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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我不是故意要发火。”汉克摁下性子,假装怒气不会在他嘴里烧出个火泡,“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同他对话的婚礼策划师扶了扶帽子,勉勉强强扯出一个微笑。杰瑞是个活泼开朗的热心小伙,听康纳说,在成为婚礼策划师也即觉醒之前,他和与他同名的伙伴们曾是被遗弃在废弃乐园里的仿生服务员。汉克常听康纳提起他经验丰富、构思新颖,而在告别其他杰瑞进入新领域之后,他更喜欢被称为Jazz。
“也没什么特别的,”Jazz领着他走过昨天彩排时的通道,“只是变更了最后这一小段路的方向,考虑到原来的路线会路过花园的围栏……”
他自然而然没有说完下半句话,以防再次引发汉克的怒火。他们此刻正背对着围栏,快门声顺着风送到他耳边,真正引起他愤怒的罪魁祸首正在他现在看不到的地方。Jazz还在同他絮叨更改仪式路线后同时引发的变动,摄影师会站在左手边,转过拐角要记得微笑;康纳会站到他左边,步伐不要太大要记得保持两人步调的和谐;刚刚下过一场雨,如果阵雨再来,他们要怎么做……汉克不知道自己在忍受什么,是逐渐开始燥热的天气,还是连绵不断的絮语;是繁琐的仪式细节招来的烦躁,还是围栏外窃窃不停的小声议论。当Jazz告诉他可以回去化妆之后,他简直迫不及待地冲回了室内。
在一些时候,康纳会变成一个充满老式浪漫的恋人。什么样的节日该送花,花又该象征什么样的意思——有些莫名其妙的仪式感汉克简直闻所未闻,或者认为那应该是在小说里才会出现的情景。他倒也并不排斥,尽管康纳从未说过,但他相信,他那海纳百川的机械脑子里一定装了一本《人类恋爱百科全书》,仿生人笨拙但坚定的有样学样常让他不禁莞尔,尽管如此纯粹的爱意时常让他有些招架不住。因此,当康纳往他手里塞了个戒指时,在克服了自己那点儿没甚用处的不配得感之后,他便欣然允诺。“就是去登记下的事儿,有什么了不起的。”他当时这样说着,仿佛在给自己打气。然而康纳接下来的话,一下子把他按在了原地:
“那我们要举办婚礼吗?”
这就成了汉克如今端坐在镜前,任由造型师摆弄他那头挑不出一根黑发的头发的原因。化妆师刚刚离开,她留下的杰作使他有点不敢看镜中自己的脸。一个警察一生中能有几次化妆的机会呢?更何况是一个开启退休倒计时的老警督。莫名其妙的羞耻心让他不时偏过头,又被造型师扶正。“我梳出来的辫子一直是歪的!”名叫大卫的小个子造型师严厉地托着他的下巴。胡子修得还行,他趁机瞥了眼镜子,又飞快移开视线,难堪地让脑袋静止不动。“妆化得很好,很好看。”他刚化完妆就收到了康纳一个满怀爱意和赞美的吻,可即便如此,即使他成了今天的主角之一,他仍然感到与此处格格不入。我真的应该出现在这里吗?
