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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雨臣顶着风雪进门的时候压根没来得及瞧这是一家什么店,外面风大,直往他领口钻,比四九城的还要烈。远远望见这家店在冒白烟,解雨臣就像猫一样从厚门帘的缝隙里滑进去,推开店的大门。
这是他消失在东北后的第一个冬天。头发是刚理过的,穿着务工回来的青年都穿的那一套,很容易就能淹没在人群之中,但细看还是有些违和。解雨臣其实没有真正意义上给自己理过发,又偏偏强迫症发作,连碎发都剪得整整齐齐,像是尺子比着划出来的。他顶着这样一头不太自然的短发在镜子面前看了好一会儿,认命地叹了口气,也就自自在在地出门了。
他气质出群,人又高挑,再怎么刻意地遮掩都免不了有人会多看几眼。除此之外,逃亡在东北的日子实际上比他想象的要松散一些。虽然解雨臣有的时候免不了需要处理一点事,但为了将他的死亡做得干净而真实,绝大多数时候他只需要确保自己游离在整个世界之外。解雨臣在很多个醒来的早上都觉得不真实而荒谬,另外的几个战场兵荒马乱,参与在其中的人生死未卜,而他在小县城逼仄的出租房里,只能去思考下一顿要吃点什么,也被迫获得些他以前梦寐以求的自由。
外面实际上冷得惊人,好像这一年冬天就是铁了心要和所有人都过不去,但解雨臣就是迫切地要出去逛一逛,也许是因为这样的天气里其他人也鲜少出门,所以他可以尽情享受他自己。
厚门帘后面是一家家常菜馆,墙上挂着鲜红的挂画,边缘还有毛躁的卷边,一推开大门就有铃铛在叮叮当当得响个不停。桌椅也是廉价的,折叠桌配上塑料凳子,桌上还有随便拿的炒黄豆粒。解雨臣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来,假装不在意桌上的油渍,拿纸轻飘飘地擦了擦,点了个一荤一素。
冬天挺好,不然这里该有苍蝇,解雨臣眯着眼睛想。但他实在是无法抗拒风雪里冒着白烟的店,人对于温暖大多数时候是心软的。
菜很快就上来了,油还在冒着响,刚浇上去不久。解雨臣撑着下巴,在弥散开的香味里夹了片小炒肉,想起他之前去过的另一家破旧苍蝇馆子。
解雨臣和苍蝇馆子扯上联系的时候不多,大半是跟着吴邪,还有一小半是跟着黑瞎子。他第一次跟黑瞎子下馆子是在一次酒局以后,散场的时候黑瞎子正好从隔壁包间里出来,解雨臣和他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就听见对方说,解雨臣,你是不是也没吃饱。
那时候他们还算比较熟,但又有点说不上,好像拿关系的远近去衡量他们两个人本身就是行不通的。解雨臣没想过还能有这样直接的开场白,皱着眉看了黑瞎子好一会儿,狐疑地点了点头,有点不知道该不该再开口补上一句没来得及说的问好。
“那正好。”黑瞎子先下手为强,拍拍他肩膀,“我们两个凑一桌。”
我看上去答应了吗,解雨臣心说,但没问出口。上一次是这样,上好几次都是这样,解雨臣糊里糊涂地被他拿过桌上的点心,被卷入过麻烦事,还一起过了一次圣诞节。黑瞎子行事作风好像一直带着这样的自来熟,说好听了是伸手不打笑脸人,说难听了是与生俱来的防备。解雨臣也是惯于防备的人,轻易就能看出被对方隐藏起来的疏离。黑瞎子坦坦荡荡地任由他看着,不慌不忙地继续表演,解雨臣甚至怀疑哪次分别的时候对方会夸张地来一个谢幕,好感谢解雨臣这么久以来的捧场。
但解雨臣不讨厌,还有点乐意。于是解雨臣跟着黑瞎子走入北方夜晚呼啸的冷风里,走过三两条巷子,钻进一家冒着白烟的苍蝇馆子。
