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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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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6 of 黑花粮食集散中心
Stats:
Published:
2026-04-09
Words:
9,134
Chapters:
1/1
Comments: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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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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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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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3

【黑花】何事不归来

Summary:

吴邪第一人称视角;黑花两人消失后,我去寻找他们的踪迹。

Work Text:

【黑花】何事不归来

关于这件事,我其实一直都不太想记录下来,或者回忆起任何细节。甚至我们三个人在雨村过了这么多年,对这件事都还保持着惊人的默契,不闻不问不知道,仿佛它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是一种生活艺术,如果在一件事发生的前后,生活的节奏和范式都没有被改变,那这件事就会被归入日常琐碎的洪流中去,被逐渐淡忘,最终像几年前的某一天吃了什么,到底有没有吃过那顿饭一样,变成记忆模糊不清的一小点,消失在岁月中。
但有的时候喝了酒,这件事又会在记忆里冒出头,扎得我们生疼。胖子每次去拿远山净儿的时候都会叹口气,好像已经成为了习惯。这酒有一批还是小花他们帮着酿的,小花因此开玩笑说他也有股份。那声叹气,其实就是胖子给自己留出的短暂的悼念余地。而我的悼念总是在书桌面前,这几年我们的生活安定了很多,很大一部分是因为少了和外界连通的渠道,让我们三个看起来像终于金盆洗手。闷油瓶大名在外,一般人不敢找我们麻烦。现在敢主动把麻烦送上门来的那两个人也已经不在很久了,其实有些寂寞。
道上已经换了很多代,这一行新旧血液轮替得很快,出个大案或者凶墓,一代的人都得搭进去,现在的主角是谁,我们知道得也很模糊。但是我总得把我的笔记补完,关于很多之前发生过的事你们也已经知道了,半数的人有了结尾。我想,我也应该给他们两个人补上这个结尾,好让这本笔记有始有终。
哪怕我依然不相信这是结尾。

这件事是大概十年前发生的。说是十年,其实我根本没有确切的年份。岁月让日期变得模糊,况且一件事发生前你根本不会知道它要发生,在稀松平常的生活里,像我们这种人,从来不会去在意时间。
我收到消息是在雨村的午觉起来之后。下午不忙,我就打开手机处理一些消息,也顺带和别人在群里吹逼,还往我们几个人的大群里发了中午胖子主厨的照片,这时我才意识到群里一周前的消息依然没有人回。但这事其实见怪不怪,这个群看似有快十个人,其实也就是个双边会议群。胖子和我代表雨村,小花和黑瞎子代表外边,一般也就是这个格局。除了他俩吵架了各说各的,或者胖子回了北京,这群才会稍显热闹点,看上去有点人气。他们两个齐齐消失也是常态,有的时候是嫌我们无趣,有的时候是出远门了,我关了聊天界面,就看见窗口下面添加好友那里有个红点。
这些年加我的人很多,跑建材的,打听农家乐的,问闷油瓶还接不接活的,怀疑雨村底下有大墓的,五花八门,应有尽有,简直是人类百科全书。我还在想是不是最近喜来眠的广告有效果,引来了投资,却见最上面的好友通知里备注很简单,就一串数字,003561。我看见这串数字懵了一下,紧接着警铃大作,从椅子上弹起来。
这是小花的暗号。
早些日子里,不知道为什么,我这个微信号被泄露出去,冒用各种身份加我的人就很多。十有八九都在备注里写“解老板有事加一下”,搞得我像是卷款跑路的前员工。但备注里写黑瞎子有事的人就很少,不知道是因为他太独行侠,还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有事归根到底还是解老板有事,总之我被这些人搞得很恼火。虽说并没有实质性伤害,但每天挂电话和删好友也非常烦人,就去找小花。小花听了直笑,说没想到他的名号这么管用。
“但这确实是个问题,”小花想了想又说,“不然以后我的人找你,就换个说法。”
“换成二老板有事吗?”我没好气道。小花摇了摇头,报了一串数字,003561。
“这什么?”我就问,“你银行卡密码?”
小花一脸高深莫测:“我公司股票代码。”
……
话归这么说,但这些年用这个备注来找我的人根本没有,我和小花联系,要么通过黑瞎子,要么通过他本人,最多夏池堂来找过我一次,所以除此之外的另一个人带着这串数字来找我,本身就很诡异莫名。我的手停在好友通过那里,看不出任何信息,刚点了通过,就有电话打进来把消息盖了过去,是秀秀。
我接起来,还没开口,就听见她带着哭腔的声音:“哥,北京出事了。”