所有的一切都是如此陌生,他不认识在他眼前忙碌的任何人,除了坐在房间另一端、正一样在打理头发的康纳。出现这种情况倒并非因为汉克不上心,更不是因为康纳乾坤独断,只是在他说出了无数个“好、都行”之后,才在昨天的彩排中惊觉当下发生的一切已避无可避,他当真要与康纳手挽着手走过婚礼通道,在亲友的齐声喝彩中再度步入婚姻殿堂。就像他说不上来到底为什么不愿看向当下镜中的自己,他也说不上来到底为什么满怀想要逃跑的冲动。是因为不爱康纳吗?汉克胡思乱想着。不,当然不是,他心甘情愿戴上康纳为他准备的戒指,它从他;他更愿意因此成为康纳的家人,无论是从法律还是世俗意义上。但他似乎本能排斥着这样的一场婚礼,为什么非得需要一场婚礼呢?他上次结婚时可没如此大费周折!尤其是,就在昨天,他们来到这个即将承办婚礼的私人庄园,却看到全州的新闻上都飘着他们的名字——“‘解放者’康纳的盛大婚礼”,一些媒体这样写着;“史上第一例人类与仿生人的婚姻”,这却不是真的。没人知道婚礼的消息如何放大扩散,闻风而来的记者已先一步抢占先机。“推迟时间、换个场地?”早上他们起床时,康纳这样问他,可汉克还没等他说完,就摇了摇头。“你以为他们想看什么?他们想看我们放弃。”汉克以一种嗤之以鼻的口吻评价着。康纳还想争辩,汉克摆摆手,让他闭嘴。“别劳动杰弗里他们再费尽心思找假期,”他拿出了一种拍板的架势,“你那些仿生人朋友也不是没事闲得慌。”
然而此刻,他真想抽死早上的自己。隐隐约约间,他想到当时或许该听康纳把话说完,小混蛋此时正面朝他的方向坐着,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汉克不易察觉地叹了口气,忽然被拍了拍肩膀,原来他的头发已经做好了。
“喏,你的要求。”准确说是康纳的主意。当初选发型的时候,康纳见他没什么决策的兴趣,拿了几种让他挑,他随便选了个看得顺眼的。眼下,镜子里的自己被挽起一个小辫,他看不惯这样的自己,就像挑发型那一天一样,草草朝镜子里瞥了一眼,便敷衍了事了。
离婚礼开始只剩两个小时。汉克自我安慰着。快了,就快了,把今天熬完就结束了。
还没有到换衣服的时候,而此时已经没他的事了。他可以获得短暂的自由,走到窗边向不远处眺望。挑选婚礼场地的时候康纳也曾问过他的意见,也只有这一条是他仔仔细细思考过的。“我们请不了太多人,”他最后说,“找个污染少的乡下吧。”于是康纳敲定了这里:一个私人庄园,保有喜人的绿化面积,从他们所处的三楼向下望,正是即将就绪的婚礼现场。他看见鲜花被逐一装点,乐队的棚子里传出些试音的声响,Jazz顶着一顶略显滑稽的遮阳帽,跑前跑后地确认所有的细节。然而眼角忽然闪过一点亮光,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移过去,闪光灯又恰好闪了一次。为了让宾客顺利进入,康纳安排安保把记者们都赶离正门,倒是让他们摸到举办仪式的花园了。他如同被猎人的火光照到的猎物,心跳点点加速,先前所压抑的各种不明情绪,也忽然在此刻汹涌而来。
鲜花、彩带、乐队;记者、摄像机、聚光灯。阳光好得离奇,花园里仍在忙碌的仿生人工人和人类雇工谈论着不久前消散的乌云,啧啧称奇声飘上顶楼,直飘进自窗口向下窥探的汉克的耳朵里。他不知道该不该庆幸此时的记者还不够多,他们尚有自由的余地;还是该怒斥人生大事已然沦为社会宣传的工具,他甚至不知道杰弗里待会会以怎样的装束出席他们的婚礼——是礼服,还是便衣?康纳会同他以及这片辖区的警署沟通吗?然而,他既没有感到愤怒,也没有一星半点的喜悦。一个记者似乎发现了窗户边传来的移动,摄像机摇了上来,他猛地合上窗帘,所有的情绪都在这一刻有了名字,一阵强烈的恐惧冲上心头,在化妆师甚至康纳来得及反应之前,汉克·安德森几步越过房间,夺门而出,一头扎进他们的房间,把整个世界连同他自己的婚礼与伴侣一起统统隔绝在外。
“我去找他,”康纳对Jazz说,“然后,我再和你说接下来怎么做。”
“是你们警用型都可以一次性输出十种不同的方案,还是只是你可以做到?”Jazz摇摇头,走向和康纳相反的方向。康纳停在他们的房门前,他瞥了一眼门把,却没有立刻推门而入。
和汉克谈谈。他的HUD上有一条由红色加粗字体醒目标注的消息。寻找安德森警督、等待安德森警督,他曾无数次像现在这样,预备开启一扇通向汉克·安德森的门。他们的命运被紧密缠绕至此,他曾认为是因为一次次偶然后的必然;但关于婚姻,他却清楚地明白,这是因为他们坚定不移的选择。
可这场婚礼并非共谋的结局。此刻,站在房间外,康纳仍然能轻松地调取出求婚那天的景象:当汉克终于别别扭扭地允许康纳为他戴上戒指,却在他提到婚礼时又僵住了身子——好不容易平复的心率重新飙升,异常的生理指标让康纳知道,汉克说出“好”的时候并不好受。他就此搁置了这个话题,直到他们共同敲定结婚登记日期的那天,汉克突然问他:“那婚礼在什么时候?”
