开。
时间像是忽然慢了下来。
他们都很清楚,解雨臣一次又一次来找黑瞎子是因为什么,再往前一步会发生什么。他们之间在滋生一种东西,随着时间逐渐膨胀,成为谁也无法忽略的一团,遮盖了一切的判断力和想象力。一旦跨过去,就不可能再假装什么都没有。而真的到了这一刻的时候,这么多年的相处,好像全化作绚烂的烟火压了下来。
黑瞎子侧过头来,解雨臣能感觉到他的呼吸。
“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他说。
解雨臣抬眼看他。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解雨臣道,“事情确实太多了,等过了今晚,我可能会后悔。”
两个人的影子在地板上重叠,分不清界线。
“但是。”
解雨臣没再接着说,而是喝了口酒,就这样借着酒精直直地看着他。
窗外的烟花声渐渐密了起来。黑瞎子忽然意识到,解雨臣并不是在试探,也不是在犹豫,而是在等。等他先走那一步。
这就是解雨臣的决定。
“如果你装没听见,”解雨臣轻声说,“那我会觉得你很过分。”
“那我要是当真呢?”
“那你就更过分了。”
黑瞎子低低地笑了一声。他抬手随意描画着远处烟花的形状,手指悬在空中,离解雨臣只有很短的一段距离。
解雨臣没有动。
“你知道吗,”黑瞎子低声说,“你现在要是再往前一点,我就不会退了。后悔也没用,把你的那些命运和计划收起来,我不吃这一套。”
解雨臣呼吸微微一滞。
他当然知道。
他只需要稍微倾身,就能碰到黑瞎子的额头。这个距离本身已经越界,只差一个确认。
“决定了?”黑瞎子问他。
解雨臣点点头。
他觉得自己身体热起来,酒精让他几乎想要朝着黑瞎子倒过去,然后不管不顾地让两个人贴在一起,好缓解他所有的忐忑、不安和尴尬。但是黑瞎子止住了他。
“等一下。”
“为什么?”解雨臣迷茫地看着他。
“现在只需要喝酒。但要留一点剩下。”
“剩下?”
“剩下的不属于这个会被吞噬的时间缝隙。”黑瞎子在最后一分钟的时候说,“它应该被你带进下一年。”
……
解雨臣就这样看着那剩下的一点酒在杯中浅浅的铺开,流动出烟花的颜色,好像也渐渐地在手中变得灼热。
新年的最后一分钟很长,解雨臣感到眼角随着液体烧起来,然后火蔓延到眉梢、心里。他就这样死死地盯着那杯酒,无暇想其他,也不敢想其他。在这个缝隙里,今年的时间和明年的时间都找不到他们俩,解雨臣忽然希望,他们无休无止地被困在这个时差里,但他又迫切地希望进入下一年。
不管天亮以后他们是什么关系。
他就这样想着,一直到新年的钟声将他惊醒。
“现在可以喝了。”黑瞎子说,和解雨臣碰了个杯。
他们欲盖弥彰地喝了他们作为雇主和雇员、先生和当家的那一点酒,然后,新年的第一分钟里,黑瞎子吻了他。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