说是出事,其实北京呈现出一派风平浪静的平和。秀秀在电话里说不清楚,我们当即买了机票,到北京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她和解家两个伙计来大兴接我们,眼睛还肿着,一路上一直在拿着手机处理消息,连个空当都没有,倒是很像小花。那两个伙计面生,也不说话,我们不好问,只能一直这样耗到下车。
下车是在酒店门口,秀秀挂了电话,这才有点抱歉地看着我们:“哥,你们先休息一晚上,我点了霍家的人,明天一早出发。”
她说完就急着要走,胖子拦了一下,就道:“你这露了头没尾巴的,让我们几个怎么休息。”
“我本来是想给你们解释来着。”秀秀无奈道,手上电话还在响,被她摁掉了,“但我下午才发现,花姐的公司出了状况,只能临时协调人手。”
说话的当儿电话又开始响,秀秀面露难色,只得去接,一边接一边掏出一叠资料给我,让我们先看看,语罢又坐着车风风火火地离开了。
我和胖子面面相觑,这才意识到,小花和黑瞎子根本不在北京,大概率是出事了。秀秀情急之下动用霍家的力量开始组织一批队伍,还要兼顾这个消息的传播速度和影响,所以才这么忙。
但她忙到完全找不到熟人过来和我们接洽,也是难以想象的。北京城这种异样的安静,和之前完全被封锁起来没有走漏的风声,给了我很难得的异常感觉。我们也就顾不上别的,连忙拿了房卡上楼,开灯去看手里的资料。秀秀给我们的资料是一叠报告,却并非出自小花的公司,而是一个不知名的勘测机构。报告是关于烟台那边一个断崖的岩层分析,在这种临海的地方,尤其是渤海湾,往往有很多这样的断崖,被当地人称为野山崖。
我和胖子看得一头雾水,胖子就猜:“大花他们是不是去玩蹦极了?”
野山崖未经开发的很多,有钱人确实爱朝那儿去,有时候信号不好就容易失联,但秀秀慌成这样,肯定还有其他的事没有告诉我们,可能和这一路上一个熟面孔都没碰到有关。我还没把这个猜测说出来,闷油瓶就用手点了点报告的中部,那里是地层剖面示意图。
“怎么了?”我问。我不是专门学这个的,只能看出有很多含生物屑灰岩的存在。有这么一层又一层生物屑的岩体一般相当古老,而且我注意到这里的岩层有个跳跃,从砾岩直接变成了泥岩。这种情况很少见,叫作不整合,我只在我们之前出来的昆仑山见过……等等,昆仑山。
消失,山崖,昆仑山。
我头皮瞬间麻了,控制不住地倒吸一口气,去抢被胖子拿去细看的报告。
“我操!”我说,“那事还没完?!”
“操什么操,大半夜的,文明点。”胖子被我吓了一跳,就骂,“什么事,你俩私下打赌,输的人去蹦极?”
“棒槌神的事,你看这里的岩石,跳跃的岩石很少见,是昆仑山。”
“什么跳跃不跳跃的,还是蹦极。”
“蹦个屁的极,小花还在处理昆仑山的事。”
我连比带划,胖子终于反应过来了,骂了句娘,就凑过来看报告。这岩层报告和昆仑山实在是太像了,岩性组合和基本层序都差不多,我看了一下红外扫描,妈的,越看越像。
那这问题就大了,都是九死一生出来的人,也分得清轻重,我顿时就知道秀秀为什么急成那样。胖子急得开始在房间里团团转,我也坐不住,拼了命地把自己稳在椅子上。我们离开那个极夜所在的地方已经很久了,虽然每个人都受了伤,小花还是伤得最重,但整件事仿佛随着我们最终上到地面而终结。
我还记得当时的场景,我在地面上终于见到小花的时候他被黑瞎子背在背上,衣服已经被血染透了,应该是黑瞎子的,松松垮垮不太合身,露出身上的伤口。而那件嫁衣被撕得粉碎,一截袖子被他握在手里,长长的拖在身后,地上也就蜿蜒出血迹,像他的人生。
但当时小花笑得很灿烂,甚至还有力气朝我们比了个V。虽然没过多久他就因为失血过多晕了过去,被送进医院又住了小半年,但整件事居然就这样顺利地结束了,好像突然之间,第二陵和昆仑山,成为了我们醒来后的一个噩梦。
“都结束了吗?”一直到他住院很久后我才敢问他,我并不知道地下最后究竟发生了什么,总归不是好事,他和黑瞎子都缄口不提,我们也就不问。
“结束了。”小花点点头,苍白的脸上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茫然。
在所有事情都终结以后,按照小花的性格,实际上是不愿意再和这行有任何接触的。他的童年少年,乃至整个生命,都和九门捆绑在一起。存在是为了毁灭某个信仰,也是为了毁灭他自己,这本来就是非常残酷的一件事。如今他从这张网里挣脱出来,本来是应该自由的。
可现在他不仅没有自由,反而又回到这件事里,甚至瞒着我们几个人。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内心的感觉,就好像你和人约着退休,但对方突然放了你鸽子,说算了吧,还得熬两年。
小花的熬又该是多久呢,我想不明白,也说不出什么话。语言在这个时候变得苍白无力,胖子狠狠地唉了一声,开始翻看群聊。
上一次的聊天是一周前,没有任何异样,可能有的事发生前并不需要预警。后来我想,小花也许就是故意的,如果他若无其事地消失在我们的生命中,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他才可以彻底地摆脱他的命运。