康纳停顿了0.45秒,斟酌着一个合适的反应。“婚礼?”
“千万别让我重复这个问题,”汉克晚上喝了点酒,此时面色泛红,显得神采奕奕,尽管他的语气颇有警告的意味,“嘿,难道你不想要我们的婚礼吗?还是你喜欢平平淡淡那一挂?”
“我……”
康纳已经和汉克在一起很久了,他是同他相处最多的人类。他拥有人类个体难以企及的庞大数据库,凝聚着人类千百年来人际交往的理论与经验,即便如此,在一些时候,他仍然无法准确分辨汉克说的究竟是不是真心话。汉克·安德森,爱情中的拙劣骗子,却依然时不时地把康纳耍得团团转。他从他的语气里分离出了一点希冀,很多真心,却无法通过它们判断出是或者否。你想要一场婚礼吗?康纳不知道,于是,他将这个问题问了出来。
“现在是我在问你,臭小子。是我在问你想不想要一场婚礼。”
HUD开始弹出提示,康纳的程序展示着他的不满,催促他与汉克争辩。你在压抑你的感受,汉克,我还不清楚你对婚礼的看法;你在回避我的问题,我只是想要我们都满意,而不是去牺牲谁的利益。但汉克看起来心情很好,他们贴在一起时,人类的身体温热柔软,他眨眼关掉所有的提示,和汉克挨得更紧了一些。“我来安排。”他最终说。程序运行中出现了错误,他一直都知道;直到此时此刻,所有的一切才最终卡顿、中止,只因为他曾错过了解决问题的最佳时机。
“汉克?”康纳抬起头,敲了两声门,“你在换衣服吗?我要进来了。”
他听见了衣架碰撞的声音,过了一会,汉克为他打开了门。
“我在试穿礼服,”他看起来心烦意乱,“到时间了吗?”
“没有,”康纳示意和他一起进房间,“我只是来看看你。”
汉克顿了顿,在康纳进来后反锁上了门。
康纳把他拉到更衣镜前坐下,汉克微微侧过脑袋,又被扳了回来。他原先被收拾踏实的头发里翘出了几缕碎银,康纳替他压了压衬衣上的褶皱,扣上为了直接套头而松开的那几粒纽扣。汉克递过领结,他的仿生人伴侣低下头,忙碌之间,婚戒在镜子上留下时断时续的光点。
“我是不是又搞砸了,”汉克仿佛在自言自语,“我看起来像个塑料模特。”
康纳最后扯了扯领结,把双手搭在汉克的肩膀上。他的爱人美丽非凡,可他漂亮的蓝眼睛正不快乐地盯着地面,过了好一会,才与他在镜子里对视。
“稍微有点抱歉,康纳,”汉克嘟哝着,“我实在是……”
“不用和我道歉。”康纳打断他,制止自责的延续,“你没做错什么,汉克!”
“啊,就知道你要这么说。”汉克的语气里透着一股气力不足的得意洋洋,“但是搞砸了就是搞砸了。Jazz说转过转角时记得微笑,我可笑不出来。我会对着围栏外面的混蛋们比中指,糟蹋我婚礼的东西什么都得不到——”
“我从来不知道,你是怎么看待这场婚礼的。”康纳温和地截断逐渐激昂的语句。
他有64%的可能得到答案,但汉克选择了剩下的36%,他转过头,毫不示弱地瞪着他:“你不也从来没说过?”