店的位置很隐蔽,而黑瞎子轻车熟路,看得出他是有备而来。解雨臣望着店内有些发黄的旧海报,似笑非笑地看着黑瞎子:“我以为你……”
他话没说完,欲盖弥彰地歪了一下头。黑瞎子就接道,今时不比往日。
话是这样说,言外之意也不少,解雨臣装出没听透的样子,径直找了个位置坐下来。黑瞎子就随便点了几个菜,不一会儿就上来了,闻着比酒局上的香上百倍,解雨臣一时间还真有点饿。
黑瞎子端着一次性塑料杯装的茶和他碰杯,手下筷子也不停。解雨臣夹了一筷子,在四处散开的白色烟雾里,慢慢才有了一点真实的吃饭的体会。
“你常来吗?”解雨臣就问。黑瞎子点点头又摇摇头,闲来无事就过来坐坐吧,他说。
店里隔音不好,还能听见后厨炒菜的声音,和着服务员来来往往叫菜的嗓调,一时让人忘记那些闲和忙都是指的什么。解雨臣没来过这种地方,不动声色地环顾一圈,不觉得哪里好,但也不觉得哪里差。
就好像这是和他完全平行的一种生活。
“这个地方位置不好找,来的一般都是熟客。”黑瞎子说,“北京这样的地方多,但都有一个共同点。”
他顿了顿,继续道:“菜好吃。”
解雨臣失笑:“我以为你会说点别的。”
“比如呢?”
“比如……”解雨臣看了他两眼,没再说话。
黑瞎子微不可见地皱眉:“解雨臣,你记不记得上次见面我说你什么。”
“说我累。”解雨臣完全不当回事地说出口,“你不说,其他人也会这样说,有声的,无声的,连我自己做梦也会对自己说。但我能有什么办法呢,下一次看到这种地方,我第一时间想到的,还是有没有线人和暗号。”
他语速很快,几乎对自己毫不遮掩。这个时候的解雨臣其实并没有明白为什么黑瞎子有让他说真话的能力,他只知道在对方面前自己就是会尖锐一些,不由自主愿意去暴露点什么。
或许只是因为他们是一路人。
“像你说的这样生活下去,闲来无事像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普通人,这样的生活过久了,难免会让我觉得这就是真实的。”解雨臣总结陈词,言辞间都在提防这样的真实。黑瞎子自顾自地吃菜,末了举起塑料杯,示意自己在听。
“那也没什么不好。”黑瞎子过了一会儿说,“生活这种东西,你觉得它是什么样的,它就是怎么样的。”
解雨臣笑了笑,没说话。
他尝试着像黑瞎子一样去享受这顿饭,把这一天发生的其他事都忘在脑后,好像全世界都只剩下眼前这一筷子的土豆丝。但接着解雨臣意识到这完全就是黑瞎子的思维,这一点奇怪的巧合让他不知道为什么莫名高兴起来。
“那你的生活是怎么样的?”解雨臣问。
黑瞎子就又和他碰了个杯:“你看到的那样。”
那顿饭吃得并不久,店里破旧,来往的人也多,解雨臣便觉得自己心里那点因时而起的悲欢都被冲淡了。他们走出去的时候月亮正挂在中天上,风从领口灌进来,黑瞎子就给他叫了辆车。
“不要做无谓的切割。”解雨臣上车前,听见黑瞎子最后这样说。
那之后他们还来吃过几次,但彼此都心照不宣地没有提起这次的话题。平心而论,这家的菜确实是好菜,解雨臣也从最开始的不适应,到学会了自己拎着茶壶往塑料杯里添水。
店门口挂的铃铛又在响,解雨臣听见前台大声招呼的声音,在东北小县城的某个角落里如梦初醒地回过神来。现在他倒是过上了他之前没有料到过的生活,以一种不愿意却不得不的方式,而黑瞎子不知道现在正在做些什么。解雨臣这么久以来从不敢想黑瞎子得知他死讯那一刻的心态,但他倒是多了很大一把时间来仔细想这个人。
不远处靠窗的位置上有一个人一直在看他,解雨臣从目光中判断出那纯粹是因为好奇。那个人手指夹烟的姿势让他想起故人,于是解雨臣举了举茶杯,就当是在某个擦肩而过的时间里与他见过了。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