凌晨五点,秀秀打来电话,和我们汇合去烟台。这晚没有一个人入睡,我们很快就出现在楼下。再次见到她的时候,她眼底的红血丝依旧很重,但身上多了种莫名的气质。
我想了想,才意识到那股熟悉感是为什么,小花的气质。
都是被逼的,我心说。她给我们找了俩车,拉开车门,自己坐到副驾驶去,身上别了个对讲机,看样子得有个车队一起出发。秀秀没有问我们昨晚有什么收获,估计已经默认我们都看出了端倪。开出北京的时候,她靠在座椅上,忽然很轻地叹了口气。
“哥,”秀秀道,“你知道这次为什么只有霍家的人吗?”
其实我困得发懵,连有几个人几辆车都不知道。她估计也没指望我们回答,自顾自地说:“因为解家没人了。”
“什么意思?”我警惕起来,秀秀摇了摇头。
“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个把月前我去找花姐,发现他把公司重组了,手上的股份基本上都转到了其他人那里,也没剩下几个熟面孔。”秀秀说,“我问他怎么回事,他说就是我看到的那样,一切都结束了,他想明白了,他要退休了。”
“昨天我去解家,才发现他做得真挺绝,什么人都没剩下。”
如果这段话在其他场合出现,我们谁都得开瓶酒来庆祝,这算是件大好事。但是现在小花失踪,我不得不猜测,这和解家的势力退出到底有没有联系,是不是有人在趁火打劫。贸然终结手上的势力是件很冒险的事,哪怕还有其他人替他应付,大多数人其实不知道之前发生了什么事情,也不会拿他当退休,只会以为还有大动作。
但北京城相当平静,甚至我所有的消息源都保持了沉默,这本身就是异样。甚至我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小花和瞎子都是消失的惯手,也许从公司重组的那刻开始,他们就准备好要消失了。
但这个猜测说不通很多事,最起码说不通这份岩层报告,和秀秀找来的GPS定位。他们的的确确去了报告里这个地方,手机位置在两天前彻底没有动过,而报告确实和昆仑山有关。
我把小花故意消失的猜测和秀秀一说,她就摇头。
“要是有那么简单就好了。”秀秀深吸一口气,听起来有些焦虑,“还有人尾随他们去了,我联系了当地的人,说崖顶打斗痕迹很严重。我的人搜到了一个活口,那个人说,亲眼见到、亲眼见到……”
她的声音有些哽,显然不太说得下去。胖子最见不得这种,递了纸过去,被秀秀拒绝了。她大概已经练出来了,情绪的波动只是那么一瞬间的事,这个时候我才又一次意识到,就连当年那个小姑娘,也三十好几了。
但秀秀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手机电话打断了她,是烟台那边打来的。