“最开始,我想要一场婚礼,所以我问了你。”康纳捏了捏他的肩膀。他的坦诚或许打动了汉克,他虽仍在盯着他,但侧过了身,把一只手搭在了康纳手上。
“那么,我想要你能拥有我们的婚礼,”康纳手上的那只手逐渐收紧,幸好他不会因此疼痛,“可是,康纳——”
康纳弯下腰,给忽然把脸埋进手掌的伴侣一个坚定的拥抱。
“可是你不需要一场婚礼,你也不会因此快乐。”他们依靠着彼此的肩膀,汉克那不再被头发遮挡的耳朵紧紧贴在康纳脸侧,异常的温度明明白白地向他展现着汉克的心境,“我很抱歉没有坚持过问你。”
汉克的身体在他怀中绷紧又松懈,然后声音闷闷地传过来。“我爱你,康纳——妈的,我真不擅长这个,但是我爱你。你值得拥有一场我们之间的婚礼。我想要给你这个——”
“可是婚礼又能意味着什么呢?”他们彼此分离,康纳望着他,看着那双漂亮的蓝眼睛因困惑皱在一起,“是见证、认可,是展示、炫耀,还是秀场?”他意有所指地将脑袋点向记者聚集的方向,“我想要的是你,汉克,尽管当我第一次询问你是否需要举办婚礼时,我参考了人类社会的一般情景……”
“你应该把你的社交说明手册删掉,”汉克撇着嘴瞪他,“能替我们省下很多麻烦。”
“……但人类社会的一般情景里,也包含不举办婚礼的情况。”
“老天,”汉克笑了一声,难以置信地后仰,“你在告诉我,我们可以逃婚?”他将信将疑地研究着康纳的神色,又追问了一句:“真的?”
“那毕竟,”康纳耸了耸肩,“你看,记者和宾客将会聚集在花园,我们的车还在前院,这里只有我们,哦,我们还有最好的婚礼策划师Jazz……”
“你这么说,我会有一种你已经策划了很久的不良预感。”汉克站起身,拔掉发绳,一手把缠成一团的小东西弹飞到房间角落,“回头再找你算账,小子。”
阳光再次被遮挡,摄影师抱怨着黯淡的自然光线,频繁将焦急的目光投向两位新人理应出现的地方。花园外的记者交头接耳,徘徊在悻悻离去和坚持等待之间,猜测这是否是底特律警方故意设下的一场闹剧。“虚假婚姻引众议,DPD公信力遭质疑”,有好事者大声吟诵现场拟定的新闻标题,米勒有点坐不住,在起身之前被弗勒一把拉住。
“操,你拿相机了没有?”
音响传出声音时,原本逐渐嘈杂的花园霎时安静了下来。紧接着,一幅投影出现在原先预留的空地上,视角奇怪,似乎是从老式汽油车的手刹附近向上仰拍。两个人影分坐两旁,正是现已不知所踪的两位主人公。经过一阵悉悉簌簌的声响,另一个年轻一些的声音镇定自若地回应:
“可能丢落在房间里了,我让Jazz临走时再帮我忙看看。我们其实也用不上相机……”
“唉,没点情趣的家伙。”汉克嘟嘟囔囔地抱怨,手刹被放下时传出清晰的咔哒声,他的手指因此擦过镜头。视角忽然转换,几秒过后,一双洋洋自得的蓝眼睛向大家问好。
“哈,哈!这里还藏了这么个小东西。如你们所见,拜拜,混蛋们!”
小小的球形摄像头翻滚着跌进草丛,汉克使劲按着喇叭,车几乎是弹射了出去。他忍不住大笑起来,将手伸出车窗,暴雨的前奏敲进手心,一阵前所未有的自由从心头升起,他转过头,看向副驾驶上的康纳。同为蓝色的LED光环正愉快地闪着蓝圈,他也从未见过康纳如此番散发着跃跃欲试的冲劲儿,好像只要汉克发话,无论何处,他都将与他携手共进。雨水渗进车窗,他看见康纳也将手掌伸出窗外,随后是脑袋,天地之间,他听见了一声快乐的笑音。
他把视线转回茫茫前路,又一次用力踩下油门。