我们到的时候已经接近晚上,秀秀带过来负责搜救的人已经过去野山崖那头,据说和当地临时组织起来的队伍汇了合,准备连夜工作,还借了闷油瓶过去。这里离市区太远,没有酒店,我们就找了营地搭帐篷,吃了点泡面做补给。这个时候来了辆车,下来三个人,其中一个被绑着。见我在看,秀秀就走过去,低声说了几句,不一会儿又回来。
“那个人叫陈老七,这些年在北方挺活跃,倒腾些明器买卖,就是身手不太行,做鉴定和流通多一点。”秀秀说,“这伙人应该是临时搭的伙,花姐那边有人走漏了消息,闻着腥就跟过来了。我的人赶到的时候,就抓到这一个。”
秀秀的目光很是嫌恶,连看都不想多看一眼,介绍完就去旁边处理其他事了,意思是让我们随便问。我和胖子对视一眼,就走过去套话。
那人是个身材矮小的南方人,被绑着坐在地上,看起来倒还是贼眉鼠眼的不老实。我就蹲下来,离他半米远,直接开门见山:“解雨臣呢?”
他张了张口,似乎在权衡,我就不耐烦:“算什么算,你觉得我们现在是在谈条件吗?”
“小三爷,”我语气很差,陈老七立马就安分了,“我哪敢和您谈条件啊,花儿爷他确实就从崖顶跳下去了,我们当时也想搜人,这不是没搜到吗?”
我手抖了一下,估计脸色直接变了。
听秀秀说的时候,我们其实心里已经有了数,只是不见黄河心不死。小花是聪明人,要做冒险的事,肯定有策应,但现在什么消息都没有,到底还是让人感觉很不详。
“你要是骗我们,你应该知道自己会有什么下场。”我就说,给胖子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到他的场合了。胖子也就蹲下来,从裤兜里掏出一根细长管子。
我晃了一眼,心里直接就骂出来了。我操,我心说,他娘的不要命了,怎么还随身携带雷管。
胖子拿着那截雷管拍拍陈老七的脸,对方显然吓得够呛,脸直接就白了。胖子能做出什么事来,道上人都是清楚的,所以说人都是欺软怕硬,那十年我有很显著的感受。
“说不说?”胖子就问,陈老七苦着一张脸,说真没别的了,他拿自己的命发誓。
“就你这贱命,发誓也没鸟用。”胖子啐了一口,“你阴我哥们儿,这账十条命都算不过来。”
陈老七就慌了:“胖爷,小三爷,我真的就是一时鬼迷心窍,没想到他们把主意打到花儿爷头上了,要是知道,借我十个胆都不来。我说的都是真的,要是骗你们,我家祖坟被雷劈。”
这行人大多还是信这个,不会拿这事开玩笑。胖子就把雷管拿开,我继续问:“当时有哪些人,到底是什么情况?”
“名单我都供出来了,一个都没少。”陈老七说,“当时李老板说花儿爷手上有信息,要抓活的,就把他们往山上逼,没想到花儿爷直接就跳下去了。”
“他身边还有人吗?”
“有个戴墨镜的人,也跳了。”
“你们有几个人?”
“十来个吧。”
这事很奇怪,瞎子在的话,十来个人根本不会是他们的对手,没必要假死脱身,何况跳崖的风险实在是太高了。
我陷入思考,陈老七被雷管吓得够呛,一个劲儿地说“真没别的了,确实就是这样”。
“要说啊,”陈老七忽然“啊”了一声,顿了顿,想起了什么,“要说就是,花儿爷和他旁边那个人,跳下去的时候,看起来都很高兴。”

他这样说黑瞎子,我能理解,但这样说小花就显得很奇怪,虽然他俩在一起的时候确实像两个神经病。我总觉得陈老七最后的话里有深意,那晚上我一直在琢磨,到最后胖子在我旁边坐着打鼾,我才想起来雷管的事。
他半梦半醒,我就问他,胖子嘿嘿一笑,又把雷管掏出来。
“胖爷的幸运雷管。”他说着,还上嘴亲了一口,看见我面色不对,补充道,“那根早就扔了,这是我订做的手办。”
闷油瓶凌晨的时候回来了,带回来的消息不太好,说依然没有什么信息,也找不到人。大家心情都比较低落,明明都没睡,也一夜无话。我在睡袋里继续琢磨小花为什么要跳崖,迷迷糊糊间梦见黑瞎子和小花进到帐篷里来,我追问他们,黑瞎子就蹲下来弹了我一个脑瓜崩。
“你不觉得你想得太费劲了吗?”小花站在他旁边看着我,笑眯眯的,“哪有这么多为什么。”
我不解,黑瞎子就摇了摇头,一脸恨铁不成钢:“多大的人了,还这么多事,你让他歇会儿。”
他没头没脑地来了这么一句,站起来牵着小花的手就要离开。小花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朝我斯斯文文一笑,做了个“放心”的口型,就头也不回地走出去。我怔怔地看着他俩背影,不知道是因为做梦没有力气还是别的什么原因,竟也没有追。

天亮的时候我们出帐篷,营地的人已经开始收拾了。我想起昨晚那个梦,不住叹气,就看见胖子凑过来,也忧心忡忡的。
“天真。”他有点踌躇,最终还是说了,“你昨晚有没有,那个就是,做一些不该做的梦。”
我心下咯噔,转过去看他,胖子就说,有没有梦见大花回来。
“……”我不知道该回答什么,但脸色不好,胖子也就得到了答案。他转过去看闷油瓶,后者也点点头,我刚有点希望,觉得我们三个人都梦见可能就不是梦,闷油瓶又补充道:“昨晚没人进来过。”
我“嗯”了声,泄了气,觉得嘴里发苦。
梦这个东西就是这样,解释总是有很多种,也可以是触景生情。但我总觉得昨晚的梦不大好,小花和黑瞎子看上去都很释然,有种托梦的意思。可能迷信就是如此,总有那么个瞬间你走投无路,不得不去相信。即使你不想,潜意识也会逼你。
我没继续问他们梦到了什么,只是去找秀秀,她正在打电话,看来是在调设备。大概等了十来分钟,我们就朝着野山崖那边出发了。

这匹山很高,岩体漆黑,连树也少长,有点昆仑的意思。我们开车到了半山腰,路已经很不好走了,只好弃了车步行,从一条小路爬到崖顶。
崖顶是块勉强水平的空地,可能有大半个篮球场那么宽,一侧临着海,从这里探出头去,可以看到几乎垂直的崖体。海浪就在底下翻涌,我觉得有些耳鸣头晕,又退回来几步。
秀秀踢了陈老七一脚,把他从人群里推出来:“你再看看,就是这儿吗?”
为了防止他说谎,这之前我们去过另外两匹山,他都一直否认。到了这儿,陈老七却忙不迭地点头,同时身体开始发抖,像是看见了恶鬼。
秀秀这才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山下停工隐蔽的人又开始工作起来。我们几个也开始查看附近的情况,最主要的是辨别有没有和当初的山脉相似的地方。但这里并没有其他的入口,也没有什么异样,看上去和普通的悬崖没有区别。
我站在悬崖边上模拟了一下,发现这里很高,如果靠海的崖壁内没有孔洞容身,跳下去只能说是凶多吉少,哪怕海上有人接应。到底是什么样的情况会让他们选择在有优势的情况下纵身跃下,我想不明白,他们两个看上去都不是那么没有理智的人。即使黑瞎子是,遇到小花的事他也会稍微收敛一点。
但我不由自主地想起昨晚那个梦,黑瞎子对我说让小花歇会儿,语气听起来确实不太妙。

我们在崖顶一无所获,只好顺着那条小路又下来,站在海岸边去仰望山崖。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崖顶离我们就更远了,高悬在我们视线之内,看上去确实很壮观。
秀秀派去的人已经开始沿着海岸线搜索了,看来已经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我没有跟过去,一是内心还是过不了这个坎,二是我们依旧觉得崖壁更有搜索的意义。闷油瓶身手好,已经绕到另一边去攀爬了,我和胖子站在底下看他,只要有阴影的地方仿佛都有希望。也许他们两个就躲在某个孔洞里,因为上不来也下不去,只得在里面讲相声。
闷油瓶一个小时后下来了,没有什么发现。我就问闷油瓶这里会不会有什么机关,人在跳下去后就会启动的,闷油瓶看了我好一会儿,最终摇了摇头。
我不信邪,又开始围着这匹野山崖打转。
探查到一半的时候,有人给我打了个电话,陌生口音,说让我签收一下快递。现在我们人在千里之外,签收肯定是签收不了,也不能指望我家鸡会写字,我就让他放到隔壁大娘那里去,顺便拍了拍胖子,问他又买了什么花里胡哨的东西。胖子一脸愕然地否定了,转过头去看闷油瓶,得到相同的回答。
我就是那个时候开始慌起来的。电话还没挂,我深吸了一口气,问对面:“看得到寄件人吗?”我心里已经有了隐约的猜测,胖子也忽然安静下来。
“有。”对面就传来一阵翻找的声音,“解语花”。
我“哦”了一声,浑浑噩噩地挂了电话。
算着天数,是四天前发过来的,正好是出事的那一天。我曾经很厌恶去寻找巧合,因为随着经历逐渐丰富,人就会发现,这世界上没有纯粹的巧合,有的只是伪装成巧合的算计。小花给我发出快递,紧接着小花被人目睹跳崖,这些事是同一天发生,所以不可能是他一个人完成的。只能说,他早有计划。
我打开手机,意识到几天前还发生了一件事,有人用小花的暗号加了我的微信。之后发生了太多的事,以至于我把他通过了以后就忘在脑后,我翻到这个人,发现对话框里很安静,他加上我以后,什么都没说。
我就去翻看他的个人资料。他给自己的昵称是不放不住,非常有个性,通过好友的时候我还在想小花怎么认识了学禅的朋友。“不放不住,方可久持心念”,这是一句禅语,意思是一切都是虚幻的,所以对于遇到的人和事,不用执着于放下,也不用久久落在心里。
这个人没有给我发过消息,只能说,他本身就是一个消息。我把这四个字翻来覆去地念,想小花告诉我这些是什么意思,当然也有可能是我在瞎想。念着念着,我忽然发现他的头像非常眼熟,点开来比对一番,正是我面前的山。
这张照片应该就是在这里照的,对着很远的方向,所以只能看见山的影子,和漫漫无际的海洋,看起来自由而洒脱。我忽然有个很夸张的想法,这幅照片和这四个字,会不会就是小花想要留给我的最后消息。

一件事情在发生之前,很多细节总是被人忽视,带着目的去回忆,却又接二连三从脑海里蹦出来。那瞬间我想到了很多,诸如关于第二陵的风言风语一直都没有消失,这些年总有传言,说我们在昆仑山底发现了好东西;诸如我邀请了小花好几次来雨村过年,总是因为太忙没能实现;诸如他有一次面露疲惫地给我说,很多事情,你以为终结了,其实可能才刚刚开始。
人到底可不可能彻底的摆脱命运呢?这是个哲学问题,我们都没有答案。而且击垮人的从来不是永远无法摆脱的宿命,而是你以为逃脱了却在下个路口碰上的五指山。
我又想起最后一次见到小花,他在抽烟,烟把他呛得开始咳嗽。他很少抽烟,我想了想还是去劝他,他就在一片白雾里朝我摆了摆手。
“收起那套说辞,对付你还差不多,来一根?”
我摇头,说人一旦有了想留在世界上的理由,就会不那么作死。小花笑起来,“看来你确实长记性了”,他说,眼神落在其他地方,“但是你觉不觉得,当人活得够久了,就会思考起告别的方式。”
他还说了什么,我已经忘得差不多了,但这句话记得却很清楚。我越来越觉得,这就是一场由小花自己决定的落幕。
我抽了根烟,就蹲在一边开始想,如果我处在小花的心态里,要怎么处理这个事。想来想去,陈老七说的就这么跳下去,好像确实是小花的处理风格。
干净利落,毫不留情的告别方式。
在完成了弑神计划后,我们每个人都已经很累了,小花尤其。他这辈子几乎和九门的计划环环相扣,半点自己都没有剩下。我想起他说“结束了”时候的眼神,觉得有点喘不过气。
在那个十年里,小花问过我这样一个问题,如果早就告诉我会有那么多的事发生,我会生不如死,会再也回不到从前,我还会不会踏上去七星鲁王宫的路。当时我没有给出回答,现在想来,却没有人这样问过他。黑瞎子或许问了,但在他们遇到的时候,小花早就不是那个可以说不会的人。
如果我是小花……
如果我是……
在我以为所有的计划都终结了的时候,生活却并没有改变,我肯定很崩溃。如果我执意要逃开,为此可以付出一切,我可能会选择消失。在这之前,我会把手下都安顿好,尽到最后的责任。然后我会安排下一个人,在恰当的时候向我的朋友发出信息,作为我的告别。
这期间我会很犹豫和煎熬,一方面因为放弃到底是一件需要勇气的事,另一方面是我已经习惯了长此以往地生活下去,直到我紧绷的神经忽然断裂的那一刻,我终于累了,于是什么都可以发生。
……
我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会是在这里,为什么面对着十来个人,小花和黑瞎子没有还手。
也许他只是因为太累了,所以选择了放弃,因为人不可能永恒地消失下去。

秀秀过来的时候,烟已经抽完了,胖子和闷油瓶来制止过一次,我说了我的猜想后也没有了下文。闷油瓶应该是早就猜到了,只有胖子还处在震惊当中,拉着闷油瓶不停重复说再去找找,像是在欲盖弥彰地安慰他自己。
我蹲在那儿,秀秀就过来坐在我旁边。我忽然问他:“你有没有收到小花的快递?”
问的时候,连我自己都没有发现,我心里还是抱着一丝期待。秀秀有点疑惑:“我每天的快递都挺多的,大家都在北京,花姐如果要找我……”
“我收到了。”我打断她。
她忽然就意识到了我的意思,侧过头来看我,眼眶慢慢就红了,兀自强忍着:“你是说……”
“我觉得,小花是策划好的。”我没看她,“或者说,他是下定决心要放弃了,他计划了一套机制和我们告别,随时都可以启动,在崖顶的时候,他启动了它。”
秀秀不信,立刻开始打电话,拨号的时候手一直在抖。很快电话就接通了,她下了命令,那边一通乱找,过了会儿我听见那头有人说,确实有个快递,落款是解语花,是前天到的。
秀秀的崩溃就在那一瞬间。
她先是瞪大了眼睛,接着慢慢把脸埋进膝盖里,身体一直在抖。这个场景把她变回了好多年前那个小姑娘,我眼眶生疼,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为什么呢?”过了会儿,她声音闷闷地传来,“你是说花姐是自己跳下去的,可是为什么呢?”
我摇了摇头,才意识到她看不见,只能叹了口气。 “我们谁都或多或少欠他一点,他想离开,没人有资格阻止他。”我说,而现在看来,唯一能阻止他的那个人认同了他,和他一起跳了下去。
我看着眼前的风景发呆。这悬崖很高,足够他们把这辈子想做的事都做尽。但不知道跳下去的那一刻,他们有没有后悔。

我们在那里坐了很久,彼此都有很多需要消化的情绪,但显然谁也没能够消化。之后又搜索了两天,这两个人像是铁了心要消失,我们一无所获。
虽然我们在心里都知道,一无所获不过是表象,永别才是真实。
我们三个和秀秀在烟台就分开了,回去之后我打开小花寄来的快递,是一枚蝴蝶刀和一副墨镜,还有一截葡萄藤,不知道扦插之后还能不能长起来。我在院子里先替葡萄藤找了块空地,剩下的东西放进了我们藏酒的屋子里,再也没有拿出来。
之后那段时间,道上关于他们的传闻换了一版又一版,但没有哪个是可靠的。这两个人再也没有出现过,却成为悬在道上每个人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成为所有人疯狂寻找的对象。我想这就是小花的报复,也是他的落幕。
后来听说当地在海岸线上发现了两具面目全非的尸体,霍家派人去领走了,但也没有下文。

再后来的时候,葡萄藤活了,在我们院子里发芽。它长得很快,我在二楼整理笔记的时候,已经一探头就能看到。
八月的阳光盛,葡萄藤也长得格外好。我停笔的时候听见胖子在洗葡萄的声音,忽然觉得缥缈而不可信,就好像我刚刚写下的东西都来自于一个幻境。小花和黑瞎子真的死了吗,还是用他们自己的方式永恒地逃离了我们,躲到所有人都找不到的地方去逍遥自在,我不知道。甚至于这两个人到底有没有存在过,我也开始产生一种眩晕般的模糊,好似根本说不清。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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